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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5:13

带全体员工去亲戚开的饭店团建。

三万的单子,结账多了八百茶位费。

我表姨笑得跟朵花似的,说这是规矩。

行。

规矩我懂。

我也有个规矩,叫甲方撤单。

第二天,公司每月六万的订餐协议,我转给了隔壁新开的湘菜馆。

表姨打电话来骂我忘恩负义的时候,我正在吃人家送的果盘。

免费的。

【第一章】

事情得从公司季度团建说起。

行政部小周拿了三家饭店的报价单过来,我正要看,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儿子,你表姨那个饭店你知道吧?开了快两年了,生意一般。你不是要搞团建吗?照顾照顾她呗。”

我妈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安排亲戚关系是一把好手。

我说行,给个地址,我让人去对接。

挂了电话我就跟小周说,团建定在聚福楼,我亲戚的店。

小周犹豫了一下:“赵总,聚福楼我查过,大众点评3.7分,评论里好几个说上菜慢,服务态度一般。”

“没事,自家人的店,我打个招呼。”

我当时是真心想帮衬。

表姨叫刘桂芳,我妈的表妹,小时候逢年过节经常见,关系不算特别近,但也不远。

两年前她老公下岗,两口子把积蓄掏出来开了这家饭店,中等规模,能摆十五桌左右。

我提前给表姨打了电话。

“表姨,我下周五带公司的人过去吃饭,大概四桌,三十多个人,你给安排一下。菜别太差,价格正常走就行,不用给我打折。”

最后那句“不用打折”,我是故意说的。

既然是照顾生意,我就不占你便宜,正常消费,大家都体面。

表姨在电话里笑得嘴都合不拢:“哎呀磊磊,表姨谢谢你啊!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们吃好喝好!”

我说行,那就这么定了。

周五下午五点半,我带着公司三十二个人准时到了聚福楼。

说实话,这店面看着还行,门头是新装修的,金色大字,挺气派。

进去之后稍微差点意思,桌椅有些旧,灯光偏暗,但搞团建嘛,吃顿饭而已,没人在意这些。

表姨亲自出来迎的。

五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围着围裙,脸上堆着笑。

“哎呀磊磊来了!快快快,里面坐,包间我都给你留好了!”

然后扭头冲后厨喊:“老张,赵总的客人来了,上茶!把好茶叶拿出来!”

我注意到她特意喊的“赵总”,嗓门还挺大。

旁边几桌散客都看过来了。

行吧,给她撑个面子。

我笑着说:“表姨,别整那些虚的,赶紧上菜就行,大家都饿了。”

四桌人坐定。

菜单是我提前跟表姨商量过的,每桌八百标准,四桌三千二,加上酒水饮料,我预算是控制在三万以内。

酒我带了两箱,茅台,是客户送的,省得在店里买了。

菜陆续上了。

味道嘛,中规中矩,不惊艳,但也不至于难吃。

分量倒还算足。

同事们吃得也开心,毕竟是公费聚餐,有酒喝有肉吃,气氛很快就热起来了。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了些感谢大家这一季度辛苦之类的话。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到晚上八点多才散场。

同事们陆续走了,我让小周留下来买单。

表姨笑眯眯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单子。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四桌菜品,八百乘四,三千二。

酒水,同事们另外点的啤酒和饮料,加起来大概两千出头。

还有几道临时加的菜,一千多。

到这里为止,都在合理范围内,总共不到两万七。

然后我看到最下面一行。

茶位费:800元。

我愣了一下。

“表姨,这个茶位费是什么?”

表姨笑着说:“哦,这个是我们店的规矩,每位客人收二十五块茶位费,你们三十二个人,就是八百。”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

我来之前问过菜单价格、酒水价格,她一个字没提茶位费。

而且她这种中档饭店,开在城南这片区域,周围全是居民区,什么时候流行收茶位费了?

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壶茶。

我刚才还喝了一口,一股子糊味,茶叶梗子比茶叶还多。

二十五块钱一位。

八百块,就那壶连路边摊都不如的茶。

小周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明显也觉得不对劲。

她小声凑过来:“赵总,这……”

我抬手拦住她。

“行,多少?”

