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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5:09

全城都知道,八岁那年,我为了救哥哥,被人贩子拖上了面包车。

十二年后,我从山里走回来。

妈妈哭晕过去,哥哥和竹马红着眼眶,连夜把替我长大的假千金送出了门。

后来,他们为了护她,把我推下了楼梯。

我躺在病床上,听见哥哥压着嗓子说:

“她要是想起来那天的事,就送她去疗养院。”

原来当年那辆面包车,我不是自己冲上去的。

【第一章】

我背着蛇皮袋站在沈家门口,保安拦了我三回。

第一回,他以为我是收废品的。

第二回,他以为我是来讨工钱的。

第三回,我把派出所开的认亲通知单拍在岗亭玻璃上。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抓起对讲机,嗓子劈了叉:

“太太!小姐!小姐回来了!”

铁门还没开全,一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光着脚冲了出来。

她跑到我跟前,手抬起来,停在我脸边,不敢碰。

“小禾?”

我点头。

“你左边耳朵后面,是不是有颗红痣?”

我把头发拨开。

她看了一眼,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我一把托住她。

山里背惯了柴,一百来斤的人,我一只手就架住了。

身后的保安张着嘴,对讲机掉在地上。

“妈!”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院子里跑出来,领带歪在一边。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嘴唇抖了两下,眼圈先红了。

“小禾,是哥。”

他比我高一个头,伸手把我和妈一起搂进怀里,下巴压着我的发顶,压得我脖子发酸。

“是哥对不起你。那年要不是你扑上去咬了那个人一口,我根本跑不掉。”

我愣了一下。

恢复记忆那天,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城南公园,想起了一只红色的风筝,还有一只伸过来的手。

我不记得自己咬过谁。

“我咬他了?”

“咬了。”哥的声音发哑,“咬出了血。”

我舔了舔后槽牙,没再问。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搭着一件大衣,眼睛一直在我脸上转。

“裴砚。”哥回头叫他,“小禾回来了。”

裴砚走过来,把大衣披在我肩上。

“小禾,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砚哥哥。”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不记得。”

他嘴角的笑僵了半秒,又挂了回去。

进门的时候,楼梯上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扶着栏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姐姐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那我是不是该走了?”

客厅里没人接话。

妈靠在沙发上,攥着我的手,看看她,又看看我,张了张嘴。

爸咳了一声,低头喝茶。

哥先开的口。

“明天就搬。滨江那套房子我早给你买好了,钥匙在我车里。”

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女孩的眼泪停了。

她没看我,也没看妈,只看着我哥。

那一眼很短。

我哥搭在我肩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裴砚走上楼梯,揽住她的肩膀:

“念安,我送你。”

那天晚上,沈念安敲开了我的房门,说要跟我交接一下房间。

她把衣柜一扇一扇拉开,指给我看哪件是新的,哪件妈妈买错了尺码。

交接完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姐姐,你想起来多少了?”

【第二章】

“想起我叫沈禾,想起家住哪。”

我坐在床沿,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一双千层底布鞋,一根穿着核桃坠子的红绳,三包山核桃。

沈念安看着那根红绳,笑了一下。

“那就好。有些事想起来,会疼的。”

门关上了。

我把红绳戴回手腕上。

这是阿婆给我的。

她捡到我那年,我发着高烧,脑袋上一个血窟窿,不记得自己是谁。阿婆没儿没女,把我背回家,给我起名叫石丫。

核桃坠子是阿婆的老伴刻的,刻了个平安的“安”字。

老伴走了以后,阿婆就把它拴在我手上。

沈念安说是搬走了,第二天中午又回来了。

“我来看看妈妈。”

她每天都来。

吃饭的时候,她给妈妈剥虾,给爸爸添汤,给我哥递纸巾。

轮到我,她把一盘牛排推过来:

“姐姐,你会用刀叉吗?在山里应该没用过吧?”

