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全体员工去亲戚开的饭店团建。
三万的单子,结账多了八百茶位费。
我表姨笑得跟朵花似的,说这是规矩。
行。
规矩我懂。
我也有个规矩,叫甲方撤单。
第二天,公司每月六万的订餐协议,我转给了隔壁新开的湘菜馆。
表姨打电话来骂我忘恩负义的时候,我正在吃人家送的果盘。
免费的。
【第一章】
事情得从公司季度团建说起。
行政部小周拿了三家饭店的报价单过来,我正要看,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儿子,你表姨那个饭店你知道吧?开了快两年了,生意一般。你不是要搞团建吗?照顾照顾她呗。”
我妈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安排亲戚关系是一把好手。
我说行,给个地址,我让人去对接。
挂了电话我就跟小周说,团建定在聚福楼,我亲戚的店。
小周犹豫了一下:“赵总,聚福楼我查过,大众点评3.7分,评论里好几个说上菜慢,服务态度一般。”
“没事,自家人的店,我打个招呼。”
我当时是真心想帮衬。
表姨叫刘桂芳,我妈的表妹,小时候逢年过节经常见,关系不算特别近,但也不远。
两年前她老公下岗,两口子把积蓄掏出来开了这家饭店,中等规模,能摆十五桌左右。
我提前给表姨打了电话。
“表姨,我下周五带公司的人过去吃饭,大概四桌,三十多个人,你给安排一下。菜别太差,价格正常走就行,不用给我打折。”
最后那句“不用打折”,我是故意说的。
既然是照顾生意,我就不占你便宜,正常消费,大家都体面。
表姨在电话里笑得嘴都合不拢:“哎呀磊磊,表姨谢谢你啊!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们吃好喝好!”
我说行,那就这么定了。
周五下午五点半,我带着公司三十二个人准时到了聚福楼。
说实话,这店面看着还行,门头是新装修的,金色大字,挺气派。
进去之后稍微差点意思,桌椅有些旧,灯光偏暗,但搞团建嘛,吃顿饭而已,没人在意这些。
表姨亲自出来迎的。
五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围着围裙,脸上堆着笑。
“哎呀磊磊来了!快快快,里面坐,包间我都给你留好了!”
然后扭头冲后厨喊:“老张,赵总的客人来了,上茶!把好茶叶拿出来!”
我注意到她特意喊的“赵总”,嗓门还挺大。
旁边几桌散客都看过来了。
行吧,给她撑个面子。
我笑着说:“表姨,别整那些虚的,赶紧上菜就行,大家都饿了。”
四桌人坐定。
菜单是我提前跟表姨商量过的,每桌八百标准,四桌三千二,加上酒水饮料,我预算是控制在三万以内。
酒我带了两箱,茅台,是客户送的,省得在店里买了。
菜陆续上了。
味道嘛,中规中矩,不惊艳,但也不至于难吃。
分量倒还算足。
同事们吃得也开心,毕竟是公费聚餐,有酒喝有肉吃,气氛很快就热起来了。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了些感谢大家这一季度辛苦之类的话。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到晚上八点多才散场。
同事们陆续走了,我让小周留下来买单。
表姨笑眯眯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单子。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四桌菜品,八百乘四,三千二。
酒水,同事们另外点的啤酒和饮料,加起来大概两千出头。
还有几道临时加的菜,一千多。
到这里为止,都在合理范围内,总共不到两万七。
然后我看到最下面一行。
茶位费:800元。
我愣了一下。
“表姨,这个茶位费是什么?”
表姨笑着说:“哦,这个是我们店的规矩,每位客人收二十五块茶位费,你们三十二个人,就是八百。”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
我来之前问过菜单价格、酒水价格,她一个字没提茶位费。
而且她这种中档饭店,开在城南这片区域,周围全是居民区,什么时候流行收茶位费了?
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壶茶。
我刚才还喝了一口,一股子糊味,茶叶梗子比茶叶还多。
二十五块钱一位。
八百块,就那壶连路边摊都不如的茶。
小周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明显也觉得不对劲。
她小声凑过来:“赵总,这……”
我抬手拦住她。
“行,多少?”
表姨翻了翻单子,用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报了个数:“磊磊,一共两万七千八。”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两万七千八。
一分没少。
表姨眉开眼笑:“磊磊就是爽快!改天表姨请你吃饭。”
我笑了笑,说好。
出了饭店的门,小周终于忍不住了。
“赵总,她那个茶位费也太离谱了吧?提前也没说,结账才加上来。就那破茶叶,我家楼下超市五块钱一大包的。”
我没说话,上了车。
小周坐在副驾驶,还在那嘀咕:“八百块啊,我一个月奶茶钱都没这么多。”
我发动车子,淡淡说了句。
“小周,你回去做一件事。”
“啥事?”