表姨翻了翻单子,用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报了个数:“磊磊,一共两万七千八。”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两万七千八。

一分没少。

表姨眉开眼笑:“磊磊就是爽快!改天表姨请你吃饭。”

我笑了笑,说好。

出了饭店的门,小周终于忍不住了。

“赵总,她那个茶位费也太离谱了吧?提前也没说,结账才加上来。就那破茶叶,我家楼下超市五块钱一大包的。”

我没说话,上了车。

小周坐在副驾驶,还在那嘀咕:“八百块啊,我一个月奶茶钱都没这么多。”

我发动车子,淡淡说了句。

“小周,你回去做一件事。”

“啥事?”

“把公司跟聚福楼的订餐协议终止了。”

小周一愣:“订餐协议?就是每个月的员工工作餐那个?”

“对。”

我们公司一百二十多号人,在城南这片办公区,午餐和加班餐一直是外包给周边餐厅的。

聚福楼是其中一家。

每个月固定走六万左右的流水。

一年七十多万。

当初这个合作,就是我妈牵的线,说是照顾表姨生意。

我二话没说就给安排了。

大半年了,聚福楼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接这笔单子。

说白了,这是她店里最稳定的客源。

没有之一。

“终止之后呢?”小周问。

“联系隔壁那家湘菜馆,叫什么来着?”

“辣么香。”

“对,让他们报个价,条件合适就签他们。”

小周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赵总,刘阿姨那边……不会找你闹吗?”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城南烧烤摊的油烟味。

“小周,你记住一件事。”

“嗯?”

“在生意场上,没有亲戚,只有甲方和乙方。乙方宰甲方一刀,那甲方就有权利换供应商。天经地义。”

小周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我开着车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表姨结账时的那张笑脸。

那种笑,不是亲戚之间的客气。

是宰到了冤大头的得意。

我这人吧,脾气不算差,但有一条底线。

你可以赚我的钱,正正当当赚,我一个字不会多说,甚至还主动不让你打折。

但你别把我当傻子。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见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你表姨那儿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以后多照顾照顾她。”

“嗯。”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手机上已经收到了表姨发来的微信,一个大拇指的表情,下面跟了一句话。

“磊磊今天太够意思了,表姨记你的情!”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五秒钟,退出了聊天窗口。

八百块茶位费。

记我的情。

行。

你记着吧。

【第二章】

周一上午,小周把事情办得很利索。

一封邮件发到了聚福楼留的对接人邮箱,内容很公式化:因公司内部餐饮供应调整,自本月起终止与贵方的合作协议。

抄送了行政部和财务部。

同时,辣么香那边当天下午就派了个业务经理过来谈。

价格比聚福楼还低百分之八,菜品选择更多,还承诺提供免费的应季水果拼盘。

我让小周签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合同。

这事儿就算落地了。

但我心里清楚,风暴还没到。

果然。

周三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开会,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

会开完一看,全是表姨的消息。

第一条:“磊磊,你们公司的订餐怎么停了?”

第二条:“是不是搞错了?你跟底下人说一声。”

第三条:“磊磊?”

第四条:“你忙吧,晚点回我。”

第五条,隔了半小时:“磊磊,你是不是对表姨有意见?有啥话你直说。”

第六条:“是不是上次吃饭的事?那个茶位费我们店一直都收的,又不是专门收你的。”

第七条:“你这孩子,表姨又没坑你。”

第八条是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小周端着咖啡进来,看了我一眼:“赵总,刘阿姨那边是不是联系你了?”

“嗯。”

“要回吗?”

“先不回。”

不是我拿架子,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

说什么呢?

说你那壶糊味茶收八百块我觉得不合适?

太小家子气了。

说你宰我我不高兴?

她肯定说我小题大做。

干脆不说。

生意上的事,用生意的方式处理。

我不跟你吵,我也不跟你闹。

我就是不在你这儿花钱了。

你能拿我怎么着?

到了晚上,我妈的电话来了。

接起来的瞬间,我就知道表姨找过她了。

“磊磊,你是不是把你表姨的订餐给停了?”

“嗯。”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好好的为什么停?”

“公司调整供应商,正常商业行为。”

“什么正常商业行为,你表姨都快哭了,说你一声不吭就把合同终止了。你知道她那个店有多不容易吗?你表姨夫下岗,俩人就指着这个店过日子,你那个订餐单子占她营业额的大头……”

“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上周五我带公司三十多个人去她店里吃饭,三万块的单子,你猜她结账的时候干了什么?”

“干什么了?”

