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个小财迷。
她有多爱钱呢?
这么说吧,如果我和一百块钱同时掉水里,她会毫不犹豫地捞那一百块。
然后再跳下来跟我一起死。
就是这么个女人,今天回家,兴高采烈地告诉我——
她把我卖了。
卖给了她闺蜜,十万块,为期一周。
我看着她手里那沓崭新的钞票,整个人都麻了。
所以,你们谁能告诉我,被老婆明码标价是一种什么体验?
【第一章】
我叫许一白,今年二十八,是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老板。
听起来挺体面的对吧?
其实就是接点私活,养活自己和一个败家娘们。
我老婆叫钱朵朵。
对,姓钱。
她说她这辈子注定跟钱打交道。
我说你跟钱确实有交道,花钱的交道。
她瞪我一眼:“花你的钱怎么了?你是我老公,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说那我的钱也是我的钱啊。
她说:“那你的人也是我的人。”
当时我还觉得这话挺甜的。
直到今天。
我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她是真把我当资产了。
今天下午六点,我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钱朵朵穿着她那件只有重大节日才穿的红裙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五百万。
不对。
她中五百万都没这么开心过。
因为她觉得五百万太少了。
“老公!”她蹦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女人上一次这么热情,还是骗我把工资卡密码交出来的时候。
“说吧,又看上什么了?”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多少钱?”
“不是花钱。”
她掏出一沓钱在我面前晃了晃。
现金。
崭新的。
一沓红票子,少说得有好几万。
“赚钱了?”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们公司这个月效益不好吗?”
钱朵朵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不是公司的。”
“那哪来的?”
“卖的。”
“卖什么?”
“卖你。”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钱朵朵把钱往茶几上一拍,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许一白同志,经过严格的市场评估和友好协商,我以十万元的价格,将你的一周使用权,转让给了我的闺蜜苏念。”
她说完还冲我眨了眨眼。
好像在说:怎么样,厉害吧?你老婆多有商业头脑?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
“你……把我卖了?”
“对呀。”
“卖给苏念?”
“对呀。”
“十万?”
“嗯,本来我想要十五万的,但念念说预算有限,砍了一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遗憾。
好像觉得我至少值十五万似的。
谢谢你看得起我。
“钱朵朵,”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啊。”她理直气壮地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念念不是刚分手吗?她前男友下周要办订婚宴,还特意给她发了请帖,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所以?”
“所以她需要一个临时男朋友,陪她去撑场面。”
“那她去找别人啊!”
“找别人哪有找你靠谱?你长得帅、会做饭、脾气好、听话——”
“等等,”我打断她,“最后那个‘听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你很听话啊。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回想了一下这几年的婚姻生活。
好像……确实。
“而且你放心,”钱朵朵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我都写好合同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
《丈夫临时租赁协议》
甲方:钱朵朵(出租方)
乙方:苏念(承租方)
租赁标的物:许一白(甲方配偶)
我看到“标的物”三个字的时候,太阳穴突突直跳。
继续往下看。
租赁期限:七天。
租赁费用:人民币壹拾万元整。
使用范围:陪同出席社交场合、充当男友角色、适度肢体接触(限牵手、挽臂)。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超出使用范围另行收费,具体费用参照附件一《增值服务价目表》。
附件一?
增值服务?
价目表?
我感觉自己像一台被挂到闲鱼上的二手空调。
“钱朵朵。”
“嗯?”
“咱俩是合法夫妻。”
“是啊。”
“你把你合法丈夫租出去,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有问题。”
我松了口气。
“我定价定低了。”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长这么帅,又有才华,十万一周确实亏了。早知道我该收十五万的。不,二十万。”
“重点不是钱!”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不能把你老公卖了!”
“我又不是真卖,就是租,租!到期了你不还得回来吗?”她说着拍了拍沙发,示意我坐下,“你想想,就当是出差。出差一周,回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你会做红烧排骨?”
“不会,但我可以学。不行就点外卖。”
我捂着额头,在客厅来回踱步。
这件事离谱到我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吐槽。
“我不去。”我斩钉截铁。
“十万块啊老公。”
“不去。”
“十万块啊。”
“不去就是不去。”
钱朵朵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合同。
是我的信用卡账单。
“你上个月在游戏里充了六千。”
“那是……工作需要。”
“你上上个月买了一个三千块的键盘。”
“那个键盘手感很好……”
“你还欠你妈两万块钱。”
“那是……”
“这十万块,扣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剩下的我存起来,年底给你换辆车。”
我停下脚步。
“换车?”
“嗯。”
“换什么车?”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辆吗?”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图片。
是我心心念念了两年的那辆车。
我咽了口口水。
不行。
不能被糖衣炮弹迷惑。
我是一个有尊严的男人。
“我许一白,堂堂七尺男儿——”
“加钱。”
“什么?”
“我跟念念说再加两万。”
“成交。”
我说出口的瞬间,就知道完了。
钱朵朵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立刻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念念吗?成了,他答应了。不过得加两万,我老公说他值这个价。”
电话那头苏念的声音传来:“行,加就加。朵朵,你老公真好说话。”
钱朵朵看了我一眼:“是啊,他一直都很听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沓钞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到底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件商品?
算了,反正在钱朵朵眼里,这两者没有区别。
当天晚上,钱朵朵把合同修改了一下,加了两万的补充条款,然后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苏念,一份自己留档,一份让我签字。
我看着合同上“租赁标的物”那一栏我的名字,第三次在今天产生了怀疑人生的感觉。
“签吧。”钱朵朵递来一支笔。
“我要是不签呢?”
“那你这个月的零花钱没了。”
”……给我笔。“
签完字,钱朵朵心满意足地把合同收好。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念念说她明天下午来接你。“
”接我?“
”嗯,她说先带你去买两套衣服,下周订婚宴得穿得体面点。“
”我自己没衣服吗?“
钱朵朵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里满是嫌弃。
”你那些衣服,说实话,穿出去给念念丢人。“
”这些衣服你买的时候不是说挺好看的吗?“
”是挺好看,但那是给我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你现在代表的是念念的面子,得精致点。“
我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我老婆把我租出去之后,比我更上心。
就好像她不是在出租丈夫,而是在出租一件需要精心包装的高端商品。
哦不对,在她眼里,这两件事确实没区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钱朵朵已经呼呼大睡了。
睡得特别香。
还说了一句梦话。
”十二万……嘿嘿……“
我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我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的?
想来想去,应该是三年前那个下雨天。
我在便利店门口躲雨,钱朵朵也在。
她没带伞,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
我把我的外套脱给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人真好。”
然后问我:“你月薪多少?”
当时我就应该跑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苏念站在门口。
怎么说呢。
苏念这个人,我认识三年了,是钱朵朵大学时的室友。
长得确实漂亮。
那种很干净、很清爽的漂亮。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看起来有点软乎乎的。
但我知道,这是假象。
能跟钱朵朵做闺蜜的女人,软乎乎是不可能软乎乎的。
”一白哥!“苏念笑着冲我招手,”准备好了吗?“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妆化得很精致,看起来确实不像刚失恋的样子。
”嗯……“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钱朵朵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老婆,我走了。“
”嗯。“
”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跟别的女人出去一周。“
钱朵朵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念,然后非常认真地说:
“念念,我老公交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扣他饭。三天不吃饭,保证服服帖帖的。”
苏念笑着点头:“放心。”
我:”……“
所以到底谁是你老公?