“把公司跟聚福楼的订餐协议终止了。”
小周一愣:“订餐协议?就是每个月的员工工作餐那个?”
“对。”
我们公司一百二十多号人,在城南这片办公区,午餐和加班餐一直是外包给周边餐厅的。
聚福楼是其中一家。
每个月固定走六万左右的流水。
一年七十多万。
当初这个合作,就是我妈牵的线,说是照顾表姨生意。
我二话没说就给安排了。
大半年了,聚福楼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接这笔单子。
说白了,这是她店里最稳定的客源。
没有之一。
“终止之后呢?”小周问。
“联系隔壁那家湘菜馆,叫什么来着?”
“辣么香。”
“对,让他们报个价,条件合适就签他们。”
小周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赵总,刘阿姨那边……不会找你闹吗?”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城南烧烤摊的油烟味。
“小周,你记住一件事。”
“嗯?”
“在生意场上,没有亲戚,只有甲方和乙方。乙方宰甲方一刀,那甲方就有权利换供应商。天经地义。”
小周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我开着车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表姨结账时的那张笑脸。
那种笑,不是亲戚之间的客气。
是宰到了冤大头的得意。
我这人吧,脾气不算差,但有一条底线。
你可以赚我的钱,正正当当赚,我一个字不会多说,甚至还主动不让你打折。
但你别把我当傻子。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见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你表姨那儿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以后多照顾照顾她。”
“嗯。”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手机上已经收到了表姨发来的微信,一个大拇指的表情,下面跟了一句话。
“磊磊今天太够意思了,表姨记你的情!”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五秒钟,退出了聊天窗口。
八百块茶位费。
记我的情。
行。
你记着吧。
【第二章】
周一上午,小周把事情办得很利索。
一封邮件发到了聚福楼留的对接人邮箱,内容很公式化:因公司内部餐饮供应调整,自本月起终止与贵方的合作协议。
抄送了行政部和财务部。
同时,辣么香那边当天下午就派了个业务经理过来谈。
价格比聚福楼还低百分之八,菜品选择更多,还承诺提供免费的应季水果拼盘。
我让小周签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合同。
这事儿就算落地了。
但我心里清楚,风暴还没到。
果然。
周三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开会,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
会开完一看,全是表姨的消息。
第一条:“磊磊,你们公司的订餐怎么停了?”
第二条:“是不是搞错了?你跟底下人说一声。”
第三条:“磊磊?”
第四条:“你忙吧,晚点回我。”
第五条,隔了半小时:“磊磊,你是不是对表姨有意见?有啥话你直说。”
第六条:“是不是上次吃饭的事?那个茶位费我们店一直都收的,又不是专门收你的。”
第七条:“你这孩子,表姨又没坑你。”
第八条是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小周端着咖啡进来,看了我一眼:“赵总,刘阿姨那边是不是联系你了?”
“嗯。”
“要回吗?”
“先不回。”
不是我拿架子,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
说什么呢?
说你那壶糊味茶收八百块我觉得不合适?
太小家子气了。
说你宰我我不高兴?
她肯定说我小题大做。
干脆不说。
生意上的事,用生意的方式处理。
我不跟你吵,我也不跟你闹。
我就是不在你这儿花钱了。
你能拿我怎么着?
到了晚上,我妈的电话来了。
接起来的瞬间,我就知道表姨找过她了。
“磊磊,你是不是把你表姨的订餐给停了?”
“嗯。”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好好的为什么停?”
“公司调整供应商,正常商业行为。”
“什么正常商业行为,你表姨都快哭了,说你一声不吭就把合同终止了。你知道她那个店有多不容易吗?你表姨夫下岗,俩人就指着这个店过日子,你那个订餐单子占她营业额的大头……”
“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上周五我带公司三十多个人去她店里吃饭,三万块的单子,你猜她结账的时候干了什么?”
“干什么了?”