“加收了八百块茶位费。事先没说,菜单上没标,结账的时候直接写在单子上。一壶五块钱都不值的茶叶梗子,每人收二十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为了八百块钱,你把人家合同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妈果然是这个反应。

在她的逻辑里,八百块不是钱。亲戚关系比钱重要。吃亏是福。你是晚辈,让着点。

这套道理我从小听到大。

“妈,不是八百块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她把我当冤大头。我照顾她的生意,该花的钱一分没少花,酒我自己带的,菜单价格我也没砍,我甚至主动说不用打折。结果呢?她在我面前都忍不住多薅一把。”

“你怎么知道她是故意的?也许就是她们店的规矩……”

“妈,你去城南那条街随便找一家饭店问问,有几家收茶位费的。她隔壁那家面馆都不收。”

我妈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那你也不至于把人家合同全撤了啊,好歹留一半也行啊。你这么做,让表姨面子往哪搁?”

“妈,生意场上没有面子不面子的。她的服务不如隔壁那家,价格比人家贵,又搞这种小动作,我凭什么继续用她?”

“可她是你表姨啊!”

“正因为她是我表姨,我才没当场翻脸。换了别人,我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就把那个茶位费的事掰扯清楚了。我给她留了脸面,一分没少付,一句没多说,到了门口才跟小周交代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妈说了句:“你这孩子,心眼子太多了。”

然后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

心眼子多?

不是我心眼子多。

是我被亲戚坑怕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做生意最忌跟亲戚搅和。赚了他眼红,赔了他笑话,不赚不赔他还觉得你没照顾他。

我一直记着。

可我妈不记。

她总觉得亲戚之间应该互相帮衬,你帮我我帮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但问题是,表姨拿我当一家人了吗?

一家人会在吃饭的时候偷偷加八百块茶位费吗?

算了。

不想了。

事情到这儿,我以为就结束了。

订餐停了,合同终止了,钱给了新的供应商,干净利落。

顶多我妈唠叨两句,过段时间就忘了。

但我低估了表姨的“战斗力”。

【第三章】

周六下午,我正在家里睡午觉,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表姨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我妈。

表姨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两兜水果,看见我就挤出一个笑:“磊磊啊,表姨来看看你。”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别过脸去,表情写着四个字:别看我,我管不了。

我把门让开:“进来坐吧。”

表姨一进门就开始表演。

先是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磊磊啊,表姨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你一句话不说就把订餐停了。你知道那个单子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坐在对面,没接话。

“你表姨夫现在在家闲着,就指望这个店吃饭。你那个订餐一停,我每个月少了六万块营业额,你让我怎么活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了嘛,你这样一声不吭的,太伤人了。”

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我等她们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表姨,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你说。”

“上周五那顿饭,三万块的单子,你结账的时候加了八百块茶位费。这事儿,你觉得合适吗?”

表姨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磊磊啊,那个茶位费我们店一直都在收的,不是针对你。”

“那我之前每个月订工作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收过?”

表姨卡了一下。

工作餐的账单我每个月都看,从来没有“茶位费”这一项。

她自己知道,工作餐那个价格本身就包含了所有费用,她不敢加。

但团建聚餐不一样。

三十多个人,热热闹闹的,喝着酒聊着天,谁会在乎多出来的八百块?

她赌的就是我不好意思在那个场合计较。

她赌对了。

我确实没计较。

但我事后算了总账。

“表姨,我不跟你掰扯八百块的事,我跟你说说整体情况。”

我掰着手指头给她算。

“你店里炒一桌八百的菜,食材成本大概两百五到三百,加上人工水电,成本撑死四百。四桌下来,你食材加人工加水电加杂费,成本不超过一万八。我付了你两万七千八,你净赚将近一万。”

表姨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这一万块钱的利润,你赚得干干净净,我一个字没说。因为你是我表姨,我照顾你生意是应该的。”

“但你不应该在这个基础上,再薅我八百块的茶位费。”

“你那壶茶,表姨你自己喝过吗?”

表姨的脸涨红了。

“磊磊,表姨也不容易……”

“我知道你不容易。所以我才把公司的订餐放在你那儿,每个月六万,一年七十多万。你算算,这两年我给你带了多少生意?”

表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不容易,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不容易,就理所当然地薅亲戚的羊毛。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她虽然嘴上帮表姨说话,但心里其实门儿清。

她只是不想撕破脸。

表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个策略。

她抹了把眼泪,一把拉住我的手。

“磊磊,表姨错了行不行?那八百块表姨退给你。你把订餐恢复了吧?”