出了门,苏念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载着我直奔商场。
路上,她一直在跟我解释情况。
”一白哥,真的不好意思,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花钱租你。“
”没事。“我靠在副驾驶上,”反正我已经被明码标价了,多说无益。“
苏念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暗淡了。
”我前男友叫陆嘉年,你知道的。“
我点头。
陆嘉年,一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富二代。
长得还行,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跟苏念谈了两年,最后劈腿分手。
劈的还不是别人,是苏念的表妹,方甜甜。
对,就是亲戚关系。
”他下周六办订婚宴,“苏念的声音平淡了许多,”还特意给我发了请帖。“
”这人够恶心的。“
”不只是请帖。“苏念把手机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
是一条微信消息,陆嘉年发的:
“念念,下周我和甜甜订婚,希望你能来。毕竟咱们也算朋友一场。对了,你要是有男朋友了记得带上,我很期待见一见。”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种系统自带的、特别欠揍的微笑。
”他这是故意的。“我把手机还给她。
”当然是故意的。“苏念收回手机,”他觉得我分手后肯定找不到比他好的,发这条消息就是想看我笑话。如果我一个人去,他会更得意;如果我不去,他会到处说我还放不下他。“
”所以你需要一个男朋友。“
”一个比他优秀的男朋友。“苏念看了我一眼,”至少表面上要比他优秀。“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只是表面优秀似的。“
”一白哥,你是真的优秀,就是……被朵朵埋没了。“
这话我爱听。
车子到了商场,苏念二话不说拉着我直奔男装区。
她挑衣服的眼光又快又准,不到半小时就选了三套。
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修身款;一套休闲的白衬衫加黑色九分裤;还有一套稍微正式点的,藏青色的毛呢大衣配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试试。“她把衣服往我怀里一堆。
我进了试衣间,换上那套深蓝色西装出来。
苏念站在外面等着。
看到我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合适吗?“我拽了拽袖子。
”一白哥,你要是不结婚,你知道你在市场上值多少钱吗?“
”你们女人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用钱来衡量?“
”不能。“
这回答跟钱朵朵一模一样。
果然是闺蜜。
买完衣服,苏念又带我去做了个发型。
理发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念,露出了一个”懂了“的微笑。
”情侣套餐?打八折。“
”不是情侣。“我说。
”是临时的。“苏念说。
理发师的微笑僵在脸上。
做完发型出来,苏念绕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行了,这个形象去订婚宴,绝对够用。“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苏念拿出一个小本子,”我们得对一下台词。“
”台词?“
”人设。“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我给咱们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恋爱人设。我们是在一个设计展上认识的,你被我的气质吸引,主动搭讪,交往了三个月——“
”等等。“
”嗯?“
”为什么是我主动搭讪?“
”因为你是男的啊。“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被我的才华吸引、主动倒追呢?这样显得我更有魅力。“
苏念认真想了想。
”也行。改成我倒追你。但追了三次你才答应,因为你说你对感情很慎重。“
”这个人设我喜欢。“
就这样,我们坐在商场的咖啡厅里,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恋爱经历“编了个底朝天。
从认识到交往,从第一次约会到第一次牵手,每一个细节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我知道这是假的,我自己都要信了。
”好了,“苏念合上本子,”回去再背一下,下周之前烂熟于心。“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有。“苏念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陆嘉年这个人很敏锐,他一旦看出破绽就会当众拆穿。到时候丢脸的就是我。“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她没有表面上那么洒脱。
分手四个月了,她说起陆嘉年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攥紧手里的勺子。
”放心。“我说,”你花了十二万,我得对得起这个价。“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一白哥,你这句话真的很像朵朵会说的。“
”那是,夫妻嘛。“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了。
钱朵朵在沙发上吃外卖,看到我换了新发型、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念念给你买的?“
”嗯。“
”不错,眼光挺好。“
她说完继续吃外卖。
我把东西放下,坐到她旁边。
”老婆。“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吃醋?“
钱朵朵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吃醋干嘛?又不是白嫖,人家花了钱的。”
我无话可说。
在这个女人的世界观里,只要花了钱,一切都合理。
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苏念给我的那个小本子,开始背台词。
背着背着,手机响了。
是苏念发来的微信。
”一白哥,还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事?“
”下周订婚宴上,方甜甜也会在。“
”她是女主角,当然在啊。“
”不是……我是说,方甜甜这个人,很难缠。她肯定会想办法挑刺、拆穿我们。你到时候千万别被她套话。“
我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又收到一条。
”还有,陆嘉年的妈妈也会在。她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她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帮我挡一下。“
我又回了一个”OK”。
又来一条。
“哦对了,陆嘉年有个哥们叫赵杰,特别油嘴滑舌,他肯定会来试探你——”
我打断她:“苏念。”
“嗯?”
“你到底花了十二万买了一个临时男友,还是买了一个全能保镖?”
那边沉默了几秒。
“都有。”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趟活儿,可能不太好干。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苏念每天都会来找我“排练”。
对,排练。
她把这件事搞得像要上春晚一样。
周二,练习如何自然地牵手。
“一白哥,你牵手的力度不对。太轻了像没诚意,太重了像绑架。”
“你到底要什么力度?”
“就是那种……恋人之间的力度。温柔但坚定。”
我调整了三次,她才满意。
周三,练习互相的称呼。
“在外面你叫我什么?”
“叫你名字啊,苏念。”
“太生分了。”
“那叫什么?念念?”
“太腻了,像渣男。”
“那你说叫什么。”
她想了想:“叫小念。”
“小念?这名字听着像个宠物。”
“那就对了。”她说,“恋爱中的女生就是男朋友的小宠物。”
我觉得这话要是让钱朵朵听到,她得笑出声来。
在我家,我才是那个宠物。
周四,练习眼神交流。
苏念说,情侣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眼神。
“你看我的时候,眼神要温柔,要带笑意,要让人一看就知道你很喜欢我。”
“我试试。”
我看着她。
“……一白哥,你那个眼神不是深情,是便秘。”
“你要求太多了!”
