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听,天生的怪人,我能听见物品说话。
老板让我去地下停车场车里拿文件。
电梯显示维修中,我只能步行下去,就听见电梯门缝里飘出一句:
“维修个屁,是他拿螺丝刀把我按钮戳短路了,就为了让你走楼梯。”
我:“……”
【第一章】
周德海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给工位上的绿萝浇水。
绿萝在骂我。
“浇浇浇,一天浇三回,你是想把我泡发了下饭?”
我手一抖,水壶差点砸键盘上。
电话那头,周总嗓门震得我耳膜发麻:“江听,去B2,我车副驾驶有个蓝色文件袋,拿上来。下午四点投标,耽误了我扒你皮。”
“好的周总。”
我拿上他放在行政柜的车钥匙,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口立着黄牌子:维修中,请走楼梯。
我按了一下下行键。
没亮。
再按。
还是没亮。
门缝里飘出一道嗓音,又哑又冲:
“维修个屁,是他拿螺丝刀把我按钮戳短路了,就为了让你走楼梯。”
我:“……”
前台小妹抬头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假装在研究黄牌子上的字体。
然后侧过脸,嘴唇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谁啊?”
“我哪知道叫啥!”电梯气得门板嗡嗡响,“男的,皮鞋,戳完还拍了我一巴掌,手劲老大,我现在脑门还疼。”
物品就这毛病。
它们记得谁碰过自己,碰得多重,手心多凉,指甲多长,偏偏记不住名字。
这本事我从小就有。代价也从小就有:一天听的东西超过二十件,耳朵里就开始嗡嗡响,再多,鼻血直接往下淌。
所以我平时尽量装聋。
可今天这事,装不了。
谁闲得没事戳坏电梯,就为让我走楼梯?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十八楼往下,再往下两层,一共二十层。
扶手在我手底下哼哼:“今天第二个了啊。”
我脚步一顿:“第一个是谁?”
“跑得贼快的一个,手心全是汗,袖口有个硬疙瘩,硌得我生疼。”
袖扣。
我加快脚步。
到B2,我腿肚子都在抖。
周总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柱子边上。我刚摁开锁,车就叹气了:
“别翻了,文件袋没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座位上空空荡荡。
“谁拿的?”
“一个手心出汗的,用备用钥匙开的我,翻得我手套箱乱七八糟,走之前还嫌我座椅加热太烫,骂了句脏话。”
手套箱也在旁边插嘴:“他把我盖子掰得咔咔响!投诉!我要投诉!”
我脑子嗡了一声。
鼻子一热。
我赶紧仰头,捏住鼻梁。
前挡风玻璃下面,那个小小的行车记录仪突然开口,声音带哭腔:
“我录到了!我全录到了!”
我眼睛一亮:“在哪?”
“他把我内存卡拔了……我现在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
兜里手机响了。
周总。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我很熟,销售总监孙浩:
“周总,我刚才路过B2,看见江听在您车边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着个蓝袋子往外走……”
周总的呼吸声变粗了。
“江听,你现在给我滚上来。”
【第二章】
电梯还坏着。
我又爬了二十层。
推开办公区大门的时候,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全部门的人都站着。
孙浩站在周总办公室门口,西装笔挺,袖口那颗银色袖扣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他看见我,先叹了口气,一脸痛心:“小江,有困难可以跟公司说,何必呢?”
我扶着门框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我何必什么?”
“宏远给了你多少?”他压低声音,又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二十万?三十万?那份标书里是我们半年的心血。”
周总从办公室走出来。
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一站,空气都短了一截。
“文件呢?”
