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摸鱼去小公司面出纳,我说以前帮公司省了十八个亿。
老板冲出来抱住我的腿,要拿公司换我留下。
面试官却把辞退通报拍在桌上:“他是被恒岳赶出来的!”
我翻开桌上的账本。
巧了。
这家公司的钱,也被恒岳吞了。
【第一章】
面试官把我的简历推回来时,纸角沾上了茶水。
“恒岳集团财务管理中心负责人,来我们这儿应聘出纳?”
我把纸拿起来,抖掉水珠。
“招聘上写着五千五,双休,不加班。”
“你信?”
“所以来确认。”
他往后一靠,皮椅发出一声响。
“先说为什么离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
“身体出了点问题,想换份工作。”
这话不全。
手机里还有恒岳人事总监昨天发来的消息。
“许衡,你申请劳动仲裁的事,邵总知道了。行业就这么大,你最好考虑清楚。”
消息下面,是我申请执行竞业限制补偿的邮件。
未回复。
面试官的目光跟着我的手转了一圈。
“有病?”
“胃病,不影响工作。”
“那要签自愿放弃体检承诺。还有,我们不养闲人,出纳兼行政,接待客户也得去。”
我把简历折好。
“那不合适。”
他伸手压住纸。
“走什么?我还没问完。以前具体干什么的?”
“管预算,管资金,也管成本。”
“做出什么成绩了?”
“帮公司省了十八个亿。”
茶杯磕在桌上。
他盯着我,过了两秒,笑出了声。
“十八个亿?你怎么不说恒岳是你开的?”
“不是我的。所以我现在出来找工作。”
门外传来一声撞响。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袖口还挂着半截袖套。
他踩到门边的纸箱,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扑。
我伸手没接住。
他抱住了我的腿。
“许老师!”
面试官站起来:“贺总?”
男人抬头,先看我的脸,又看桌上的简历。
“许衡?去年省里那个制造业成本管理交流会,你讲过课,对不对?”
“讲过。”
“我坐最后一排!你说设备买得便宜不算省钱,停一天机,把买设备省的钱全赔进去!”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手还攥着我裤腿。
“财神爷,别面了。你留下,我这公司送你一半,你教我省钱行不行?”
面试官脸上的笑没收干净。
“贺总,他有问题。”
他翻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
恒岳集团内部通报。
关于解除许衡劳动关系的决定。
下面三条。
拒不服从工作安排。
严重影响重大项目推进。
涉嫌违规接触公司商业资料。
面试官把手机转向我。
“群里早传遍了。你这种人,是不是大公司待不下去,来小公司骗老板?”
贺有成松开手。
他想拿手机,又先看了我一眼。
“许老师,这……”
我点开自己手机里的电子邮件。
“第一,涉嫌,不是查实。第二,我已经申请仲裁。第三,你们如果介意,我走。”
面试官用指节敲桌。
“走可以。刚才说省十八亿,吹牛也得有个边。”
我把一份公开会议材料打开。
会场照片,项目摘要,外部审计机构确认过的口径。
五年。
融资成本、采购总成本、库存损耗,累计改善十八点二亿元。
不是我一个人做完的。
负责人一栏,写着许衡。
贺有成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两遍。
面试官探头看了眼,嘴角往下压。
“那也是恒岳的平台厉害。”
“你说得对。”
我收起手机。
“所以我出来只要五千五。”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一个抱着工资表的姑娘立刻咬住嘴唇。
贺有成转身:“小池,倒水!”
“贺总。”
姑娘没动,把工资表举高了些。
“今天答应大家发钱。”
贺有成伸出去的手停住。
面试官伸手去抢表。
“没看见有客人?先出去!”
姑娘把表护在胸前。
“赵经理,我爸今天住院要交押金。”
纸边被扯出一道口子。
我按住赵经理的手腕。
“既然有工资要发,先办正事。”
“有你什么事?”
他甩开我,桌上的文件落了一地。
最上面是一份付款申请。
金额二十七万八。
用途,旧设备处置服务费。
我看见收款方,蹲下去把文件捡起来。
“你们卖旧设备,还要先给对方付二十七万八?”
赵经理一把夺过去。
“商业机密。”
我看向贺有成。
“设备卖了多少钱?”
“四十二万。中介说,要清运,要拆装,还有环保手续……”
“设备在哪儿?”
“西边仓库。”
我拿起自己的包。
“先别付款,也别让车走。”
赵经理挡到门口。
“合同都签了!违约金你出?”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
“上面写着,买方负责拆装运输。”
他手指一紧。
“至于这家收款公司。”
我看着他。
“注册地址,就是你简历里的家庭住址。刚才你介绍自己时,我看见了。”
【第二章】
贺有成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
“合同给我。”
赵启把文件往身后藏。
“舅舅,别听一个外人挑事。那公司是我朋友的,用我家地址注册怎么了?”
“合同。”
贺有成又说了一遍。
门口的姑娘往前挪了半步。
“贺总,买方今天还打过电话,说尾款到账就拉设备。他没提过服务费。”
赵启扭头:“池安,你不想干了?”
贺有成把合同抽出来,直接翻到费用条款。
他看完一页,再往前翻。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响。
“设备是卖给谁的?”
赵启没答。
我指向签章处。
“买方联系人就在下面。打给他,开免提,问三件事。总价、费用承担、有没有委托第三方收费。”
电话接通。
对方还挺着急。
“贺老板,八十五万我都付四十三万了,剩下四十二万,装车前付。怎么又不让装了?”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走廊里传来叉车的提示音。
贺有成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说,已经付了多少?”
