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一个深山里劈柴的汉子被你捧成百万粉网红后,第一件事干嘛?
给你发律师函,告你侵权。
我砸了五十万,花了半年。
直播前夜,他全家翻脸要我赔钱交号。
我看着手机里三百条转账记录,点了根烟。
兄弟,你确定要跟我玩证据?
【第一章】
我叫程远,搞短视频运营的。
说得好听点叫MCN公司老板,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给人拍抖音的。
手底下七八个人,不大不小,在这行里算个中等虾米。
认识赵大壮,纯属意外。
去年秋天,我去云贵那边的山区考察选题。公司账上的钱在大出血,我急需一个爆款IP续命。
车开到半山腰,轮胎扎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
我蹲在路边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山路上走下来一个人。
一米八几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根比他还粗的木头,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脸黑得跟锅底有得一拼。
走到我跟前,木头往地上一墩,地皮都跟着抖了三抖。
“车坏了?”
声音跟敲铜锣一样。
我点点头。
他二话没说,绕车看了一圈,回去扛了个千斤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一个山里人哪来的千斤顶。蹲下就开始换轮胎。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换完了,他拍拍手上的泥,冲我咧嘴一笑。
一口白牙,衬着那张黑脸,格外晃眼。
“没事了,路上慢点。”
我说等一下,要给他钱。
他摆摆手,“帮个忙还要什么钱。”
扛起木头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有意思。
职业病犯了。
我跟上去了。
赵大壮家在山背后的一个小村子里,二十来户人家,年轻人走得精光,就剩些老人小孩。
他家是个土坯房,门口晒着一排腊肉,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
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看见我,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连狗都这么佛系。
赵大壮把我让进屋,倒了碗山泉水。
我四处打量了一圈,灶台上架着铁锅,墙上贴着几张奖状,他闺女的。
“你是干啥的?”他问我。
“拍视频的。”
“啥视频?”
“就是手机上刷的那种短视频。”
他挠挠头,“我不咋看那个。”
我笑了。
然后我问他平时靠什么过活,他说砍柴、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零工。一年下来,刨去开销,能存个万把块就不错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抱怨,也不诉苦。
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和指节粗大的手,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当天晚上我在他家借宿,吃了一顿他亲手做的柴火饭。
土鸡炖蘑菇、腊肉炒蕨菜、一锅用山泉水熬的包谷粥。
说实话,我在城里吃了那么多米其林,那些玩意加起来都没这顿饭香。
吃完饭,我跟赵大壮摊牌了。
“壮哥,我有个想法。”
“嗯?”
“我想帮你拍视频,把你包装成网红。”
他愣了好一会儿。
“我?网红?”
“对。就拍你平时的生活,砍柴、做饭、赶集、上山。这些东西城里人没见过,稀罕。”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啥也不会,就会干活。”
“干活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家硬得硌骨头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
是因为兴奋。
我嗅到了爆款的味道。
【第二章】
回城之后,我跟老冯说了这个计划。
老冯全名冯国栋,我大学室友,也是公司合伙人。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心细得能穿针,嘴毒得能杀人。
他听完我的描述,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你是不是在山里吸多了负氧离子,脑子被洗了?”
我说我是认真的。
他说:“投多少?”
“前期预算二十万,我自己出。”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叹了口气,“行,你要死我陪你。”
这就是老冯,嘴上骂你傻,转头把私房钱掏出来。
第二周,我带着两台摄像机、一台无人机、三箱子设备和一个移动WiFi基站,回到了赵大壮的村子。
赵大壮看到那堆设备,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这些,都是给我用的?”
“对。”
“得多少钱?”