“车里没有。我下去的时候就没了。”
“没了?”孙浩笑出了声,“车钥匙只有你拿着,你下去就没了?那文件自己长腿跑了?”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周总,您的车告诉我,是一个手心出汗的人拿了备用钥匙。
我只能说:“有人用备用钥匙开过车。”
“备用钥匙在行政柜。”孙浩摊手,“行政柜谁管?你管。”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就说他平时神神叨叨的……”
这话一出,跟开了闸似的。
“他上周对着复印机说了十分钟话。”
“我看见他跟饮水机道歉。”
“他还摸过我的键盘,说它累了。”
我脑门开始冒汗。
周总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桌上的茶杯在这时候开口了:“这人刚才把我端起来又放下三次,手一直在抖,他心里有事。”
我下意识冲茶杯说:“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你小点声。”
全场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刚才对着老板的茶杯,说了一句“你小点声”。
【完了。】
【我脚趾在鞋里已经抠出两室一厅了。】
一只手搭上我肩膀。
赵铁柱。
我大学室友,我介绍进公司的,平时蹭我饭蹭我车蹭我网,“下次我请”说了四年,一次没请过。
他是来救我的。
我眼眶一热。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对周总说:“周总,我跟江听认识七年了,我得说句公道话。”
“说。”
“他从小就跟东西说话,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我建议公司先报警,再带他去看看医生。”
我缓缓扭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盯着天花板。
【好兄弟。】
【以后你的网费,你自己交吧。】
周总抬手看表:“三点前,文件给我拿回来。拿不回来,你自己走人,公司保留追究的权利。”
他转身回办公室,门关得震天响。
财务的叶知夏端着杯子从我身边经过。
她平时话少,冷着一张脸,全公司都怕她。
她停了一下,看了眼我还在流血的鼻子,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丢到我胸口。
“擦擦,滴我工位前的地毯上了。”
然后走了。
我捏着纸巾,看了眼墙上的钟。
一点十分。
【第三章】
想找人,先找钥匙。
我走到行政柜前,拉开抽屉。
周总的备用车钥匙安安稳稳躺在格子里。
我把它捏起来,贴近耳朵。
“哎哟轻点。”钥匙懒洋洋地说,“今天第二个摸我的了。”
“第一个呢?”
“手心冒汗,有股烟味,中华的。袖口有个硬东西刮我。他拿我出去了大概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喘得厉害,把我丢回来还丢歪了。”
袖扣。中华烟。
全公司抽中华又戴袖扣的,我能数出三个。
孙浩是其中一个。
可我拿不出证据。
我总不能跟周总说:您的钥匙闻出了他身上的烟味。
我需要那张内存卡。
我往孙浩工位走。
他人不在,电脑锁着屏,桌上一个保温杯,一本台历,一支签字笔。
我假装路过,手指在保温杯上蹭了一下。
保温杯立马来劲了:“他刚回来就去厕所了,走得急,揣兜里一个小东西,在兜里硌了我好几下。”
“去了多久?”
“五分钟,回来手上全是水,还没擦,直接拿我喝水,恶心死了。”
我转身就往男厕所冲。
男厕所里没人。
我站在门口,压着嗓子挨个问。
“刚才那个戴袖扣的,用的哪个坑?”
洗手池说:“不知道,他洗手了,洗得可认真了,搓了半分钟。”
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马桶嗓门最大:“我我我!他进来没上厕所!他掀了我水箱盖!”
我推门进去。
“他往你水箱里干嘛了?”
“塞了个东西!用塑料袋包着!冰死我了!”
我掀开水箱盖,袖子一撸,手伸进冷水里。
摸到了。
一个封口袋,里面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我刚把它捞出来。
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你干啥呢?!”
保洁王姨举着拖把站在隔间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一只手泡在水箱里,另一只手捏着湿漉漉的塑料袋,回头看她。
“王姨,我在跟马桶确认一件事。”
王姨的拖把哐当掉地上。
她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往外喊:“来人啊!有人跟马桶搞对象啦!”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多。
叶知夏的声音也在里面:“怎么了?”
我把内存卡塞进兜里,湿着一条胳膊往外走。
人群自动给我让出一条道。
叶知夏抱着文件夹站在最前面,视线从我滴水的袖子移到我脸上,又移回袖子。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往后退了半步。
【行。】
【我在公司的名声,正式从神经病升级成了变态神经病。】
我没空解释,直接往周总办公室走。
周总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脸一沉,抬手示意我等着。
我站在他桌前,把内存卡放在桌上。
“周总,这是您车上行车记录仪的卡,拿文件的人录在里面。”
周总挂了电话,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没急着拿。
他办公桌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截黄色手柄。
一把螺丝刀。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那把螺丝刀开口了,声音还挺得意:
“嘿,小子,戳电梯那个,就是他。”
我抬头看周总。
周总伸出一只大手,“啪”一声,拍在我肩膀上。
手劲老大。
我想起电梯说的那句话。
戳完还拍了我一巴掌。
【第四章】
我盯着周总,嗓子发干。
周总也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先开口:“你这眼神,是知道什么了?”