裴砚笑了一声,把一把叉子塞到我手里。

“慢慢学,这里不是山里。”

我拿着叉子,看了看牛排。

又看了看他。

然后一叉子扎下去,整块挑起来,张嘴咬了一半。

“在山里,我们管这个叫烤肉。”我嚼着说,“也不用刀,用牙。”

妈噗嗤笑出了声。

沈念安的叉子刮在盘子上,吱的一声。

第三天,我穿着阿婆做的布鞋下楼。

沈念安端着红酒迎面过来,手一歪,整杯泼在我脚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蹲下来要擦,手指头一碰到鞋面,又缩回去。

“这鞋都洗不出来了吧?刘姨,帮姐姐扔了。”

刘姨看看我,没动。

我哥从书房出来,扫了一眼。

“扔了吧,哥给你买十双。”

我把鞋脱下来,自己拎上楼,在卫生间搓了一晚上。

红酒渍搓淡了,千层底泡开了一个角。

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刘姨偷偷跟我说,是念安小姐让收走的。

我没吭声。

周六是沈念安的二十岁生日。

我哥说,她这些年也委屈,生日就在家里办。

楼下来了很多人,香槟塔垒了五层。

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吹风,沈念安端着酒走过来。

“姐姐一个人?”

她的眼睛落在我手腕上。

“这什么破烂,还戴着?”

她伸手一扯。

红绳断了。

核桃坠子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高跟鞋,踩了上去。

咔。

我听见那个“安”字裂开的声音。

我抓住她的手腕,指头往里抠。

她疼得眉毛拧在一起,人却往我跟前凑,嘴贴到我耳边:

“你真以为你是救哥哥的英雄?你哥当年……”

“念安!”

我哥从楼梯上冲上来,三步并两步。

裴砚从另一边过来,一把把沈念安往后拽。

我的手被扯开。

紧接着,后背上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稳,往前一送。

我脚下踩空了。

天花板转了个圈,吊灯的光扎进眼睛里。

后背那只手的温度,我在什么地方碰到过。

【第三章】

我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时候,楼下的音乐还在放。

后脑磕在台阶棱上,眼前一黑。

肋骨撞在扶手底座,我听见里面咯噔一声。

有人尖叫,香槟杯碎了一地。

妈扑过来的时候,裙摆扫在我脸上。

“小禾!小禾你看看妈!”

我想说话,嘴里全是铁锈味。

再睁眼,是医院的天花板。

我睁不开,只能听。

病房里有消毒水味,监护仪滴滴地响。

还有两个男人的声音。

“既川,你刚才没必要那么急。”

是裴砚。

“她都说出‘当年’两个字了,我能不急?”

我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抖。

“念安不会真说出来。”裴砚说,“她要的是钱,又不是你的命。”

“那她今天什么意思?”

“敲打你。你把她从家里赶出去,她不痛快。”

打火机咔哒响了一下,又合上了。

“医生怎么说?”

“脑震荡,肋骨裂了一根。”裴砚顿了顿,“还说可能会有记忆紊乱。”

病房里静了很久。

“她要是醒了,想起来怎么办?”

“想起什么?”

裴砚笑了一声,很轻。

“想起十二年前,那个男人掐着你的胳膊,你一口咬在他虎口上,挣开了,回头就把她推了过去?”

“别说了。”

“想起你喊的那句,‘抓她,别抓我’?”

“我让你别说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哥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开口了。

“我那年十岁。”

“我也十岁。”裴砚说,“我就站在滑梯后面,看了个全程,又替你闭了十二年的嘴。”

“你闭嘴是因为你家公司靠我爸。”

“对,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儿。”

又是一阵安静。

“医生说她可能会说胡话。”我哥的声音变平了,“要是她醒了说些乱七八糟的,就按脑震荡后遗症处理。实在不行,送她去城西疗养院住一阵。”

“你妈那边呢?”