到了周五晚上,苏念觉得排练得差不多了,约我出来吃了顿饭,算是最后的总结会。
饭桌上,她把订婚宴的流程又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到场,先跟陆嘉年那边的人寒暄,三点正式开始。你全程跟着我,适时表现亲密,遇到挑衅我会给你使眼色,你负责接话。”
“明白。”
“还有一件事。”
她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什么?”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方甜甜怀孕了。”
我筷子停了。
“订婚不是下周吗?这速度也太快了。”
“就是因为怀孕了才急着订婚。”苏念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陆嘉年他妈最看重的就是孙子,方甜甜这一怀孕,在他们家的地位直接火箭式上升。”
我看着苏念的脸。
她表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拿筷子的手,微微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了。
我突然想起来,苏念当年跟陆嘉年分手的导火索——
陆嘉年的妈妈嫌弃苏念是独生女,说独生女娇气,不会照顾人,将来也不愿意多生孩子。
所以陆嘉年的妈妈一直在给儿子介绍别的姑娘。
方甜甜就是其中一个。
而方甜甜家里三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二。
陆嘉年妈妈的原话是:“能生就是好事,女人嘛,最重要的就是传宗接代。”
苏念知道这些话的时候,跟陆嘉年大吵了一架。
然后就分了。
分手后不到一个月,陆嘉年就跟方甜甜在一起了。
现在又怀孕了。
“所以,”苏念抬起头看着我,“明天到了之后,他们大概率会拿这件事来膈应我。”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她笑了笑,“我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出现,身边带着一个帅气优秀的男朋友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嘴上说不重要。
但她低下头夹菜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看到了。
吃完饭回家,钱朵朵居然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了一堆零食,看着平板上的综艺节目。
看到我回来,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陪我看会儿。”
我坐下来,拿了一包薯片拆开。
“明天就去了。”我说。
“嗯,我知道。”
“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钱朵朵想了想,关掉平板,转过头看着我。
“许一白。”
“嗯。”
“念念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很软。她跟陆嘉年那一段,伤得很深,只是不说。”
我看着她。
钱朵朵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明天到了那儿,那帮人肯定会找茬。你不用去跟他们讲道理,没有用的。”
“那怎么办?”
“护着她就行。”钱朵朵说,“你是她花了十二万租来的男朋友,你得让她觉得这十二万花得值。”
说完她又恢复了那副财迷嘴脸:“当然了,也不能太值。太值了她下次还找你,我还得涨价。”
我忍不住笑了。
“钱朵朵,你是真关心你闺蜜,还是真关心那十二万?”
她没回答。
只是从零食堆里翻出一个苹果递给我。
“早点睡,明天好好表现。”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挺甜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钱朵朵说的那句话——
“她伤得很深,只是不说。”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排练的时候,苏念给我看过一张照片。
是她跟陆嘉年以前的合照。
照片里的苏念笑得特别开心。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而现在的苏念,虽然也笑。
但眼睛是直的。
月牙已经不在了。
【第四章】
周六下午一点半,苏念来接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银色的耳坠。
化了妆,但不浓。
恰到好处的精致。
“怎么样?”她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挺好看的。”我说了实话。
“好看就行。”她拉开车门,“走。”
路上,她又叮嘱了一遍各种注意事项。
我挑了几个关键点记住了:
第一,全程叫她“小念”。
第二,眼神要温柔。
第三,如果有人问在一起多久了,统一口径:三个月。
第四,如果有人问我做什么的,就说自己开设计工作室。
第五,如果陆嘉年找茬,不要硬刚,保持风度。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我考你一个:我们第一次约会去了哪里?”
“城南的那家日料店。”
“我点了什么?”
“三文鱼刺身和一份茶碗蒸。”
“我对什么过敏?”
“芒果。”
“我喜欢什么花?”
“洋桔梗。”
苏念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你也考我一个呗。”我说。
“考什么?”
“我喜欢什么?”
苏念想了想:“……你喜欢打游戏和买键盘?”
“这是朵朵告诉你的吧。”
“嗯。她说你上个月刚花三千买了个键盘。”
“那个键盘是真的好用……”
“行了行了,到了。”
车子停在一家高档酒店门口。
我下车,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金鼎大酒店。
不算顶级,但在这个城市也算拿得出手了。
门口停了不少好车。
看得出来,陆嘉年家确实有点钱。
“紧张吗?”苏念关上车门,走到我身边。
“有点。”
“正常。第一次演戏都紧张。”
“你不紧张?”
她看了一眼酒店大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张。”
但她还是迈出了步子。
我跟上。
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然后把手放了上来。
力度刚好。
温柔但坚定。
这几天没白练。
进了宴会厅。
说是订婚宴,但布置得更像一个小型的酒会。
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粉色和白色为主,甜腻得像走进了一个奶油蛋糕。
人不算多,大概四五十个。
但每个人的穿着打扮都很讲究。
一进门,就有人注意到了苏念。
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
交头接耳。
意料之中。
“念念来了?”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扭头一看。
一个穿着玫红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笑着走过来。
苏念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陆阿姨。”她笑着打招呼,“恭喜恭喜。”
陆阿姨。
陆嘉年的妈妈。
赵秀英。
我想起苏念之前跟我说的:这个女人不喜欢她,嫌她是独生女。
赵秀英的目光在苏念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是?”
“阿姨,这是我男朋友,许一白。”苏念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微微靠了过来。
赵秀英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小伙子长得不错。做什么工作的?”
“阿姨好,我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我微笑着伸出手。
赵秀英没跟我握手。
“设计工作室?大吗?”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很明显。
“不大,但够养活自己。”我收回手,依然保持微笑。
赵秀英“嗯”了一声,嘴角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容。
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容。
“念念啊,”赵秀英把目光转向苏念,“你也来了。嘉年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还念叨着呢,说以前对不起你,希望你能过得好。”
苏念笑了笑:“我现在过得很好。谢谢陆阿姨关心。”
“好就好。”赵秀英拍了拍苏念的手,“毕竟缘分这事儿强求不来。嘉年和甜甜也是命中注定,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
分明就是在说:我儿子甩了你,是你没福气。
苏念的笑容没变。
但她挽着我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臂。
疼。
但我一声没吭。
“赵阿姨说得对,”我开口了,“缘分确实强求不来。不过有时候啊,失去了旧缘分,反而能遇到更好的。”
我说着低头看了苏念一眼。
那种练了好几天的温柔眼神。
苏念微微愣了一下。
赵秀英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是啊……”她干笑了两声,“那你们随便坐,我去招呼别的客人。”
说完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苏念松开了掐着我手臂的手。
“疼不疼?”
“不疼。”我看了看手臂上的指甲印,“就是你力度好像比牵手的时候大了不少。”
“对不起。”她低声说,“刚才有点没控制住。”
“没事。这才哪到哪,后面还长着呢。”
“嗯。”
我们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刚坐下没两分钟,又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粉色小礼服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
脸上带着那种特别甜、甜到发腻的笑容。
“念念姐!你来啦!”
方甜甜。
今天的女主角之一。
苏念的表妹。
陆嘉年的现任。
她笑嘻嘻地走过来,目光在苏念和我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回合。
“念念姐,这位帅哥是?”
“我男朋友,许一白。”
“哇,好帅啊!”方甜甜捂着嘴,一脸夸张的惊喜,“念念姐眼光真好!”
然后她看了看我,歪着头问:“许先生是做什么的呀?”
