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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5:24

差一厘米,我错失一百八十六万拆迁款,村支书拍桌:“差一厘米也不行!”老婆骂我窝囊。

我借三万,连刷三天,把老屋刷成高铁窗外最扎眼的荧光绿。

四个月后,全村堵门求我搬。

我掏出一份合同:“先认认,这是谁签的字。”

【第一章】

赵德顺把卷尺收回去,金属片擦过我的手背,划出一道红印。

“一厘米。”

他抬脚踩住地上的红线。

“你家墙根在界外,一分钱没有。”

我蹲下去,手指压着那道线。

墙根的泥缝里还夹着我爹去年补进去的碎瓦。红漆刚喷过,气味直冲鼻子。

“图纸呢?正式测量记录呢?”

“给你看八遍也是这结果。”

赵德顺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朝围着的人抬了抬下巴。

“高铁配套道路征收,有边界。不能因为你陈有安家穷,就给你多划一块。”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我没接那句话。

“我问的是记录。”

他抽出一张复印件,拍在我胸口。

纸边蹭过下巴。

上面的房屋轮廓、坐标、印章,都齐。

我家确实没压线。

前期摸底时,工作人员按面积替我估过一次账。一百八十六万,前提是整栋房子纳入最终范围。

这几个月,我记住的只有那个数字。

我爹的手术费,我女儿的学费,还有那间一下雨就得拿盆接水的屋子,都压在里面。

现在,前提没了。

“差这一厘米,就全没了?”

“差一厘米也不行。”

赵德顺点着我的胸口。

“做人得认命。”

我媳妇许秀兰从人群外挤进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了那张纸,又看了看我。

“你不是说,等正式公告就知道了吗?”

“现在知道了。”

“你什么都等。等你爹疼得下不了床,等孩子被房东催着搬,等到最后,人家一句不行,你就站这儿?”

她把围裙扯下来,攥在手里。

“陈有安,你窝囊了一辈子,还要我们陪多久?”

我手背上的血滴到复印件上。

赵德顺把她拉开半步。

“秀兰,你也别逼他。我给你们留着路。”

他朝身后招手。

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递来文件。

是他侄子赵鹏。

“二十八万。”赵德顺说,“村里协调一家企业收老房子,你们自愿卖。房龄这么长,还给这个价,照顾你们了。”

许秀兰伸手去接。

我把文件按住。

“宅基地上的房子,收去做什么?”

“文旅配套。手续有专人办。”

“买方是谁?”

赵鹏翻了个白眼。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爹一晚住院多少钱,你算不明白?”

我翻开第一页。

抬头写着意向确认。

往后翻,第三页却有交付房屋、移交钥匙,还有一行:具体权利义务以补充附件为准。

附件没装订。

“附件呢?”

赵鹏伸手来抽。

“爱签不签。”

我松手。

他没收住力,后退一步,鞋跟磕上门槛。

围观的人又笑。

赵德顺嘴角绷住了。

“机会给过你。过了今天,你跪着找我,也不见得有二十八万。”

人散后,许秀兰进屋收衣服。

她把女儿的校服叠进袋子里,拉链拉了两次,都夹住布。

“我带小禾回我妈那儿。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来。”

我伸手想帮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先住几天。”

她抬头盯着我。

“你还真让我走?”

“屋里要刷漆。味儿大。”

她手里的衣袋落在床上。

“你爹的药都赊着,你刷什么漆?”

我拿出手机,给一起干过外墙活的郑大勇打电话。

“三万,能不能借我?”

郑大勇没立刻应。

“叔的住院钱?”

“不是。我想干件活。”

“有工钱回款单吗?”

“没有。借条我给你打,半年还,利息按咱们以前说的算。”

许秀兰伸手抢手机。

“陈有安,你疯了?”

我转身走到院里。

对面,高铁从新建的高架桥上掠过。

列车过去后,风声还在墙头打转。

我盯着屋顶那块褪色的旧招牌,指腹擦过手背上的血痂。

“大勇,我要买漆。”

“什么漆?”

“荧光绿。”

【第二章】

郑大勇第二天把钱转了过来。

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

“有安,我信的是你给人刷了十几年墙,没欠过一个小工的工钱。不是信你这回一定能赚。”

我把借条拍给他,连还款日期一起发过去。

三万块,我没全拿去买漆。

一万七买底漆、外墙面漆和辅料。剩下的钱租脚手架、请两个人、买保险,留一笔防着下雨返工。

色卡摊在柜台上时,老板把最亮的那张推给我。

“这个,晚上打灯更扎眼。”

“不要反光材料,不要蓄光,不装灯。”

他抬眼。

“你不是就要扎眼?”