“四十三万。你们赵经理说公司账户不方便,让我打到指定公司,有你们盖章的收款指令。怎么,你没收到?”
赵启伸手要挂电话。
我把手机推到贺有成另一只手边。
“让他把指令和付款回单发过来。别先吵。”
两张图片很快到了。
指定收款方,正是那家注册地址在赵启家里的公司。
贺有成把图片放大。
“公章谁盖的?”
赵启抹了把嘴。
“我先借用一下。年底奖金发了就补上。都是一家人,你至于当着外人的面……”
贺有成一巴掌拍在桌上。
水杯翻倒,茶水沿着桌缝往下滴。
“你补什么?”
“车间三十六个人,两个月没拿全工资!”
“我把家里的金镯子拿去卖了,你舅妈到现在不知道!”
赵启往后退了一步。
“你吼我有用?欠钱的是恒岳,又不是我!”
我拽了两张纸,擦掉溅到工资表上的水。
“现在吵,钱也回不来。贺总,先取消网银授权,停用他的付款权限,把原始单据留好。”
赵启指着我。
“你敢动我电脑试试!”
“我不动。”
我把手从桌上拿开。
“公司自己的设备,公司安排人封存。你如果认为有私人资料,可以提出。过程录像,别让谁多拿一张纸。”
贺有成转向池安。
“叫车间主任来。还有,报警。”
赵启扑过去扯他袖子。
“舅舅!我妈知道了会怎么说!”
贺有成掰开他的手。
“让她来问我。”
我拿着包走到门口。
池安叫住我。
“许先生,水还没喝。”
纸杯被她攥出两道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的。
正好能把药送下去。
贺有成追出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别走。今天这事,你已经替我省了二十七万八,还找回四十三万。我说送你公司,不是开玩笑。”
“钱没追回,不能算找回。”
“那你帮我追。我真撑不住了。”
我看了一眼厂房。
卷帘门开着,里面有人把一张领料单翻来覆去地看。
“公司欠多少?”
“银行一百九十万,工资四十八万,供应商一百六十多万。应收账款九百八十万,对方拖了十个月。”
“谁欠的?”
“启盛技术。”
我手里的纸杯停在嘴边。
贺有成翻出合同。
“恒岳让我们供的货。说走他们指定的公司结算,还有恒岳盖章的共同付款承诺。机器拉走之后,谁都不认。”
“什么机器?”
“十二台定制加工设备。合同、出库单、运单都在。”
我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账先给我看。”
贺有成立刻点头。
我又拦住他。
“先说清楚。我查账,不代表我替以前的账签字。公司的债,你也不能一句送给我,就全塞给我。”
他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有人让我这么干?”
【第三章】
贺有成把一沓协议搬出来。
最上面那份,标题是股权转让及债务处理协议。
一元转让全部股权。
附加条款写着,新股东对公司既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
“谁给你的?”
“赵启。他说找个懂资本的人接过去,我就不用天天堵在银行门口求续贷。”
“所以你今天送我公司,是照着这个送?”
贺有成抓着后颈,手上全是油灰。
“我没想让你背债。我是想,你能把厂救活,股份给你,我替你干活也行。”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拿股权请人,要把债说清楚。你拿债坑人,对方懂得越多,你进去得越快。”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拿起协议,撕到一半,又停住。
“这个,是不是也得留着?”
“留着。”
他把撕开的两页按平。
池安站在门口,把一叠凭证递给我。
“许先生,启盛的往来都在这儿。以前是外面的代理会计做账,我只负责付款和登记,赵经理不让我看合同。”
“先别叫老师。你比我熟悉这家公司,咱们按单据说话。”
她拉开椅子,把台账摊平。
十二台设备。
出厂日期连续。
合同总价九百八十万。
买方启盛,收货地址却是恒岳的产业园。
我刚要翻下一页,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邵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许衡,找着工作了?”
我按住文件。
“有事说。”
“听说你去北禾了。五千五,挺适合你。”
门口的贺有成看向我的手机。
邵坤笑了一声。
“离了恒岳,你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省十八亿,那钱你带走一分没有?”
“没有。”
“所以你当初跟我较什么劲?六亿八千万的收购,你一个打工的,非要问穿透股东,问真实资产。现在好了,位置没了,赔偿还得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启通话录音。
“正常审查,你不让做。你要我签字确认,我不能签。”
“你少装。”
他的声音压低。
“北禾那笔账,别碰。贺有成要是识趣,签和解协议,拿两百万走人。你劝他,我补你六个月工资。”
贺有成伸手去拿手机。
我挡了一下。
“九百八十万,为什么只给两百万?”
“因为设备有质量问题。”
“检测报告呢?”
“许衡,你现在什么身份,跟我要报告?”
我翻开运输单。
“一个准备收你欠款的人。”
那头停了两秒。
“行。你再查查,看最后查到谁头上。”
电话断了。
贺有成抓起车钥匙。
“我去找他们董事长!老邵总以前来过我厂里,握着我手说支持实业……”
“你现在去,谁给你开门?”
“那就堵!”
“堵到保安把你架出来,再拍一段你闹事的视频?”
他抓着钥匙,胸口起伏了几下,手垂下去。
我把共同付款承诺单独抽出来。
“这张承诺,有签署过程吗?”
