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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5:11

我叫江听,天生的怪人,我能听见物品说话。

老板让我去地下停车场车里拿文件。

电梯显示维修中,我只能步行下去,就听见电梯门缝里飘出一句:

“维修个屁,是他拿螺丝刀把我按钮戳短路了,就为了让你走楼梯。”

我:“……”

【第一章】

周德海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给工位上的绿萝浇水。

绿萝在骂我。

“浇浇浇,一天浇三回,你是想把我泡发了下饭?”

我手一抖,水壶差点砸键盘上。

电话那头,周总嗓门震得我耳膜发麻:“江听,去B2,我车副驾驶有个蓝色文件袋,拿上来。下午四点投标,耽误了我扒你皮。”

“好的周总。”

我拿上他放在行政柜的车钥匙,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口立着黄牌子:维修中,请走楼梯。

我按了一下下行键。

没亮。

再按。

还是没亮。

门缝里飘出一道嗓音,又哑又冲:

“维修个屁,是他拿螺丝刀把我按钮戳短路了,就为了让你走楼梯。”

我:“……”

前台小妹抬头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假装在研究黄牌子上的字体。

然后侧过脸,嘴唇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谁啊?”

“我哪知道叫啥!”电梯气得门板嗡嗡响,“男的,皮鞋,戳完还拍了我一巴掌,手劲老大,我现在脑门还疼。”

物品就这毛病。

它们记得谁碰过自己,碰得多重,手心多凉,指甲多长,偏偏记不住名字。

这本事我从小就有。代价也从小就有:一天听的东西超过二十件,耳朵里就开始嗡嗡响,再多,鼻血直接往下淌。

所以我平时尽量装聋。

可今天这事,装不了。

谁闲得没事戳坏电梯,就为让我走楼梯?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十八楼往下,再往下两层,一共二十层。

扶手在我手底下哼哼:“今天第二个了啊。”

我脚步一顿:“第一个是谁?”

“跑得贼快的一个,手心全是汗,袖口有个硬疙瘩,硌得我生疼。”

袖扣。

我加快脚步。

到B2,我腿肚子都在抖。

周总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柱子边上。我刚摁开锁,车就叹气了:

“别翻了,文件袋没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座位上空空荡荡。

“谁拿的?”

“一个手心出汗的,用备用钥匙开的我,翻得我手套箱乱七八糟,走之前还嫌我座椅加热太烫,骂了句脏话。”

手套箱也在旁边插嘴:“他把我盖子掰得咔咔响!投诉!我要投诉!”

我脑子嗡了一声。

鼻子一热。

我赶紧仰头,捏住鼻梁。

前挡风玻璃下面,那个小小的行车记录仪突然开口,声音带哭腔:

“我录到了!我全录到了!”

我眼睛一亮:“在哪?”

“他把我内存卡拔了……我现在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

兜里手机响了。

周总。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我很熟,销售总监孙浩:

“周总,我刚才路过B2,看见江听在您车边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着个蓝袋子往外走……”

周总的呼吸声变粗了。

“江听,你现在给我滚上来。”

【第二章】

电梯还坏着。

我又爬了二十层。

推开办公区大门的时候,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全部门的人都站着。

孙浩站在周总办公室门口,西装笔挺,袖口那颗银色袖扣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他看见我,先叹了口气,一脸痛心:“小江,有困难可以跟公司说,何必呢?”

我扶着门框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我何必什么?”

“宏远给了你多少?”他压低声音,又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二十万?三十万?那份标书里是我们半年的心血。”

周总从办公室走出来。

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一站,空气都短了一截。

“文件呢?”

“车里没有。我下去的时候就没了。”

“没了?”孙浩笑出了声,“车钥匙只有你拿着,你下去就没了?那文件自己长腿跑了?”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周总,您的车告诉我,是一个手心出汗的人拿了备用钥匙。

我只能说:“有人用备用钥匙开过车。”

“备用钥匙在行政柜。”孙浩摊手,“行政柜谁管?你管。”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就说他平时神神叨叨的……”

这话一出,跟开了闸似的。

“他上周对着复印机说了十分钟话。”

“我看见他跟饮水机道歉。”

“他还摸过我的键盘,说它累了。”

我脑门开始冒汗。

周总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桌上的茶杯在这时候开口了:“这人刚才把我端起来又放下三次,手一直在抖,他心里有事。”

我下意识冲茶杯说:“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你小点声。”