又来了。
“开设计工作室的。”
“设计?”方甜甜的眼睛眨了眨,“好有才华哦。那生意怎么样呀?现在实体经济不好做吧?我看嘉年家的公司都在转型了呢。”
表面在夸,实际上每句话都在踩。
拿她未婚夫家的公司来压我。
苏念刚要开口,我先说了。
“还行,不大不小。”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比不上陆家的生意,但胜在自由自在,不用看别人脸色。”
方甜甜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呢。自由最重要嘛。”她说完转头看向苏念,“对了念念姐,你看到我和嘉年的婚纱照了吗?在门口那个大屏幕上轮播呢。嘉年特地选了我们在马尔代夫拍的那组。哎呀,当时可累了,拍了整整两天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自己小腹上轻轻摸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大。
但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
意思很明确:我不但抢了你男人,还怀了他的孩子。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苏念说方甜甜难缠,果然没说错。
这哪是表妹,这是一把带毒的刀。
“马尔代夫的照片确实不错。”苏念依然笑着,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方甜甜又看了看我。
“许先生,你和念念姐在一起多久了呀?”
“三个月。”
“才三个月?”她惊讶地捂了捂嘴,“这么快就见家长了?”
“没有见家长,是陪她来参加朋友的订婚宴。”
“哎呀,那不一样嘛。”方甜甜眨了眨眼,“三个月就愿意陪着出席这种场合,说明许先生对念念姐是真上心。”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句。
“不像有些人,谈了两年都不愿意带出来。”
这话说的。
表面上是夸我。
实际上是在讽刺苏念和陆嘉年交往两年,陆嘉年都不愿意公开。
苏念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很小。
但我看到了。
“甜甜。”我忽然开口。
方甜甜一愣:“嗯?”
“你这裙子挺好看的。粉色的,跟今天的现场布置很搭。”
“谢谢。”
“不过有个小建议。”
“什么?”
“你摸肚子的频率可以再低一点。”我笑了笑,“刚才三分钟你摸了四次,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数胎动。其实这个月份还早,用不着这么频繁。”
方甜甜的笑容彻底僵了。
脸上的粉底都快要掉下来了。
苏念低下头,用杯子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方甜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接。
最终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许先生还挺幽默的。”
“谢谢。我闲着没事就研究了一下相关知识。毕竟以后也用得上嘛。”
我说完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配合地红了一下脸。
方甜甜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了。
“那个……念念姐,我先去那边招呼客人了啊。你们随意。”
说完转身走了。
走得有点急。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了不太稳当的声音。
等她走远了,苏念终于抬起头。
“一白哥。”
“嗯?”
“这十二万,花得值。”
我笑了笑:“这才第一波,后面还有呢。”
“我知道。”她看了一眼方甜甜消失的方向,“她肯定会去找陆嘉年告状。接下来,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果然。
不到十分钟。
陆嘉年来了。
【第五章】
陆嘉年这个人。
怎么说呢。
客观地讲,确实长得不错。
一米八几的个头,五官端正,西装革履。
走过来的时候带着那种“我是全场焦点”的自信笑容。
一看就是从小被夸到大、被捧到大的那种人。
“念念!”
他走到我们桌前,笑容灿烂得像春晚主持人。
“你真的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
苏念站起来,客气地笑了笑:“嘉年,恭喜你。”
“谢谢谢谢。”陆嘉年摆了摆手,然后非常自然地——甚至是刻意地——将目光转向了我。
“这位是?”
一下午第三次被问这个问题了。
我已经很熟练了。
“你好,我是许一白,念念的男朋友。”
我主动伸出手。
这次对方倒是握了。
但那个力度。
懂的都懂。
就是那种男人之间无声较劲的力度。
使劲捏。
我也捏了回去。
两只手在空中僵持了三秒。
然后同时松开。
“许一白,”陆嘉年笑着点了点头,“好名字。做什么的?”
“设计。”
“哦,设计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挺好的,文艺。”
这个“文艺”用得很微妙。
不是在夸。
是在说:不赚钱。
“嘉年。”苏念开口了,“你今天是主角,不用特意过来招呼我们。”
“那怎么行?你是我专门请来的客人。”陆嘉年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念念,说真的,看到你有了新男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肌肉却带着一丝审视。
不是高兴。
是好奇。
他在看苏念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来代替他。
然后跟自己比较。
“一白是吧?”陆嘉年翘起二郎腿,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笑,“那感情正好。热恋期嘛,什么都是美好的。”
他说“热恋期”的时候,特意看了苏念一眼。
潜台词是:等热恋期过了,就未必了。
我忽然觉得。
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恶心。
他不会直接攻击你。
他永远微笑着,说着得体的话。
但每句话的尾巴上都带着一根刺。
你要是说出来,他会说你多想了。
你要是不说,那根刺就扎在你心里。
“热恋期嘛,”我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是美好的。不过我跟小念说了,热恋期过了也不怕,因为我不会让它过。”
苏念低下头。
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嘉年的笑容停顿了零点五秒。
“许兄弟真会说话。”
“还行。”我说,“主要是对着小念,自然就话多了。”
陆嘉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一白,你这个工作室几个人?”
“算上我,四个。”
“四个人?那规模确实不大。”他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做生意不容易,我家公司光设计部就二十多号人,还天天加班。你们四个人,压力应该不小吧?”
来了。
开始比了。
“还好。”我的表情一点没变,“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每个项目我都能亲自盯。客户满意度一直不错。”
“那年营收呢?”
这个问题就很不礼貌了。
苏念皱了皱眉:“嘉年,你问这个——”
“没关系。”我拦住她,看着陆嘉年,“具体数字不方便说。但够我和小念过上想要的生活。”
陆嘉年笑了。
“这就够了。”他举起杯子,“做人嘛,开心最重要,不在乎赚多赚少。来,以茶代酒,祝你们幸福。”
表面上是祝福。
但每个字都写满了居高临下。
我碰了一下杯。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坐。”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念念,待会儿交换戒指的时候别走,给我们鼓鼓掌。”
说完笑着走了。
苏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没说话。
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陆嘉年离去的背影,终于彻底理解了苏念为什么被伤得那么深。
这个人。
不只是劈腿。
他是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持续地让你觉得——你不够好。
不够漂亮,不够懂事,不够能生。
不够资格站在他身边。
然后在你信以为真的时候,他告诉你:我找到更好的了。
“一白哥。”
“嗯。”
“我有点后悔来了。”
我看着她。
“但我不能走。”她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下,“走了就是输了。”
“你没输。”我说,“你现在坐在这儿,比他旁边那个人强多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我。
“你这话是剧本里的?”
“不是。”我说,“是我自己想说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练出来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了一点点。
不是月牙。
但至少比前几天的直线好看多了。
三点整,订婚仪式正式开始。
司仪上台,说了一段花里胡哨的开场白。
然后陆嘉年和方甜甜手挽着手走上台。
方甜甜换了一身白色的礼服裙,笑容比刚才更甜了。
陆嘉年则是一脸深情款款,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方甜甜一个人。
“接下来,请新郎为新娘戴上订婚戒指!”
