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蔡德发水果店的生意,整整三年。
他见我就喊启哥,西瓜挑最大的搬,香蕉挑最黄的装。
那天我想买半个西瓜,他说切开不好卖。
我只好买了整个。
十二斤,三十八度,我抱着瓜往外走。
迎面过来一个陌生人,手里拎着半个瓜。
瓜皮上贴着他店里的价签。
他大概忘了一件事。
公司全年三十万的水果采购,经手人就是我。
从那天起,这笔钱,和他再没关系。
【第一章】
我叫周启,三十二岁,在一家五百多人的公司干后勤采购主管。
听着不起眼,说白了就是公司要买什么东西,从我这儿过一道手。
小到打印纸、纸巾、咖啡胶囊,大到年会礼品、体检套餐、办公设备。
其中有一项,是每月的员工水果福利。
五百多号人,每月光水果就要两万五左右。
一年下来,三十万。
不是小数目。
这笔钱过去三年,全花在了蔡德发的水果店里。
蔡德发的店,开在公司楼下那条街上,出了大门右转,走五分钟。
门面不大,三十来平,但品种还算全。
我第一次去他那儿,是刚调到后勤部那年夏天。
中午馋了想吃个桃子,自己溜达过去的。
蔡德发当时正在门口码箱子,一抬头看见我工牌上的公司logo,眼睛就亮了。
“哟,楼上那个大公司的吧?”
“是。”
“来来来,第一次来照顾生意,打个折,交个朋友。”
那天我买了两个水蜜桃。
他确实少收了我两块钱,还硬塞了一个李子让我尝。
就两块钱的事,我记住了。
后来我去得多了,他见面就喊“启哥”。
启哥长启哥短,热情得不得了。
有时候我下班路过,不买东西,他也要拉我聊两句。
说说最近哪批芒果甜,哪家的榴莲不行,末了还不忘叮一句:“启哥下次要什么提前说,我给你留着。”
我这人,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谁对我热情三分,我还五分。
公司要选水果供应商的时候,我自然想到了他。
走了流程,签了合同。
第一年,蔡德发确实上心。
送货准时,品种齐全,偶尔还多送一筐橘子说是添头。
公司行政那边反馈不错,同事们也没什么意见。
年底续约的时候,我连价都没怎么砍。
寻思都是熟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为了一毛两毛的伤和气。
蔡德发也够“意思”。
每年春节前,他都会给我送一箱车厘子,五六斤装的,红壳礼盒,看着挺体面。
“启哥,过年了,给嫂子尝尝鲜。”
我没嫂子。
但车厘子我收了。
第二年,第三年,年年如此。
他送车厘子,我续合同。
中间有一次,隔壁部门的老刘提过一嘴:“老周,要不咱比比价?我认识一家批发市场的,可能更便宜。”
我当时说:“不用了,蔡老板合作三年了,品质稳定,省心。”
老刘没再说什么。
我拍着胸脯替蔡德发做了担保。
这事我一直觉得,做得挺仗义。
直到七月二十三号。
那天三十八度。
空调坏了,楼里请了维修的,说下午才能来。
整层楼跟蒸笼一样,有人拿文件夹扇风,有人把矿泉水贴在脑门上。
我坐了一上午没干几件正事,汗浸透了两件T恤。
中午实在扛不住了,下楼去蔡德发那儿买个西瓜,想着给我们几个人解解暑。
到了店里,蔡德发正靠在椅子上扇蒲扇,热得脸上的油都冒出来了。
看见我,扇子往桌上一丢,站了起来。
“启哥!大热天还出来啊?”