全场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刚才对着老板的茶杯,说了一句“你小点声”。

【完了。】

【我脚趾在鞋里已经抠出两室一厅了。】

一只手搭上我肩膀。

赵铁柱。

我大学室友,我介绍进公司的,平时蹭我饭蹭我车蹭我网,“下次我请”说了四年,一次没请过。

他是来救我的。

我眼眶一热。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对周总说:“周总,我跟江听认识七年了,我得说句公道话。”

“说。”

“他从小就跟东西说话,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我建议公司先报警,再带他去看看医生。”

我缓缓扭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盯着天花板。

【好兄弟。】

【以后你的网费,你自己交吧。】

周总抬手看表:“三点前,文件给我拿回来。拿不回来,你自己走人,公司保留追究的权利。”

他转身回办公室,门关得震天响。

财务的叶知夏端着杯子从我身边经过。

她平时话少,冷着一张脸,全公司都怕她。

她停了一下,看了眼我还在流血的鼻子,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丢到我胸口。

“擦擦,滴我工位前的地毯上了。”

然后走了。

我捏着纸巾,看了眼墙上的钟。

一点十分。

【第三章】

想找人,先找钥匙。

我走到行政柜前,拉开抽屉。

周总的备用车钥匙安安稳稳躺在格子里。

我把它捏起来,贴近耳朵。

“哎哟轻点。”钥匙懒洋洋地说,“今天第二个摸我的了。”

“第一个呢?”

“手心冒汗,有股烟味,中华的。袖口有个硬东西刮我。他拿我出去了大概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喘得厉害,把我丢回来还丢歪了。”

袖扣。中华烟。

全公司抽中华又戴袖扣的,我能数出三个。

孙浩是其中一个。

可我拿不出证据。

我总不能跟周总说:您的钥匙闻出了他身上的烟味。

我需要那张内存卡。

我往孙浩工位走。

他人不在,电脑锁着屏,桌上一个保温杯,一本台历,一支签字笔。

我假装路过,手指在保温杯上蹭了一下。

保温杯立马来劲了:“他刚回来就去厕所了,走得急,揣兜里一个小东西,在兜里硌了我好几下。”

“去了多久?”

“五分钟,回来手上全是水,还没擦,直接拿我喝水,恶心死了。”

我转身就往男厕所冲。

男厕所里没人。

我站在门口,压着嗓子挨个问。

“刚才那个戴袖扣的,用的哪个坑?”

洗手池说:“不知道,他洗手了,洗得可认真了,搓了半分钟。”

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马桶嗓门最大:“我我我!他进来没上厕所!他掀了我水箱盖!”

我推门进去。

“他往你水箱里干嘛了?”

“塞了个东西!用塑料袋包着!冰死我了!”

我掀开水箱盖,袖子一撸,手伸进冷水里。

摸到了。

一个封口袋,里面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我刚把它捞出来。

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你干啥呢?!”

保洁王姨举着拖把站在隔间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一只手泡在水箱里,另一只手捏着湿漉漉的塑料袋,回头看她。

“王姨,我在跟马桶确认一件事。”

王姨的拖把哐当掉地上。

她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往外喊:“来人啊!有人跟马桶搞对象啦!”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多。

叶知夏的声音也在里面:“怎么了?”

我把内存卡塞进兜里,湿着一条胳膊往外走。

人群自动给我让出一条道。

叶知夏抱着文件夹站在最前面,视线从我滴水的袖子移到我脸上,又移回袖子。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往后退了半步。

【行。】

【我在公司的名声,正式从神经病升级成了变态神经病。】

我没空解释,直接往周总办公室走。

周总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脸一沉,抬手示意我等着。

我站在他桌前,把内存卡放在桌上。

“周总,这是您车上行车记录仪的卡,拿文件的人录在里面。”

周总挂了电话,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没急着拿。

他办公桌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截黄色手柄。

一把螺丝刀。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那把螺丝刀开口了,声音还挺得意:

“嘿,小子,戳电梯那个,就是他。”

我抬头看周总。

周总伸出一只大手,“啪”一声,拍在我肩膀上。

手劲老大。

我想起电梯说的那句话。

戳完还拍了我一巴掌。

【第四章】

我盯着周总,嗓子发干。

周总也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先开口:“你这眼神,是知道什么了?”