灯光打到舞台中央。
陆嘉年缓缓打开戒指盒。
一颗不算太大但也绝对不便宜的钻戒。
方甜甜伸出手。
陆嘉年将戒指滑上她的无名指。
全场掌声。
我跟着鼓了几下。
苏念也在鼓。
但她的掌声很轻。
轻到只有我听得见。
仪式结束后,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我本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结果没有。
因为赵秀英又来了。
这次她身边还带了几个中年妇女,一看就是她的牌友团。
“念念啊,”赵秀英走到我们面前,语气比之前热络了不少,但这种热络更让人不舒服,“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姐妹。”
几个阿姨齐刷刷地看向我和苏念。
那种打量的眼神。
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
“这就是念念新交的男朋友?”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开口了,“小伙子长得可以,就是瘦了点。”
“是啊,得多吃点。”另一个戴珍珠项链的阿姨附和。
“做设计的是吧?”赵秀英的语气意味深长,“现在这行不好做吧?嘉年说他们公司设计师起步年薪都二十万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好像只是在聊家常。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她在说:你的男朋友还没我儿子公司的打工人赚得多。
苏念的手又开始用力了。
我的手臂上大概已经全是指甲印了。
“赵阿姨。”我开口了。
“嗯?”
“您说得对,设计这行确实不好做。”
赵秀英露出了一个“你小子还算有自知之明”的表情。
“但是,”我接着说,“不好做不代表做不好。”
“哦?”
“我工作室虽然小,但去年有一个项目拿了省级设计大赛的金奖。”
这是真的。
去年确实拿了。
虽然是省级的,不算什么天大的荣耀,但说出来至少不丢人。
“而且,”我搂了搂苏念的肩膀,“小念从来没嫌弃过我工作室小。她说过,比起有钱没时间陪她,她更喜欢有时间的。”
苏念配合地靠了靠我的肩膀。
赵秀英的笑容淡了几分。
“是嘛。”她干巴巴地说,“年轻人嘛,有理想是好事。”
说完带着她的牌友团走了。
走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其中一个阿姨说了句:“秀英,那个小伙子看着也挺好的嘛。”
赵秀英哼了一声,没接话。
“一白哥。”苏念在我耳边低声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省级金奖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之前没跟我提过?可以写进人设里的。”
“因为这不是人设。”
苏念又愣了。
这是今天她第二次因为我的话而发愣。
我发现了一件事——
演戏演多了,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看起来油头粉面的男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哟,念念姐,好久不见啊!”
赵杰。
陆嘉年的铁哥们。
苏念之前特意提醒过我的那个人。
“听说你带男朋友来了?”赵杰毫不客气地在我们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我,“就是这位?”
“你好,许一白。”
赵杰没跟我握手。
直接喝了口酒,然后笑嘻嘻地说:“一白兄弟,我跟念念姐可是老熟人了,我就直说了啊——你对念念姐了解多少?”
来了。
试探开始了。
“该了解的都了解。”我不紧不慢地回答。
“是吗?那你知道念念姐以前最喜欢吃什么吗?”
“日料。”
“最讨厌什么?”
“芒果。”
“小时候的外号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个没背过。
苏念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这个……”我笑了笑,“她不让我说。”
苏念马上接话:“赵杰你问这些干嘛?无聊。”
赵杰哈哈一笑:“我就随便问问嘛,你紧张什么?”
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我。
那种在寻找破绽的目光。
“一白兄弟,”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实话。嘉年这个人吧,表面上大度,其实心眼不大。他请念念来,不是什么好意。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
“你懂就好。”赵杰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我劝你啊,待会儿低调点。别让嘉年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挺吓人的。”
这话是在提醒我?
还是在威胁我?
我看着赵杰的眼睛。
他笑着。
但笑容底下的东西很不友好。
“谢谢赵哥提醒。”我也笑了笑,“不过我今天来是陪我女朋友的,不是来看陆总的脸色的。”
赵杰的笑容收了收。
“行吧,”他站起来,端着酒杯,“一白兄弟,你挺有意思的。”
他走了。
苏念长出了一口气。
“他肯定会把你说的话告诉陆嘉年。”
“告诉就告诉。”我说,“我说的又没毛病。”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毛病。”苏念的表情有些担忧,“问题在于陆嘉年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不给他面子。”
“那他能怎么样?当众发飙?这是他的订婚宴。”
“他不会当众发飙。”苏念摇了摇头,“他会用更阴的方式。”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方式。
灯光暗了。
舞台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各位来宾!”司仪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是我们的惊喜环节——新郎为新娘精心准备的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
一开始是陆嘉年和方甜甜的日常。
旅行、吃饭、看电影。
配着煽情的音乐。
全场响起了“哇”的声音。
但我注意到,苏念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看到前男友和别人的甜蜜日常而难受。
是因为——
视频里出现了一段不该出现的画面。
那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是苏念发给陆嘉年的。
内容是分手后不久,苏念在一个深夜发的消息。
“嘉年,我想你了。你能不能回来?”
“求求你了。”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够优秀。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一字一句,投射在大屏幕上。
在座四五十个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苏念的脸,瞬间煞白。
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不再掐我了。
因为整个人都在颤抖。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但那段聊天记录已经消失了,被迅速切换成了下一段甜蜜的画面。
像是“不小心”混进去的。
又像是故意的。
方甜甜站在台上,表情“意外”得很到位。
陆嘉年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好像在“责怪”负责视频的人搞混了素材。
但他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弧度,出卖了他。
这就是苏念说的“更阴的方式”。
不动声色地,在所有人面前,把苏念的尊严撕碎。
让所有人知道——你看,她分手后还求我回来呢,多可笑。
苏念站起来了。
椅子被她推得“咯噔”一声。
“我去洗手间。”
她的声音很平稳。
但那种平稳是硬撑出来的。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快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乱了节奏。
我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看向舞台上的陆嘉年。
他正在“无奈地”摇头。
好像这一切都是个意外。
赵秀英在旁边跟牌友们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像是“我就说这姑娘……”
方甜甜在台上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微笑着。
赵杰在角落里举着酒杯,笑得很开心。
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或者说,他们都觉得——就该这样。
我站起来。
不是去追苏念。
是走向了舞台。
【第六章】
我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全场的目光因为我的移动而逐渐聚拢过来。
赵杰最先发现不对,皱了皱眉。
方甜甜在台上看到我走过来,笑容微微收了收。
陆嘉年转过身,看着我。
“一白兄弟?”他笑着,“怎么了?”
我走到舞台旁边的音控台前。
“不好意思,”我对负责设备的工作人员说,“能把投影借我用一下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嘉年,一脸为难。
陆嘉年的笑容淡了一些:“一白兄弟,你这是——”
“嘉年,”我回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容,“你刚才那个视频太感人了,我也想给在座各位分享点东西。不介意吧?毕竟你都说了,咱们是朋友。”
陆嘉年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法拒绝。
“随便。”他大度地挥了挥手。
我掏出手机,连上了投影。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段录音。
是十分钟前,我用手机录的。
赵杰来试探我的时候,我的手机一直放在桌上,开着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赵杰的声音从音响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嘉年这个人吧,表面上大度,其实心眼不大。他请念念来,不是什么好意。你懂我意思吧?”
全场安静。
赵杰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
陆嘉年的脸色瞬间变了。
录音还在继续——
“所以我劝你啊,待会儿低调点。别让嘉年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挺吓人的。”
全场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请人家来的吗?怎么还威胁?”