我想装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装不下去了。
“周总,电梯是您弄坏的。”
周总拍我肩膀那只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在抱怨:“又开十八度,冻死人了。”
周总缓缓收回手,拉上抽屉,挡住那把螺丝刀。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我硬着头皮说,“您手劲大,喜欢拍东西。”
周总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突然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行,你小子比我想的机灵。”
然后他告诉我一件事。
公司过去半年丢了三个标,每次都输给宏远,每次宏远的报价都刚好比我们低一点。
有内鬼。
他查不出是谁,只能下饵。
车里那份标书是假的,报价是他故意抬高的。他戳坏电梯,让我走楼梯,就是为了给内鬼留出十几分钟的窗口。
“为什么选我?”
“全公司就你最老实,谁都不防你。”周总说得理直气壮,“你下去拿,文件丢了,内鬼一定觉得是你背锅最合适。”
我张了张嘴。
“所以我是饵。”
“对。”
“那您刚才当着全公司的面让我滚?”
“演得像点。”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脏话憋回肚子里,憋得胃都在抽。
周总把内存卡插进电脑。
画面出来了。
B2停车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翻手套箱,拿走蓝色文件袋,然后伸手拔卡。
整个过程,看不到脸。
只有一个特写,他伸手拔卡的时候,袖口一闪。
银色的袖扣。
周总敲着桌子:“光凭一个袖扣,定不了人。全公司戴袖扣的有六个。”
“孙浩是其中一个。”
“我知道。”周总看我,“但他会说他没去过B2,你拿什么证明?”
我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去哪?”
“去B2,再问问您的车。”
周总愣了一下:“问车?”
我没回答。
这回我坐的是货梯。
到了B2,我钻进周总的副驾驶,手摸着座椅缝。
座椅哼唧了一声:“就是那儿,往左一点,有个硬东西卡我缝里一个钟头了,难受死了。”
我手指一勾。
一颗银色袖扣。
背面刻着一个字母:S。
我捏着袖扣回到十八楼的时候,周总刚好召集全员开会,宣布标书丢失、本次投标作废。
孙浩坐在第一排,低头喝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我走到会议桌前,把那颗袖扣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孙总监,你袖扣少了一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左手袖口上。
那里,只剩一个空空的扣眼。
孙浩握杯子的手指一紧,杯里的水晃出来一圈。
【第五章】
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等他解释。
孙浩低头看了眼袖口,又看了眼桌上的袖扣。
三秒后,他笑了。
“哦,这个啊。”他把袖扣捏起来,对着灯看,“上周三我跟周总去见客户,坐的周总的车。我还纳闷丢哪了,原来掉车里了。谢谢啊小江。”
他转头看周总:“周总,那天是我坐的副驾吧?”
周总沉着脸,过了两秒,点头。
是真的。
上周三,我亲手给他们订的车位。
孙浩把袖扣扣回袖口,慢条斯理:“小江,你偷偷翻周总的车,翻出我一颗袖扣,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这是急了吧?”
有人笑出了声。
我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
【这孙子反应太快了。】
散会后,孙浩没再找我。
我以为他认怂了。
四点半,人事和保安一起站到了我工位旁边。
“江听,麻烦你把抽屉打开。”
我愣住:“为什么?”
“有人举报你私藏公司机密。”
我拉开抽屉。
最里面躺着一个黑色U盘,我从来没见过。
人事当场插上电脑,打开。
里面全是公司过去半年的投标报价。
一份不少。
接着,叶知夏被叫过来。她是财务,人事让她查我的工资卡流水。
她看着屏幕,停了一下,转过屏幕。
一笔转账,二十万,三天前到账,转账方是一个陌生的个人账户。
全部门的人都围过来了。
孙浩站在人群后面,这回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我早就说过”。
我嗓子发紧:“这钱我没见过,我从不看工资卡余额……”
“你没见过?”人事皱眉,“那这个U盘呢?”
“也没见过。”
“有人看见你插过这个U盘。”
人群里,赵铁柱缩着脖子,被人推到了前面。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我……我前天看见他往电脑上插过一个黑色的……”
我盯着他。
他不敢看我。
周总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眼U盘,看了眼流水,又看了眼我。
那眼神变了。
不是演的那种冷。
是真的冷。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江听,那份假标书,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告诉过我。
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可在他眼里,知道内情的只有我。
“先停职。”周总转过身,“等调查结果。”
保安一左一右站到我身边。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电梯已经修好了。
电梯门开了,它在里面小声说:“兄弟,对不住,今天是我坑了你。”
我没说话,抱着箱子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孙浩站在玻璃门后面,冲我抬了抬下巴。
【第六章】
我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一晚上。
天花板上的灯泡一直在叹气:“你都翻了三百多个身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人敲门。
透过猫眼,我看见赵铁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第一反应:这货是来借钱的。
上回他来敲门,借走我三千,说是给他奶奶看病,后来我在他朋友圈看见他奶奶在跳广场舞。
我病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装死。
门外,赵铁柱拍门:“江听!我知道你在家!你鞋在门口!”