“我去说。”

脚步声往门口走。

门开了,又关上了。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

我躺在床上,手指头一根都动不了。

脑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城南公园,下午四点,太阳是橘黄色的。

我手里攥着风筝线,哥在旁边帮我扶着风筝。

一个男人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吃糖。

哥说要。

那个男人一把掐住了哥的胳膊。

哥哭着喊,扭头咬在那男人手上,牙齿陷进肉里,血顺着他下巴往下滴。

男人松了手。

哥跑出去两步,又回来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那个男人怀里一推。

“抓她!别抓我!”

风筝线从我手里滑走。

红色的风筝越飘越高,我被塞进了面包车。

车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哥跑了,他没回头。

我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那天咬人的不是我。

是他。

被推出去的,是我。

【第四章】

我是第二天下午醒的。

妈趴在床边,眼皮肿得睁不开。

哥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看我睁眼,腾地站起来。

“小禾!”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眼眶红红的。

“你吓死哥了。你自己踩空了,从二楼滚下去的,还记得吗?”

我看着他。

看他握着床栏杆的那只手。

右手虎口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疤。

疤在别人手上。

“我……”我张嘴,声音沙得厉害,“我是不是又从树上摔了?”

哥的手松了。

“什么树?”

“核桃树。”我皱着眉头,“阿婆让我别爬那么高。”

妈哭出了声。

“小禾,你在家呢,你回家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

“哦。”

哥身后,裴砚靠在门框上,跟他对了一个眼神。

哥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

他坐回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

“没事,医生说过几天就好了。想不起来就别想。”

“嗯。”

我闭上眼睛。

被子底下,我的手攥着床单,攥到指甲盖发白。

傍晚,沈念安来了,捧着一束百合。

“姐姐,你没事吧?都怪我,非要在家里办生日。”

她把花插进花瓶,手指头在花瓣上捻了捻,眼睛却在看我。

“姐姐,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什么那天?”

我看着她,眨眨眼。

“你是谁啊?”

沈念安的手停在花瓶上。

哥在旁边说:

“脑震荡,记忆有点乱,连那天的事都忘了。”

沈念安笑了,弯腰凑到我跟前。

“我是念安呀。姐姐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她走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哒哒响,一下比一下轻快。

夜里,刘姨来给我送汤。

她把保温桶放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压着声音说:

“小姐,那天晚上,家里监控我听念安小姐说坏了。”

“坏了?”

“可是二楼那个扫地机器人,平时都是八点在走廊打扫。”刘姨搓着手,“它有个摄像头,碰到东西会拍下来,存在太太手机里。”

我抬眼看她。

刘姨被我看得往后缩了缩。

“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在沈家干了十五年了,看着念安小姐长大的,也看着太太找了你十二年。”

她走了。

妈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手机搁在枕头边。

我把手机拿过来,用她的指纹解了锁。

扫地机器人的软件里,有一个文件夹,叫“避障记录”。

日期,就是那天晚上。

八点零七分。

画面是从低处往上拍的,晃得厉害。

一只高跟鞋踩在一个核桃坠子上。

一只手扯开了另一只手。

然后,一只男人的手按在一个女孩的后背上,往前一推。

那只手的袖口上,别着一枚银色的袖扣。

我哥那天戴的。

我把视频转发到了自己的旧手机上。

转完的那一秒,妈的手机屏幕顶上跳出一条提醒:

“您的账号正在新设备上登录,是否为本人操作?”

我手指头一僵。

病房门被推开了。

“小禾,这么晚了,你拿妈的手机看什么呢?”

【第五章】

我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没抬头,手指头往上一划,切到了一个小猫视频。

“看猫。”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一只橘猫正在往纸箱里钻,钻到一半卡住了。

“阿婆家也有一只。”我说,“比这只胖。”

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笑了。

“喜欢的话,回头哥给你买一只。”

他走过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放回妈的枕头边。

屏幕上那条登录提醒,已经被我点了“否”。

可我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有没有人已经进去了。

第三天,我出院了。

第四天,网上多了一条视频。

视频是在医院走廊拍的,我穿着病号服,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在喊什么,听不清。

那是我想起面包车那天,在走廊上发作的样子。

标题写的是:

“豪门认亲女疑似精神异常,深山来历成谜,或系冒认。”

底下评论吵成了一锅粥。

“山里出来的,演技可以啊。”

“DNA都能做假,现在骗子太专业了。”

第五天晚上,裴砚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进了家门。

“叔叔,阿姨,我托朋友的机构又做了一次复核。”

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排除亲生关系”几个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爸的茶杯掼在茶几上,茶水溅了一桌。

“这是怎么回事?”