我抽回手。

“表姨,不是八百块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信任。”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我身上薅的不是八百块,是我对你的信任。我一直觉得,亲戚之间做生意,大家心里都有本账,谁也不坑谁。但你让我发现,你的账本和我的不一样。”

表姨的眼神闪了闪。

“你觉得我是冤大头,不宰白不宰。这一次是八百,下一次呢?工作餐偷偷换廉价食材我是不是也发现不了?你以为我每次都不查账的吗?”

这句话说完,表姨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猜中了。

工作餐的食材,她大概率也做过手脚。

不然她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最后还是我妈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桂芳你先回去吧,这事让磊磊再想想。”

表姨站起来,拎着那两兜水果又要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尴尬地提着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至于吗?”

“妈,你觉得不至于?”

“八百块钱……”

“不是八百块钱。是她拿我当猴耍。”

我妈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就一刀切?”

“已经切了。合同终止了,新供应商也签了。”

“以后过年过节见面多尴尬。”

“那是她该尴尬,不是我。”

我妈摇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我重新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到这一步,我心里也不是完全舒坦。

毕竟是亲戚。

但商业就是商业。

你吃相难看,就别怪甲方翻脸。

【第四章】

事情过去了两个星期。

表姨没再联系我。

但我从我妈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

聚福楼的生意确实受了影响。

不仅仅是我们公司的订餐没了。

原本这条街上还有两三家小公司也在她那儿订餐,量不大,每家每个月几千块的流水。

但我们公司是大头。

大头一撤,她的菜品采购量跟着下降,之前因为量大拿到的供货价就维持不住了,成本反而上去了。

再加上散客本来就不稳定,聚福楼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我表姨夫张国栋在家坐不住了,亲自下场来收拾。

具体怎么收拾的,我妈跟我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表姨夫跑去找隔壁辣么香的老板理论。

说你抢我的客户,不地道。

辣么香的老板是个湖南小伙子,三十来岁,做生意精明得很,当场就怼回去了。

“张哥,客户是客户自己选的,又不是我上门撬的。人家嫌你贵嫌你不好,跑我这儿来的,你找我有什么用?你有本事把菜做好、把价格降下来,客户自己就回去了。”

表姨夫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走了。

第二件事更离谱。

表姨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大段文字,大意是说,做生意不容易,亲戚之间应该互相帮衬,某些人翅膀硬了就忘本了,六亲不认,让人心寒。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我。

家庭群里几个长辈跟着附和。

三姑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眼里只有钱。”

大伯说:“做人不能忘本,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二姨说:“桂芳也不容易,磊磊你多担待一下。”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没回一个字。

小周跑来跟我汇报辣么香的供餐情况。

“赵总,辣么香这两周供餐反馈特别好,员工满意度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三十。他们还主动增加了一个夜宵档,加班到八点以后的员工可以免费点夜宵。”

“费用呢?”

“夜宵这块他们说前三个月不收费,算是促销。主餐的话比聚福楼每个月还便宜四千左右。”

我点了点头。

“赵总,还有件事。”

“说。”

“辣么香的老板亲自送了一箱芒果过来,说是感谢咱们照顾生意。芒果是他老家寄来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我笑了一下。

同样是做生意的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一个偷偷加茶位费,一个主动送水果。

一个把客户当冤大头,一个把客户当上帝。

生意做不好,真不能怪别人。

到了月底,表姨又出招了。

这一次她没找我,找了我妈。

周末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磊磊,你表姨说她愿意降价,每个月的供餐价格可以比辣么香再低百分之十,你考虑一下?”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

“妈,你知道她为什么能降百分之十吗?”

“为什么?”

“因为她之前的报价就虚高了百分之二十。她降百分之十,还是比市场价贵百分之十。”

我妈愣了一下。

“而且降价是一回事,食材品质呢?上次工作餐的食材是不是掺了低价货的事,她跟你说了没有?”

我妈没说话。

“算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表姨的。

是我表弟的。

表姨的儿子,张明远。

比我小两岁,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面打工,最近好像辞职回来帮他妈打理饭店了。

他发了条微信:“磊哥,方便聊两句吗?”