“你别管钱,听我安排就行。”
第一天拍摄就翻了车。
赵大壮面对镜头比面对老虎还紧张,说话磕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让他说句开场白,“大家好,我是赵大壮”。
他对着镜头,嘴唇哆嗦了十秒钟。
“大、大家好,我、我是……”
然后他忘了自己叫啥。
我当时差点把摄像机摔了。
但我没放弃。
接下来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村子里。
每天天不亮就跟着赵大壮上山,他砍柴我扛机器,他做饭我调灯光,他喂鸡我录素材。
蚊子咬得我浑身是包,山路走得我脚底全是血泡。
老冯每天晚上跟我视频,看着我的脸从城市白变成乡村黑,一度怀疑我是不是被拐卖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赵大壮慢慢适应了镜头。
他不需要说多好的台词,不需要演什么人设,就是做他自己就行了。
砍柴的时候一斧子劈下去,木头齐齐裂开两半,那个利落劲儿,评论区直接炸了。
做饭的时候颠勺,铁锅里的火苗窜起半米高,画面感拉满。
上山采蘑菇,他能一眼分辨出哪个能吃哪个有毒,城里人看得入迷。
账号注册第二个月,粉丝破了十万。
第三个月,三十万。
第四个月,七十万。
第五个月,一百二十万。
每个数字往上跳的时候,我比他还激动。
这期间我又追加投入了三十万。买更好的设备,请专业剪辑师,找渠道投流,联系品牌谈商务合作。
前前后后,我往这个项目里砸了五十多万。
全是自己的钱。
赵大壮一家没出过一分。
他媳妇田秀芹刚开始还挺客气,每次我去都杀鸡炖肉地招待。
赵大壮也实诚,有什么山货土特产,整袋整袋地往我车上塞。
那段时间,我真心觉得这就是那种教科书式的双赢。
我帮他改变命运,他帮我做出爆款。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直到他表弟赵小磊出现。
【第三章】
赵小磊是赵大壮二叔家的儿子,在城里混了几年,干过房产中介、电话推销、微商,没一样干超过半年。
用老冯的话说,就是“干啥啥不行,忽悠第一名”。
那天我刚拍完一条赵大壮做糍粑的视频,正在院子里回放素材。
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院子,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紧身T恤、戴金链子的瘦猴。
头发抹了二斤发胶,大热天戴着墨镜,嘴里叼着根烟。
活脱脱一个乡村版古惑仔。
“哟,这就是那个大老板?”他上下打量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赵大壮给我介绍:“这是我表弟,小磊。”
我客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没怎么搭理我,倒是绕着我们的设备转了一圈,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
“壮哥,你这账号现在值不少钱吧?”
赵大壮憨笑:“我也不懂这些,都是程远在弄。”
赵小磊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偷偷拍了一张设备箱子上的品牌标签。
当时我没在意。
事后想想,那是一切变质的起点。
粉丝突破一百五十万那天,我和赵大壮坐在他家门口喝酒庆祝。
山风凉飕飕的,漫天星星亮得晃眼。
我跟他碰了一杯自酿的包谷酒,辣得我龇牙咧嘴。
“壮哥,下个月有个大型直播活动,平台给了首页推荐位,到时候在线人数保守估计能破五十万。这一场直播做好了,你的号就彻底稳了。”
赵大壮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
“程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没有你,我还在山里砍柴。”
“说什么呢,咱们是合作伙伴。”
“不。”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我兄弟。”
我当时被那碗包谷酒烧得胃里热乎乎的,又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暖。
差点就信了。
回城之后,我开始全力筹备直播。
找供应链谈选品、联系平台对接流量、设计直播间布景、写脚本、排流程。
老冯也被我拉来加班,每天干到凌晨两三点。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直到直播前十天。
田秀芹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远啊,壮子他想跟你商量个事。”
“嫂子您说。”
“就是那个分成的事……之前不是说的三七嘛,壮子觉得吧,他毕竟是出镜的人,是不是可以调成五五?”
我愣了一下。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好的是我七他三。因为所有投入都是我出的,设备、人力、推广费用,五十多万全是我的真金白银。赵大壮出人出力,拿三成,这个分配在行业里已经算厚道的了。
“嫂子,这个分成当时咱们签了合同的,而且前期投入都是——”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田秀芹打断我,“就是觉得壮子也挺辛苦的,你看他天天拍来拍去的,人都瘦了。”
拍视频能拍瘦?
他这半年胖了二十斤好吗?
我深呼吸,耐着性子说:“嫂子,这事等直播完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聊,现在改合同来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行吧”就挂了。
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就是随口提一嘴。
三天后,赵小磊给我发了条微信。
“程总,听说下个月有大直播?我在城里做过电商,要不我也帮帮忙?”
我婉拒了。
“不用了,团队这边安排好了。”
他回了个“好的”加一个微笑表情。
然后就没了下文。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老冯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是不是跟赵大壮那边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就是他媳妇想改分成。”
老冯筷子一顿:“改分成?他全家投了多少钱?”
“一分没投。”
“那他凭什么改?”