“空调坏了,来买个西瓜。”
“好嘞,我给你挑。”
他在瓜堆里挑了半天,拍了两个,最后抱出来一个大的。
我看了一眼,说:“来半个就行,我们办公室就四五个人,整个吃不完。”
蔡德发拍瓜的手停了。
“启哥,半个不好弄啊。”
“怎么不好弄?切一刀的事。”
“你不知道,切开的瓜不好保存,一个小时就不新鲜了。我不能卖你不新鲜的东西。”
“没事,我拿回去马上吃。”
“那也不行啊,我这切了半个,剩下半个我也卖不出去。”
他指了指门外的太阳。
“你看这天热成什么样,谁买切开的瓜?放不住,容易坏,到时候我亏。”
我看了看他。
他一脸真诚,那表情写满了“我是为你好”。
“那行吧,给我来个小点的整瓜。”
“最小的就这个了。”他把刚才那个往秤上一放,“十二斤,三块一斤,三十六。”
我掏手机扫了码。
三十六块钱,买了个我搬起来都费劲的西瓜。
蔡德发帮我装进一个红色塑料袋里,袋子被瓜撑得快要炸开。
“启哥慢走啊,回去赶紧吃。”
我抱着十二斤的西瓜走出店门。
三十八度的阳光直直拍在脑门上。
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到那条街拐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背心短裤趿着拖鞋,晒得黑红。
不认识。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敞着。
我扫了一眼。
半个西瓜。
切面朝上,盖着一层保鲜膜。
保鲜膜底下,贴着一张小小的价签纸。
白底,红色记号笔手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数字和斤两。
那个字体,我再熟悉不过了。
蔡德发写的。
我抱着十二斤的西瓜,站在三十八度的太阳底下。
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切开不好保存。
剩下半个卖不出去。
这天谁买切开的瓜。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男人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拖鞋啪嗒啪嗒响了几声,消失在拐角那头。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大得离谱的西瓜。
三十六块钱,十二斤,三块一斤。
不切。
呵。
【第二章】
我在那个拐角站了大概两分钟。
太阳晒得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
第一个念头是折回去,把那个西瓜往他柜台上一摔,问他:“刚才那个半瓜怎么回事?”
走了两步,停了。
问了又能怎样?
“那是最后半个。”
“那是我亲戚来拿的。”
“哎呀启哥你误会了,那是昨天切的卖剩的,我怎么可能骗你。”
蔡德发这人做了几年生意,嘴皮子上的功夫比刀工还利索。
我要是回去质问,他一定能给我编出一朵花来。
到时候我是信还是不信?
信了,我是傻子。
不信,撕破脸,以后见面尴尬。
不管哪个选项,我都是输家。
算了。
我抱着瓜回了公司。
走了五分钟的路,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汗都滴到瓜皮上了。
进了茶水间,把瓜往桌上一放,抽了把刀就劈。
“咔嚓”一声,瓜裂成两半。
红瓤黑子,倒是挺甜。
“哟,启哥买瓜了?”
马涛端着杯子进来接水。
他是我同部门的,大我两岁,嘴碎心热,属于那种损起人来不过脑子但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类型。
“怎么买整个?你不是说就几个人吃吗?”
“我想买半个,蔡德发说不切。”
“不切?”马涛拧着眉毛拿了块瓜,“他跟你说不切?”
“说切了不好卖,容易坏。”
马涛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
“不对啊,上周六我去对面快递站拿件,路过他店门口,他那摆了一排切好的半瓜,盖着保鲜膜,还插着小牌子写着‘现切’两个字。”
我正在切瓜的刀停住了。
“你确定?”
“就上周六,下午两三点的事。我还看了一眼价格,好像是两块五一斤。”
两块五。
我买的三块。
我把刀放在桌上。
“你确定是两块五?”
“百分之百。我当时还想着真便宜,但我赶着拿快递没买。怎么了?他跟你报的不一样?”
我没吭声。
马涛看了我两秒钟,表情慢慢变了。
他把瓜放下了。
“他宰你?”
“不确定。”
“什么叫不确定?新客两块五,你三块,这不叫宰叫什么?”
“一次两次的,也可能是价格波动。”
“那他跟你说不切呢?切了卖不出去呢?门口摆着现切的半瓜,跟你说切了卖不出去?”
马涛声音大起来了。
茶水间外面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我抬手压了压。
“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他坑的是你的钱又不是我的钱,我替你生气你还嫌我吵。”
我深吸了口气。
“马涛,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这两天你去蔡德发那儿一趟,别说认识我,就说自己新搬来这附近住的。随便买点水果,看看他给你什么价。”
马涛啃了一口瓜,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二天中午,马涛请了半小时假溜出去了。
我在工位上坐着,翻了两页文件,一个字没看进去。
四十分钟后,马涛回来了。
“嘭”的一声,一个塑料袋摔在我桌上。
半个西瓜。一串巨峰葡萄。两个大芒果。
我看着那半个西瓜,切面新鲜,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
“多少钱。”
马涛掏出手机,翻了翻付款记录。
“西瓜,两块五一斤。半个,六斤三两,十五块七毛五,他抹了零头收我十五。”
两块五。
“葡萄呢?”