我想了想,回了个“说”。

“磊哥,我刚回来不久,我妈的事我大概了解了。茶位费那个事,是我妈不对,这我承认。但订餐合同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现在在整顿饭店的管理,换了厨师,更新了菜单,食材供应链我也在重新梳理。我想给你看看我们的改进方案,如果达标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这条消息让我有些意外。

张明远这小子,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咋地,但脑子活泛,说话办事比他妈强多了。

至少他没有一上来就卖惨、打亲情牌。

他说的是商业逻辑。

我回了句:“你先把方案做出来,发我邮箱。我让行政部评估。”

“行,谢谢磊哥。”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表姨折腾了半个月,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一点用都没有。

她儿子一条微信,用了不到五十个字,就把事情往正确的方向推了一步。

这就是做生意的人和做亲戚的人之间的区别。

做亲戚的人觉得,你欠我的。

做生意的人知道,我得配得上你的钱。

【第五章】

张明远的改进方案三天后发到了我邮箱。

说实话,做得挺用心的。

全新菜单,食材供应商换成了本地口碑最好的批发商,每日进货记录透明化,价格明细精确到每道菜的成本和售价。

他甚至做了一份对标分析表,把聚福楼和辣么香的价格、菜品、服务逐项对比。

大部分指标持平,个别项目聚福楼还有优势,比如距离更近、包间更大。

价格方面,他直接报了比辣么香低百分之五的价格。

底下附了一行字:如有不满意之处,随时终止合作,无任何违约条款。

我转发给了小周。

小周看完说:“赵总,这个方案如果能执行到位的话,确实比辣么香还划算。”

“你觉得能执行到位吗?”

小周犹豫了一下:“张明远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做事还算靠谱。但关键是他妈在后面,万一他改了,他妈又改回去呢?”

说到点子上了。

商业合作最怕的不是条件差,是执行不到位。

而执行不到位的根源,往往是决策者的问题。

聚福楼现在名义上的老板是表姨。

张明远能不能真正做主,这是个问号。

我给张明远回了一封邮件,很简短。

方案收到。有两个前提条件。

第一,合同甲方对接人为你,不是你妈。任何账务和服务问题,我只跟你对接。

第二,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如果出现任何隐性收费、食材品质问题或服务投诉,立即终止,不再续签。

十分钟后,张明远回复。

“没问题,我全权负责。”

我把邮件转发给小周:“跟辣么香的合同到期后,给聚福楼一个月试用期。同时跟辣么香保持联系,别断了后路。”

小周说好。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表姨耳朵里。

当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但这次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磊磊啊,你表姨今天可高兴了,说你答应恢复合作了。”

“试用期,一个月。不是恢复。”

“行行行,一个月也行。你表姨说了,这次一定好好干,不给你添麻烦。”

我没接话。

“对了,你表姨说明远现在管事了,你放心。”

“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并不乐观。

不是我对张明远没信心。

是我对人性没信心。

尝过甜头的人,很难戒掉薅羊毛的瘾。

果然。

试用期第十二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两点,小周拿着一份员工反馈表冲进我办公室。

“赵总,有情况。”

“说。”

“今天中午的工作餐,我们技术部的老王发现菜里有根头发。”

我皱了下眉头。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任何餐厅都可能出现,偶发性事件。

“还有呢?”

“老王去找后厨理论,后厨不是张明远在管吗?老王说问题不大,换一份就行。结果张明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阿姨从后面冲出来了。”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阿姨说什么了?”

小周深吸一口气,然后学着表姨的语气说。

“她说,吃个饭还挑三拣四的,嫌不好吃别来啊,我们这又不是五星级酒店。”

我手里的笔停了。

“原话?”

“老王录了音。”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我点开语音。

表姨那尖利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夹杂着后厨的油烟机轰鸣。

“一根头发而已,至于吗?我做了二十年的菜了,谁家厨房没头发?你们公司一个月才给多少钱,还这么多要求,爱吃不吃!”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小周说:“老王当场就走了,午饭没吃。回公司跟技术部的人一说,整个技术部都炸了。赵总,技术部二十三个人联名写了一份投诉信,要求换供应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行。

表姨这是在帮我下决心啊。

我拿起手机,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

“明远,你妈今天中午在后厨对我们员工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三分钟后,张明远回复。

“磊哥,我知道了,我刚才已经跟我妈吵了一架。这事是我妈不对,我代她道歉。”

“你代她道歉没用。”

“我知道。但磊哥,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我保证她不会再进后厨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循环。

表姨搞事,张明远道歉,我退让,表姨好一阵子,然后再搞事。

这个循环什么时候是个头?

答案是,永远不会有头。

除非我从根上断掉它。

我重新拿起手机,回复张明远。

“明远,试用期终止。合同作废。”

隔了很久,张明远发来两个字。

“明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磊哥,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退出了聊天界面。

这一次,我给小周的指令也变了。

“辣么香重新签三年长约。另外,通知行政部,以后公司任何聚餐、团建、客户接待,都不允许安排在聚福楼。写进公司内部通知里。”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嗯?”