妈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撑着沙发扶手,没站起来。

沈念安坐在角落里,捏着手机,眼睛红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怕妈妈被骗。”

我哥坐在爸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爸,小禾刚受了伤,脑子还不清楚。”他声音很稳,“不管她是不是,先送她去城西疗养院住一阵,把身体养好,再慢慢查。”

爸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两样。

我站在客厅中间,肋骨那根裂缝隐隐抽着。

“重新做。”我说。

客厅里的人都看向我。

“去派出所指定的地方,当着我妈的面抽血,当着我妈的面拿报告。”

我看向裴砚。

“你朋友的机构,敢不敢一起去?”

裴砚扶了扶眼镜,笑了笑。

“小禾,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连我哥都不信。”

我哥的手指一抖。

妈抓住了我的手。

“做。明天就去做。”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合眼。

两点多,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脚步声,很沉,不止一个人。

我爬起来,掀开窗帘往下看。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

车身侧面印着四个字。

城西疗养。

【第六章】

我房间的门锁拧了两下,开了。

我哥手里有备用钥匙。

两个白大褂一前一后进来,一个拿着约束带,一个拿着针管。

“沈小姐,我们是医生,你别紧张。”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根针管。

“打什么的?”

“镇定剂,让你好好睡一觉。”

拿针管的那个走到床边,伸手抓我的胳膊。

我顺着他的劲往前一带。

他脚底一滑,脸朝下栽在床上。

我翻身骑上他后背,抽下窗帘绑带,把他两只手腕往后一捆,打了个扣。

阿婆教的,捆野猪用的。

另一个愣在门口,约束带都忘了往前递。

“你、你别乱来啊!”

“我乱来?”我拍拍身下那个人的后脑勺,“半夜两点闯姑娘房间,拿针扎人,到底谁乱来?”

走廊里的灯亮了。

妈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看地上,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印着“城西疗养”的胸牌。

“谁让你们来的?”

拿约束带的那个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往楼梯那边瞟。

我哥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两手空空。

“妈,我是为了小禾好。”

妈的手扶着门框,扶了好半天。

“出去。”

她没看那两个白大褂,看的是我哥。

“都给我出去。”

第二天上午,我和妈去了市公安局的鉴定中心。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

“杨建军。”他伸手跟妈握了握,“十二年前,这孩子的案子是我接的。”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湿。

“上个月数据库比对成功,电话也是我打的。”

抽血,送检,等结果。

裴砚也来了,带着那个所谓朋友机构的报告。

杨建军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这个机构,没有司法鉴定资质。”

裴砚的笑没挂住。

“可能是我朋友弄错了。”

“弄错了?”杨建军把报告拍在桌上,“出具虚假鉴定,往网上散布,往大了说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个我会让人去查。”

裴砚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

亲生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妈抱着那张纸,哭得直不起腰。

爸接到电话,在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沈念安在家里等着,一看见我们进门,眼泪又下来了。

“太好了,姐姐真的是姐姐,我就是太担心了。”

她伸手要来挽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的手落空,悬在半空,又讪讪收了回去。

我哥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墙还白。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杨建军的办公室。

“杨叔,当年那个人贩子,抓到了吗?”

“抓到了。九年前,钱老三,判了无期,关在北山监狱。”

杨建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又塞回去了。

“他当年的笔录里,有一句话,我想了九年都没想通。”

【第七章】

北山监狱的会见室,玻璃隔板上全是手印。

钱老三被带出来的时候,背已经驼了。

他坐下,拿起听筒,看了我半天。

“你是……那个放风筝的小丫头?”