“巨峰,十二一斤。”
我上周买的巨峰,十六。
“芒果?”
“贵妃芒,八块一个。”
我前天在他那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贵妃芒,十二一个。
我靠在椅背上。
马涛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
“启哥,我跟你说,我一进去他就笑脸相迎。问我住哪儿的,我说新搬来的。他立马说‘新朋友第一次来打个折’,又是给我递纸巾又是让我尝葡萄。热情得我差点以为他要给我介绍对象。”
“他第一次见我也是这样。”
“对。区别是,他跟你这样了三年。”
安静了几秒。
“还有,”马涛又说,“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送了我一个橘子。跟我说他家水果都是当天从批发市场拉的,新鲜,让我常来。”
当天从批发市场拉的。
新鲜。
常来。
这些话我也听过。
三年前的版本,和今天一模一样。
马涛看着我,难得正经。
“启哥,你每个月从他那儿走多少公司的货?”
“两万五左右。”
“三年就是九十万。九十万的生意,他还杀你的熟。”
他吹了声口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这人,心眼是拿针尖量的。”
【第三章】
我没有急着去找蔡德发算账。
做采购这些年,我养成一个习惯:不确定的事不开口,没证据的事不发作。
半个西瓜、一斤葡萄,这些零散的信息还不够。
我需要一张完整的拼图。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安排了三个人,分三天去蔡德发的店里。
每个人都是第一次去,不穿工牌,说自己是附近小区的住户。
第一个是隔壁部门的实习生小陈,大学刚毕业,一脸稚气。
回来跟我说蔡德发热情得不行,葡萄让他敞开吃,还推荐了一款进口车厘子,说是“小伙子第一次来,给你批发价”。
批发价:五十五一斤。
我上个月买的同款:七十五。
第二个是行政部的小赵,三十出头的女同事。
她回来说蔡德发眼力不错,一看她穿着打扮,直接推荐贵的。
但同样的品种,比我买的便宜百分之二十。
第三个还是马涛。
他这回没有买水果。
他站在斜对面奶茶店门口喝了半小时奶茶,盯着蔡德发的店看了半小时。
回来跟我说了一个细节。
“他给不同的客人报不同的价。”
“怎么说?”
“先进来一个大姐,买苹果。他说六块一斤,大姐还了半天价,最后五块五成交。后面来了个小姑娘,买同样的苹果,他直接报四块五,还送了一个。”
“你确定是同一种苹果?”
“同一筐里拿的,我眼神好。”
马涛把他这一周的观察整理了一份表格,打印出来贴在我面前。
零售价格对比表。
西瓜:新客两块五,我三块,差价百分之二十。
葡萄:新客十二,我十六,差价百分之三十三。
贵妃芒:新客八块,我十二,差价百分之五十。
香蕉:新客三块五,我五块,差价百分之四十三。
车厘子:新客五十五到五十八,我七十五,差价百分之三十。
全线加价。
无一例外。
越是我买得多的品种,加价越狠。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了过去三年的公司水果采购台账。
所有的品种、数量、单价,我一笔一笔地查。
又找了三家同等规模的水果供应商,发了询价函。
同品种、同品质、同数量。
三天后,报价回来了。
蔡德发给公司的供货价,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个别品种,高了百分之二十五。
三年。
每年三十万。
多付了至少十四五万。
十五万是什么概念?
我在公司干一年的税后工资。
蔡德发每年春节送我那箱车厘子,五六斤装的。
按市场价五十八一斤算,一箱三百来块钱。
三年三箱,不到一千块。
而他从我经手的采购里多赚了十五万。
投入产出比,将近一比一百五。
巴菲特年均回报率百分之二十。
蔡德发:百分之一万五。
金融界应该给他颁个终身成就奖。
我合上了台账。
这三年,我帮他挡过多少次。
隔壁老刘那次不算,后来采购季财务还专门问过我:咱们这个供应商从来不走招标流程,合规不合规?