我说算了,都是小事。
老冯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他从那天开始,把我跟赵大壮一家的所有聊天记录、合同、转账凭证,全部备份了一遍。
我问他干嘛。
他说:“买保险。你不防人,我替你防。”
我当时还笑他多疑。
后来的事证明,老冯不是多疑,是先知。
【第四章】
直播前七天。
赵大壮给我打电话。
“程远,小磊说直播那天他想在旁边帮帮忙,打打下手啥的,行不行?”
我犹豫了一下,“壮哥,直播现场人多了反而容易乱,而且小磊不了解流程——”
“就让他在旁边看看嘛,他也是好心。”
我没好意思再拒绝。
答应了。
直播前五天。
田秀芹又来电话了。
这次不是商量了,是通知。
“程远,我跟壮子商量了,直播的选品里要加上我家的腊肉和辣椒酱。”
“嫂子,选品早就定了,合作商也签了协议,临时换品——”
“这有啥的?反正都是壮子在卖,卖谁的不是卖?我自家做的东西,又不用给你分成。”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嫂子,直播选品涉及到供应链和品控,不是想加就能加的。万一出了质量问题,整个账号的口碑——”
“你这人咋这样呢?帮我们就帮到底嘛,扣扣搜搜的。”
她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老冯从对面探过头来:“又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程远,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这事不对劲。以前田秀芹打电话,那叫一个客气,哥长哥短地叫着。现在呢?直接通知你。中间一定有人在教她。”
“你怀疑赵小磊?”
“除了他还有谁?那小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我沉默了。
直播前三天。
赵大壮突然往他的个人朋友圈发了一段话。
大意是:感谢这半年来粉丝们的支持,一切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未来会做得更好。
全程没提我一个字。
一百五十万粉丝的账号,主页介绍里那个“运营方”三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删了。
我看到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掉回了碗里。
老冯也看到了。
他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说了四个字:“我说什么了。”
直播前两天。
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快递送的,EMS。
打开一看,委托方是赵大壮。
代理律师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律所的实习律师。
律师函的内容,让我以为自己在看脱口秀的剧本。
第一条:程远未经赵大壮本人授权,擅自使用其肖像进行商业活动,构成肖像权侵犯。
第二条:账号“深山壮哥”的内容均为赵大壮本人的生活记录,版权归赵大壮所有,程远方面无权运营。
第三条:要求程远方面在三日内交出账号全部权限,删除所有备份素材,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二十万元。
我把律师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我笑了。
不是气笑的。
是真的觉得好笑。
五十万砸进去,半年的心血,换来一封律师函。
精神损失费二十万?
我精神损失的何止二十万。
我精神都快损失没了。
老冯看完律师函,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深呼吸了三次。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程远。”
“嗯。”
“咱们干他。”
【第五章】
冷静。
我必须冷静。
老冯拉着我在办公室里从中午坐到晚上,把所有的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首先是合同。
白纸黑字,双方签名,手印鲜红。
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账号“深山壮哥”的运营权和所有权归我方公司所有,赵大壮为签约达人,分成比例三七开。
其次是转账记录。
五十三万七千二百块,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
设备采购、场地搭建、交通食宿、推广投流、人员薪资,条条清晰,笔笔有据。
然后是聊天记录。
两千多条微信聊天,从最初的接触到日常的沟通,每一个阶段的决策、赵大壮一家的同意和感谢,全都在。
田秀芹发过一条语音,我还清楚地记得内容:“程远啊,太感谢你了,壮子这辈子遇到你算是遇到贵人了。”
贵人。
呵。
最后,也是最狠的一个东西。
老冯在备份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异常。
账号后台的登录记录里,有一个陌生设备在凌晨三点登录过。
IP地址定位在县城。
登录后干了什么呢?
接了三个私单广告,总金额一万八千块。
收款账户,是赵小磊的。
“这小子。”老冯推了推眼镜,“偷账号接私活,这叫什么?”
“不当得利?”
“叫蠢。在别人碗里偷肉吃,还把油渍留在碗边上。”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五十三万。
半年的时间。
大山里的蚊虫叮咬,翻山越岭的脚底血泡,凌晨两点还在改脚本的黑眼圈。
我把这些全部打包送给了赵大壮一家,他们转手甩给我一封律师函。
怒吗?
怒过了。
现在只剩一个念头。
这场直播,我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漂漂亮亮的。
只不过,直播的内容要改一改。
我拿起手机,给赵大壮发了条消息。
“壮哥,律师函我收到了。这事咱们直播的时候当面聊吧,当着粉丝的面说清楚,对大家都好。你觉得呢?”