“这也太……”
我按下了暂停。
然后转向陆嘉年。
“嘉年,”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全场听清,“你的朋友说你请念念来‘不是什么好意’。我一开始还不信。毕竟这是你的订婚宴,一个大喜的日子,谁会在自己的好日子里给别人难堪呢?”
我顿了一下。
“但刚才那段‘不小心’插进视频里的聊天记录,让我相信了。”
陆嘉年的嘴角在抽搐。
“那段聊天记录,”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什么操作失误。是你特意放进去的。目的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念念难堪。让大家都知道她分手后‘低三下四’求过你。”
全场的议论声更大了。
赵秀英的脸色很不好看。
方甜甜在台上脸都绿了。
“你——”陆嘉年终于绷不住了,指着我,“你什么意思?我好心请她来,她不来也就算了,来了你们还搞事——”
“好心?”我笑了,“你请前女友来参加你和她表妹的订婚宴,你管这叫好心?”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表妹这个词。
在场很多人不知道方甜甜和苏念的关系。
现在知道了。
方甜甜的脸从绿变成了白。
“许一白!”她在台上尖声喊了出来,“你别血口喷人!我和念念姐感情好着呢,是她主动来的——”
“主动来的?”我转向她,“你男人给你表姐发了一封请帖,还在消息里嘲讽她有没有新男朋友。这叫感情好?”
我把陆嘉年发给苏念的那条微信截图投放到了大屏幕上。
是苏念之前给我看过的。
当时我顺手存了一份。
屏幕上,陆嘉年那条充满优越感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念念,下周我和甜甜订婚,希望你能来。毕竟咱们也算朋友一场。对了,你要是有男朋友了记得带上,我很期待见一见。”
后面那个微笑表情,在大屏幕上被放大了十倍。
十倍的欠揍。
全场彻底炸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跟人家表妹订婚,还故意请表姐来?”
“那个视频肯定是故意放的……”
“太恶心了。”
陆嘉年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够了!”他吼了一声,“这是我的订婚宴!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我看着他,“我是你前女友的男朋友。是你亲口说期待见一见的。怎么,见到了不满意?”
陆嘉年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他太久没遇到过这种人了。
不按他的剧本走的人。
“赵杰!”他回头喊了一声。
赵杰哆哆嗦嗦地站在角落里,完全不敢上前。
开什么玩笑。
刚才那段录音把他卖得彻彻底底。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杰!你——”
“嘉年,”赵秀英终于坐不住了,走上前来,“别闹了。今天是你订婚的日子。”
她转向我,目光冰冷:“小伙子,你闹够了吗?”
“赵阿姨。”我的语气平静,“我没有闹。是你儿子先把别人的聊天记录放到了大屏幕上。我只是用同样的方式还了一下而已。”
赵秀英的嘴张了张,一时竟无法反驳。
因为确实。
陆嘉年先放的。
全场都看见了。
这时候。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一白哥。”
我回头。
苏念站在宴会厅的门口。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看着大屏幕上的一切,看着全场的议论,看着陆嘉年的暴怒和赵秀英的窘迫。
然后她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晰而稳定的声音。
走到我身边。
“够了。”她的声音很轻。
“念念——”
“够了。”她重复了一遍,看着我,“我们走吧。”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释然。
有心疼。
有感激。
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好。”我说。
我伸出手。
她把手放上来。
力度不轻不重。
温柔但坚定。
我们转身,走向大门。
“站住!”
陆嘉年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们没停。
“苏念!你给我站住!”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转过身。
看着陆嘉年。
全场安静。
“陆嘉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以前确实求过你。因为我那时候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不够好,是你不配。”
说完转过身。
没有回头。
我们走出了宴会厅。
走出了酒店大门。
走到了停车场。
苏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然后她趴在方向盘上。
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无声抽泣。
肩膀一耸一耸的。
眼泪砸在方向盘上,顺着缝隙往下滴。
我坐在副驾驶上。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一白哥。”
“嗯。”
“你刚才在里面……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帮我。你完全可以不管的。合同上没写这一条。”
我想了想。
“因为十二万嘛。”
她愣了一下。
“得对得起这个价。”
她又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了。
“许一白。”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个被老婆卖掉的可怜虫,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被老婆卖掉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反复提——”
“不能。”她笑着,“这是我花十二万买来的权利。”
我叹了口气。
果然。
跟钱朵朵做闺蜜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七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
钱朵朵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苏念是什么时候给她打的电话,反正我一进门,她就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许一白。”
“嗯。”
“你在订婚宴上把人家搅了?”
“也不算搅。就是……做了一点反击。”
“反击?”钱朵朵翻出手机,“你是不是把人家的录音在全场放了?”
“嗯。”
“还把陆嘉年的微信截图投到大屏幕上了?”
“嗯。”
“全场几十号人都看到了?”
“嗯。”
钱朵朵放下手机。
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许一白,你怎么不早说你这么能打啊。早知道我把你租贵点。”
”……“
我真的很想翻白眼。
但钱朵朵接下来的话让我把翻白眼的冲动咽了回去。
”念念给我打电话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哭了。但她说她很开心。她说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
我没说话。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朵朵,你老公是个好人。’“
钱朵朵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不是财迷的精明。
不是甩手掌柜的漫不经心。
是真真正正的,认可。
”许一白。“
”嗯。“
”你做得对。“
就三个字。
但从钱朵朵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表扬都让我觉得受用。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闯了这么大祸,陆嘉年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赵秀英那个女人,我听念念说过,心眼特别小,记仇得很。你当众让她儿子下不来台,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我靠在沙发上,琢磨了一下。
”真要搞事的话,能搞什么?“
”不好说。“钱朵朵坐回去,”陆嘉年家是做建材的,在这个城市有点关系。如果他想使绊子,你的工作室可能会受影响。“
”我工作室又不做建材。“
”商业圈子没有那么分明的。“钱朵朵罕见地认真起来,”你有没有跟建材或者房地产相关的客户?“
我想了想。
有。
最大的一个客户,是一家连锁酒店的装修设计项目。酒店方面的对接人,跟陆嘉年他爸有些生意往来。
钱朵朵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
”有,对吧。“
”有一个。“
”那就等着吧。如果三天之内那个客户没有找你,就说明没事。如果找了——“
”找了怎么办?“
”找了再说。“钱朵朵打了个哈欠,”反正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怎么顶?“
”我用十二万帮你顶。“
我看着她。
她已经躺下了,准备睡觉。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钱朵朵这个人,虽然天天把钱挂在嘴边。
但真到关键时刻,她从来没有用钱去衡量过我。
她卖我,是因为她相信我能照顾好苏念。
她收钱,是因为她觉得我值这个价。
她说用十二万帮我顶,不是因为她觉得十二万比我重要。
而是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只有人,才是最贵的。
第二天,果然来了。
不是三天。
是不到二十四小时。
早上九点,我的手机响了。
酒店客户的对接人,王经理。
”许总,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王哥你说。“
”那个项目啊,我们这边领导说要重新评估一下。可能得暂停。“
我心里一沉。
”什么原因?“
”具体原因我不太方便说。但是你也知道,这行嘛,关系很重要。最近有人跟我们老板提了一下,说你们工作室……不太靠谱。“
不太靠谱。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有人打了招呼。
”王哥,这个项目我们已经做了前期方案了。“