是我回了一封邮件,说这是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品质和服务都有保障,走单一来源采购。
我拿自己的职业信用,给他做了三年的免费担保人。
他呢?
他转头把这份信任,折算成每一斤水果里多出来的那几毛几块钱。
然后过年的时候,笑眯眯地给我送一箱车厘子。
“启哥,给嫂子尝尝鲜。”
我还是没嫂子。
但我现在连他的车厘子也不想看见了。
【第四章】
事情调查清楚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吵。不闹。不跟蔡德发掰扯一个字。
成年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是翻脸骂街。
是从你的生活里消失。
悄无声息的那种。
七月底,公司下半年的采购预算批下来了。
按照惯例,八月初要敲定下半年的水果供应商。
蔡德发显然也记得这个时间节点。
八月一号,他给我发了条微信。
“启哥,新到了一批海南贵妃芒,甜得不行,给你留了一箱,下班过来拿啊。”
后面跟了三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看了半分钟。
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秒回一个竖大拇指。
那箱贵妃芒,我没去拿。
第二天一早,我把准备好的采购方案打印出来,去敲孙总办公室的门。
“孙总,下半年水果供应商的事,我建议换一家。”
孙总正在看邮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之前那家不是你每年说好的吗?怎么突然要换?”
“做了一轮市场比价,发现他的价格明显偏高。”
我把价格对比表放到他桌上。
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两遍。
“高这么多?”
“是。新找的这家供应商能做到每日配送,品种更全,价格低百分之十五。”
孙总把表格还给我,签了字。
“你是采购,你拿主意。以后年年做比价,别再搞老好人那一套。”
最后那句话不重,但扎心。
我拿着签好的文件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给新供应商打了电话。
“王老板,合同发你邮箱了,签好盖章回寄过来就行。”
电话那头很高兴:“周主管放心,第一单我亲自盯品质。”
挂了电话,马涛歪过头来。
“搞定了?”
“搞定了。”
“蔡德发那头你怎么说?”
“没什么可说的。他不是我供应商了。”
马涛咂了咂嘴。
“你这人平时看着好说话,翻篇的时候比翻书还快。”
“我对值得的人好说话。”
马涛不吭声了。
八月三号,蔡德发又发了条微信。
“启哥,那箱芒果还在店里给你留着呢,什么时候来拿?”
我没回。
八月五号,他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几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灯光下色泽鲜亮。
文字写着:“感恩每一位老客户的信任,踏踏实实做生意,是我一辈子的信条。”
底下点赞的不少,有几个还留言“蔡老板实在人”。
马涛把截图甩给我。
“你看看,踏踏实实做生意。笑死我了。”
我点了个赞。
然后把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免打扰。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蔡德发的线上互动。
【第五章】
八月八号,新供应商第一次送货。
我特意下楼看了一眼。
一辆冷链小货车停在后门,王老板亲自押车来的,穿着围裙,手套戴着,一箱一箱地往下搬。
我打开一箱车厘子,个头比蔡德发给的大一号,颜色均匀,没有软烂的。
又拆了一箱芒果,没有一个有黑斑。
按了按,硬度合适,再过两天刚好到最佳食用期。
单价比蔡德发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品质反而上了一个台阶。
我让行政的小赵拍了几张照片发工作群。
不到十分钟,群里炸了。
“今天水果怎么这么好?是换品牌了?”
“这个车厘子绝了,比上个月的甜。”
“榴莲肉也厚了,采购部加鸡腿。”
马涛在群里回了句:都是周哥的功劳。
我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啃芒果。
这段时间蔡德发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
他的店在前街,公司后门走货他看不见。
而且他显然对这笔单子信心十足。
因为他朋友圈的更新频率明显高了。
八月十号:新到了越南山竹,一张果肉特写照。
八月十二号:精品水蜜桃已备货。
八月十五号:搞了一面“诚信经营”的锦旗挂在墙上,自拍了一张,配文“做生意,靠的就是良心。”
每一条我都看见了。
每一条我都没有点赞。
马涛有次下班路过他的店,回来跟我说了个事。
“蔡德发今天跟他老婆打电话,声音挺大,我在隔壁买烟都听见了。”
“说什么?”