我想装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装不下去了。

“周总,电梯是您弄坏的。”

周总拍我肩膀那只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在抱怨:“又开十八度,冻死人了。”

周总缓缓收回手,拉上抽屉,挡住那把螺丝刀。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我硬着头皮说,“您手劲大,喜欢拍东西。”

周总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突然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行,你小子比我想的机灵。”

然后他告诉我一件事。

公司过去半年丢了三个标,每次都输给宏远,每次宏远的报价都刚好比我们低一点。

有内鬼。

他查不出是谁,只能下饵。

车里那份标书是假的,报价是他故意抬高的。他戳坏电梯,让我走楼梯,就是为了给内鬼留出十几分钟的窗口。

“为什么选我?”

“全公司就你最老实,谁都不防你。”周总说得理直气壮,“你下去拿,文件丢了,内鬼一定觉得是你背锅最合适。”

我张了张嘴。

“所以我是饵。”

“对。”

“那您刚才当着全公司的面让我滚?”

“演得像点。”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脏话憋回肚子里,憋得胃都在抽。

周总把内存卡插进电脑。

画面出来了。

B2停车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翻手套箱,拿走蓝色文件袋,然后伸手拔卡。

整个过程,看不到脸。

只有一个特写,他伸手拔卡的时候,袖口一闪。

银色的袖扣。

周总敲着桌子:“光凭一个袖扣,定不了人。全公司戴袖扣的有六个。”

“孙浩是其中一个。”

“我知道。”周总看我,“但他会说他没去过B2,你拿什么证明?”

我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去哪?”

“去B2,再问问您的车。”

周总愣了一下:“问车?”

我没回答。

这回我坐的是货梯。

到了B2,我钻进周总的副驾驶,手摸着座椅缝。

座椅哼唧了一声:“就是那儿,往左一点,有个硬东西卡我缝里一个钟头了,难受死了。”

我手指一勾。

一颗银色袖扣。

背面刻着一个字母:S。

我捏着袖扣回到十八楼的时候,周总刚好召集全员开会,宣布标书丢失、本次投标作废。

孙浩坐在第一排,低头喝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我走到会议桌前,把那颗袖扣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孙总监,你袖扣少了一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左手袖口上。

那里,只剩一个空空的扣眼。

孙浩握杯子的手指一紧,杯里的水晃出来一圈。

【第五章】

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等他解释。

孙浩低头看了眼袖口,又看了眼桌上的袖扣。

三秒后,他笑了。

“哦,这个啊。”他把袖扣捏起来,对着灯看,“上周三我跟周总去见客户,坐的周总的车。我还纳闷丢哪了,原来掉车里了。谢谢啊小江。”

他转头看周总:“周总,那天是我坐的副驾吧?”

周总沉着脸,过了两秒,点头。

是真的。

上周三,我亲手给他们订的车位。

孙浩把袖扣扣回袖口,慢条斯理:“小江,你偷偷翻周总的车,翻出我一颗袖扣,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这是急了吧?”

有人笑出了声。

我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

【这孙子反应太快了。】

散会后,孙浩没再找我。

我以为他认怂了。

四点半,人事和保安一起站到了我工位旁边。

“江听,麻烦你把抽屉打开。”

我愣住:“为什么?”

“有人举报你私藏公司机密。”

我拉开抽屉。

最里面躺着一个黑色U盘,我从来没见过。

人事当场插上电脑,打开。

里面全是公司过去半年的投标报价。

一份不少。

接着,叶知夏被叫过来。她是财务,人事让她查我的工资卡流水。

她看着屏幕,停了一下,转过屏幕。

一笔转账,二十万,三天前到账,转账方是一个陌生的个人账户。

全部门的人都围过来了。

孙浩站在人群后面,这回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我早就说过”。

我嗓子发紧:“这钱我没见过,我从不看工资卡余额……”

“你没见过?”人事皱眉,“那这个U盘呢?”

“也没见过。”

“有人看见你插过这个U盘。”

人群里,赵铁柱缩着脖子,被人推到了前面。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我……我前天看见他往电脑上插过一个黑色的……”

我盯着他。

他不敢看我。

周总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眼U盘,看了眼流水,又看了眼我。

那眼神变了。

不是演的那种冷。

是真的冷。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江听,那份假标书,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告诉过我。

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可在他眼里,知道内情的只有我。

“先停职。”周总转过身,“等调查结果。”

保安一左一右站到我身边。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电梯已经修好了。

电梯门开了,它在里面小声说:“兄弟,对不住,今天是我坑了你。”

我没说话,抱着箱子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孙浩站在玻璃门后面,冲我抬了抬下巴。

【第六章】

我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一晚上。

天花板上的灯泡一直在叹气:“你都翻了三百多个身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人敲门。

透过猫眼,我看见赵铁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第一反应:这货是来借钱的。

上回他来敲门,借走我三千,说是给他奶奶看病,后来我在他朋友圈看见他奶奶在跳广场舞。

我病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装死。

门外,赵铁柱拍门:“江听!我知道你在家!你鞋在门口!”