”我知道我知道,许总别着急,不是直接砍掉,就是暂停评估。具体什么时候恢复,得等领导的意思。“
等领导的意思。
换句话说,就是不恢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做了一大半的方案。
钱朵朵从卧室里出来了。
”谁的电话?“
”酒店那个项目。暂停了。“
钱朵朵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么快?“
”比你说的三天还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我身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别急。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影响。“
我打了几个电话。
还好。
目前只有这一个客户出了问题。
其他的暂时没有动静。
但这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因为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苏念打来了电话。
”一白哥。“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怎么了?“
”方甜甜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她说——“苏念顿了一下,”她说陆嘉年很生气。他在查你。查你的工作室、你的客户、你的合作方。“
”查我?“
”她说陆嘉年说了一句话:‘一个开小破工作室的穷设计师,也敢在我的地盘上闹?我让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不下去。’“
我放下手机。
深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
被一个建材公司的富二代盯上了。
钱朵朵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你要说‘我早说过了’对吧?“
”不,我想说,“她靠在门框上,认真地看着我,”许一白,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真把你工作室搞黄了。“
我想了想。
”怕。“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
我的话还没说完,门铃响了。
钱朵朵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念。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一白哥,朵朵。“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我和钱朵朵让她进来。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苏念把那个袋子放在茶几上。
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
”这是什么?“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合同。
不是租赁合同。
是一份项目合作意向书。
甲方是一家名叫”星河传媒“的公司。
乙方是——我的工作室。
项目内容:星河传媒新办公楼的整体空间设计。
”这是……“
苏念看着我:“一白哥,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星河传媒,是我的公司。“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的?“我愣了。
”我两年前离开陆嘉年之后,用自己的积蓄和一笔天使投资创了业。星河传媒现在在做短视频和新媒体营销。规模不算大,但刚拿了B轮融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底气。
”融了多少?“钱朵朵脱口而出。
她就是这么直接。
”三千万。“
钱朵朵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探照灯。
”三千万?!“
”新办公楼的设计项目预算是八十万。“苏念看着我,”我本来想找个大公司做。但这两天看了你之前的作品——朵朵给我发的——说实话,你的风格我很喜欢。“
”朵朵什么时候给你发的?“我转头看向钱朵朵。
她优哉游哉地剥了个橘子:“你签租赁合同那天晚上。”
”……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没有。“钱朵朵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我只是觉得,都花了十二万了,得值回来。“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苏念继续说:“一白哥,这个项目不是施舍。是正儿八经的商业合作。你要是不想接,我也会去找别人。但如果你愿意——”
”我接。“
我没犹豫。
不是因为八十万的预算。
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八十万。
但更重要的是——
一个被前男友欺负了两年的女人,在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倒下,没有求饶,而是自己默默建起了一座城。
然后在有能力的时候,转过身来帮你。
这样的合作方,不接才是傻子。
苏念笑了。
”那我们下周签正式合同。“
”好。“
钱朵朵在旁边疯狂打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用计算器算八十万扣掉税和成本之后还能剩多少。
”老婆。“
”嗯?“
”你能不能不要在人家面前这么赤裸裸地算钱?“
”有什么好遮掩的?“钱朵朵理直气壮,”赚钱光荣。“
苏念在旁边笑出了声。
”朵朵,你跟我说说,你当初是怎么把他拿下的?“
”很简单,“钱朵朵头也不抬,”把他的工资卡抢过来就行了。控制了经济,就控制了一切。“
”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搞经济制裁……“我在旁边嘟囔。
”都是。“两个人异口同声。
那天下午,苏念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白哥。“
”嗯?“
”租约还有五天。“
”我知道。“
”剩下五天不用你做什么了。订婚宴的事已经结束了。陆嘉年那边,我自己能处理。“
”你确定?“
”确定。“她笑了笑,”我有三千万的底气。他一个做建材的,想在我的赛道上为难我,门都没有。“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许一白。“
”嗯?“
”谢谢你。“
不是”一白哥”。
是“许一白”。
连名带姓,很认真地叫。
“不客气。”我说。
她走了。
我关上门。
钱朵朵还坐在沙发上算账。
“八十万减去税减去人工减去材料……净利润大概……”
“老婆。”
“嗯?”
“苏念那个公司,B轮三千万,你早就知道了吧?”
钱朵朵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按计算器。
“不知道。”
“骗人。”
“没骗你。”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租给她?就为了十二万?”
钱朵朵把计算器放下,抬起头看着我。
“许一白。”
“嗯。”
“你觉得十二万很少吗?”
“不是这个问题。”
“十二万很多好不好。你不知道十二万能买多少排骨吗?”
“我问你正经的!”
钱朵朵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因为念念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
“所以她被欺负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但我自己去帮她,级别不够。你不一样,你是男的,你能撑场面。”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说了你会去吗?”
我想了想。
如果钱朵朵一开始就告诉我——“念念被前男友欺负了,你去帮她出气”——我肯定会去。
但如果她说——“我要把你租出去十二万”——我就会犹豫。
而犹豫之后,她用车的诱惑让我答应了。
我一答应,就上了船。
上了船,就下不来了。
越往后走,越不可能抽身。
因为我看到了苏念的眼泪。
因为我看到了陆嘉年的嘴脸。
因为我是一个正常的、有基本良知的男人。
钱朵朵一开始就算到了。
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知道只要我去了,就一定会管。
她只是需要一个让我踏出第一步的理由。
那个理由是十二万。
不是因为她爱钱。
是因为她太了解我了。
“钱朵朵。”
“嗯?”
“你是不是算计了我?”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许一白,能被你老婆算计,那是你的福气。”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忍不住笑了。
好吧。
被这个女人算计一辈子,好像也不亏。
【第八章】
接下来两天,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要快。
陆嘉年确实动手了。
但他的手,伸到了一个不该伸的地方。
周一上午,我收到消息——有一家本地的设计同行,接了一笔原本是我工作室在谈的小项目。
对方直接压价三成,把活抢了。
我打电话问客户,客户支支吾吾说:“许总,不好意思,那边价格更低,我们也是成本考虑……”
周二下午,另一个在洽谈中的客户突然说要“再考虑考虑”。
理由是“内部流程变了”。
两天丢了两个客户。
加上之前暂停的酒店项目,我的工作室短期内收入直接腰斩。
不至于倒闭,但确实疼。
我没跟苏念说。
也没跟钱朵朵说——虽然她大概猜到了,因为她那两天难得没有催我上交零花钱。
这是钱朵朵式的体贴。
不说,但你懂。
周三。
事情出现了转机。
不是我争取来的。
是陆嘉年自己作的。
下午三点,苏念突然拉了一个三人群,把我和钱朵朵拉了进来。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你们看看这个。”
她发了一张截图。
是一条朋友圈。
发布者:方甜甜。
内容是一张B超照片,配文:“宝宝第一次跟妈妈打招呼,太幸福了。嘉年说他已经等不及要当爸爸了。”
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
但苏念圈出了评论区里一条不太显眼的留言。
留言者叫“林可可”。
内容只有一个字:“呵。”
“林可可是谁?”我问。
“陆嘉年的另一个‘朋友’。”苏念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
钱朵朵秒懂:“劈腿?”