我继续装死。
“我是来还钱的!”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多少?”
赵铁柱:“……”
他把塑料袋塞我手里。
里面是一沓现金,八千块。还有一个黑色U盘,就是从我抽屉里搜出来那个。
“这……”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我门口台阶上,抓着头发。
“这四年欠你的。”他嗓子哑了,“U盘是我趁人事不注意,从证物袋里偷出来的。”
“你昨天不是说看见我插过它?”
“孙浩逼我的。”他把脸埋进手心,“他知道我上班时间在仓库打游戏,录了视频,说我不配合就把我开了,还要往行业群里发。我就……我就……”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
想骂他,嘴张开了,又闭上。
我拍拍他肩膀:“钱我收了,这事以后再算。”
我把U盘贴到耳边。
U盘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你好,我、我是第一次被当证物……”
“谁插的你?”
“一个男的,手腕上戴着表,表盘有一道裂缝,蹭得我一身划痕。他把我插在一台电脑上拷东西,那台电脑键盘缺了个Q键,空格键也是黏的。”
孙浩左手腕那块表,上个月在酒局上磕裂过。全公司都知道,他还为这事发了半个月脾气。
“那台电脑在哪?”
“不知道……可是旁边好吵,有人一直喊‘上啊上啊’,还有人骂娘,还有方便面的味道,红烧牛肉的。”
我和赵铁柱对视一眼。
网吧。
“公司附近有三家网吧。”赵铁柱掰着手指头,“老地方,极速,还有一个电竞酒店。”
“挨个去。”
“可是……”赵铁柱看了眼手机,“明天上午十点开标。周总说公司那份真标书交给叶知夏管着,孙浩今天下午就要跟着周总去交易中心递材料。”
时间不够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身后,赵铁柱在喊:“等等我!我请你打车!”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四年了,”我说,“你终于请了一回。”
【第七章】
第一家,老地方网吧,没有缺Q键的电脑。
第二家,极速网吧。
一进门,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冲进鼻子。
五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坐成一排,戴着耳机,正在集体骂娘。
我挨台电脑摸过去。
一台、两台、三台……
到第十五台的时候,我耳朵开始嗡嗡响。
到第十九台,鼻子一热,血滴在了键盘上。
那台电脑尖叫:“你干嘛!你流血了!你流我身上了!”
我低头一看。
键盘上没有Q键。
“昨天中午,”我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有没有一个戴裂缝手表的男人用过你?”
“有有有!他插了个U盘,拷了好多东西,还清空了我的记录!可他不知道,前台那个监控主机全录着呢!”
我抬头。
网吧前台,一个染黄毛的年轻网管正趴在台子上睡觉。
我走过去敲桌子。
网管抬起头,眯着眼看我:“上机?”
“我想看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的监控。”
“看监控?”网管翻了个白眼,“你谁啊?警察?”
“不是。”
“那不行,规定。”
他说着,在身上摸来摸去,越摸脸越白。
“我手机呢?我手机呢!”
他跳起来翻柜台、翻抽屉,急得满头大汗:“完了完了,我女朋友的转账还在里面,八百块!”
我身后那排沙发里,有个声音在哼哼:“在我这儿,被他自己屁股坐进缝里了,压一上午了,好热。”
我走过去,伸手往沙发缝里一掏,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他。
网管接过手机,嘴唇抖着,看看手机,看看我,又看看那张沙发。
“你……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
网管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大师!”
那五个小学生同时摘下耳机,扭头看过来。
网管抓着我的裤腿:“大师您再给我算算,我女朋友最近为啥不回我消息?”
“你先把监控给我。”
他爬起来,三秒调出监控。
画面里,昨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孙浩走进网吧,没戴帽子,脸清清楚楚,左手腕那块裂表在灯底下晃。
他坐到第十九台电脑前,插上一个黑色U盘。
十二点五十二分,拔掉,起身离开。
我把视频拷进手机,转身就走。
网管在身后喊:“大师!我女朋友的事呢?”