三分钟后,赵大壮回复了。
“行。”
一个字。
干脆利落。
他大概觉得自己稳赢。
毕竟脸是他的,人是他的,粉丝是因为他才关注的。
他以为我除了认栽,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证据链。
还有一种东西叫公道。
再有一种东西叫互联网的记忆。
【第六章】
直播前一天晚上。
我和老冯在办公室做最后的准备。
所有的证据按时间线整理成了文件夹,合同扫描件、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后台登录日志、赵小磊的私单接单记录,全部按顺序编好了号。
一共一百四十七项。
老冯看着满满一屏幕的文件,感慨了一句:“就这还告你侵权,他全家法律知识加起来还不够看一集普法栏目的。”
我没笑。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我: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赵大壮毕竟是从山里出来的,没什么见识,被人撺掇几句就昏了头。你把这些东西在直播间里公开,他这辈子就完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更大。
他吃你的、花你的、用你的,拿了你五十三万,最后翻脸不认人,还要你赔他二十万。
这不是没见识。
这是没良心。
没良心的人,不值得你替他留脸。
我灭了烟,打开了直播软件。
调试设备,测试网速,确认每一个文件都能正常调取。
老冯在旁边也没闲着,他联系了一个律师朋友,把赵小磊盗用账号接私活的事情做了个简要说明,对方表示涉嫌诈骗和侵犯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金额虽然不大,但够立案。
“报警的事等直播之后再说。”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们自己把丑演完。”
老冯看了我一眼,竖了个大拇指。
“程远,你平时看着挺面善一个人。”
“我本来就面善。”
“面善的人不会在直播间里当屠夫。”
“那是因为面善的人还没被逼到那份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
是反复在想,半年前那个月夜,赵大壮对我说“你是我兄弟”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想不出答案。
算了,不想了。
明天见真章。
【第七章】
直播开始了。
下午三点,“深山壮哥”的直播间准时开播。
平台给了首页推荐位,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就突破了十万。
赵大壮坐在他家院子里,身后是那个熟悉的土坯房,晒着腊肉,挂着辣椒。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除了他旁边多了两个人——田秀芹和赵小磊。
田秀芹穿了身新衣服,脸上扑了粉,笑得花枝招展。
赵小磊还是那副打扮,紧身T恤金链子,墨镜推到头顶上,嘴角带着一种“老子已经赢了”的得意。
赵大壮看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各位粉丝朋友们,今天这个直播有点特殊,我想跟大家说点心里话。”
弹幕开始飘。
“壮哥加油!”
“今天怎么多了两个人?”
“那个戴金链子的谁啊?”
赵大壮拿出一张纸,照着念。
一看就是赵小磊写的。
“这半年来,有一个人打着帮我的名义,用我的脸拍视频赚钱。我一开始不懂,以为他是真心帮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拿我的肖像权去接了很多广告,赚的钱大部分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个人叫程远。”
弹幕炸了。
“什么情况?”
“壮哥被骗了?”
“不会吧,程远不是一直帮你运营的吗?”
赵小磊凑到镜头前,接过话。
“大家好,我是壮哥的表弟。实话告诉大家,这个程远就是个骗子。他让我壮哥签了一份霸王合同,壮哥干活他数钱。壮子是山里人,不识几个字,被人忽悠了都不知道。今天我们就是要讨一个公道。”
“对!”田秀芹在后面帮腔,声音又尖又亮,“我们壮子一个老实人,被他欺负了半年了!大家帮我们评评理!”
弹幕开始分化。
有人信了,骂声一片。
有人将信将疑,打问号。
也有人说等等,让另一方也说说。
在线人数突破了二十万。
三十万。
四十万。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三张脸。
赵大壮演得很吃力,眼神不时地飘向赵小磊,等着提词。
田秀芹倒是入戏,义愤填膺,恨不得隔着屏幕给我两个大嘴巴。
赵小磊最放松,翘着二郎腿,那副模样就差把“我是幕后策划”几个字贴脑门上了。
我点了连麦申请。
赵小磊看到连麦请求,嘴角勾了一下。
他大概觉得我是来求饶的。
或者是来狡辩的。
无论哪种,他都稳赢。
他点了同意。
我的画面出现在了直播间右上角。
四十七万人在线。
我看着镜头,语气很平。
“壮哥,好久不见。”
【第八章】
赵大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他的“剧本”压住了。
“程远,你来得正好。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行。”我点点头,“那咱们就从头说起。”
赵小磊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随便你说,反正大家看得到。”
我说好。
“第一,壮哥说我拿他肖像权去赚钱。那我先请大家看一个东西。”
我把屏幕切到了合同扫描件。
白纸黑字,双方签名,红色手印。
条款清清楚楚——账号运营权和所有权归我方公司,赵大壮为签约达人,分成比例三七开,合同期限三年。
最下面,赵大壮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绝对是他亲笔。旁边按的手印,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们签的合同,每一页都有壮哥的签名和手印。壮哥,这字是你写的吧?”