我攥着听筒,指头冰凉。

“你还记得?”

“记得。”他咧嘴笑,嘴里少了两颗牙,“我这辈子干那事,拐了十几个,就那天的事记得最清楚。”

他把左手抬起来,贴在玻璃上。

虎口上有一圈月牙形的疤,泛着白。

“你哥咬的。”

我盯着那个疤。

“我本来抓的是他。男娃值钱。”钱老三说,“他一口咬下来,我手一松,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你往我怀里一推。”

“他说什么了?”

“抓她,别抓我。”

钱老三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当时就想,这小子以后有出息。”

杨建军坐在我旁边,脸绷得铁青。

“九年前你交代的就是这个?”

“对啊,我说了,你们不信。”钱老三放下手,“你们说我狡辩。小孩子哪有那么坏的心眼。”

他往后一靠,看着我。

“丫头,你哥现在挺好吧?”

我把听筒放下了。

出了监狱,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杨建军站在旁边,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

“九年前我真以为他胡说,没网上报,也没跟你家里人说。”他的声音发涩,“是我对不住你。”

“杨叔,那份笔录,能当证据吗?”

“能。加上今天的会见录音,都能。”

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但十二年前的事,你哥那时候十岁,不负刑事责任。”

“那上礼拜呢?”

杨建军看着我。

“上礼拜他二十二岁。”我说。

杨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肋骨骨裂,鉴定下来至少是轻伤二级。故意伤害,够立案了。”

回到家,妈在厨房给我炖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

“妈,家里的钱,哥能随便动吗?”

妈手里的汤勺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念安在滨江的房子,是哥买的。她平时花的钱,也是哥给的吗?”

妈把火关了,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翻家族信托的账户明细。

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头开始抖。

三年,每个月五万,一笔不落,全转到了沈念安的卡上。

还有滨江那套房子,两百一十万。

加起来,三百二十多万。

“他说念安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妈喃喃着,“每个月给点零花钱……”

她抬起头看我。

“小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还没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姐姐。”沈念安的声音甜甜的,“出来聊聊吧。我知道你想起来了。”

【第八章】

咖啡厅在滨江边上,沈念安挑的位置靠窗。

她搅着拿铁,把奶泡一圈一圈拨开。

“你那天在病房里装得真像回事,我差点信了。”

我坐下来,没点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起来了?”

“扫地机器人的账号,我登录的时候,视频已经被人转走了。”她抬起眼,“除了你,还有谁会去翻那个?”

我没说话。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姐姐,咱俩别斗了,合作吧。”

“合作什么?”

“你哥那点事,咱俩都知道。”她笑着,“他每个月给我五万,以后给你也给五万。你要钱,我要裴砚,他要面子。皆大欢喜。”

“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十五岁那年,我在他书柜里翻到一本日记。”沈念安喝了口拿铁,“他十岁写的,就一行字,‘我把妹妹推出去了,我是坏人’。我拍下来了,他知道。”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照片里,铅笔字歪歪扭扭,纸都黄了。

“他求我别说。”沈念安靠回椅背上,“他跪下来求的。你没见过你哥跪着的样子吧?”

我盯着她。

“那天在楼梯口,你也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吓吓他。”她耸耸肩,“谁知道他那么不经吓,直接动手了。”

她站起来,拎上包,弯腰在我耳边说:

“姐姐,想清楚。你说出去,谁信你?一个脑震荡的山里丫头,网上都说你是疯子。”

她走了。

我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按停了录音。

三十七分钟。

第二天,裴砚约我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见面。

他点了一桌子菜,一筷子没动。

“小禾,网上那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谁发的。”

“复核报告呢?”

“我被念安骗了。”他扶了扶眼镜,“她说你是冒认的,我也是担心叔叔阿姨。”

我夹了一块排骨,啃着。

“那天推我的那只手,是谁的?”