“加收了八百块茶位费。事先没说,菜单上没标,结账的时候直接写在单子上。一壶五块钱都不值的茶叶梗子,每人收二十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为了八百块钱,你把人家合同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妈果然是这个反应。
在她的逻辑里,八百块不是钱。亲戚关系比钱重要。吃亏是福。你是晚辈,让着点。
这套道理我从小听到大。
“妈,不是八百块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她把我当冤大头。我照顾她的生意,该花的钱一分没少花,酒我自己带的,菜单价格我也没砍,我甚至主动说不用打折。结果呢?她在我面前都忍不住多薅一把。”
“你怎么知道她是故意的?也许就是她们店的规矩……”
“妈,你去城南那条街随便找一家饭店问问,有几家收茶位费的。她隔壁那家面馆都不收。”
我妈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那你也不至于把人家合同全撤了啊,好歹留一半也行啊。你这么做,让表姨面子往哪搁?”
“妈,生意场上没有面子不面子的。她的服务不如隔壁那家,价格比人家贵,又搞这种小动作,我凭什么继续用她?”
“可她是你表姨啊!”
“正因为她是我表姨,我才没当场翻脸。换了别人,我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就把那个茶位费的事掰扯清楚了。我给她留了脸面,一分没少付,一句没多说,到了门口才跟小周交代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妈说了句:“你这孩子,心眼子太多了。”
然后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
心眼子多?
不是我心眼子多。
是我被亲戚坑怕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做生意最忌跟亲戚搅和。赚了他眼红,赔了他笑话,不赚不赔他还觉得你没照顾他。
我一直记着。
可我妈不记。
她总觉得亲戚之间应该互相帮衬,你帮我我帮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但问题是,表姨拿我当一家人了吗?
一家人会在吃饭的时候偷偷加八百块茶位费吗?
算了。
不想了。
事情到这儿,我以为就结束了。
订餐停了,合同终止了,钱给了新的供应商,干净利落。
顶多我妈唠叨两句,过段时间就忘了。
但我低估了表姨的“战斗力”。
【第三章】
周六下午,我正在家里睡午觉,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表姨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我妈。
表姨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两兜水果,看见我就挤出一个笑:“磊磊啊,表姨来看看你。”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别过脸去,表情写着四个字:别看我,我管不了。
我把门让开:“进来坐吧。”
表姨一进门就开始表演。
先是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磊磊啊,表姨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你一句话不说就把订餐停了。你知道那个单子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坐在对面,没接话。
“你表姨夫现在在家闲着,就指望这个店吃饭。你那个订餐一停,我每个月少了六万块营业额,你让我怎么活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了嘛,你这样一声不吭的,太伤人了。”
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我等她们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表姨,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你说。”
“上周五那顿饭,三万块的单子,你结账的时候加了八百块茶位费。这事儿,你觉得合适吗?”
表姨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磊磊啊,那个茶位费我们店一直都在收的,不是针对你。”
“那我之前每个月订工作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收过?”
表姨卡了一下。
工作餐的账单我每个月都看,从来没有“茶位费”这一项。
她自己知道,工作餐那个价格本身就包含了所有费用,她不敢加。
但团建聚餐不一样。
三十多个人,热热闹闹的,喝着酒聊着天,谁会在乎多出来的八百块?
她赌的就是我不好意思在那个场合计较。
她赌对了。
我确实没计较。
但我事后算了总账。
“表姨,我不跟你掰扯八百块的事,我跟你说说整体情况。”
我掰着手指头给她算。
“你店里炒一桌八百的菜,食材成本大概两百五到三百,加上人工水电,成本撑死四百。四桌下来,你食材加人工加水电加杂费,成本不超过一万八。我付了你两万七千八,你净赚将近一万。”
表姨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这一万块钱的利润,你赚得干干净净,我一个字没说。因为你是我表姨,我照顾你生意是应该的。”
“但你不应该在这个基础上,再薅我八百块的茶位费。”
“你那壶茶,表姨你自己喝过吗?”
表姨的脸涨红了。
“磊磊,表姨也不容易……”
“我知道你不容易。所以我才把公司的订餐放在你那儿,每个月六万,一年七十多万。你算算,这两年我给你带了多少生意?”
表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不容易,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不容易,就理所当然地薅亲戚的羊毛。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她虽然嘴上帮表姨说话,但心里其实门儿清。
她只是不想撕破脸。
表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个策略。
她抹了把眼泪,一把拉住我的手。
“磊磊,表姨错了行不行?那八百块表姨退给你。你把订餐恢复了吧?”