赵大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弹幕刷了起来。
“有合同啊。”
“这白纸黑字的……”
“三七开,谁七谁三?”
“投资方拿七,艺人拿三。这行规如此。”
赵小磊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坐直了一点。
“合同是合同,但这合同是你骗我壮哥签的,他又不识几个字——”
“第二。”我没让他说完。
屏幕切到了转账记录。
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日期、金额、用途、收款方,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设备采购,十二万三千。场地搭建,两万八。往返交通和食宿,四万一。推广投流费用,十八万五。剪辑师和摄影师人工,八万二。其余杂费,七万八。合计五十三万七千二百。”
我停了一下。
“全部是我个人出资。银行流水在这里,每一笔都查得到。壮哥一家的投入是——零。”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铺天盖地地刷了过来。
“五十三万???”
“人家掏了五十多万帮你,你反过来告人家?”
“这是农夫与蛇吧。”
“壮哥你是不是搞错了谁是受害者?”
赵大壮的脸从黑红变成了铁青。
田秀芹的笑容彻底僵了,手不知道往哪放。
赵小磊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第三,”我继续,“壮哥说我赚的钱大部分进了自己口袋。那我把账号的收入明细也拉给大家看。”
屏幕上出现了账号后台的财务报表。
总收入、分成比例、赵大壮一方实际到账金额,一目了然。
半年里,赵大壮个人到账收入是十九万六千块。
“壮哥之前一年存一万块。跟我合作半年,到手将近二十万。这些钱是不是进了你账户,你自己可以查银行流水。”
赵大壮的手开始抖了。
弹幕的风向彻底转了。
“二十万还不够?”
“人家投了五十三万,你半年拿二十万还嫌少?”
“赵大壮你良心被狗吃了?”
“恩将仇报四个字就是给你发明的。”
“这家人真让人恶心。”
田秀芹在镜头边上,脸上的粉都盖不住底下那层惨白。
赵小磊终于坐不住了,身子前倾,探向镜头。
“这些数据都是他自己做的,谁知道真假——”
“第四。”
我的声音不大,但直播间五十二万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到真假,赵小磊,你是不是有话想跟大家说?”
赵小磊愣了。
“什么意思?”
“十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十二分,十月二十四号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十一月二号凌晨三点零五分。这三个时间点,有一台设备登录了壮哥的账号后台。”
我把登录日志截图放了出来。
“IP地址定位在县城。设备型号是OPPO Reno9,机主绑定的手机号尾号3367。”
赵小磊的脸,在五十二万人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因为他手里攥着的那台手机,背壳上贴着一张“发财”的红色贴纸,型号正是OPPO Reno9。
直播间里有眼尖的网友已经截图了。
“这三次登录,分别接了三个私单广告,总金额一万八千块。收款账户的户名是——赵小磊。”
直播间沸腾了。
弹幕的速度快到屏幕几乎变成了纯白色。
“偷人家账号接私活???”
“这不就是诈骗吗?”
“赵小磊你属狗的吗,逮啥偷啥?”
“贼喊捉贼,原来真正的骗子是你自己!”
“壮哥你看看你这个好表弟干的好事!”
赵小磊的嘴唇抖了,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他转头看赵大壮。
赵大壮瞪着他,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你偷了我的号接私活?”
赵小磊嘴唇哆嗦:“我没有、我那是、那不是偷、我就是帮壮哥试试水……”
“试试水?”赵大壮声音陡然拔高,“一万八千块进了你的账户叫试试水?”
田秀芹也反应过来了,手指戳到赵小磊鼻尖上:“赵小磊你干的好事!是你跟我说程远在坑我们,让我们去告他!你自己倒偷偷摸摸赚黑心钱!”
“嫂子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律师函是谁让写的?那些话是谁教壮子说的?是不是你赵小磊!”
一家人在五十二万人面前撕了起来。
我在镜头前,一句话也没说。
不需要我再说了。
他们自己把自己撕得干干净净。
【第九章】
直播间在线人数定格在五十四万。
赵小磊试图去关直播,手伸向镜头的时候被赵大壮一把推开。
“你给我坐下!”