“我要人看见,不要给铁路添事故。”

我把房子位置图放下。

“在铁路保护范围外。只刷自家外墙,不上桥,不挂横幅,不碰一寸外面的地。”

老板摸了摸色卡。

“这款只是颜色叫荧光绿,成膜是哑光。我给你拿检测资料。”

我又去问了镇里的工作人员。

对方看完照片,让我把架子退进自家院内,别占巷道。墙体不能乱改,也不能装朝向铁路的强光设备。

我把要求记在送货单背面。

赵鹏带人来的时候,脚手架才搭到第二层。

他踢了一脚底座。

“拆了。”

郑大勇从架子上探头。

“底下有人,别碰架子!”

“村里不让刷。”

我下了梯子,把安全帽摘下来。

“文件给我。”

“赵书记的话就是文件。”

“那你让他签字。为什么不让刷,依据是什么,写清楚。”

赵鹏抬手指我的鼻子。

“给你脸了?”

我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朝着院门。

“你接着说。”

他的手停了两秒,改去扯脚手架上的安全网。

郑大勇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有人妨碍施工,还在动架子。地址我发你。”

赵鹏扯着网的手松开了。

他退到门外,朝墙上啐了一口。

“你刷。回头村里一分钱分红都不给你,我看你哭不哭。”

我拿抹布擦掉墙上的唾沫。

“录着呢。”

他扭头走了。

我爹陈守仁拄着拐从屋里出来。

他右腿刚做完手术,裤管用夹子收着。

“真花三万?”

“嗯。”

他把拐杖靠在墙上,伸手摸了一下新买的滚筒。

“你年轻那会儿,给县城商场刷外墙,也用这么亮的颜色。”

“商场开业前,门被围挡挡住了。老板急,我就把侧墙刷成橘色,外面再画箭头。人先看见颜色,才会找门。”

我爹看向院外。

赵鹏停在巷口,正举着手机拍我家。

我爹伸手把门推开。

“那就敞着刷。”

第一天,洗墙、补缝、上底漆。

第二天,颜色铺到二楼。

半条巷子的人端着碗来看。

“绿成这样,晚上睡得着?”

“老婆都走了,还折腾。”

“那二十八万拿着多好,非得跟书记顶。”

我滚筒压过墙面,绿漆沿着砖缝填满。

掌心起了泡,手套粘在皮上。脚手架踩上去咯吱响,太阳烤得安全帽里全是汗。

第三天下午,我刷完最后一块。

整栋房子,从临铁那面墙到屋檐下,绿得扎眼。

但我留住了门边那块旧木牌。

上面是我爹刻的两个字。

安居。

郑大勇站到公路对面,举起手机拍照。

“真能成?”

“先让人知道,这里有一户人家。”

他放下手机。

“然后呢?”

我把剩余的漆封好。

“然后,看谁比我先着急。”

当天晚上,赵德顺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接第八个的时候,他没再提二十八万。

“陈有安,明天来村里一趟。”

“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谈谈你这面墙。”

【第三章】

我没去村部。

我给赵德顺回了消息。

有事来家里,带书面材料。

第二天,先到的不是他。

是一个举着相机的姑娘,叫何小宁,在县里做本地生活账号。

她站在院门外问:“叔,我能拍你家吗?”

“别进铁路那边,别拍我爹和孩子。”

“就拍墙。昨天有人在车上随手拍了一段,问这是哪儿,评论已经好几千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车窗外,一整片灰瓦白墙中间,我家的绿色闪过去。

视频里有人笑着喊:“快看,绿房子!”

我用拇指往下翻。

大部分人在问位置,还有人问是不是咖啡馆。

何小宁举起相机。

“你为什么刷这个颜色?”

“我做外墙的,刷自己家。”

“网上说你没拆到,故意报复村里。”

我把那张征收图纸拿出来。

“范围在这儿。我没要求改线,也没拦施工。谁说我报复,让他拿事出来。”

她拍了图,又拍了我的施工票据。

“这段我照放,可以吗?”

“别替我编苦情故事。”

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院门口停了三辆车。

一家卖饮料的小厂想在墙上做广告。

一个开咖啡车的老板问能不能租院角。

我没当场答应,先问他们卖什么、办什么手续、怎么收拾垃圾。

咖啡车老板笑了。

“叔,你还挺细。”

“房子没拆成,不代表我能把日子乱过。”

赵德顺就在这时进门。

他把两张打印纸往桌上一扔。

“村庄风貌整改,三天内恢复。”

我把纸翻过来。

没有文号,没有盖章,落款是村环境工作组。

“整改依据呢?”

“这么扎眼,你还有理?”

“扎眼归谁管?你写。”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杯跳起来,茶水溅到他袖口。

“你是不是觉得上个网,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把桌上的合同和票据收进抽屉。

“你别碰我的杯子,烫。”

赵德顺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身后的赵鹏突然开口。

“叔,别跟他磨。周总那边下午还要看效果图。”

赵德顺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抬起头。

“什么效果图?”