我抽回手。
“表姨,不是八百块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信任。”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我身上薅的不是八百块,是我对你的信任。我一直觉得,亲戚之间做生意,大家心里都有本账,谁也不坑谁。但你让我发现,你的账本和我的不一样。”
表姨的眼神闪了闪。
“你觉得我是冤大头,不宰白不宰。这一次是八百,下一次呢?工作餐偷偷换廉价食材我是不是也发现不了?你以为我每次都不查账的吗?”
这句话说完,表姨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猜中了。
工作餐的食材,她大概率也做过手脚。
不然她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最后还是我妈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桂芳你先回去吧,这事让磊磊再想想。”
表姨站起来,拎着那两兜水果又要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尴尬地提着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至于吗?”
“妈,你觉得不至于?”
“八百块钱……”
“不是八百块钱。是她拿我当猴耍。”
我妈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就一刀切?”
“已经切了。合同终止了,新供应商也签了。”
“以后过年过节见面多尴尬。”
“那是她该尴尬,不是我。”
我妈摇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我重新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到这一步,我心里也不是完全舒坦。
毕竟是亲戚。
但商业就是商业。
你吃相难看,就别怪甲方翻脸。
【第四章】
事情过去了两个星期。
表姨没再联系我。
但我从我妈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
聚福楼的生意确实受了影响。
不仅仅是我们公司的订餐没了。
原本这条街上还有两三家小公司也在她那儿订餐,量不大,每家每个月几千块的流水。
但我们公司是大头。
大头一撤,她的菜品采购量跟着下降,之前因为量大拿到的供货价就维持不住了,成本反而上去了。
再加上散客本来就不稳定,聚福楼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我表姨夫张国栋在家坐不住了,亲自下场来收拾。
具体怎么收拾的,我妈跟我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表姨夫跑去找隔壁辣么香的老板理论。
说你抢我的客户,不地道。
辣么香的老板是个湖南小伙子,三十来岁,做生意精明得很,当场就怼回去了。
“张哥,客户是客户自己选的,又不是我上门撬的。人家嫌你贵嫌你不好,跑我这儿来的,你找我有什么用?你有本事把菜做好、把价格降下来,客户自己就回去了。”
表姨夫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走了。
第二件事更离谱。
表姨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大段文字,大意是说,做生意不容易,亲戚之间应该互相帮衬,某些人翅膀硬了就忘本了,六亲不认,让人心寒。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我。
家庭群里几个长辈跟着附和。
三姑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眼里只有钱。”
大伯说:“做人不能忘本,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二姨说:“桂芳也不容易,磊磊你多担待一下。”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没回一个字。
小周跑来跟我汇报辣么香的供餐情况。
“赵总,辣么香这两周供餐反馈特别好,员工满意度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三十。他们还主动增加了一个夜宵档,加班到八点以后的员工可以免费点夜宵。”
“费用呢?”
“夜宵这块他们说前三个月不收费,算是促销。主餐的话比聚福楼每个月还便宜四千左右。”
我点了点头。
“赵总,还有件事。”
“说。”
“辣么香的老板亲自送了一箱芒果过来,说是感谢咱们照顾生意。芒果是他老家寄来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我笑了一下。
同样是做生意的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一个偷偷加茶位费,一个主动送水果。
一个把客户当冤大头,一个把客户当上帝。
生意做不好,真不能怪别人。
到了月底,表姨又出招了。
这一次她没找我,找了我妈。
周末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磊磊,你表姨说她愿意降价,每个月的供餐价格可以比辣么香再低百分之十,你考虑一下?”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
“妈,你知道她为什么能降百分之十吗?”
“为什么?”
“因为她之前的报价就虚高了百分之二十。她降百分之十,还是比市场价贵百分之十。”
我妈愣了一下。
“而且降价是一回事,食材品质呢?上次工作餐的食材是不是掺了低价货的事,她跟你说了没有?”
我妈没说话。
“算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表姨的。
是我表弟的。
表姨的儿子,张明远。
比我小两岁,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面打工,最近好像辞职回来帮他妈打理饭店了。
他发了条微信:“磊哥,方便聊两句吗?”