我继续装死。

“我是来还钱的!”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多少?”

赵铁柱:“……”

他把塑料袋塞我手里。

里面是一沓现金,八千块。还有一个黑色U盘,就是从我抽屉里搜出来那个。

“这……”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我门口台阶上,抓着头发。

“这四年欠你的。”他嗓子哑了,“U盘是我趁人事不注意,从证物袋里偷出来的。”

“你昨天不是说看见我插过它?”

“孙浩逼我的。”他把脸埋进手心,“他知道我上班时间在仓库打游戏,录了视频,说我不配合就把我开了,还要往行业群里发。我就……我就……”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

想骂他,嘴张开了,又闭上。

我拍拍他肩膀:“钱我收了,这事以后再算。”

我把U盘贴到耳边。

U盘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你好,我、我是第一次被当证物……”

“谁插的你?”

“一个男的,手腕上戴着表,表盘有一道裂缝,蹭得我一身划痕。他把我插在一台电脑上拷东西,那台电脑键盘缺了个Q键,空格键也是黏的。”

孙浩左手腕那块表,上个月在酒局上磕裂过。全公司都知道,他还为这事发了半个月脾气。

“那台电脑在哪?”

“不知道……可是旁边好吵,有人一直喊‘上啊上啊’,还有人骂娘,还有方便面的味道,红烧牛肉的。”

我和赵铁柱对视一眼。

网吧。

“公司附近有三家网吧。”赵铁柱掰着手指头,“老地方,极速,还有一个电竞酒店。”

“挨个去。”

“可是……”赵铁柱看了眼手机,“明天上午十点开标。周总说公司那份真标书交给叶知夏管着,孙浩今天下午就要跟着周总去交易中心递材料。”

时间不够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身后,赵铁柱在喊:“等等我!我请你打车!”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四年了,”我说,“你终于请了一回。”

【第七章】

第一家,老地方网吧,没有缺Q键的电脑。

第二家,极速网吧。

一进门,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冲进鼻子。

五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坐成一排,戴着耳机,正在集体骂娘。

我挨台电脑摸过去。

一台、两台、三台……

到第十五台的时候,我耳朵开始嗡嗡响。

到第十九台,鼻子一热,血滴在了键盘上。

那台电脑尖叫:“你干嘛!你流血了!你流我身上了!”

我低头一看。

键盘上没有Q键。

“昨天中午,”我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有没有一个戴裂缝手表的男人用过你?”

“有有有!他插了个U盘,拷了好多东西,还清空了我的记录!可他不知道,前台那个监控主机全录着呢!”

我抬头。

网吧前台,一个染黄毛的年轻网管正趴在台子上睡觉。

我走过去敲桌子。

网管抬起头,眯着眼看我:“上机?”

“我想看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的监控。”

“看监控?”网管翻了个白眼,“你谁啊?警察?”

“不是。”

“那不行,规定。”

他说着,在身上摸来摸去,越摸脸越白。

“我手机呢?我手机呢!”

他跳起来翻柜台、翻抽屉,急得满头大汗:“完了完了,我女朋友的转账还在里面,八百块!”

我身后那排沙发里,有个声音在哼哼:“在我这儿,被他自己屁股坐进缝里了,压一上午了,好热。”

我走过去,伸手往沙发缝里一掏,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他。

网管接过手机,嘴唇抖着,看看手机,看看我,又看看那张沙发。

“你……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

网管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大师!”

那五个小学生同时摘下耳机,扭头看过来。

网管抓着我的裤腿:“大师您再给我算算,我女朋友最近为啥不回我消息?”

“你先把监控给我。”

他爬起来,三秒调出监控。

画面里,昨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孙浩走进网吧,没戴帽子,脸清清楚楚,左手腕那块裂表在灯底下晃。

他坐到第十九台电脑前,插上一个黑色U盘。

十二点五十二分,拔掉,起身离开。

我把视频拷进手机,转身就走。

网管在身后喊:“大师!我女朋友的事呢?”