“有。当天赵启嫌我不会谈,让我坐旁边别说话。我怕回头扯皮,拿手机录了。”
“原文件留着,别剪。合同原件也别带去堵门。”
池安往后翻了两页。
“许先生,这儿还有一份他们寄回来的固定资产核验表。”
我接过来。
看见金额时,纸在我指间停住。
同样十二台设备。
入账价值,两亿四千万元。
“你卖九百八十万的机器,他们记了两亿四千万?”
贺有成凑过来。
“我不知道啊。赵启说这是大公司内部手续,不影响我们的货款。”
池安的声音低下去。
“审核人这里……”
我往下看。
审核人,许衡。
签名完整。
连我写衡字时,最后那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在。
贺有成站直了。
我把那页放到灯下。
“我没签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邵坤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另一份协议。
北禾精工新任负责人对历史交易真实性及债权结算方式的确认。
签字栏空着。
下面跟着一句话。
“你不是想找工作吗?位置给你留着。签了,过去的账大家都好交代。”
【第四章】
贺有成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是怕你查。”
我拿起那份一元股权转让协议。
“他们等着我来接。”
池安看向门口。
赵启的办公室已经锁上。
她嗓子发紧。
“招聘也是赵经理发的。他还让我把待遇写高点,说要找个大公司出来的财务。”
我打开招聘页面。
双休,不加班,可接受管理岗降职应聘。
每一条都照着我的简历写。
贺有成把桌上的笔抓起来,又扔回去。
“我给他当了这么多年舅舅,他连我一块儿卖?”
“先问他收了谁的钱。”
我拨通律师唐宁的电话。
“新增一件事。有人把我的签名放在资产核验表上,还想让我承认这笔交易。原件在当事公司。”
唐宁只问了三句。
“接管了没有?”
“没有。”
“签了任何文件没有?”
“没有。”
“原件能保住吗?”
我看向贺有成。
他把文件收进铁柜,钥匙拔下来递给我。
我没接。
“你保管。登记,拍照,谁取走,谁签收。”
唐宁在电话里说:“我带鉴定机构的联系方式过去。先固定证据,别在网上发。你个人的事和公司的债分开委托。”
贺有成掏出钱包。
里面只有几张零钱。
他又去解手表。
“先付律师费,工资我再想办法。”
“手表留着。”
我把买方尾款回单调出来。
“旧设备尾款今天能进四十二万。先核实收款账户,再按合法程序支付已经到期的工资。欠的六万,列明时间,跟员工说实话。”
“你肯帮我?”
“我帮我自己。”
我点了点那张核验表。
“这东西不查清楚,换多少家公司,我都睡不了觉。”
下午四点,买方司机重新发动叉车。
四十二万尾款到账。
池安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回单,不敢眨。
“贺总,真发?”
“发。”
“赵经理说管理人员先……”
“我不领。按欠薪比例发,谁都别插队。”
车间门口,有人听见手机响,掏出来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到账了?”
“我也到了。”
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男人摘下手套,走到财务室门口。
“还差的那点,什么时候?”
贺有成站起来。
“七天。我把车挂出去,最迟七天。”
男人看着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话我们都听见了。”
“听见就好。”
赵启被带去接受询问前,还在院里喊。
“舅舅,你想好了!恒岳那边只有我能说上话!你动我,九百八十万一分都别想拿!”
贺有成走下台阶。
“你替谁说话?”
“我在替你想办法!”
“那四十三万,也是替我想的?”
赵启嘴唇动了动。
车间的人围过来。
有人攥着刚到账的工资短信,盯着他。
赵启把脸转开,不再吭声。
傍晚,唐宁带来的专业人员拍摄原件,我坐在旁边提供签名样本。
那张扫描签名,来自两年前的一份银行业务授权书。
我记得那份文件。
不是因为记性有多好。
是签名上方,有一小块复印时留下的黑点。
当时负责扫描归档的人,是我带过的高鹏。
唐宁按住我的手机。
“先别打给他。”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刹车声。
高鹏提着一只公文包走进来。
他没看我,先把一份盖好章的文件放到贺有成面前。
“贺总,最后一次机会。”
“今晚签,两百万。”
“不签,明天上午,我们起诉北禾虚构交易。”
【第五章】
高鹏把笔帽拔开,推到贺有成手边。
“你欠工人工资,欠银行贷款,还能拖几天?”
贺有成没碰笔。
“货你们收了,凭什么说虚构?”
“谁收的?有验收报告吗?”
“有收货单!”
“收货不等于验收。”
高鹏终于看向我。
“许老师教过我的。”
我把那张设备核验表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还教过你,不能让结论走在凭证前面。”
他松了松领带。
“您现在还要给我上课?”
“你现在肯听?”
高鹏笑了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检测报告。
“十二台设备,核心部件型号不符,精度不达标。北禾的合同价款不但拿不到,还要赔停产损失。”
唐宁伸手。
“报告给我一份。”
“你谁?”
“北禾的代理律师。”
高鹏按着报告的手顿了顿。
“律师来了也没用。商业纠纷,拼的是谁耗得起。”
我没看检测结论,先翻附表。
“这四台设备,检测时的序列号在哪儿?”
“附件里。”
“附件只写了型号。”
“厂家同型号的机器,差别很大吗?”
贺有成猛地站起来。
“定制的!主轴、夹具、控制参数,全按你们图纸做的!怎么能拿别的机器来测!”