“跟你没关系。”

他们走后,我绕着屋子转了一圈。

村东的旧粮站已经拆了围墙,里面堆着新砖。原来空着的河堤边立起一块项目牌,写着南岸运营公司乡村会客厅项目。

我以前见过,只当是村里招商。

这次我走近了看。

效果图上,沿河一排白墙灰瓦,中间是接待院,后面正对高铁。

接待院的位置,就是我家。

图里没有绿墙。

门口也没有我爹刻的安居牌。

我拍下项目名称,照着牌上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人听完地址,让我报姓名。

我报了。

她说稍等。

几分钟后,一个女人接过电话。

“陈有安先生?我是南岸的项目负责人,周岚。”

“你们要买我家?”

“我们没有直接向你发过收购文件。目前收到的是村里汇总的前期意向材料。”

“我没签。”

电话那头没了纸张声。

“你现在方便见面吗?”

一个小时后,周岚带着法务站在我家门口。

她没先看墙。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扫描件。

第一页上,房主姓名是陈有安。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还有一个红手印。

我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摊在桌上。

“不是我。”

周岚把文件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低头看向签名上方那一行字。

自愿退出项目范围内房屋,补偿已协商一致,相关款项已结清。

金额,二十八万元。

而文件最下面,还附着一份交付承诺。

四个月内,清空房屋,交付钥匙。

我把纸推回去。

“周总,你们的二十八万,打到谁手里了?”

【第四章】

周岚没碰手机,先让法务打开电脑。

“查这个编号。”

法务盯着屏幕,手指停了下来。

“公司没有支付这户的补偿款。村里材料写的是先行协调,后续统一结算。”

“谁先行?”我问。

“德顺协调服务中心。”

我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赵德顺也真省事。

招牌都不用另想。

周岚抬眼看我。

“陈先生,这份材料有问题。我们会暂停涉及你家房屋的交付确认,核查原件。”

“我要一份跟我有关的完整副本。”

法务点头。

“你签收一下,注明仅为领取材料,不代表认可内容。”

我刚要落笔,院门被人推开。

赵德顺先看见周岚,再看见桌上的纸。

他额头上挂着汗,衬衣后背贴在身上。

“周总,你来怎么不通知一声?这地方乱,去村里坐。”

周岚把那份扫描件举起来。

“这是谁收的?”

赵德顺伸手来拿。

法务先把文件收了回去。

“我们在做核验。”

“就是个意向,下面的人弄得不规范。”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桌上。

“弄不规范,能弄出我的手印?”

赵德顺转头盯我。

“你忘了?上回你爹报医药补助,你媳妇给过证件复印件。”

“给证件,不是卖房。”

“谁说卖了?这不还在谈?”

周岚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已结清。

“那这三个字怎么解释?”

赵德顺喉结动了一下。

赵鹏从门外挤进来。

“是旧模板!打印店的小姑娘套错了,签名也是她帮着填的。现在换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手印也是打印店帮着按的?”

他嘴张了张。

我按下手机拨号键。

赵德顺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有安,乡里乡亲的,别把事做绝。”

他的指甲掐进我腕子里。

我没挣,抬眼看向周岚。

法务已经把手机举了起来。

“赵书记,放手。”

赵德顺松开了。

我拨通电话,把情况说清。

警方到场后,登记、询问,固定我收到的材料,让相关人员后续配合调查。

没人因为我一句话就被当场带走。

赵德顺站在院里,一遍遍说是工作疏漏。

但他没再叫我认命。

送走人后,周岚又把电脑转向我。

“有件事必须解释。铁路征收和我们的项目,是两回事。你家不在征收范围,不代表你必须接受商业项目的报价。”

“所以那二十八万,不是补给没拆到的困难户?”

“不是。商业收购,需要自愿协商,也需要完成相应的审查程序。我们目前没有取得你家的任何使用权。”

我看着屏幕上的总平面图。

我家位于项目入口的转角。

前面是已经硬化的村道,后面接着河堤步道。高铁上最先看见的,就是我家这面墙。

“你们想要这个位置?”

“原方案需要。”

“换方案呢?”

“能换。入口、消防组织、停车安排都得调整,时间和费用会增加。”

她没说非我不可。

我反倒把压在桌边的手松开了。

“那就各算各的账。”

周岚合上电脑。

“可以。但绿墙不是征收理由,也不是我们必须高价购买的理由。”

“我知道。”

我指了指门外拍照的人。

“它只是把你叫来了。”

她看了我两秒,重新递出名片。

这次,名片正面朝着我。

当晚,我去接女儿。

许秀兰站在她娘家门口,没让我进去。

“村里都在说,你报警抓书记,把项目搅黄了。”

我把那份假合同递给她。

她看完第一页,还要说话。

翻到签名页,声音断了。

她用指甲抠住纸角。

“我的证件……也是为了你爹报补助给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他们拿去干这个?”

我把另一张纸放到她手里。

“你帮我看看。这里写着,配偶已知悉并同意。”

【第五章】

许秀兰当着我的面,给赵德顺打电话。

“我什么时候同意卖房了?”