我回头:“她手机没坏,你别问了。”

网管:“……”

我跑出网吧,给周总打电话。

关机。

给叶知夏打。

响了很久,接通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交易中心,开标前要统一收手机,我马上就得交了。”

“孙浩在吗?”

“在,跟周总在一起。”她停了一下,“他刚才跟周总说,你昨晚给宏远打过电话,还拿出了一张通话截图。”

我手指一僵。

“周总信了?”

“他把你拉进了公司黑名单。”叶知夏顿了顿,“明天开标,你进不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请交手机。”

电话断了。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赵铁柱站在交易中心楼下。

保安拦住我们:“参会证。”

“我是周氏的员工。”

保安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头看我:“周氏刚报的名单,没有你。另外他们公司特意交代,说有个叫江听的停职员工可能来闹事,让我们别放进去。”

他盯着我的胸牌:“你就是江听吧?”

赵铁柱一把把我往后拽:“不是不是,他叫江晓明。”

保安:“胸牌上写着江听。”

赵铁柱:“……”

我们被请了出来。

九点二十。

开标十点。

我站在交易中心侧门外的台阶上,额头冒汗,手机里攥着那段视频。

赵铁柱急得原地转圈:“要不你把视频发给别人?发给警察?”

“发给警察来得及吗?”我看他,“开标结束,宏远中标,孙浩明天就能拿着钱跑路。”

我盯着侧门看。

里面有一部员工电梯,门刚好开着,一个保洁推着车进去。

我走过去,手按在电梯外的按钮上。

电梯开口了,声音老态龙钟:“小伙子,干嘛?”

“我想上去,七楼,开标室。”

“没卡不行,我只认员工卡。”

“有没有别的办法?”

电梯沉默了两秒。

“后边那部货梯,它卡槽是坏的,按住开门键五秒就能上,物业半年没修了。”

我拔腿就往后跑。

赵铁柱追在后面:“你跟谁说话呢?!”

货梯在楼道最里头,门上贴着“禁限货物”。

我按住开门键。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门开了。

货梯在里面嚷嚷:“哟,稀客啊,平时只有纸箱子来找我。”

我拉着赵铁柱钻进去,按下七楼。

货梯晃晃悠悠往上走。

五楼的时候,它突然一顿,停住了。

灯闪了两下。

“不好意思啊,”货梯说,“老毛病,上到这儿就喘不上气,你踹我一脚。”

我抬脚踹在门板上。

货梯一抖,继续往上爬。

七楼,门开。

走廊尽头,开标室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

墙上的钟:九点五十八。

里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现在开始唱标。宏远集团,报价……”

我冲过去。

工作人员伸手拦我:“开标期间不得入内!”

我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把推开大门。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主持人的话挂在嘴边。

周总坐在第二排,看见我,脸一下子黑透了。

孙浩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签字笔,笔帽“啪”一声掉在桌上。

【第九章】

“江听!”周总站起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主持人敲话筒:“保安!”

两个保安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我没挣扎,只是大声说:“宏远的报价,是不是三千二百九十九万?”

主持人手里那张唱标单抖了一下。

宏远集团的老板钱有道坐在第一排,大肚子一挺,回头看我:“你哪来的疯子?”

“是不是?”

主持人看了眼单子,看了眼评委,嘴唇动了动:“……是。”

满屋子开始交头接耳。

我扭头看周总:“您那份假标书,报价是三千三百万。宏远刚好低了一万。”

周总脸上的肌肉一跳。

钱有道“腾”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宏远拿到的报价,是周总专门做出来钓内鬼的假数字。”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举起来。

“这是孙浩昨天中午在网吧拷贝公司全部报价的监控。U盘就是从我抽屉里搜出来那个。”

孙浩坐在椅子上,脸刷一下白了。

他很快站起来,声音拔高:“周总,他疯了!他偷了公司的东西,现在拿个P过的视频来栽赃我!网吧那么多人,凭什么说那是我!”

“你手上那块表。”我盯着他,“表盘上的裂缝,视频里看得清清楚楚。”

孙浩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

这一场,全屋的人都看见了。

“表……表裂的人多了!”孙浩嗓子开始劈叉,“你那二十万呢?你的流水怎么解释?”

我没回答他。

我在看他桌上那串车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金属块。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听见它在喊:“快来救我!我身上存着一段录音,他天天摸我,摸得我都秃噜皮了!”