高鹏把文件往前推。
“你去法庭解释。”
他用笔敲了敲两百万那个数字。
“现在签了,大家都省事。你家房子还押在银行吧?老婆知道吗?”
贺有成的手撑在桌沿。
指甲缝里的油污,被灯照得清清楚楚。
“你再说一遍。”
我把椅子往旁边拉开,挡在两人中间。
“出去透口气。”
“许衡!”
“他就等你动手。”
贺有成的肩膀绷住,几秒后,转身出了门。
高鹏靠回椅背。
“还是您懂。”
我看着他的袖扣。
“升职了?”
“您走了,总得有人做事。”
“资产核验也归你?”
“公司的事,跟您没关系。”
“那你拿我的名字签什么?”
他嘴角停住。
唐宁把核验表转过来。
“这份文件将依法提交鉴定。你今天可以不回答,但请不要再接触、修改相关原始资料。”
高鹏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
茶杯晃了两下。
“这东西从哪来的?”
我没答。
他伸手去拿。
唐宁先一步收进文件夹。
“这是北禾持有的原件。”
高鹏盯了我几秒,突然扯开嘴角。
“许老师,您总这样。”
“别人看见机会,您看见流程。别人能挣钱,您非要问钱从哪来。”
“我跟了您四年,买房首付都凑不齐。邵总一句话,我就能换套房。”
我把他推来的笔盖上。
“房子谁住,是你的事。”
“字谁签,是我的事。”
“你拿我的名字买房,我得问。”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邵总两个字亮着。
高鹏接起来,只说了两句,就拿起公文包。
“行。那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
“别以为请个律师就能翻盘。货在我们园区,服务器在我们机房,验收人员也领我们的工资。你们有什么?”
门被他拉上。
池安坐在角落,手里的笔帽已经被捏裂。
“他说得对。设备进了园区,我们进不去。”
我把运输单摊开。
“设备不是自己走进去的。”
贺有成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我指向承运公司。
“找司机。找装卸记录。找安装人员。”
“他们能管住自己的员工,管不住所有收过运费的人。”
池安翻出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第二个号码已经停用。
第三个刚接通,对方听完来意,直接挂断。
第四个,是负责安装的韩师傅。
电话里先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池,别问了。我的工具还扣在他们厂里。”
【第六章】
我们找到韩师傅时,他蹲在一间租来的库房门口修电机。
右手食指缠着胶布,胶布边上全是黑油。
贺有成先把一笔转账递过去。
“之前欠你的安装费,先还两万。剩下四万,七天内给。”
韩师傅没接手机。
“要我替你说话?”
“欠你的钱,本来就该还。你不说,也还。”
那两万,是贺有成卖车收的定金。
车钥匙已经交出去了。
韩师傅抬头看他。
“老贺,我给你装了十年设备。你出事,我没催过。可我儿子还在恒岳的维修外包队。”
“知道。”
“上回我去讨工具,他们让他连着上了三个夜班。”
我在旁边蹲下。
“我们不让你编话。也不让你现在公开站出来。只想知道,当时有没有留下工作记录。”
韩师傅把扳手放下。
“你就是许衡?”
“是。”
“他们说你卷了公司的资料。”
“我离职交接的设备和文件,有签收记录。对方没有提供我带走资料的证据。这事正在处理。”
“那你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电机。
“你拆这个,靠骂吗?”
韩师傅看了我一眼。
“靠找到坏在哪儿。”
“我也一样。”
他想站起来,又扶着膝盖停住。
库房里有人喊了一声爸。
一个年轻人拎着工具箱出来,工作服上还印着恒岳外包单位的名字。
“给他们吧。”
韩师傅扭头。
年轻人把手机递给他。
“排班表撤了。队长说,上头不让用了。”
韩师傅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指甲刮过屏幕,发出一声细响。
“我还什么都没说。”
年轻人扯开领口。
“所以还等什么?”
韩师傅站起来,打开库房里的一只铁皮箱。
没有账本。
是旧手机、施工日志和几张返修工单。
“我得证明活干完了,才拿得到钱。每天试机都拍。”
视频点开。
十二台设备,一台接一台运行。
镜头扫过铭牌。
日期,地点,现场验收人员。
画面里有人喊:“赶紧把外壳罩上,下午启盛的人来拍宣传片,别让他们看见北禾的标。”
贺有成伸手扶住墙。
“这不是说没验收吗?”
我盯着屏幕。
视频末尾,高鹏走进画面,递出一张纸。
“按这个顺序摆。铭牌不用拍,远景就行。”
韩师傅把手机往后划。
还有一张工作确认单。
签字人,高鹏。
内容写着,设备安装调试完成,投入连续生产。
“原件呢?”
“在这儿。”
他从日志夹层抽出来。
纸上有一道油印,边缘已经发脆。
唐宁戴上手套,先拍照,再核对。
“这些我们走正式取证程序。你们的劳动问题,我可以介绍律师,不拿作证交换。”
年轻人握着工具箱的手松开了。
“那我能找北禾的活吗?”
贺有成没立刻答应。
“厂能撑住,我按岗位招。你先来试工,该多少钱,一分不少。撑不住,我不骗你。”
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们刚把资料整理好,池安打来电话。
“许先生,银行来人了。”
“什么事?”
“说公司的授信不能续。还有两个供应商,带着车堵门,要把原材料拉回去。”
贺有成拔腿就走。
我拦住他,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拿下来。
他已经没有车了。
那把是库房的钥匙。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的手机随即亮起。
邵坤发来一条语音。
“许衡,视频找着了?”