裴砚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你……”

“杨叔说了,轻伤二级,够立案。”我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推人的进去,旁边站着的,看配合态度。”

裴砚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他盯着我看了半分钟,突然开口了。

“是他推的。两次都是他。”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十二年前我就站在滑梯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上礼拜我只是去拉念安,推你的是他。小禾,我跟这事没关系,你要作证我都可以去。”

“你闭了十二年的嘴,现在不闭了?”

“我家里还有公司。”他抹了一把汗,“我不能跟他一起进去。”

我点点头,把手机从桌布底下拿了出来。

裴砚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哥敲开了我的门。

他没穿外套,眼睛熬得通红。

一进门,他就跪下了。

“小禾,哥知道你想起来了。”

他的膝盖压在地板上,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哥那年十岁,哥害怕。”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不敢说了。”他哭得喘不上气,“爸妈都说你是为了救我,我要是说了,他们会不要我的。”

“上礼拜呢?”

他的哭声停了一下。

“上礼拜你也十岁吗?”

我哥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一点一点硬了起来。

“小禾,你要多少钱,哥都给你。你别告诉妈。”

“我要是非说不可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你别逼哥。”

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妈来敲我的门,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通知。

“你哥让公司开发布会,下礼拜三,说要澄清网上的事。”

她把通知递给我,声音压得极低。

“昨天晚上我听见他打电话,他让人准备一份精神鉴定报告。”

【第九章】

发布会在沈氏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

来了三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爸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西装笔挺。

妈坐在他旁边,攥着包带,指甲把皮子都抠出了印子。

沈念安坐在第二排,裴砚挨着她。

我哥站在台上,对着话筒,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到场。”

闪光灯咔咔地闪。

“十二年前,我八岁的妹妹为了救我,扑上去咬了人贩子一口,被拖上了面包车。”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想她。”

台下有人在抹眼泪。

“上个月,她回来了。可是前不久她在家里意外摔伤,出现了一些记忆紊乱和妄想症状。”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她的精神评估报告。为了她的健康,家里决定送她去专业机构治疗,也请大家不要再传播不实信息。”

记者们纷纷举手。

“沈先生,网上说她是冒认的……”

“DNA已经确认了,她是我妹妹。”我哥眼眶通红,“正因为她是我妹妹,我才要保护她。”

我从后台走了出来。

肋骨还缠着绷带,我走得不快。

台下一下子静了。

我哥看见我,手里的文件抖了一下。

“小禾,你怎么来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我来说两句。”

他伸手要来抢,我侧身让开,看着台下。

“他刚才说,我八岁那年咬了人贩子一口。”

我举起手机,冲着后面的大屏幕点了一下。

监狱会见室的画面出来了。

钱老三把左手贴在玻璃上,虎口那圈疤清清楚楚。

“你哥咬的。他一口咬下来,我手一松,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你往我怀里一推。”

“抓她,别抓我。”

大厅里炸开了。

我哥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

“这是假的!这是她找人编的!”

我又点了一下。

扫地机器人拍下的画面。

高跟鞋踩碎核桃坠子,一只手扯开另一只手,一只戴银色袖扣的手,按在女孩后背上,往前一推。

镜头扫到那只手的主人。

我哥那天穿的西装,现在就穿在他身上。

袖口那枚袖扣,还在闪。

第一排,爸慢慢站了起来。

“既川……”

沈念安从座位上弹起来。

“AI合成的!现在什么都能合成!她就是个疯子!”

我点了第三下。

咖啡厅的录音,她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甜得发腻。

“他每个月给我五万,以后给你也给五万。你要钱,我要裴砚,他要面子。”

“十五岁那年,我在他书柜里翻到一本日记。”

“他求我别说,他跪下来求的。”

沈念安张着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她转身要往外跑,裙摆缠住了椅子腿,扑通一声摔在过道上。

大厅门口,杨建军带着四个民警走了进来。

“沈念安,你涉嫌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

沈念安趴在地上,指甲在地毯上抓出几道印子。

“不是我!是他推的人!要抓抓他!”