赵德顺在那边叹气。

“秀兰,你别跟有安一起犯糊涂。他把事情闹出去,谁还愿意帮你们?”

“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手续有点问题,改就是了。”

她按着免提,指节顶得发白。

“二十八万已结清,你让我怎么改?改成我做梦收的?”

电话挂了。

许秀兰又拨过去。

对方没接。

她站了好一会儿,弯腰把女儿的书包拿起来。

“回家。”

我接过书包。

她没松手。

“你先别觉得这事过去了。你借三万不跟我商量,也是你的错。”

“我认。”

“我在那么多人面前骂你,也不对。”

她吸了一口气,把书包递给我。

“但你下次再干这种事,先告诉我。别让我站在外面,听他们替你说。”

回去后,她没忙着收拾屋子。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把假合同和征收图一张张装进透明文件袋。

来一个人,她就递过去看。

隔壁刘婶看完,压低声音。

“我家也签过意向。说是领项目分红,按个手印。”

我问:“你留了副本吗?”

刘婶摇头。

“说统一收着,免得我们弄丢。”

她走后不到半小时,赵鹏就开着一辆小货车堵住我家院门。

车斗上拉着砂石。

他熄了火,钥匙往裤兜里一塞。

“修路。没地方停。”

咖啡车老板在外面按喇叭。

“我跟房主约好进院量地方,你挪一下。”

“没空。”

我拿手机拍下车牌,又拍巷道两边。

只有我家门前堵着。

“你这是修哪段路?”

赵鹏把烟夹到耳朵上。

“你管得着?”

我没跟他推搡,直接打电话反映堵门情况。

他听见我报地址,跳下车。

“又打电话?你就会这个?”

“对。”

我站在门槛内。

“你不是说我窝囊吗?我不跟你打,我请能管的人来。”

车被挪走前,咖啡车老板已经走了。

傍晚,他发来消息,说最近先不合作。

我盯着那行字,把准备好的场地租赁草稿合上。

第一笔生意,还没开张就没了。

郑大勇也来了电话。

有人到他工地上说,我借钱是为了赌拆迁,房子马上要被查,钱肯定还不上。

“你缺不缺这笔钱?”我问。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我缺的是清静。我工头问了三遍,怕你借我的钱又跟工地扯上。”

我把借条、流水和漆料发票整理好发过去。

“跟你工头说清楚。我月底先还你两千。”

“你哪来的两千?”

“还有活能接。”

第二天,我去县城给一家饭馆补外墙。

干到下午四点,许秀兰打电话来。

“门口来了好多村里人。”

我从架子上下去,工头问是不是不干了。

“干。你验完这面,我明天接着来。”

我把工具洗净,骑车回村。

家门口站着二十多个人。

领头的是承包鱼塘的孙庆。

他拿着一张红纸,往我车把上一拍。

“项目兑现不了,四十三户每家八万的合作分红都要泡汤。陈有安,你一个人就要断全村的财路?”

我把车停稳。

“谁告诉你,八万已经是你的?”

“村里公示过!”

“把协议拿出来。是固定款,还是经营达标后的预计分配?”

孙庆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少跟我咬文嚼字!”

许秀兰从院里出来,端着一盆洗漆刷的水。

她没泼。

她把盆砸在门槛上,水漫到孙庆鞋边。

“松手。”

孙庆转头看她。

“你不是也骂他窝囊?”

“我骂错了。”

她一步没退。

“现在我改。你呢?”

孙庆的手松开一半。

我把衣领从他指间抽出来。

“你们要钱,就一起查账。你们要替别人堵门,我就一个一个记。”

人群后面,刘婶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

“有安,你先帮我看看,我这张是不是也不对。”

【第六章】

刘婶拿来的不是合同。

是一张领款确认。

上面写她已收到房屋腾退补助十一万元。

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

“我翻了三遍。就收到过八千,说是前期配合费。”

孙庆还站在门口。

他盯着那张纸,伸手想拿,又缩了回去。

“也许剩下的钱还没发。”

我用手指点住已收到。

“那就不能写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家院里多摆了两张桌子。

周岚安排法务过来,只核验涉及公司的材料,不替任何人做空口保证。

村民自己带证件、流水和手里的纸,逐户登记。

查到第九户时,法务把笔放下。

“这些情况要分别处理。有的是把意向当承诺,有的是金额表述不一致,还有几份,签名需要核验。”

刘婶问:“我们是不是拿不到钱了?”

“不是今天在这张桌子上就能决定的。但你们不能继续在没看懂的纸上签字。”

孙庆坐到最后,一句话没说。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纸折起来。

“我回去找找原来那份。”

三天后,镇里组织了一次协调。

赵德顺坐在桌子对面,先把一摞举报打印件摆出来。

“陈有安刷墙,刺激铁路旅客,制造安全隐患。还有非法经营、占道、煽动群众。”

我把手里的资料分开。

漆料检测资料一份。

房屋位置与铁路边界的核验材料一份。

院落权属与现场照片一份。

接待人员问:“有没有安装灯光、反射装置?”