我回头:“她手机没坏,你别问了。”
网管:“……”
我跑出网吧,给周总打电话。
关机。
给叶知夏打。
响了很久,接通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交易中心,开标前要统一收手机,我马上就得交了。”
“孙浩在吗?”
“在,跟周总在一起。”她停了一下,“他刚才跟周总说,你昨晚给宏远打过电话,还拿出了一张通话截图。”
我手指一僵。
“周总信了?”
“他把你拉进了公司黑名单。”叶知夏顿了顿,“明天开标,你进不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请交手机。”
电话断了。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赵铁柱站在交易中心楼下。
保安拦住我们:“参会证。”
“我是周氏的员工。”
保安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头看我:“周氏刚报的名单,没有你。另外他们公司特意交代,说有个叫江听的停职员工可能来闹事,让我们别放进去。”
他盯着我的胸牌:“你就是江听吧?”
赵铁柱一把把我往后拽:“不是不是,他叫江晓明。”
保安:“胸牌上写着江听。”
赵铁柱:“……”
我们被请了出来。
九点二十。
开标十点。
我站在交易中心侧门外的台阶上,额头冒汗,手机里攥着那段视频。
赵铁柱急得原地转圈:“要不你把视频发给别人?发给警察?”
“发给警察来得及吗?”我看他,“开标结束,宏远中标,孙浩明天就能拿着钱跑路。”
我盯着侧门看。
里面有一部员工电梯,门刚好开着,一个保洁推着车进去。
我走过去,手按在电梯外的按钮上。
电梯开口了,声音老态龙钟:“小伙子,干嘛?”
“我想上去,七楼,开标室。”
“没卡不行,我只认员工卡。”
“有没有别的办法?”
电梯沉默了两秒。
“后边那部货梯,它卡槽是坏的,按住开门键五秒就能上,物业半年没修了。”
我拔腿就往后跑。
赵铁柱追在后面:“你跟谁说话呢?!”
货梯在楼道最里头,门上贴着“禁限货物”。
我按住开门键。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门开了。
货梯在里面嚷嚷:“哟,稀客啊,平时只有纸箱子来找我。”
我拉着赵铁柱钻进去,按下七楼。
货梯晃晃悠悠往上走。
五楼的时候,它突然一顿,停住了。
灯闪了两下。
“不好意思啊,”货梯说,“老毛病,上到这儿就喘不上气,你踹我一脚。”
我抬脚踹在门板上。
货梯一抖,继续往上爬。
七楼,门开。
走廊尽头,开标室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
墙上的钟:九点五十八。
里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现在开始唱标。宏远集团,报价……”
我冲过去。
工作人员伸手拦我:“开标期间不得入内!”
我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把推开大门。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主持人的话挂在嘴边。
周总坐在第二排,看见我,脸一下子黑透了。
孙浩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签字笔,笔帽“啪”一声掉在桌上。
【第九章】
“江听!”周总站起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主持人敲话筒:“保安!”
两个保安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我没挣扎,只是大声说:“宏远的报价,是不是三千二百九十九万?”
主持人手里那张唱标单抖了一下。
宏远集团的老板钱有道坐在第一排,大肚子一挺,回头看我:“你哪来的疯子?”
“是不是?”
主持人看了眼单子,看了眼评委,嘴唇动了动:“……是。”
满屋子开始交头接耳。
我扭头看周总:“您那份假标书,报价是三千三百万。宏远刚好低了一万。”
周总脸上的肌肉一跳。
钱有道“腾”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宏远拿到的报价,是周总专门做出来钓内鬼的假数字。”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举起来。
“这是孙浩昨天中午在网吧拷贝公司全部报价的监控。U盘就是从我抽屉里搜出来那个。”
孙浩坐在椅子上,脸刷一下白了。
他很快站起来,声音拔高:“周总,他疯了!他偷了公司的东西,现在拿个P过的视频来栽赃我!网吧那么多人,凭什么说那是我!”
“你手上那块表。”我盯着他,“表盘上的裂缝,视频里看得清清楚楚。”
孙浩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
这一场,全屋的人都看见了。
“表……表裂的人多了!”孙浩嗓子开始劈叉,“你那二十万呢?你的流水怎么解释?”
我没回答他。
我在看他桌上那串车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金属块。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听见它在喊:“快来救我!我身上存着一段录音,他天天摸我,摸得我都秃噜皮了!”