裴砚已经站起来了。

他抢过旁边记者的话筒,声音大得刺耳。

“我作证!推人的是沈既川!十二年前是他,上礼拜也是他!我只是去拉念安的!”

我哥扭过头,看着裴砚。

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点了最后一下。

饭馆里录下的声音。

“是他推的。两次都是他。我家里还有公司,我不能跟他一起进去。”

裴砚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台下有记者笑出了声。

妈从第一排走了上来。

她走到我哥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大厅里只剩下闪光灯的声音。

“你让我找了她十二年。”妈的声音在抖,“你看着我找了十二年。”

我哥的腿软了,跪在台上。

“妈,我那年十岁……”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那年十岁。”我说,“上礼拜你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几岁?”

我哥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捂着脸,哭出了声,哭到后来,只剩下嘴里一遍一遍地念:

“我是坏人……我是坏人……”

跟日记上写的一模一样。

【第十章】

沈念安被带走的时候,一只高跟鞋落在了过道上。

她回头喊了一路,喊的是裴砚的名字。

裴砚站在原地,没抬头。

民警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还在念叨:

“我是证人,我是来作证的……”

“出具虚假鉴定,散布不实信息,你的事单独立案。”杨建军拍了拍他肩膀,“证人的身份,你自己刚才在台上说没了。”

裴砚的腿一软,扶着椅背才没坐到地上。

我哥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

他从台上站起来,走得很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禾。”

我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跟着民警走了。

爸一直坐在第一排,到人都走光了,还没起身。

他看着大屏幕上停住的那一帧,看着那只按在我后背上的手。

“是我教他的。”爸喃喃着,“我从小跟他说,男孩子要有担当……”

没人接他的话。

一个月后,案子判了。

沈念安敲诈勒索三百二十多万,数额特别巨大,判了十年。

裴砚因为伪造鉴定、散布谣言,判了一年,缓刑。他家的公司跟沈氏的合同,全停了。

我哥故意伤害,轻伤二级,判了一年六个月。

他在看守所里,申请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玻璃,他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额角的骨头都支棱出来。

“小禾,你恨哥吗?”

我想了想。

“那天的风筝,后来你捡回来了吗?”

他愣住了。

“挂在树上了。”他的声音发哑,“我没去捡。”

“嗯。”

我站起来,把听筒挂回去。

他在玻璃那头拍了两下,嘴一张一合,我没再拿起听筒。

腊月二十,我回了青石坳。

妈非要跟着。

山路走不了车,最后十里地,得靠两条腿。

妈穿着新买的登山鞋,走一段歇一段,走到半山腰,脚后跟磨出了血泡。

我要背她,她不让。

“我女儿背了十二年的柴,”她喘着气说,“我走十里路,算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阿婆家门口。

阿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针一下扎在了指头上。

“石丫?”

“阿婆,我回来了。”

阿婆把鞋底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我跑过去扶她。

妈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阿婆,看了很久,走过来,弯下腰,鞠了一躬。

“大姐,谢谢你。”

阿婆眯着眼睛打量她,又看看我。

“这是你亲妈?”

“嗯。”

阿婆点点头,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来,冲我扬了扬。

“上回那双泡坏了吧?我听村长说了。这双给你做大了半码,城里的路硬,脚要宽松些。”

她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心里。

一颗新核桃,上面刻了个“安”字,刀口还是新的,木屑没擦干净。

“老头子刻的那个碎了,我刻得没他好,你将就戴。”

我攥着那颗核桃,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妈蹲下来,从阿婆手里接过另一只鞋底,又接过针线。

“大姐,你教教我。”

阿婆看了她一眼,把顶针摘下来,套在她手指头上。

“针要斜着进。”

院子里的灯泡晃了两下,亮了。

妈第一针就扎歪了,扎在自己手上。

阿婆笑出了声。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颗核桃穿进红绳,系在了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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