我耳朵里已经嗡嗡响成一片,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

我挣开保安的手,一步跨到桌前,抓起那串钥匙。

孙浩扑过来抢:“还给我!”

赵铁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柱子!”孙浩回头吼,“你忘了我手里有你什么视频?!”

赵铁柱死死抱住他,脸憋得通红:“你发!你发吧!我大不了回家种地!”

我把钥匙扣掰开。

是个微型U盘。

我把它递给周总。

周总接过去,看了我两秒,插进了会场的投屏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老钱。

周总点开。

钱有道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满屋子都听得见:

“小孙啊,这次的报价准不准?准的话,二十万先打一部分,剩下的中标以后给。”

“钱总放心,跟以前一样。钱就别打我卡上了,打到江听那小子卡上,他那人从来不看余额,到时候出事全是他扛。”

会场里静得吊针可闻。

钱有道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他转头冲着孙浩,脸上的肉在抖:“你他妈录我的音?!”

孙浩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腿一软,顺着椅背滑到了地上。

“不是……这不是我……”

他抬头看周总:“周总,是钱有道逼我的,他拿我老婆的工作威胁我……”

钱有道跳起来:“放屁!是你自己找上门的!第一次就是你主动给我发的报价!”

两个人当着评委、当着十几家公司的面,互相指着鼻子骂。

孙浩骂着骂着,声音小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裂表,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一句话:

“我就是想多拿点……我就是想多拿点……”

评委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宏远集团涉嫌串通投标、侵犯商业秘密,取消投标资格。周氏这份报价……”

他看向周总。

周总没看他,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叶知夏。”

叶知夏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真标书,二千九百八十万。”她把纸袋放在评委桌上,“昨天下午周总让我单独递交的。”

周总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我脸上全是血,站都站不太稳。

他抬起那只大手。

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那只手落下来,这次很轻,搭在我肩膀上。

“对不住。”

【第十章】

警察来得很快。

孙浩被带走的时候,已经不会走路了,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架着他。

经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在小声说:“他今早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了三遍中标感言。”

我说:“你的表告诉我的。”

孙浩愣了两秒,眼神一下子散了,被警察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表告诉他的……表告诉他的……”

钱有道也被请去配合调查。

走之前,他回头瞪赵铁柱。赵铁柱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在交易中心的卫生间洗干净脸上的血,出来的时候,周总在走廊里等我。

“那二十万,你的账户已经冻结了,等调查完会退回去。”

“嗯。”

“你回来上班。”

“嗯。”

“我给你升职,风控部经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总,我有三个条件。”

周总挑眉:“说。”

“第一,精神损失费。”

“给。”

“第二,赵铁柱不能开,他昨天在仓库打游戏的事,您就当没看见。”

周总看了眼远处正蹲在地上啃面包的赵铁柱,嘴角抽了一下:“……行。”

“第三,”我盯着他,“您去给咱楼那部电梯道个歉。”

周总:“……什么?”

“您拿螺丝刀戳它,还拍了它一巴掌。它到现在脑门还疼。”

周总张着嘴看了我足足五秒。

然后,这个一米八五、在行业里横着走的男人,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行,我去。”

下午三点,十八楼电梯口。

周总站在电梯门前,咳了一声,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那个……昨天,对不住啊。”

电梯门缝里哼了一声。

“算他识相。”

周总扭头看我:“它说什么?”

“它说您手劲太大了,下回轻点。”

周总:“……”

他转身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听,你明天把行政柜钥匙换个锁。”

“好。”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上来。

叶知夏抱着文件夹从财务室走出来,停在我旁边。

她没看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昨天在厕所,你真的是在跟马桶说话?”

”……是。“

”它说了什么?“

”它说水箱太冰。“

叶知夏转过脸看我。

我发现她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我工位那把椅子,“她问,”它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想了想。

那把椅子确实跟我说过话。

上个月我帮她搬工位,椅子说:这姑娘每天中午趴在我身上睡觉,睡着了会说梦话,梦话里老喊”别对着复印机说话了,怪吓人的”。

我张了张嘴。

“它说,”我谨慎地挑了挑词,“你该换个靠垫了,腰托塌了。”

叶知夏盯着我。

我盯着电梯门。

“江听。”

“嗯?”

“你耳朵红了。”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电梯在里面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说:“兄弟,这时候你得请她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叶知夏。

“那个,下班一起吃个饭?”

叶知夏抱着文件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你请。”

我跟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电梯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回真不是维修,你俩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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