“找到又怎么样。证据能不能赢,得慢慢等。”
“北禾能不能活过明天,你先算算。”
【第七章】
厂门口停着三辆货车。
一个供货商举着合同,嗓子都喊哑了。
“老贺,我们也是借钱做生意!你欠恒岳的钱要不回来,不能拿我们垫!”
贺有成挤过去。
“给我三天。”
“三天后又三天?你外甥都出事了,谁信你!”
有人看见我,举起手机。
“就是他吧?网上说那个财务,要把厂卖给自己?”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
失信高管潜入供应商,制造虚假债务套取资金。
配图,是我上午进厂的照片。
还有那张伪造的核验表。
名字和签名被画了红圈。
贺有成伸手去夺手机。
我拉住他。
“让他看完。”
供货商把手机举得更高。
“你敢说不是你签的?”
“我敢。原件已经进入鉴定取证程序,造谣的账号也会收到律师函。”
“律师函能给我付货款?”
“不能。”
我指了指厂门。
“所以先谈你的货款。”
银行客户经理站在旁边,文件夹压在胳膊下。
“许先生,银行也得控制风险。企业发生人员涉案、重大应收争议,我们有权重新评估。”
“有权评估。现在是到期不续,还是依据合同提前收贷?”
对方翻开文件。
“到期不续,剩余五个工作日。”
“好。请把正式通知和依据给公司。我们不要求你违规放款,也别把五天说成今天就得还。”
客户经理看了眼围在门口的人,把声音放低。
“今天确实不用。”
几个供货商互相看了看。
我让池安搬来桌子。
欠款明细一张张铺开。
谁欠多少,什么时候到期,有没有争议,全写在纸上。
一个供货商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这笔到期了,别人的没到期,你先给谁?”
“先付已经到期、能维持现有订单生产的必要款项。不是谁嗓门大,谁先拿。”
“你凭什么安排?”
“凭这些机器再停一天,你能拿回的钱就再少一点。”
他盯着我,手指从纸上移开。
贺有成把另一份合同拿出来。
“有笔急单,三天交货,六十万尾款。货已经做到一半。你们把料拉走,这六十万也没了。”
我当着供货商的面,给客户打电话。
没有让对方救命。
只问能不能提前到厂验收已完成的部分,合格部分先付款,剩余部分按原约定执行。
对方没有一口答应。
“我派人来。质量有问题,一分不付。”
“可以。”
我挂掉电话,拿出自己的银行卡。
“我能借公司十二万。签借款协议,入公司账户,不直接进谁的口袋。用途只限这张清单上的工资缺口和交货成本。”
唐宁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留着打官司和养病的钱。
我把卡放到池安面前。
“别看我。照流程办。”
贺有成的嘴动了几下。
“你图什么?”
“图这场官司开庭的时候,你公司还在。”
厂里一阵安静。
韩师傅的儿子拎着工具箱穿过人群。
“料不拉,我今晚能把最后两台调完。”
一个供货商把合同卷起来。
“三天。按你写的,三天。”
另一个人掏出手机,让司机把车挪开。
我没有松气。
这一场只能保住三天。
下午,恒岳聘用的外部审计机构回了唐宁的正式邮件。
负责项目的徐岚要求核验原件。
她到厂后,没有先看视频。
“许先生,你和恒岳存在劳动争议,北禾又对恒岳有债权诉求。你们提供的资料,我必须核查来源。”
“应该的。”
我把授权书、原件登记表和取证记录摆出来。
她一页页核对。
看到设备铭牌视频时,她让人暂停。
又打开自己的工作底稿。
两张图片被并排放在桌上。
同一处机壳划痕。
同一串出厂编号。
一台在北禾的出库照片里。
一台在启盛的评估报告里。
徐岚摘下眼镜。
“他们向我们解释,启盛拥有独立研发和制造能力。”
贺有成把设计图拍在桌上。
“这是我改了七版的图!我连图纸费都没收齐!”
徐岚站起来,走到门外打电话。
回来时,她没有坐。
“重大资产来源存在矛盾。收购项目的相关审计结论,需要重新评估。”
我看向她。
“明天的付款呢?”
“如果不能消除疑点,我们不会出具满足付款条件的文件。”
池安扶住桌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高鹏发来一条消息。
“别去明天的会。”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
“他们准备把所有签字都算在你头上。”
【第八章】
我没有回复高鹏。
唐宁拨通他的号码,开了免提。
“你现在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我们不会替你隐瞒责任,更不会承诺你交出东西就没事。”
那边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高鹏问:“我自己找律师行吗?”
“应当找。”
“你们会把我的话交出去吗?”
“涉及违法犯罪的线索,会依法提交。”
电话断了。
贺有成咬着牙。
“这种人,管他干什么?”
我把手机扣下。
“不是管他,是给事实留条路。”
晚上九点,高鹏来了。
没有公文包。
衬衫领口开着,袖扣少了一只。
跟他一起来的,是他自己请的律师。
他坐下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停在一份内部说明上。
情况说明人,高鹏。
正文写着,资产核验工作由原财务负责人许衡主导,高鹏仅履行文书传递职责。
“邵坤让我签。”
我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签过很多东西?”
他低头,拇指抠着手机边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让我承认,那些采购凭证是我按你的指示补的。”
“那你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高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往后翻。
是一段今天下午的通话录音。
邵坤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高鹏,你只要认许衡是主使,公司会给你请律师。你家里,我安排。”
“邵总,那几笔钱……”
“什么钱?供应商转给你的钱,我知道吗?”