“没有。可以现场看。”

赵德顺马上接话。

“颜色总不正常吧?”

对方把笔压住。

“颜色是否需要调整,要依据具体规定和实际影响。不能先给人定性。”

赵德顺端起杯子,没喝。

我又把那张征收图拿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申请过复核,结果到了。”

他抬起眼。

我把复核结果推到桌子中央。

“我家确实在范围外。”

屋里静了一下。

赵德顺立刻坐直。

“我早说了!他就是不认!”

“我认。”

我盯着他。

“征收的钱,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现在你解释,商业项目为什么拿着我已经收钱的文件。”

他的杯盖磕在杯沿上。

我继续说。

“别拿一厘米挡第二件事。线是线,假签名是假签名。你把它们搅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大家听不明白?”

负责记录的人抬头看了赵德顺一眼。

赵德顺把杯子放回桌上。

“具体经办不是我。”

“经办是谁?”

“材料员。”

“服务中心谁联系的?”

“市场主体的事,我不清楚。”

“为什么你侄子拿着合同来我家?”

“他热心,替村里跑腿。”

我没有再问。

我把赵鹏堵门的视频、现场假合同的来源、历次递交材料的回执,按顺序放下。

不是一张嘴压过另一张嘴。

是一张纸接一张纸。

散会时,赵德顺在走廊上拦住我。

“你别以为几张纸就能把谁怎么样。”

我看了看他夹在腋下的文件袋。

“那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他咬住后槽牙,转身下楼。

当晚,我家外墙被泼了一桶黑漆。

许秀兰开门时,漆还在往下淌。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溶剂味。

我爹拄着拐走到门口,抬头看着那道黑印。

“有安,监控呢?”

我从屋里拿出手机。

前几天有人堵门后,郑大勇帮我装了两个摄像头。

一个对着院门。

另一个,藏在屋檐下,只拍自家墙根。

画面里,提桶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是给赵鹏开车的司机。

【第七章】

我没去找司机。

先报警,再保留原始录像,拍照,等现场处理完才修补墙面。

来做笔录的人问:“你认识他?”

“认识,但我只说看见的。谁让他来,我没有证据。”

许秀兰站在旁边,牙关咬得发响。

我碰了碰她手腕。

她把已经打好的一段群消息删了。

“那就等他说。”

修补花了一千四。

我拿着刷子从上往下压,黑漆盖了三遍才遮住。

郑大勇站在架子另一头。

“他们就是想把你拖穷。”

“我知道。”

“那还刷?”

我把滚筒蘸满。

“不刷,他们明天就知道该再泼哪儿。”

墙刷完的当天下午,何小宁来了。

她这次没举相机,手里拿着手机。

“有人付钱,让我做一条你恶意索赔的视频。”

许秀兰伸手接过去。

聊天截图里,对方列了几条要求。

突出贪婪。

突出影响全村。

不要提假合同。

报酬五千。

联系人头像,是赵鹏开的那辆越野车。

“原始聊天别删。”我说,“愿不愿意配合核实,你自己决定。别为了我丢工作。”

何小宁把手机收回去。

“我做的是探店,不是收钱替人栽赃。你上回给我的票据,我都核过,没问题才发的。”

她当天发了一条更短的视频。

只放我家刷墙前后的画面,展示漆料资料,再说明收购与征收并非同一项目。

关于谁找她,她没有直接点名,材料交给了调查人员。

评论里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问法。

既然不是征收,为什么非要人家交房?

赵德顺第二天在村里开会。

我带着许秀兰过去。

他没让我们进门。

“内部工作会议。”

我指了指门口贴的通知。

“上面写的是村民项目说明会。”

孙庆从里面站起来,把挡门的椅子挪开。

“进来吧。既然是说明,就一起听。”

赵德顺扫了他一眼。

孙庆把视线转开,却没把椅子放回去。

会上,赵德顺拿出一张汇总表,说项目投入很大,前期协调也有成本。

我等他说完,问了一句。

“七百六十万,是什么成本?”

他的手顿住了。

“谁给你说的这个数?”

周岚从后排起身。

“我们公司的付款审查资料。今天公司受邀来说明情况,这笔拟支付的协调服务费,当然要说明。”

赵德顺没料到她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响。

周岚走到桌前。

“我们收到的报价,包含清场、住户协调、资料整理。合同附带的交付清单,把陈先生的房屋列为已取得处置授权。”

她摊开一份清单。

“公司目前已暂停争议部分的付款,也对项目经办启动内部审查。赵书记,你能解释授权从哪里来吗?”

赵德顺看向赵鹏。

赵鹏低着头,手在桌下滑手机。

“谁做的表,谁负责。”赵德顺说。

我拿出那段堵门视频,没播放,只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泼漆的司机已经接受询问了。你也准备说,谁提的桶谁负责?”