“帮我查一下,聚福楼的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什么时候到期。”

小周愣了一下:“赵总,你这是……”

“我没打算搞她。”我摆了摆手,“我就想确认一件事。”

小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生前说的另一句话。

对亲戚,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但千万别让情分变成对方拿捏你的把柄。

我爸当年做建材生意的时候,也被亲戚坑过。

小舅舅借钱进货不还,大姑把次品混进他的库房冒充正品,堂哥在他公司偷偷吃回扣。

我爸一个一个地处理,一个一个地断。

到最后,逢年过节的饭桌上,我爸坐在主位,满桌子亲戚,没一个敢跟他说一个“借”字。

不是因为他无情。

是因为他立了规矩。

而规矩一旦被打破,你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我之前给了表姨太多次机会。

第一次签订餐合同,是机会。

团建选她的店,是机会。

张明远的改进方案,是机会。

每一次都是我主动释放的善意。

而每一次,都被表姨亲手糟蹋掉了。

行了。

到此为止吧。

【第六章】

聚福楼的事彻底了结之后,我以为日子会平静下来。

然而两天后,家庭群再次炸了。

这次不是表姨发的。

是我大伯。

我大伯赵建国,我爸的亲哥。退休前在镇上当了半辈子村支书,说话爱端架子,张嘴就是教育人的口气。

他在家庭群里@了我。

“磊磊,听说你把你表姨的合同停了?你表姨夫今天来找我了,差点给我跪下了。你这事做得太绝了。大伯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公司做得大了,但做人不能忘本。你爸要是还在,绝不会让你这么干。”

下面跟着好几条附和。

三姑:“就是,磊磊这孩子以前多懂事,现在怎么变了。”

二姨:“桂芳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那个店上,你把人家逼死了你就开心了?”

表姨的语音也来了一条,哭着说:“我知道我有不对的地方,但我改了啊,我让明远管店了,我没再插手啊,磊磊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

呵。

改了?

你儿子替你道歉,你转头就在后厨骂我的员工。

这叫改了?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打了好几行字,又全删了。

跟一群不了解事情全貌的人解释前因后果,是最浪费时间的事。

他们只看到表姨哭了。

他们没看到我的员工被她当面羞辱。

他们只看到我停了合同。

他们没看到她在我背后薅了多少羊毛。

我退出了家庭群,没有发一个字。

退群的那一瞬间,消息提示疯了一样弹出来。

三姑:“磊磊退群了?”

二姨:“哎呀这孩子,脾气真大。”

大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把手机静音,扔在桌上。

半个小时后,我妈推开我房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

“你退群了?”

“嗯。”

“你大伯气得够呛。”

“他气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走进来,在我床边坐下。

“磊磊,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茶位费的事,骂你员工的事,妈都知道了。”

我偏过头看她:“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让大伯他们来压我?”

“我没让他们来压你。是你表姨夫去找的你大伯,你大伯自己要管闲事。我拦不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从我爸走了以后,这些亲戚里面,有几个真正帮过我们的?”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大伯在我爸葬礼上就提过一嘴,说爸的那套房子应该归他,因为是爷爷留下来的祖宅。三姑在我创业最难的时候问我借了五万块钱,到现在三年了,一分没还,提都不让提。二姨倒是没借过钱,但她每年过年都要暗示我包红包,一年比一年大。”

“你表姨就更不用说了。订餐合同给她的时候,她笑得跟花一样。薅我的钱的时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合同一停,她就带着全家老小来哭来闹,还发动整个家庭群围攻我。”

“妈,这些人拿我当亲戚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他们拿我当提款机。”

我妈的眼眶红了。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好久没说话。

最后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磊磊,妈知道你委屈。但你爸走得早,咱们家在亲戚里面势单力薄。妈总觉得,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少一个敌人少一堵墙。所以有些事情,妈一直忍着。”

“妈,忍出结果了吗?”

我妈的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没有。”

“忍了这么多年,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你越忍,他们越蹬鼻子上脸。这跟做生意一个道理,你让利十分,他不会感激你三分,他只会觉得你还能让二十分。”

我妈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

她站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以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妈不管了。”

她走出我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第七章】

家庭群退了之后,世界清净了大约一个礼拜。

辣么香的三年长约签了。

公司那边运转正常。

我甚至有闲心和小周研究要不要在公司楼下开个便利店。

然后,第八天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赵磊赵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城南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关于聚福楼餐饮有限公司被投诉一事,需要向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一愣。

投诉?