录音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高鹏问:“你让我拿去换签收单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让你做业务,没让你犯罪。话别乱说。”
高鹏按停录音。
他的律师把手机拿过去。
“原始载体我们会保留,内容和形成过程会如实说明。”
贺有成盯着高鹏。
“现在才知道怕?”
高鹏没抬头。
“他让我把电脑交回去,把聊天记录删了。我去机房,发现我的权限已经关了。”
“所以呢?”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保我。”
我把那份伪造核验表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是谁做的?”
高鹏的手往前伸,碰到纸边,又缩回去。
“签名是我放上去的。”
屋里只剩灯管的电流声。
他抬头看我。
“我以为只是补手续。邵坤说你已经口头同意,等收购做完,大家都会有钱拿。”
“你打电话问过我吗?”
他嘴唇发白。
“没有。”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他把头低下去。
没有人替他说话。
唐宁把纸翻到背面。
“有关你个人责任的部分,由你的律师处理。现在说可以核查的事实,不要用你以为。”
高鹏拿起笔。
写了三个名字,两个日期。
“真正的设备采购款不到一千万,中间做了几层合同,最后入了两亿四千万。启盛的技术资料,很多是从其他供应商手里买来的普通工艺文件。”
“谁受益?”
“启盛名义股东是别人。邵坤找的人代持。有协议,我没原件,但我经办过付款。”
“付款来源?”
“恒岳之前付过一笔项目预备金。拆出去以后,转进了代持人的公司。”
他说一句,律师问一句,唐宁记一句。
我没有催。
没有把推测写成事实。
有些文件他拿不出来,就只记下能依法调取的线索。
最后,他把笔放下。
“北禾如果签了两百万和解,剩下债权就被豁免。他们再把你弄成北禾的负责人,让你确认历史交易,外面就更难查。”
贺有成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我的厂,三十六口人的饭,就给你们补这一个窟窿?”
高鹏缩了下肩膀。
“还有别的供应商。”
我按着桌面的手停住。
“多少家?”
“七家。北禾金额最大,单据也最全,所以先压你们。”
他把一张联系名单推过来。
我没有接,先看唐宁。
她问清名单来源,才收进材料袋。
门外,池安已经把第二壶水烧开。
她隔着门问:“许先生,明天还去吗?”
我看向高鹏。
“去。”
“他们不是要我认签字?”
“那就把每一张字,都摆到桌上认。”
【第九章】
恒岳会议中心的地毯,我走过很多次。
这一次,保安先拦住我。
“许先生,您没有员工权限。”
“我知道。”
我递出外部审计机构发来的会议邀请,以及北禾的授权文件。
保安看完,又打了个电话。
门开了。
邵坤坐在长桌中间,身后是启盛收购项目的演示屏。
六亿八千万。
字体很大。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贺有成,又看向唐宁。
“欠个货款,把律师都带来了?”
贺有成把文件箱放到桌上。
“欠十个月,不带律师,带锦旗?”
旁边有人低下头,翻起了手里的材料。
邵坤没接这句话。
他指向最末端的两张椅子。
“坐。今天是董事会专项核查,不是让你们撒泼的地方。”
徐岚合上电脑。
“我们提请召开核查会议,是因为资产来源、交易真实性和关联关系出现了重大矛盾。先听证据。”
邵坤抬起手。
“在这之前,我有必要提醒各位。许衡因严重违纪被解除劳动关系,与集团存在纠纷。他来这里的动机,大家要考虑。”
我把一份离职交接单放到桌上。
“可以考虑。”
“也请考虑一下,你们说我带走商业资料,到今天,究竟确认丢了什么?”
他转向旁边的人事负责人。
对方握住笔。
“这个,还在核查。”
“核查了四十七天。通报传了半个行业,事实还没核查完。”
邵坤敲桌。
“今天不谈你的劳动纠纷!”
“好。”
我把第二份文件放上去。
“那谈我的签名。”
核验表投到屏幕上。
邵坤往后一靠。
“你签的,你解释。”
唐宁起身。
“原件已经固定,专业检验意见显示,签名部分与另一份历史文件中的图像存在复制关系。许衡本人否认签署。正式司法认定以有关程序为准。”
她切换图片。
两处签名并列。
相同的笔画边缘。
相同的黑点。
相同的位置关系。
邵坤盯住屏幕,随即冷笑。
“电子签名复用很正常,公司内部流程一直这样。”
“谁授权?”
“你以前是负责人,你不知道?”
“我问,谁授权把我的签名放在这份两亿四千万的资产核验表上?”
他看向空着的座位。
“高鹏呢?”
门开了。
高鹏跟着自己的律师进来,手里拿着书面说明。
他走得很慢,经过邵坤时,脚步停了一下。
邵坤压着声音。
“你想清楚再说。”
高鹏把纸放到桌上。
“签名是我复制的。许衡没有授权,也没有参加这次核验。”
邵坤站起来。
“你放屁!”
会议室里一把椅子被撞歪。
高鹏的手抖了两下,继续往下读。
“复制来源,是我负责归档的一份银行业务授权书。完成之后,我按邵坤的要求发到指定邮箱。邮件原始记录和相关设备,已经提交核查。”
“我让你按流程做,不是让你伪造!你收供应商的钱,现在还想拉我下水?”