我想了想,回了个“说”。
“磊哥,我刚回来不久,我妈的事我大概了解了。茶位费那个事,是我妈不对,这我承认。但订餐合同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现在在整顿饭店的管理,换了厨师,更新了菜单,食材供应链我也在重新梳理。我想给你看看我们的改进方案,如果达标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这条消息让我有些意外。
张明远这小子,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咋地,但脑子活泛,说话办事比他妈强多了。
至少他没有一上来就卖惨、打亲情牌。
他说的是商业逻辑。
我回了句:“你先把方案做出来,发我邮箱。我让行政部评估。”
“行,谢谢磊哥。”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表姨折腾了半个月,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一点用都没有。
她儿子一条微信,用了不到五十个字,就把事情往正确的方向推了一步。
这就是做生意的人和做亲戚的人之间的区别。
做亲戚的人觉得,你欠我的。
做生意的人知道,我得配得上你的钱。
【第五章】
张明远的改进方案三天后发到了我邮箱。
说实话,做得挺用心的。
全新菜单,食材供应商换成了本地口碑最好的批发商,每日进货记录透明化,价格明细精确到每道菜的成本和售价。
他甚至做了一份对标分析表,把聚福楼和辣么香的价格、菜品、服务逐项对比。
大部分指标持平,个别项目聚福楼还有优势,比如距离更近、包间更大。
价格方面,他直接报了比辣么香低百分之五的价格。
底下附了一行字:如有不满意之处,随时终止合作,无任何违约条款。
我转发给了小周。
小周看完说:“赵总,这个方案如果能执行到位的话,确实比辣么香还划算。”
“你觉得能执行到位吗?”
小周犹豫了一下:“张明远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做事还算靠谱。但关键是他妈在后面,万一他改了,他妈又改回去呢?”
说到点子上了。
商业合作最怕的不是条件差,是执行不到位。
而执行不到位的根源,往往是决策者的问题。
聚福楼现在名义上的老板是表姨。
张明远能不能真正做主,这是个问号。
我给张明远回了一封邮件,很简短。
方案收到。有两个前提条件。
第一,合同甲方对接人为你,不是你妈。任何账务和服务问题,我只跟你对接。
第二,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如果出现任何隐性收费、食材品质问题或服务投诉,立即终止,不再续签。
十分钟后,张明远回复。
“没问题,我全权负责。”
我把邮件转发给小周:“跟辣么香的合同到期后,给聚福楼一个月试用期。同时跟辣么香保持联系,别断了后路。”
小周说好。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表姨耳朵里。
当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但这次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磊磊啊,你表姨今天可高兴了,说你答应恢复合作了。”
“试用期,一个月。不是恢复。”
“行行行,一个月也行。你表姨说了,这次一定好好干,不给你添麻烦。”
我没接话。
“对了,你表姨说明远现在管事了,你放心。”
“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并不乐观。
不是我对张明远没信心。
是我对人性没信心。
尝过甜头的人,很难戒掉薅羊毛的瘾。
果然。
试用期第十二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两点,小周拿着一份员工反馈表冲进我办公室。
“赵总,有情况。”
“说。”
“今天中午的工作餐,我们技术部的老王发现菜里有根头发。”
我皱了下眉头。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任何餐厅都可能出现,偶发性事件。
“还有呢?”
“老王去找后厨理论,后厨不是张明远在管吗?老王说问题不大,换一份就行。结果张明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阿姨从后面冲出来了。”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阿姨说什么了?”
小周深吸一口气,然后学着表姨的语气说。
“她说,吃个饭还挑三拣四的,嫌不好吃别来啊,我们这又不是五星级酒店。”
我手里的笔停了。
“原话?”
“老王录了音。”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我点开语音。
表姨那尖利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夹杂着后厨的油烟机轰鸣。
“一根头发而已,至于吗?我做了二十年的菜了,谁家厨房没头发?你们公司一个月才给多少钱,还这么多要求,爱吃不吃!”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小周说:“老王当场就走了,午饭没吃。回公司跟技术部的人一说,整个技术部都炸了。赵总,技术部二十三个人联名写了一份投诉信,要求换供应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行。
表姨这是在帮我下决心啊。
我拿起手机,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
“明远,你妈今天中午在后厨对我们员工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三分钟后,张明远回复。
“磊哥,我知道了,我刚才已经跟我妈吵了一架。这事是我妈不对,我代她道歉。”
“你代她道歉没用。”
“我知道。但磊哥,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我保证她不会再进后厨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循环。
表姨搞事,张明远道歉,我退让,表姨好一阵子,然后再搞事。
这个循环什么时候是个头?
答案是,永远不会有头。
除非我从根上断掉它。
我重新拿起手机,回复张明远。
“明远,试用期终止。合同作废。”
隔了很久,张明远发来两个字。
“明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磊哥,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退出了聊天界面。
这一次,我给小周的指令也变了。
“辣么香重新签三年长约。另外,通知行政部,以后公司任何聚餐、团建、客户接待,都不允许安排在聚福楼。写进公司内部通知里。”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嗯?”