“什么投诉?”

“有消费者反映聚福楼存在隐性收费和食材以次充好的问题。投诉材料中涉及贵公司的消费记录和员工反馈,所以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足足三分钟。

我没有投诉聚福楼。

是谁投诉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找到老王的内线。

“老王,你是不是投诉聚福楼了?”

老王那头愣了一下:“赵总,不是我。但是那天的事我跟好几个同事说过。可能……可能有人去投诉了。”

“谁?”

“我问问啊。”

十分钟后老王回电话。

“赵总,是技术部的小李。他说他女朋友之前也在聚福楼吃过饭,也被收了茶位费,而且菜里吃出过塑料片。他把我们的事一说,他女朋友当天就投诉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好吧。

这事不是我推动的。

但它自己滚起来了。

市场监管局的人后来约我做了个简单的笔录。

我如实陈述了两件事:一、团建聚餐被加收八百块未事先告知的茶位费;二、工作餐期间后厨对消费者态度恶劣。

至于食材以次充好的事,我说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根据成本和售价的对比,存在合理怀疑。

笔录做完,工作人员说会去聚福楼实地检查。

三天后。

张明远给我发了条消息。

“磊哥,市场监管的人来查了。查出了几个问题,冻肉的标签日期有篡改痕迹,后厨的消毒记录也不全。罚了两万,停业整顿一个星期。”

我没回。

张明远又发了一条。

“磊哥,是你举报的吗?”

我回了一个字:“不是。”

过了很久,张明远发来一段长消息。

“磊哥,我信你。这些问题其实我之前就发现了,是我妈一直不听我的。冻肉标签的事是我爸干的,他觉得那点肉扔了可惜。消毒记录是我妈嫌麻烦不愿意填。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吵不动。现在被罚了,他们才知道怕。我现在正在整改。磊哥,不管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合作,我都谢谢你。”

最后一句话让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我什么呢?

谢我断了他家的财路?

还是谢我帮他逼他爸妈正视了那些本来就存在的问题?

也许都有吧。

我回了他一条。

“好好整改。以后做生意,别走你妈的老路。”

“嗯。”

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那杯辣么香老板送的红茶。

入口甘甜,回味清爽。

比表姨那壶糊味茶叶梗子强了一百倍。

免费的。

【第八章】

聚福楼停业整顿的一个星期里,事情的后续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首先是家庭群那边。

我虽然退了群,但我妈还在里面。

据我妈说,聚福楼被罚款停业的消息一传开,群里的风向瞬间变了。

之前@我逼我恢复合同的大伯,发了条消息说:“我就说那个店管理有问题吧,老早就该整顿了。”

三姑跟了一句:“是啊是啊,我上次去吃就觉得味道不对,还以为是我嘴刁。”

二姨更绝,她直接在群里说:“桂芳啊,你可得好好反思反思,人家磊磊好心帮你,你却不珍惜,现在被查了吧,早就跟你说过做生意要规矩。”

我妈把这些截图发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半个月前还在群里围攻我的那帮人,现在掉转枪口比谁都快。

这就是人性。

表姨在群里沉默了三天,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据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意是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多收那八百块钱,害得自己丢了大客户,又被罚款停业,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妈说群里没人接她的话。

冷场了足足二十分钟。

最后是我妈回了一句:“桂芳,好好整改,以后好好做。”

就这么一句。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比我想象中坚强得多。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站一次队。

停业整顿结束后,聚福楼重新开业了。

但元气大伤。

之前的几个小客户也跑了,散客更是少了一大截。

城南这条街上的餐饮竞争本来就激烈,聚福楼被贴上了“被查过”的标签,很多人路过都会犹豫一下。

张明远咬着牙在硬撑。

他把菜单全部重新设计了一遍,价格降了百分之十五,食材换成了品牌供应商,后厨卫生流程也规范化了。

他甚至自己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采购,亲自把关每一道菜的品质。

这些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张明远自己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理解他。

作为一个男人,他需要靠自己的能力把这件事扛过去,而不是继续求我施舍。

转眼到了年底。

公司年会,我照例安排了全体聚餐。

一百二十多号人,在辣么香包了整个二楼。

辣么香的老板姓谭,湖南邵阳人,厨师出身,从一家苍蝇馆子干起来的。

那天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招牌菜。

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每一道都是硬菜。

他端着酒杯来敬我,笑呵呵地说:“赵总,感谢这半年的照顾。跟你说实话,跟你们签约之前,我这个店差点撑不下去了。你这个大单子,救了我的命。”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谭哥,你别谢我。你的菜好吃,你的服务到位,你值这个价。”

谭哥嘿嘿笑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靠本事吃饭的人才有的踏实。

“赵总,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说。”

“上个月,聚福楼的那个老板娘来找过我。”

我的筷子停了。

“找你干嘛?”