高鹏抬起头。
“我收的钱,我认。”
“你让我做的事,也别只让我一个人认。”
一名董事把手里的笔搁下。
“邮箱记录能核验吗?”
徐岚点头。
“已取得部分原始邮件,并与相关人员进行交叉核查。还有待进一步确认的内容,我们会单独标明。”
邵坤撑着桌子。
“就算有人补签,设备也是实打实的!收购启盛,看的是技术,不是几台机器!”
我把第三份材料推到桌中央。
北禾的设计底稿。
加工记录。
十二台设备的出厂编号。
以及恒岳采购部门发来的定制需求。
“技术是谁的,可以继续查。”
“先解释这十二台。”
视频开始播放。
机器轰鸣声挤满会议室。
高鹏在画面里指挥遮盖北禾标识。
安装确认单随后投上屏幕。
连续生产。
调试完成。
邵坤的嘴唇绷紧。
贺有成站起来,手按在图纸上。
“你说设备有问题,扣我九百八十万。”
“转过头,你拿我的机器做两亿四千万资产。”
“邵总,到底是我的机器坏,还是你的账坏?”
没有人接话。
邵坤忽然抓起面前的文件,朝高鹏扔过去。
纸页散了一桌。
“都是你们采购部干的!我负责战略,哪有空盯每一台机器!”
坐在首位的邵董事长终于开口。
“够了。”
邵坤转过身。
“爸,你别听他们……”
“这里开会。叫职务。”
邵坤的下颌动了动,没出声。
另一名投资方董事接过徐岚递来的材料。
“还有关联关系问题。”
他读出一家公司的名称。
邵坤的手从桌边滑下去。
那是高鹏提供的代持线索指向的公司。
徐岚没有把未经确认的线索说成结论。
她展示的是已经核实的资金往来、人员交叉和相互矛盾的声明。
“仅凭目前资料,我们就无法维持原有的独立交易判断。建议停止付款,并启动独立调查。”
邵坤急着伸手。
“那只是朋友的公司!借过钱也违法?”
没人回答他这句。
投资方董事翻到最后一页。
“收购协议明确约定,真实完整披露关联关系,是付款的前提条件。审计文件也未满足要求。没有付款依据。”
邵坤扯开领带。
“不能停!对方已经安排了资金,停了谁负责?”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那只是你朋友的公司?”
他盯住我,眼角跳了两下。
“许衡,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已经写在材料里。”
“复职?加薪?你说个数!”
我把那份两百万和解协议放到他面前。
“北禾九百八十万,连同依法应付的利息。”
“所有伪造、侵占和虚假披露的线索,交给有权处理的人。”
“我的名字,从你们的脏账上拿下来。”
他盯着协议,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钱可以谈。其他的,你别做绝。”
贺有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了的工资表。
放在他伸出的手旁边。
“你拖着不付款的时候,他们也找我谈过。”
“一个等着交住院押金,一个孩子要交学费,还有一个不敢回家,说钱没拿到,进门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让赵启给我两百万的时候,给他们留路了吗?”
邵坤张了张嘴。
邵董事长把手里的收购议案合上。
“我回避相关表决。按章程,启动独立调查。”
他停了一下。
“涉及违法的,不得以内部处理代替。”
邵坤猛地转过去。
“爸!”
“你先把公司预备金流向解释清楚。”
邵坤的膝盖碰到椅子,坐下时没坐稳,半边身子滑到扶手上。
他撑了两次,才把自己撑起来。
会议秘书逐项宣读决议。
暂停收购付款。
停止邵坤有关项目权限。
保全资料。
对供应商真实债权安排专项核验与清偿。
每读一条,他就看一眼门口。
最后,他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许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带团队的时候,出了事都先保人。”
我抽回袖子。
“我保的是做事的人。”
“不是拿做事的人填账的人。”
他的手垂在桌边,指尖还在抖。
“六亿八……就差今天……”
没人再替他把这句话接下去。
【第十章】
恒岳的专项核验人员到北禾时,池安先把接待登记本递了过去。
“姓名,部门,调取资料范围。”
对方愣了一下,照着填。
贺有成站在旁边,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压住。
“我们现在有规矩。”
九百八十万,没有在会议结束后一分钟从天上掉下来。
合同要核。
共同付款承诺要核。
到货和使用情况,也要逐项核。
恒岳最初提出,北禾先撤回所有追责材料,再支付第一笔货款。
唐宁把协议退了回去。
“清偿真实债务,不是换取隐瞒事实的对价。民事争议可以依法解决,其他线索按程序处理。”
对方改了三版。
贺有成一次都没催我们签。
他每天早上到财务室,先问今天需要他提供什么。
再问工人缺不缺料。
第五个工作日,首笔五百万元到账。
池安拿着回单跑出来,跑到门口,又折回去。
我抬头。
“怎么了?”
“忘了复核。”
她坐回电脑前,核对付款户名、金额和用途,确认无误,才把回单举起来。
“许先生,真到了!”
贺有成站在门外,没进来。
他掏出手机,给银行客户经理打电话。
“贷款按期还。你那份通知,我留着,不怪你。”
又给供货商打。
“照承诺付款。别送东西,发票和收据开齐。”
最后,他给家里拨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先咳了两声。
“房子保住了。”
那头骂了他足足半分钟。
他举着手机,眼睛往窗外看,一句没顶。
尾款四百八十万到账那天,韩师傅把工具箱放到了北禾的维修间。
他儿子已经通过试工。
工资、岗位、工时,都写进合同。
贺有成想把父子俩一起请下来,韩师傅没答应。
“我还干安装。你哪天设备有问题,照价叫我。别又拿熟人两个字,省我的钱。”
贺有成连连点头。
“这次不敢了。”
我借出去的十二万,也按协议还了。
利息单独列了一张。
我拿起笔,刚要签确认,池安把计算表抽走。
“不对,多算了一天。”
贺有成在旁边喊:“多一天怎么了?许老师救了厂!”