“帮我查一下,聚福楼的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什么时候到期。”
小周愣了一下:“赵总,你这是……”
“我没打算搞她。”我摆了摆手,“我就想确认一件事。”
小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生前说的另一句话。
对亲戚,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但千万别让情分变成对方拿捏你的把柄。
我爸当年做建材生意的时候,也被亲戚坑过。
小舅舅借钱进货不还,大姑把次品混进他的库房冒充正品,堂哥在他公司偷偷吃回扣。
我爸一个一个地处理,一个一个地断。
到最后,逢年过节的饭桌上,我爸坐在主位,满桌子亲戚,没一个敢跟他说一个“借”字。
不是因为他无情。
是因为他立了规矩。
而规矩一旦被打破,你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我之前给了表姨太多次机会。
第一次签订餐合同,是机会。
团建选她的店,是机会。
张明远的改进方案,是机会。
每一次都是我主动释放的善意。
而每一次,都被表姨亲手糟蹋掉了。
行了。
到此为止吧。
【第六章】
聚福楼的事彻底了结之后,我以为日子会平静下来。
然而两天后,家庭群再次炸了。
这次不是表姨发的。
是我大伯。
我大伯赵建国,我爸的亲哥。退休前在镇上当了半辈子村支书,说话爱端架子,张嘴就是教育人的口气。
他在家庭群里@了我。
“磊磊,听说你把你表姨的合同停了?你表姨夫今天来找我了,差点给我跪下了。你这事做得太绝了。大伯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公司做得大了,但做人不能忘本。你爸要是还在,绝不会让你这么干。”
下面跟着好几条附和。
三姑:“就是,磊磊这孩子以前多懂事,现在怎么变了。”
二姨:“桂芳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那个店上,你把人家逼死了你就开心了?”
表姨的语音也来了一条,哭着说:“我知道我有不对的地方,但我改了啊,我让明远管店了,我没再插手啊,磊磊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
呵。
改了?
你儿子替你道歉,你转头就在后厨骂我的员工。
这叫改了?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打了好几行字,又全删了。
跟一群不了解事情全貌的人解释前因后果,是最浪费时间的事。
他们只看到表姨哭了。
他们没看到我的员工被她当面羞辱。
他们只看到我停了合同。
他们没看到她在我背后薅了多少羊毛。
我退出了家庭群,没有发一个字。
退群的那一瞬间,消息提示疯了一样弹出来。
三姑:“磊磊退群了?”
二姨:“哎呀这孩子,脾气真大。”
大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把手机静音,扔在桌上。
半个小时后,我妈推开我房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
“你退群了?”
“嗯。”
“你大伯气得够呛。”
“他气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走进来,在我床边坐下。
“磊磊,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茶位费的事,骂你员工的事,妈都知道了。”
我偏过头看她:“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让大伯他们来压我?”
“我没让他们来压你。是你表姨夫去找的你大伯,你大伯自己要管闲事。我拦不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从我爸走了以后,这些亲戚里面,有几个真正帮过我们的?”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大伯在我爸葬礼上就提过一嘴,说爸的那套房子应该归他,因为是爷爷留下来的祖宅。三姑在我创业最难的时候问我借了五万块钱,到现在三年了,一分没还,提都不让提。二姨倒是没借过钱,但她每年过年都要暗示我包红包,一年比一年大。”
“你表姨就更不用说了。订餐合同给她的时候,她笑得跟花一样。薅我的钱的时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合同一停,她就带着全家老小来哭来闹,还发动整个家庭群围攻我。”
“妈,这些人拿我当亲戚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他们拿我当提款机。”
我妈的眼眶红了。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好久没说话。
最后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磊磊,妈知道你委屈。但你爸走得早,咱们家在亲戚里面势单力薄。妈总觉得,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少一个敌人少一堵墙。所以有些事情,妈一直忍着。”
“妈,忍出结果了吗?”
我妈的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没有。”
“忍了这么多年,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你越忍,他们越蹬鼻子上脸。这跟做生意一个道理,你让利十分,他不会感激你三分,他只会觉得你还能让二十分。”
我妈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
她站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以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妈不管了。”
她走出我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第七章】
家庭群退了之后,世界清净了大约一个礼拜。
辣么香的三年长约签了。
公司那边运转正常。
我甚至有闲心和小周研究要不要在公司楼下开个便利店。
然后,第八天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赵磊赵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城南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关于聚福楼餐饮有限公司被投诉一事,需要向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一愣。
投诉?