赵鹏猛地抬头。

“你少诈我!”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他嘴唇动了两下,脖子涨得通红。

“我说的是,他凭什么把什么事都算在我们头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没说谁指使。你急什么?”

刘婶从布袋里掏出存折。

她手抖,翻了两次才翻到那页。

“我那十一万呢?你们收这么多服务费,我的钱呢?”

又有三个人站起来。

“我家的数也不对。”

“我压根没见过附件。”

“说好的八万,什么时候成了预计?”

赵德顺拍了三次桌子。

“一个一个说!”

没人坐下。

孙庆把那张红色公示从墙上揭下来,平放在桌面。

“先把这张说清楚。谁写的保证每户八万?”

赵德顺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再开口。

这回,排队问他的人,不止我一个。

【第八章】

从我刷完绿墙算起,已经过了三个半月。

天气热起来,我家院门口挂了一个小木牌。

院内有老人,拍照请在门外。

我没把家改成景点。

办妥临时场地合作的手续后,只把不影响生活的一小块硬化院落租给了一家饮料品牌,做了两次周末推广。

租金不多。

但够我先还郑大勇一万,也够把我爹欠的药费结掉。

收款那天,许秀兰把手机递给我爹。

“爸,你看,这是墙挣的,不是拆迁款。”

我爹把老花镜架上去,盯着数字看了半天。

“那这面墙,别让人白踩。”

可事情没就此结束。

南岸公司内部审查发现,最初负责与服务中心对接的项目经理,绕过了几项权属核验,拿不完整的材料往审批会上报。

他被暂停工作后,项目推进更慢。

周岚带着两套方案来我家。

一套收购我家的房屋及合法附属物,另行审查相关土地使用手续。

另一套不收,调整项目入口,绕开我家。

她把测算摊开。

“我们需要尽快定一个方向。不是给你下最后通牒,公司也有预算和工期。”

“绕开,损失多少?”

“不能只算钱。消防、道路衔接要重新论证,部分合作方会等不及。”

“收我家呢?”

“请独立机构评估,再谈。你愿意卖,就把条件一次说完整。”

我把提前写好的纸递过去。

房屋、附属设施、搬迁安置分别列明。

所有价款直接支付到双方核实的账户。

款项到位后交房。

不得夹带我对假合同及其他侵害放弃追究的条款。

周岚看到最后一条,点了点头。

“可以单独处理。公司的收购,不应替别人买免责。”

她走后,赵鹏来了。

这次他没把车堵门口。

他提着两盒茶,进门先叫了声哥。

我爹把拐杖横在门槛上。

“东西拿出去。”

赵鹏弯腰把茶放在外面。

“叔,我跟有安哥说两句就走。”

我让他在院里站着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六百万。”

我没接。

“谁出?”

“有人愿意接。你把之前那份意向补签一下,承认是自己记错,举报撤了,房子交出来。你拿六百万,其他事不用管。”

许秀兰在门后停住。

赵鹏看见她,赶紧把纸展开。

“嫂子,你算算。六百万,你们一辈子干活能挣到吗?”

她走过来,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六百万。

付款时间却是项目整体结算后。

还附带一句,收款人确认此前材料真实有效,不再就相关事项提出异议。

她把纸放回他手里。

“二十八万,你们都能写成已经付了。六百万,是不是也打算先写给我看?”

赵鹏脸上的笑退了。

“别给脸不要脸。”

我拉开院门。

“刚才叫哥的时候,不是这个腔。”

他把纸攥成一团。

“你以为周岚真帮你?公司一改方案,你这绿房子屁都不是!”

“那你回去等着看。”

他站着没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钱能谈。假话不签。”

赵鹏转身踢了一脚门边的空桶。

桶滚到巷子里,撞上墙。

我叫住他。

“捡回来。”

他回头,额角绷着。

我指了指摄像头。

他站了几秒,走过去把桶捡起来,扔回门边。

我弯腰扶正。

桶底还剩一点绿漆,沾了我两根手指。

当晚,周岚发来消息。

项目第一次约定的土地与房屋交付核验,还有十天。

条件不满足,公司将按合同启动延期或退出程序。

紧接着,村群里跳出赵德顺的一条语音。

“现在,就差陈有安这一户。”

【第九章】

那段语音发出后,我家门口的人没断过。

有人带鸡蛋。

有人拎水果。

也有人什么都不拿,站在门口抹眼睛。

“有安,你得替大家想想。”

“我儿子结婚,就等着这笔钱。”

“我们没害过你,你别连我们一起恨。”

我把院里的长凳搬出去。

“坐。一样一样说。”

孙庆来得最晚。

他没坐,先把两瓶酒放在地上。

“那天揪你领子,是我混账。”

我看着他。

他把嘴抿紧,伸手扯开自己的领口。

“你要出气,你来。”

“把酒拿回去。我不扯你领子。”

他垂下手。

“那你能不能搬?这项目真没了,好些人前面跟着借钱装修,钱都压进去了。”