池安抬头。
“救厂归救厂,账归账。”
我把笔放下,笑出了声。
“听见没?这才叫学会了。”
我的劳动仲裁开庭时,恒岳换了代理人。
原先那份违纪通报,撤销了。
迟发的工资、违法解除涉及的赔偿以及其他争议款项,分别依法处理。
庭后,对方递来一封道歉函。
我没有折起来塞进口袋。
“内部发过多大范围,现在就发多大范围。对外传播造成的影响,也不能只给我一张纸。”
代理人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我们接受。”
高鹏的案子进入程序后,他通过律师问过一次,能不能见我。
我去了。
隔着桌子,他比那天在北禾时瘦了一圈。
“房子卖了。”
我没有说话。
“退赔用。剩下的,我家里还在凑。”
他想抬头,又盯住桌面。
“许老师,你能不能写一句,说我以前工作还行?”
“以前的表现,我可以如实说。”
他抬起眼。
我接着说:“你后来做的事,我也会如实说。”
他眼里的那点光停住,过了一会儿,点头。
“应该的。”
我站起来时,他叫了我一声。
“如果当时,我先给你打个电话……”
“你当时缺的不是电话号码。”
他把两只手扣在一起,再没开口。
邵坤的案子审理时,我作为相关证人出庭。
经过依法调取的资金记录、原始邮件和其他证人证言,把那几层合同背后的钱,一笔笔对上。
他不再提战略,也不再说行业规矩。
法庭问到预备金去向时,他先说不清楚。
原始付款指令展示出来,他又说是高鹏经办。
高鹏的回复邮件随后出示。
请邵总确认是否按指定账户支付。
下面,是他的确认。
他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邵董事长坐在后排,没有起身。
邵坤攥住衣角,喃喃说着:“不是只要把钱补回去就行吗……”
没人点头。
宣判那天,他听见刑期,腿弯了一下,被身边的人扶住。
随后,他把脸埋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走出法院,接到贺有成的电话。
“今天回来吗?”
“有事?”
“股权文件都备好了。别又说改天。”
我回到厂里,会议室坐满了人。
没有横幅。
桌上只有审计报告、股权转让文件和章程修订稿。
贺有成把椅子拉开。
“公司现在的债、资产、未了事项,都列明了。你之前不同意接,是怕我把坑塞给你。现在你查。”
“我查过。”
“那就签。我个人拿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给你,依法办手续,该缴的税缴。我剩下的,够我吃饭。”
“你舍得?”
他把手按在报告上。
“以前这个厂全是我的,我说了算,赵启也跟着说了算。最后钱去哪儿了,我都不知道。”
“现在我留百分之四十九,有人管着我。我能做机器,能给工人发工资,还能回家睡觉。”
“怎么算,都是赚的。”
我没拿笔。
“我不负责天天盯车间,也不替你跑所有客户。”
“写进去了。”
“我只做关键财务决策和风险审核。日常经营你负责,专业岗位重新配齐。”
“写进去了。”
“关联交易回避,付款至少两人复核。谁的亲戚都不能破例。”
贺有成把最后一页翻给我。
“加粗了。”
池安忍着笑,把笔递过来。
“许先生,这回不是让你背旧债。你可以慢慢看。”
我看完每一页,签了名字。
没有扫进一张旧图片。
没有让谁替我落最后一笔。
笔尖从纸上抬起来时,贺有成长出一口气。
“许董!”
“别。”
“许总?”
“也别。”
“那叫什么?”
我指了指当初那份招聘启事。
“许出纳。”
屋里笑成一片。
我拿起桌上的付款单,准备顺手处理掉。
池安先一步抽走。
“这个不是你的权限。”
我抬头。
“公司一半多都是我的。”
“持股跟经办不是一回事。你自己定的,不能既审核又付款。”
我又伸手去拿网银盾。
她把抽屉锁上了。
贺有成站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
“对。听小池的。”
我看着空了的桌面。
折腾这么久,好不容易当上老板,连付款的活都没了。
“那我现在干什么?”
池安把一只新杯子放到桌上。
“喝水。到点吃饭。下班回家。”
厂房里传来试机声。
贺有成抱着图纸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份文件放到我手边。
“这个得你看。”
我低头。
员工年度奖金方案。
“钱从哪儿出?”
“今年新增订单的实际利润。先留足周转,再按方案发。没有拿应收款充数。”
我翻了两页,拿起笔。
刚要签,池安敲了敲桌子。
“许先生,五点半了。”
我看向墙上的钟。
一秒不差。
“明天签?”
她把文件收进待办夹。
“明天签。”
我拎起包往外走。
贺有成跟在后面,试探着问:“我也能走?”
我推开门。
“活干完了,为什么不能?”
他把袖套摘下来,塞进口袋,追了上来。
身后的厂门合拢前,池安探出头。
“许出纳!”
我回头。
她晃了晃手机。
“工资到账了,五千五,一分没少。”
我摸出手机,站在门口,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然后关掉屏幕。
今天没人的电话,能把我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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