“什么投诉?”
“有消费者反映聚福楼存在隐性收费和食材以次充好的问题。投诉材料中涉及贵公司的消费记录和员工反馈,所以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足足三分钟。
我没有投诉聚福楼。
是谁投诉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找到老王的内线。
“老王,你是不是投诉聚福楼了?”
老王那头愣了一下:“赵总,不是我。但是那天的事我跟好几个同事说过。可能……可能有人去投诉了。”
“谁?”
“我问问啊。”
十分钟后老王回电话。
“赵总,是技术部的小李。他说他女朋友之前也在聚福楼吃过饭,也被收了茶位费,而且菜里吃出过塑料片。他把我们的事一说,他女朋友当天就投诉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好吧。
这事不是我推动的。
但它自己滚起来了。
市场监管局的人后来约我做了个简单的笔录。
我如实陈述了两件事:一、团建聚餐被加收八百块未事先告知的茶位费;二、工作餐期间后厨对消费者态度恶劣。
至于食材以次充好的事,我说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根据成本和售价的对比,存在合理怀疑。
笔录做完,工作人员说会去聚福楼实地检查。
三天后。
张明远给我发了条消息。
“磊哥,市场监管的人来查了。查出了几个问题,冻肉的标签日期有篡改痕迹,后厨的消毒记录也不全。罚了两万,停业整顿一个星期。”
我没回。
张明远又发了一条。
“磊哥,是你举报的吗?”
我回了一个字:“不是。”
过了很久,张明远发来一段长消息。
“磊哥,我信你。这些问题其实我之前就发现了,是我妈一直不听我的。冻肉标签的事是我爸干的,他觉得那点肉扔了可惜。消毒记录是我妈嫌麻烦不愿意填。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吵不动。现在被罚了,他们才知道怕。我现在正在整改。磊哥,不管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合作,我都谢谢你。”
最后一句话让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我什么呢?
谢我断了他家的财路?
还是谢我帮他逼他爸妈正视了那些本来就存在的问题?
也许都有吧。
我回了他一条。
“好好整改。以后做生意,别走你妈的老路。”
“嗯。”
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那杯辣么香老板送的红茶。
入口甘甜,回味清爽。
比表姨那壶糊味茶叶梗子强了一百倍。
免费的。
【第八章】
聚福楼停业整顿的一个星期里,事情的后续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首先是家庭群那边。
我虽然退了群,但我妈还在里面。
据我妈说,聚福楼被罚款停业的消息一传开,群里的风向瞬间变了。
之前@我逼我恢复合同的大伯,发了条消息说:“我就说那个店管理有问题吧,老早就该整顿了。”
三姑跟了一句:“是啊是啊,我上次去吃就觉得味道不对,还以为是我嘴刁。”
二姨更绝,她直接在群里说:“桂芳啊,你可得好好反思反思,人家磊磊好心帮你,你却不珍惜,现在被查了吧,早就跟你说过做生意要规矩。”
我妈把这些截图发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半个月前还在群里围攻我的那帮人,现在掉转枪口比谁都快。
这就是人性。
表姨在群里沉默了三天,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据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意是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多收那八百块钱,害得自己丢了大客户,又被罚款停业,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妈说群里没人接她的话。
冷场了足足二十分钟。
最后是我妈回了一句:“桂芳,好好整改,以后好好做。”
就这么一句。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比我想象中坚强得多。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站一次队。
停业整顿结束后,聚福楼重新开业了。
但元气大伤。
之前的几个小客户也跑了,散客更是少了一大截。
城南这条街上的餐饮竞争本来就激烈,聚福楼被贴上了“被查过”的标签,很多人路过都会犹豫一下。
张明远咬着牙在硬撑。
他把菜单全部重新设计了一遍,价格降了百分之十五,食材换成了品牌供应商,后厨卫生流程也规范化了。
他甚至自己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采购,亲自把关每一道菜的品质。
这些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张明远自己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理解他。
作为一个男人,他需要靠自己的能力把这件事扛过去,而不是继续求我施舍。
转眼到了年底。
公司年会,我照例安排了全体聚餐。
一百二十多号人,在辣么香包了整个二楼。
辣么香的老板姓谭,湖南邵阳人,厨师出身,从一家苍蝇馆子干起来的。
那天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招牌菜。
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每一道都是硬菜。
他端着酒杯来敬我,笑呵呵地说:“赵总,感谢这半年的照顾。跟你说实话,跟你们签约之前,我这个店差点撑不下去了。你这个大单子,救了我的命。”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谭哥,你别谢我。你的菜好吃,你的服务到位,你值这个价。”
谭哥嘿嘿笑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靠本事吃饭的人才有的踏实。
“赵总,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说。”
“上个月,聚福楼的那个老板娘来找过我。”
我的筷子停了。
“找你干嘛?”