我把屋里的白板抬出来。

上面贴着三张纸。

第一张,正式征收范围复核结果。

第二张,商业项目尚待核验的事项清单。

第三张,南岸公司给我的书面协商邀请。

“第一,我没有拦高铁,没有拦道路。”

我指向第二张。

“第二,没办完的,不止我家。有地块手续,有别家的假材料,还有那笔服务费的审查。谁告诉你们只差我一户,让他来对着这张清单说。”

刘婶凑近了看。

她看到自家门牌号,嘴唇发抖。

“我家也在这里。”

“第三,我答应谈,也同意在合理条件下搬。但我不替人补假签名,不替人认假收款。”

孙庆抬起头。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把一沓核验表放在桌上。

“自己的钱,自己核。自己的字,自己认。没收到就是没收到,没签就是没签。”

“别再让他们拿你们的手,来掐我的脖子。”

许秀兰拿出笔,一支支摆开。

没人再说让我懂事。

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周,正式核验会设在镇里的会议室。

我去的时候,赵德顺还坐在靠前的位置。

可桌上的名牌,已经没有他的职务。

有关问题进入调查后,他被暂停参与项目相关事务,村里另有人负责衔接。

他看见我,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有安,坐这儿,咱们单独说两句。”

我拉开另一边的椅子。

“公开说。”

会议开始后,周岚先说明公司立场。

争议材料不作为交付依据。

未经核验的款项不向服务中心支付。

愿意继续参与的住户,逐户重新确认。

公司自身经办失职的问题,公司另行承担和处理。

赵德顺突然站起来。

“那之前几个月的协调,全不算了?我们跑了多少路,做了多少工作?”

周岚翻开文件。

“真实、合规的工作,可以按约核算。虚假授权不能计费。”

赵德顺指着我。

“他一栋破房子,现在张口要三百多万,你们倒肯给!我替全村跑前跑后,你们查我?”

我把评估报告放在桌上。

“不是我张口。房屋和附属设施、合法搬迁补助,以及项目基于选址收益提出的协议溢价,分项在这里。”

周岚接过话。

“最终拟定总价三百一十八万,公司经过方案比较和审批。陈先生可以不卖,我们也可以不买。这不是拆迁补偿标准,更不适用于要求其他项目照价支付。”

赵德顺盯着那个数字。

嘴角抖了一下。

“他那房子,二十八万都没人要。”

我看向他。

“没人要,你四个月跑我家多少趟?”

屋里有人低下头。

赵德顺抬手去抓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沿,水洒了一片。

他把杯子推开。

“材料是赵鹏弄的。我只是相信他。我这个年纪,哪会电脑那些东西?”

赵鹏坐在后排,猛地站起来。

“叔,你不能这么说!”

负责主持的人抬手示意安静。

“涉及责任认定的问题,另由调查处理。这里不接受互相喊话代替事实材料。”

赵鹏还想开口,被身旁的人拉住。

赵德顺的肩膀垮下去半截。

他转向我,声音压低了。

“有安,给叔留条路。我年轻时还抱过你,你爹修房子,我来帮过忙。”

我爹坐在门边,拐杖往地上一点。

“你来吃了两顿饭,走时拿了半袋水泥。这事我记得。”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闭嘴。

赵德顺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没站稳,椅子被推得后退。

“老陈,你也跟着孩子胡闹?”

我爹抬起那条做过手术的腿,慢慢放好。

“你拿我儿子给我报补助的证件去做假材料,谁胡闹?”

赵德顺嘴巴张着,没接上话。

会议结束后,我留下来签收购意向的正式核验文件。

最终合同还要等几项审查完成,不能当天拍脑袋拿钥匙换钱。

赵德顺一直等在门外。

我出去时,他挡住楼梯口。

走廊里没有先前那些人,他说话的声音终于掉了下来。

“有安,我跟你说句实话。钱还没都到手,有些是账面上的。你让他们别查那么深,我退,能退的我都退。”

“退给谁,就找谁退。该查什么,不归我定。”

他抬手抓我的袖口。

“我家还有孩子。”

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堵我家门的时候,我女儿在屋里写作业。”

他嘴唇哆嗦着,背贴上墙。

“我就是……想着项目落地,大家都能挣钱。”

“你想让谁挣钱,账上有。”

我往楼梯下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赵德顺坐到了地上,手背盖住眼睛,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我停在转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差一厘米,也不行。”

【第十章】

签正式合同时,许秀兰把每一页都看了。

看不明白的,她就问。

法务解释一遍,她再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确认没理解错才往下翻。

屋里没人催她。

翻到价款支付条款,她拿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监管账户怎么放款?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钱?”