“他跟他老婆说,今年那个大单子稳了,让她放心。还说准备拿这笔钱把店面扩一扩,再招个人。”
马涛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他说周启那人实在,合作了三年从来不挑事,这种客户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我没说话。
把手里那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咬破了。
汁水在嘴里炸开,又甜又凉。
新供应商的车厘子。
确实好吃。
【第六章】
八月二十号。
按照往年的节奏,这是我应该给蔡德发打电话确认下半年供货合同的日子。
他在等。
我知道他在等。
因为那几天他朋友圈发得更勤了。
一天三条。
早上发新到了一批红心火龙果,中午发进口蓝莓,晚上发了一个视频,在店里整理货架。
每一条都是精心拍的,灯光打得足,角度选得好。
三条朋友圈,三个隐形的信号弹——
“启哥,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来谈?”
我一条都没互动。
八月二十三号,他终于绷不住了。
下午三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蔡德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接听。
“启哥!好久不见了啊,最近忙不忙?”
声音照旧热络,带着那种我听了三年的、过分亲切的味道。
“还行,你说。”
“没啥大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着咱俩聊聊。对了,之前给你留的那箱贵妃芒你一直没来拿,我又给你换了一箱新鲜的。”
“不用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他切入正题。
“启哥,那个,咱下半年的合同是不是该对接一下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报价单发你。”
“蔡老板,这事我正好要跟你说。今年公司调整了采购策略,走的公开比价流程,下半年的水果供应商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
五秒。
“换了?”
“嗯。八月初就签了。”
“八月初……启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通个气啊?”
他声调变了,那种热情劲儿底下,冒出了一丝慌。
“蔡老板,正常的公司流程。今年做了市场比价,最后选了综合性价比最高的。”
“那价格我可以谈嘛!你说个数,我绝对给你最大的优惠。”
话赶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不用了,合同已经签了。”
“签了也可以追加啊,或者部分品种从我这儿走也行,启哥你开个口……”
“蔡老板。”
我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声音涩涩的,“你叫我蔡老板?”
“嗯。”
“启哥,咱俩认识三年了,你以前都叫我德发的……”
“蔡老板,我直说了吧。”
“你说。”
“西瓜三块一斤,新客两块五。巨峰十六,新客十二。贵妃芒十二,新客八块。车厘子七十五,新客五十五。”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重了。
“你一个做了三年的老客,给你报的价比街上随便进来的生客高三成到五成。蔡老板,这笔账,你自己算过没有?”
长久的沉默。
远远的,能听到他那头店里冰柜的嗡嗡声。
“启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正常的商业选择,你也别太在意。”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马涛的脸从隔壁工位探过来,一脸八卦。
“聊完了?”
“嗯。”
“他什么反应?”
“慌了。”
马涛满意地点了点头。
拿起桌上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新供应商送的红富士。
嘎嘣脆。
【第七章】
蔡德发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挂了电话的第二天上午,他就找上了公司。
十点半,前台打内线进来。
“周主管,楼下有位蔡先生找您,说是您朋友。”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让他在大厅等一下。”
马涛听到了,转过来看我。
“来了?”
“来了。”
“要不我跟你一块儿下去?”
“不用,我自己处理。”
下了电梯,穿过前台走廊,远远就看见蔡德发站在大厅的沙发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polo衫,头发梳过了,皮鞋也擦了。
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红色的那种,沉甸甸的坠着。
一袋是车厘子,一袋是榴莲。
看见我出来,他脸上堆起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看了三年。
但今天的笑里面,多了些东西。
慌张。讨好。还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卑微。
“启哥,好久不见了。”
他迎上来,把两个袋子递过来。
“给你带了点水果。车厘子是今早到的智利空运的,榴莲是猫山王,你尝尝。”
我没接。
“公司有规定,不收供应商的礼品。”
他笑容僵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算你供应商了啊,就是朋友之间走动走动……”
“蔡老板,你来这一趟不容易,有什么话直说吧。”
他把袋子放到旁边的沙发上,搓了搓手掌。
“启哥,昨天电话里你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一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确实是我做得不到位。”
“嗯。”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做生意嘛,给新客让利是为了拉人气,你知道的,现在竞争多大,不让利新客不进门。老客那边,我想着关系稳了,就……就没太注意价格的事。”
没太注意。
三成到五成的价差叫没太注意。
我没接话。
他又说:“启哥,你要是觉得价格高了,我降。你说个数,我照着来。比你新找的那家再低五个点行不行?”