“来骂我。说我抢了她的客户,断了她的活路。站在我店门口骂了半个小时,把我门口的花盆都踢翻了。”
“然后呢?”
“我没理她。她骂累了就走了。第二天还来了一次,这次没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谭哥说着,表情有点感慨。
“赵总,我做餐饮这么多年,最大的感悟就四个字,干干净净。菜要干干净净,人也要干干净净。你对得起客人,客人就对得起你。你坑客人,早晚会被客人坑回来。”
我举起酒杯。
“谭哥,这杯敬你。”
年会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散场之后,小周扶着我上了车。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手机亮了一下。
是张明远的消息。
“磊哥,新年快乐。聚福楼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我在外面新谈了三家写字楼的团餐合作。不靠关系,全是自己谈的。”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
是聚福楼的新门头。
旧的金色大字换成了简约风格的白色logo,干净、利落。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品质承诺,明厨亮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
“好好干,明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他秒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
窗外的城南夜景缓缓后退,路灯把车内照得一明一暗。
八百块茶位费。
多简单的一件事。
它让我丢了一个亲戚,断了一段关系,折腾了大半年。
但它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做生意的底线不能破。
亲情的绑架不能认。
值得帮的人,要帮到底。
不值得帮的人,别浪费时间。
我不恨表姨。
她只是一个把亲情当筹码的普通人。
这世界上多的是这样的人。
我也不恨大伯三姑二姨那帮人。
他们只是站在自认为正确的道德高地上,用廉价的同情心绑架别人的钱包。
我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宰我,我就不在你这儿消费了。
多合理。
多天经地义。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冬天的星星格外亮。
上楼,开门。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放了一碗热汤面。
她看见我进来,说了句。
“面给你留了,趁热吃。”
我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很烫,很香。
调料放得恰到好处,汤底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
我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妈,你这碗面要是放在外面卖,一碗最少值三十。”
我妈白了我一眼:“吃你的面,少贫。”
我埋头呼噜呼噜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把碗放在水池里冲了一下,回头看到我妈还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她没看电视。
她在看我。
“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
“磊磊,表姨今天来找我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没提合同的事。她来借钱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她说聚福楼整改花了不少钱,手头紧,想借五万块钱周转一下。”
“你借了吗?”
“没有。”
我看着我妈。
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跟她说,我手里没有闲钱。她想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我知道我妈手里有钱。
她也知道她手里有钱。
但她说没有。
这是我妈半辈子来第一次对亲戚说“没有”。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做得对。”
她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
“你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怕得罪人。怕亲戚说闲话,怕邻居看笑话,怕你长大了没人帮。所以谁来借钱我都借,谁来求帮忙我都帮。”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但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
“越是怕得罪人,越是被人得罪。”
我伸手揽了一下我妈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妈,以后的事,有我呢。”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睡觉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闹哄哄地放着。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冬天的风总是特别有存在感。
我摸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辣么香的谭哥发了一条年终总结,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年初他的苍蝇馆子,脏兮兮的卷帘门,门口堆着啤酒箱。
最后一张是现在的辣么香二楼,灯火通明,坐满了吃饭的人。
他的文案只有一句话:感谢每一位信任我的客人。
我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往下翻。
张明远也发了一条。
是一张他在后厨的照片,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口罩和帽子,正在切菜。
他的文案更短:重新开始。
我也给他点了个赞。
再往下翻,表姨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两个月前。
是一张聚福楼大门的照片,配文是:辛辛苦苦两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下面有十几条评论,全是安慰的话。
加油啊桂芳。
会好起来的。
困难只是暂时的。
我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加油有用的话,还要规矩干嘛。
我锁了屏,起身关灯。
客厅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八百块茶位费,表姨到底赚到了没有?
赚到了。
但她亏掉的,是一年七十多万的稳定客源,是一个愿意照顾她生意的亲戚的信任,是市场监管部门的清白记录,是在家庭群里最后一点脸面。
八百块。
换来的代价是这些。
你说,值不值?
我拉上窗帘,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
只是以后吃饭,我再也不会去亲戚的店了。
不是记仇。
是记住了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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