对方把流程单推过来。

“相关审查完成,满足约定条件后划转。你们收到全部应付价款,再按交接清单腾退。每一步都有回执。”

她抬头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

三百一十八万,不是刷完漆从天上掉下来的。

评估、方案比选、土地相关手续审查、合同核验,前后又跑了许多趟。

我继续接外墙活。

刷绿墙借的钱,也按借条在还。

郑大勇说不急,我还是把第二笔钱转给了他。

“没收到房款之前,我欠你的也是钱。”

他在电话里笑骂。

“行,你现在说话,比合同还硬。”

款到账那天,我在医院给我爹取药。

手机震了一下。

我先看数字,又点开账户明细,站在药房窗口前核了两遍。

后面的人催我。

“拿完没有?”

“拿完了。”

我把药盒抱到旁边,拨给许秀兰。

“到了。”

电话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随后,她没说话。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我现在回来?”我问。

“你先给爸把药拿齐。”

她吸了吸鼻子。

“回来买条鱼。小禾说了好几回。”

我去市场买了鱼,又买了一把新锁。

镇上的新房已经办好交接,钱也按步骤付清。

不大,但我爹不用再上下楼。

窗边能放他的躺椅,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就是热水。

交老屋之前,周岚来问我,那面绿墙怎么处理。

“原来打算改白,现在设计团队觉得可以保留一面。做乡村会客厅的识别墙,不需要再加亮度。”

我看了看屋檐。

“材料会褪色,后面得按规范维护。别往上装照铁路的灯。”

“会写进维护要求。还有,你做不做后续的外墙工程?按采购程序报价,不保证给你。”

“能报,我就报。”

她把资料递给我。

没有谁站起来恭迎我。

也没有谁把整个项目塞进我口袋。

我拿到的是一份可以明着报价、明着竞争的机会。

这比赵德顺嘴里那句照顾,干净。

村里的账也没因为我搬走就合上。

刘婶和几户村民收到更正材料时,我陪他们去了一趟。

该补的款,按查清的项目补。

原来吹出去的每户八万,被撤回重做说明。经营分配得看合同和实际收益,不再拿一张红纸当现金。

有人还骂我,说事情不闹出来,钱也许早发了。

孙庆当场把人拦住。

“你还想签一次已收款?”

那人没再吭声。

有关假材料、服务费和泼漆的事,分别走各自的处理程序。

我去配合过几次核实,每次都只说自己亲历的部分。

赵德顺的妻子来找过许秀兰,带着一袋现金。

她把袋口打开,眼睛肿着。

“先赔你们修墙的钱。能不能写个谅解?”

许秀兰没有碰钱。

“墙是谁泼的,谁该赔,有处理。你这袋里是多少,替谁给,写清楚。我们收该收的,不替别人把没查清的事盖过去。”

对方把袋子合上,坐在门口哭了很久。

许秀兰给她倒了杯水。

没签字。

我回去时,那杯水还放在台阶上。

她看着我,手指捏住围裙边。

“我没说过分的话。”

“我知道。”

“我也没答应。”

“我知道。”

她把杯子端起来,走进屋里。

那天夜里,我整理交房清单。

许秀兰坐在旁边,一项项核对。

门窗,水表,电表,附属棚。

核到门口木牌时,我停了笔。

她伸手,把那一项划掉。

“这个带走。”

正式交房的早上,来了不少村里人。

没有锣鼓,也没有横幅。

有人站在巷口没过来,有人帮着抬柜子。

孙庆搬走最后一箱碗,喘着气说:“有安,前头那些话,我往后不说了。”

我把一瓶水递给他。

“以后再有人让你堵谁家门,你先看合同。”

他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记住了。”

我爹坐在车里,拐杖横在膝上。

女儿趴在车窗边,冲我喊:“爸,牌子!”

我搬来梯子,把门边那块安居牌摘下来。

木牌背面夹着灰,边角裂了一道口。

我用衣袖擦干净,递给女儿。

她两只手捧住,往里面挪了挪,给爷爷留出位置。

周岚带人按清单验完房,确认交接。

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远处,一列高铁从桥上驶过。

车窗一格接一格,映着太阳。

我抬头看了眼那面绿墙。

当初滚筒接不上去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刷痕。

我指给接手维护的工人看。

“那儿下次补一遍,别漏。”

他说好。

我上车,许秀兰把一瓶水塞到我手里。

她看了看我掌心没褪干净的绿漆,又把湿毛巾递过来。

“还舍不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舍不得我爹砌的墙。”

她没催,等我把毛巾折好,才问:“走吗?”

我回头看了眼后座。

女儿抱着木牌,我爹把手搭在牌子上,拇指正顺着安字的笔画慢慢摩挲。

“走。”

新房门口,女儿踮着脚,把木牌往门边比。

“爸,挂这里行不行?”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卷尺。

许秀兰扶住梯子,我爹坐在旁边看。

尺子拉开,金属片轻轻响了一声。

女儿盯着刻度,伸手挪了挪牌子。

“差一厘米。”

我接住木牌,往上推正。

“咱自己家。”

我拧紧螺丝。

“想挂哪儿,咱们商量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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