“来骂我。说我抢了她的客户,断了她的活路。站在我店门口骂了半个小时,把我门口的花盆都踢翻了。”

“然后呢?”

“我没理她。她骂累了就走了。第二天还来了一次,这次没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谭哥说着,表情有点感慨。

“赵总,我做餐饮这么多年,最大的感悟就四个字,干干净净。菜要干干净净,人也要干干净净。你对得起客人,客人就对得起你。你坑客人,早晚会被客人坑回来。”

我举起酒杯。

“谭哥,这杯敬你。”

年会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散场之后,小周扶着我上了车。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手机亮了一下。

是张明远的消息。

“磊哥,新年快乐。聚福楼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我在外面新谈了三家写字楼的团餐合作。不靠关系,全是自己谈的。”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

是聚福楼的新门头。

旧的金色大字换成了简约风格的白色logo,干净、利落。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品质承诺,明厨亮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

“好好干,明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他秒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

窗外的城南夜景缓缓后退,路灯把车内照得一明一暗。

八百块茶位费。

多简单的一件事。

它让我丢了一个亲戚,断了一段关系,折腾了大半年。

但它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做生意的底线不能破。

亲情的绑架不能认。

值得帮的人,要帮到底。

不值得帮的人,别浪费时间。

我不恨表姨。

她只是一个把亲情当筹码的普通人。

这世界上多的是这样的人。

我也不恨大伯三姑二姨那帮人。

他们只是站在自认为正确的道德高地上,用廉价的同情心绑架别人的钱包。

我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宰我,我就不在你这儿消费了。

多合理。

多天经地义。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冬天的星星格外亮。

上楼,开门。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放了一碗热汤面。

她看见我进来,说了句。

“面给你留了,趁热吃。”

我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很烫,很香。

调料放得恰到好处,汤底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

我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妈,你这碗面要是放在外面卖,一碗最少值三十。”

我妈白了我一眼:“吃你的面,少贫。”

我埋头呼噜呼噜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把碗放在水池里冲了一下,回头看到我妈还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她没看电视。

她在看我。

“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

“磊磊,表姨今天来找我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没提合同的事。她来借钱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她说聚福楼整改花了不少钱,手头紧,想借五万块钱周转一下。”

“你借了吗?”

“没有。”

我看着我妈。

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跟她说,我手里没有闲钱。她想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我知道我妈手里有钱。

她也知道她手里有钱。

但她说没有。

这是我妈半辈子来第一次对亲戚说“没有”。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做得对。”

她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

“你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怕得罪人。怕亲戚说闲话,怕邻居看笑话,怕你长大了没人帮。所以谁来借钱我都借,谁来求帮忙我都帮。”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但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

“越是怕得罪人,越是被人得罪。”

我伸手揽了一下我妈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妈,以后的事,有我呢。”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睡觉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闹哄哄地放着。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冬天的风总是特别有存在感。

我摸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辣么香的谭哥发了一条年终总结,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年初他的苍蝇馆子,脏兮兮的卷帘门,门口堆着啤酒箱。

最后一张是现在的辣么香二楼,灯火通明,坐满了吃饭的人。

他的文案只有一句话:感谢每一位信任我的客人。

我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往下翻。

张明远也发了一条。

是一张他在后厨的照片,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口罩和帽子,正在切菜。

他的文案更短:重新开始。

我也给他点了个赞。

再往下翻,表姨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两个月前。

是一张聚福楼大门的照片,配文是:辛辛苦苦两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下面有十几条评论,全是安慰的话。

加油啊桂芳。

会好起来的。

困难只是暂时的。

我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加油有用的话,还要规矩干嘛。

我锁了屏,起身关灯。

客厅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八百块茶位费,表姨到底赚到了没有?

赚到了。

但她亏掉的,是一年七十多万的稳定客源,是一个愿意照顾她生意的亲戚的信任,是市场监管部门的清白记录,是在家庭群里最后一点脸面。

八百块。

换来的代价是这些。

你说,值不值?

我拉上窗帘,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

只是以后吃饭,我再也不会去亲戚的店了。

不是记仇。

是记住了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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