我耳朵里已经嗡嗡响成一片,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
我挣开保安的手,一步跨到桌前,抓起那串钥匙。
孙浩扑过来抢:“还给我!”
赵铁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柱子!”孙浩回头吼,“你忘了我手里有你什么视频?!”
赵铁柱死死抱住他,脸憋得通红:“你发!你发吧!我大不了回家种地!”
我把钥匙扣掰开。
是个微型U盘。
我把它递给周总。
周总接过去,看了我两秒,插进了会场的投屏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老钱。
周总点开。
钱有道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满屋子都听得见:
“小孙啊,这次的报价准不准?准的话,二十万先打一部分,剩下的中标以后给。”
“钱总放心,跟以前一样。钱就别打我卡上了,打到江听那小子卡上,他那人从来不看余额,到时候出事全是他扛。”
会场里静得吊针可闻。
钱有道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他转头冲着孙浩,脸上的肉在抖:“你他妈录我的音?!”
孙浩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腿一软,顺着椅背滑到了地上。
“不是……这不是我……”
他抬头看周总:“周总,是钱有道逼我的,他拿我老婆的工作威胁我……”
钱有道跳起来:“放屁!是你自己找上门的!第一次就是你主动给我发的报价!”
两个人当着评委、当着十几家公司的面,互相指着鼻子骂。
孙浩骂着骂着,声音小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裂表,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一句话:
“我就是想多拿点……我就是想多拿点……”
评委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宏远集团涉嫌串通投标、侵犯商业秘密,取消投标资格。周氏这份报价……”
他看向周总。
周总没看他,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叶知夏。”
叶知夏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真标书,二千九百八十万。”她把纸袋放在评委桌上,“昨天下午周总让我单独递交的。”
周总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我脸上全是血,站都站不太稳。
他抬起那只大手。
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那只手落下来,这次很轻,搭在我肩膀上。
“对不住。”
【第十章】
警察来得很快。
孙浩被带走的时候,已经不会走路了,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架着他。
经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在小声说:“他今早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了三遍中标感言。”
我说:“你的表告诉我的。”
孙浩愣了两秒,眼神一下子散了,被警察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表告诉他的……表告诉他的……”
钱有道也被请去配合调查。
走之前,他回头瞪赵铁柱。赵铁柱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在交易中心的卫生间洗干净脸上的血,出来的时候,周总在走廊里等我。
“那二十万,你的账户已经冻结了,等调查完会退回去。”
“嗯。”
“你回来上班。”
“嗯。”
“我给你升职,风控部经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总,我有三个条件。”
周总挑眉:“说。”
“第一,精神损失费。”
“给。”
“第二,赵铁柱不能开,他昨天在仓库打游戏的事,您就当没看见。”
周总看了眼远处正蹲在地上啃面包的赵铁柱,嘴角抽了一下:“……行。”
“第三,”我盯着他,“您去给咱楼那部电梯道个歉。”
周总:“……什么?”
“您拿螺丝刀戳它,还拍了它一巴掌。它到现在脑门还疼。”
周总张着嘴看了我足足五秒。
然后,这个一米八五、在行业里横着走的男人,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行,我去。”
下午三点,十八楼电梯口。
周总站在电梯门前,咳了一声,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那个……昨天,对不住啊。”
电梯门缝里哼了一声。
“算他识相。”
周总扭头看我:“它说什么?”
“它说您手劲太大了,下回轻点。”
周总:“……”
他转身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听,你明天把行政柜钥匙换个锁。”
“好。”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上来。
叶知夏抱着文件夹从财务室走出来,停在我旁边。
她没看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昨天在厕所,你真的是在跟马桶说话?”
”……是。“
”它说了什么?“
”它说水箱太冰。“
叶知夏转过脸看我。
我发现她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我工位那把椅子,“她问,”它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想了想。
那把椅子确实跟我说过话。
上个月我帮她搬工位,椅子说:这姑娘每天中午趴在我身上睡觉,睡着了会说梦话,梦话里老喊”别对着复印机说话了,怪吓人的”。
我张了张嘴。
“它说,”我谨慎地挑了挑词,“你该换个靠垫了,腰托塌了。”
叶知夏盯着我。
我盯着电梯门。
“江听。”
“嗯?”
“你耳朵红了。”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电梯在里面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说:“兄弟,这时候你得请她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叶知夏。
“那个,下班一起吃个饭?”
叶知夏抱着文件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你请。”
我跟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电梯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回真不是维修,你俩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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