“合同签了,下半年不做调整。”
“那明年呢?明年我提前报价,你先过过目,要是合适的话……”
“蔡老板,这个不是价格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问题?”
“信任。”
这两个字出来,大厅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前台的小姑娘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的距离拉到不到一米。
“你给公司的供货价,我拿去跟三家同规格的供应商比过了。同品种同品质,你的价格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个别品种百分之二十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每年三十万,你多拿了至少十五万。你每年春节送我那箱车厘子,三百来块。三年不到一千。一千块钱的投入,换十五万的回报。蔡老板,你这脑子真去做金融了。”
他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还是没出声。
“这些我都能忍。”
我看着他的眼睛。
“做生意嘛,你赚你的,我有我的疏忽。但你不该骗我。”
“启哥,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七月二十三号,三十八度,我去你店里买半个西瓜。你跟我说什么?切了不好保存。剩下半个卖不出去。这天谁买切开的瓜。”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信了。我买了个十二斤的整瓜,三十六块钱,抱着走了五分钟走回公司。三十八度,你知道抱着十二斤西瓜走五分钟什么感受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出了你店门二十步,我看见一个人,手里拎着半个瓜。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你手写的价签。你的字。蔡老板,你的字我看了三年,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你跟我说不能切,转头就卖给别人。你觉得我不会走那条路?你觉得我走了也看不见?还是你根本就没在乎过?”
大厅里来来往往有人经过,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
蔡德发的脸,白一阵红一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启哥……那天那个……那是……”
他磕巴了。
编不出来了。
来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在事实面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双手无处安放,最后攥住了裤线。
“启哥,我错了。”
他声音小了下来。
“你给我个机会,我改……”
“蔡老板,我说最后一句。”
我看着他。
“钱的事,是公司层面的决定,谁好用谁。我说了不算。私人层面,那半个西瓜的事,我过不去。不是因为那几块钱。是因为你看着我的脸,编了一套理由骗我买整个,转头就把半个瓜卖给了不认识的人。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把我当傻子耍。”
蔡德发低下了头。
肩膀垮了下来。
进来的时候他挺着腰板,走过来的脚步都带着劲儿。
这会儿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他弯腰,把沙发上那两袋水果拎了起来。
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声很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旋转门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肩膀起伏了两次。
没回头。
玻璃门转了一圈。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身后传来马涛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靠在电梯口的柱子旁边。
“走了?”
“嗯。”
“车厘子也带走了?”
“那不是我的东西。”
马涛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转身去按了电梯。
【第八章】
后来的事,是断断续续从马涛嘴里听到的。
他下班路上经过那条街,偶尔会留意蔡德发的店面。
九月份,生意明显淡了。
门口的水果没有以前码得那么满了,品种也少了几样。
不只是因为丢了我们公司那笔单子。
马涛有天去旁边的快递驿站取件,听见快递小哥跟同事聊天。
“那个水果店老板啊,上次我在他那买橘子,十块一斤。回来我同事想买,自己去了,八块。同一天的价。”
同事说:“那不就是看人喊价?”
快递小哥往蔡德发店铺的方向努了努嘴:“这种店,去一次够了,不会有第二次。”
杀熟这种事,口碑一旦崩了,传播速度比打折海报快十倍。
一个人吃了亏,回去跟三个人说。
三个人再跟九个人说。
用不了多久,整条街都知道那家水果店看人报价。
十月初,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水果店。
门面比蔡德发的大,明码标价,每一种水果下面都竖着价签牌。
不还价,不看人,扫码付款走人。
简单、透明。
客流一下子分走了一大半。
蔡德发急了。
他开始在店门口贴促销海报。
全场八折。
买一送一。
充三百送八十。
花花绿绿贴了满墙。
马涛路过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他那个充值活动,根本没人理。谁敢充?充了以后谁知道他给你什么价。”
说的在理。
信任这个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不是一张海报和一次打折能补回来的。
十一月初,蔡德发给我发了条微信。
“启哥,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有空出来坐坐?”