赵大壮这辈子大概没这么丢过人。
一个在深山里靠砍柴种地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被五十多万双眼睛盯着看,被弹幕一条条地骂“白眼狼”、“忘恩负义”。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田秀芹已经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慌的。
“我们不知道他偷接私活的事啊!程远你听我说,分成的事是小磊跟我说你分得不公平,我们才……我们也是被他骗了啊……”
弹幕冷冰冰地刷过。
“律师函上签的是赵大壮的名字。”
“删运营方信息的也是你们自己。”
“朋友圈说全是自己努力的也是你赵大壮发的。”
“赵小磊是坏,但你们也不无辜。”
这话扎进去了。
田秀芹的嘴停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小磊缩在角落里,头低着,金链子在锁骨上晃。
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赵大壮突然站了起来。
他对着镜头,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程远,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声音沙哑,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弹幕飘过各种声音,有人骂他演戏,有人说早干嘛去了,也有人叹气。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弯腰的身影。
半年前,他也是这个身板,扛着木头从山路上走下来,帮我换了轮胎,一分钱没要。
那时候他的腰是直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壮哥,道歉的话你留着对你自己说吧。从今天起,账号回归公司。合同还在有效期,后续走法律程序。”
赵大壮直起腰,点了点头。
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山里的汉子,再丢人也不会当众哭。
但他身后的田秀芹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小磊试图趁乱溜走。
他站起来,猫着腰往院门口挪。
弹幕的眼睛比鹰还尖。
“赵小磊你往哪跑?”
“跑什么跑,等着吃牢饭吧。”
“有人报警了没?这种得报警啊。”
“盗用别人账号接商业单子,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老冯在我旁边,已经拿起了手机。
“我报了。”他说。
嗯。
我关掉了连麦,退出了直播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老冯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递给我一罐啤酒。
“爽吗?”
我接过来,打开,灌了一口。
“不爽。”
“那你后悔吗?”
“也不后悔。”
他点点头。
“那就对了。如果你觉得爽,说明你变了。如果你觉得后悔,说明你蠢。不爽也不悔,说明你还是程远。”
我没接话。
第二天,短短十几个小时,那场直播的切片在全网传了个遍。
“深山网红恩将仇报”、“帮兄弟花五十万反被告侵权”、“农夫与蛇现实版”。
热搜不用买,自己就上去了。
三天后,赵小磊在县城的出租屋里被带走了。
盗用他人账号接受商业款项,涉嫌诈骗和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
金额不大,够立案。
听说他被带走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紧身T恤,金链子倒是没戴了,大概当了。
赵大壮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后来他发了条很长的微信过来,大意是道歉,说自己猪油蒙了心,被表弟带偏了,对不起我,求我原谅。
最后一句是:“程远,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聊天窗口关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可以把碎片粘回去,但裂纹永远在那里。
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在直播间里,他拿着赵小磊写的稿子,一字一句地念我是骗子的样子。
那不是被撺掇的。
那是选择。
一个人在五十万块的真金白银和半年的兄弟情分之间,选了钱。
还没选到手。
赵大壮,你连聪明的坏人都不是。
你只是一个蠢的。
【第十章】
事情过去一个月。
赵大壮的号我没有继续运营,找律师走了账号回收流程,资产封存。
赵小磊的案子在走司法程序,大概率是缓刑加罚金。
赵大壮一家在网上的名声算是彻底烂了,那个村子的其他土特产商家连带着也受了影响,据说村长专门上他家门骂了一顿。
至于我。
公司因为这件事,意外地火了一把。
不少三农领域的创作者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说看了那场直播,觉得我靠谱。
老冯说这叫因祸得福。
我说这叫用五十三万买了个教训。
那天加完班,老冯突然问了我一句:“你以后还会帮这种山里的人吗?”
我想了想。
“会。”
他挑了挑眉。
“但合同我会让律师写得密不透风,打印三份,公证两份,备份在云端、U盘和我妈家保险柜里。”
老冯笑了。
“行,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觉悟。”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新项目的策划案。
是另一个山区的小姑娘,十九岁,会做竹编,手艺特别好。
老冯已经替她做了背景调查,三代贫农,没有表弟。
我笑了一下,点开了策划案。
干吧。
被蛇咬过一次的人,不会再光脚走夜路。
但他也不会因为怕蛇,就不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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