我看了一眼,没回。
十二月,他又发了一条。
“启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之前的事确实是我不对。你要是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饭,当面跟你赔罪。”
措辞比上一次诚恳了不少。
我还是没回。
不是因为恨。
真要说恨,其实早过了那个劲头了。
就是觉得没必要。
这段关系该断就断了。
强撑着维持一段已经失去基底的交情,比一刀两断更累。
期间还有一件小事。
那条街上的烟酒店老板老高跟我有点交情,有次碰面他拉着我聊了几句。
“周啊,那个蔡德发前两天找我,让我帮忙跟你说说情。说以前糊涂了,想重新合作。”
我看着老高。
老高摆了摆手:“我就是传个话,帮不帮的你自己决定。我跟他说了,这事他自己做的,别人帮不上。”
“谢谢高哥。”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做生意做迷了眼,分不清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有些道理不需要别人替他辩解。
分不清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的人,付出代价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有些代价,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九章】
年底了,天冷下来了。
公司年度总结会上,孙总专门提了一嘴采购优化的事。
“下半年后勤采购节省了将近百分之十五的预算,水果这块表现突出,品质提升的前提下成本显著降低。周启做得不错。”
同事们鼓了几下掌。
我在座位上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散会以后马涛凑过来。
“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别瞎说。”
“对了,你知道不?蔡德发那个店,关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门上贴了转让告示,卷帘门拉下来了。店里的货架搬空了,就剩几个泡沫箱子丢在门口。”
我没说话。
年底聚餐那天,马涛又提了一次。
他喝了两瓶啤酒,眼睛亮亮的。
“启哥你说,蔡德发后不后悔?三十万的大单不说了,光是那些被他得罪的散客,一年得少卖多少?”
“跟我没关系,他自己的选择。”
“那倒也是。”马涛举起杯子,“来,敬你。做人有原则。”
我没碰他那杯酒。
“马涛,这事到此为止。别当八卦到处传,传了你跟他一个水平。”
他讪讪地把杯子放下。
“得嘞。”
其实蔡德发的店关了,我心里说不上痛快。
一个人起早贪黑开了几年的店,说垮就垮。
搬货、进货、码果、守摊,日晒雨淋的辛苦,不是没有过。
但我同样说不上愧疚。
他杀熟杀的不只是我一个。
那个快递小哥,那些被看人报价的老客户,每一个掉头走掉的人,都是他自己一个一个推走的。
我只不过是其中亏得最多、走得最晚的一个。
十二月三十一号,上班最后一天。
下了班,我没走平时的路。
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老街。
天已经黑了,路边烧烤摊飘出辣椒和孜然混在一起的烟气。
便利店的灯亮着,门口贴着元旦促销的海报。
蔡德发的店面已经变了样。
卷帘门上面,挂了个新招牌。
一家奶茶店。
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窗口冒出热气。
生意不错的样子。
旁边那家新开的水果店还在。
灯火通明,门口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种下面都立着价签牌。
我走了进去。
“老板,来半个西瓜。”
“好嘞。”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利索地从冷柜里搬出一个瓜,一刀下去,切成两半。
包上保鲜膜,放秤上。
“六斤二两,两块二一斤,十三块六,收你十三。”
我扫了码。
“谢谢老板。”
“不客气,常来啊。”
我拎着那半个西瓜走出店门。
十二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手里的塑料袋不重,拎着很轻松。
走了几步,经过那家奶茶店。
玻璃窗里面灯光暖黄,排队的年轻人在笑。
曾经的蔡德发水果店,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拎着半个西瓜,往地铁站走。
冬天买西瓜其实没什么必要。
不甜,也不解暑。
但我就是想买。
想买半个。
痛痛快快地,买半个。
有些事不在于大小。
不在于贵不贵。
在于你拿人当人。
谁拿我当傻子,我不会闹,不会骂,不会跟你掰扯。
我只是走了。
然后你会发现,我走了以后,带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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