“不确定。”苏念说,“但这个林可可,是陆嘉年公司的财务,上个月刚入职。二十三岁。我的一个朋友在陆嘉年公司上班,说最近经常看到陆嘉年跟她一起吃饭。”
“他跟方甜甜订婚不到一周,就跟别人暧昧?”
“你忘了?他跟我分手不到一个月就跟方甜甜在一起了。”苏念的语气很平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钱朵朵打字的速度堪比电竞选手,“你打算怎么用这个信息?”
“不是我用。”苏念说,“是方甜甜自己会发现。”
“什么意思?”
“我刚才把林可可的朋友圈截了一些图,匿名发到了方甜甜所在的一个妈妈群里。”
我和钱朵朵同时沉默了。
“苏念,”我打字,“你这是——”
“不违法。”苏念说,“我只是转发了公开的朋友圈截图。至于别人怎么解读,那不关我的事。”
“可是——”
“许一白。”苏念突然打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陆嘉年让你丢了三个客户。这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朵朵告诉我了。你不说是因为你觉得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不想牵连我。但你错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他们欺负我,你才站出来的。你的损失,就是我的责任。”
她顿了一下。
“所以这件事,让我来。”
“你怎么来?你手里有什么?”
“我手里有他比刺激方甜甜更好用的东西。”苏念说,“陆嘉年的公司,去年有一笔应收款,涉及一个政府采购项目,对方一直没付款。原因是中间有个环节的手续有问题。这个信息是我在做行业调研时偶然发现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的公司现金流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好。他急着订婚,有一部分原因是方甜甜家那边也有建材渠道,算是资源整合。但如果方甜甜闹翻了——”
“他的婚事和生意都受影响。”钱朵朵接上了话。
“对。”苏念说,“我不需要主动出手。我只需要让方甜甜知道真相。剩下的,他们自己会炸。”
果然。
周四一早。
方甜甜炸了。
消息是赵杰传出来的——没错,就是那个被录音坑了的赵杰。
他在陆嘉年的朋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哥们你快回家看看吧,甜甜把你的衣服全扔楼下了。”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啊?”“怎么了?”“不是刚订婚吗?”
然后赵杰发了一段视频。
是方甜甜站在陆嘉年家的阳台上,一件一件地往下扔衣服。
还有西装。
还有鞋。
还有一个枕头。
视频里方甜甜在哭着喊:“陆嘉年你个王八蛋!你跟那个小狐狸精是不是有一腿!”
楼下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这段视频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本地的各个八卦群。
到了周四下午。
陆嘉年的麻烦不只是方甜甜了。
方甜甜的父亲直接打电话到陆家——
“你儿子要是不给我女儿一个交代,这门亲事就算了。还有,之前说好的那个建材渠道合作,也免谈。”
赵秀英急得团团转。
一边安抚方甜甜家,一边骂陆嘉年不争气。
而陆嘉年自己呢?
他在忙着灭火。
一边跟方甜甜解释林可可“只是下属”,一边处理公司里因为这件事引发的流言。
他再也没有精力来搞我了。
周四晚上,那个被暂停的酒店项目的王经理给我打了电话。
“许总,那个项目可以恢复了。”
“什么情况?”
“呃……之前跟我们打招呼的那位,最近好像自己出了点事,没工夫管别人了。我们老板说,方案做得挺好的,继续推进吧。”
我挂了电话。
看着天花板。
然后拨了钱朵朵的号码。
她在闺蜜家吃火锅。
“喂?”
“项目恢复了。”
“哪个?”
“酒店那个。”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钱朵朵对苏念说:“念念,你的火锅我请了。”
苏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用,我请。”
钱朵朵:“凭什么你请?”
苏念:“凭你老公帮了我大忙。”
钱朵朵:“那我老公帮忙,也应该我请。他是我的人。”
苏念:“他的使用权现在在我这儿呢,租约还没到期。”
钱朵朵:“但产权是我的。”
两个人就“谁请客”这个问题争了五分钟。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AA制。
这两个女人。
一个比一个抠。
一个比一个精。
但也一个比一个护犊子。
只不过那个被护着的犊子是我。
周五。
租约的倒数第二天。
苏念约我出来吃了顿饭。
不是排练,不是对台词,不是讨论人设。
就是单纯的吃饭。
我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面馆。
两碗牛肉面。
苏念吃面的样子很安静。
一口一口地吃,不说话。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一白哥。”
“嗯。”
“你觉得我当初放不下陆嘉年,是因为我还爱他吗?”
我想了想。
“不是。”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不是放不下他这个人,”我说,“你是放不下那两年的付出。你觉得那两年白费了,觉得自己傻,觉得不值。但又不愿意承认不值,所以才在分手后发了那条消息。”
苏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一白哥。”
“嗯。”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也不是什么都懂。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她看着我。
“不是感情上的。”我解释,“是工作上的。我之前在一家大公司做设计师,干了三年,觉得自己的作品得不到尊重。想走,又觉得三年白干了。纠结了半年,最后还是辞了。”
“然后呢?”
“然后出来开了工作室。虽然小,虽然穷,但至少每一个作品都是我想做的。”
苏念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放下过去,往前走?”
“我的意思是——那两年不是白费的。”
她愣了一下。
“没有那两年,你不会看清陆嘉年是什么人。不会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也不会在分手后拼命创业,把公司做到B轮三千万。”
我放下筷子。
“苏念,那两年教会了你一件事——你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你值不值得。你自己就是答案。”
面馆里很嘈杂。
周围都是吸面条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但在那一刻,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念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笑了。
是那种很干净、很释然的笑。
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许一白。”
“嗯。”
“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些话,比你在订婚宴上怼陆嘉年那些话,重要一百倍。”
“是吗?”
“嗯。”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继续吃面,“因为那些话是帮我出气。但这些话……是帮我治伤。”
我没接话。
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有点凉。
苏念裹了裹外套,在路灯下站定。
“明天租约就到期了。”
“嗯。”
“到期之后,我就只是你老婆的闺蜜了。”
“你一直都是。”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八十万的项目合同,下周一签。”
“好。”
“以后,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商业伙伴。”
“好。”
“许一白。”
“嗯?”
“帮我谢谢朵朵。”
“为什么不自己谢?”
“因为有些话,通过你说,比较有分量。”
我不太理解。
但我还是说了:“好。”
回到家。
钱朵朵窝在沙发上追剧。
我坐到她旁边。
“老婆。”
“嗯。”
“苏念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我租给她。”
钱朵朵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她不用谢我。我收了钱的。”
“她还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钱朵朵的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
“许一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明明可以直接让你帮忙,非要搞什么租赁合同?”
“我是觉得挺奇怪的。”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如果我直接让你帮忙,念念会觉得欠了人情。她这个人最怕欠人情。但如果是花钱,她就不会有心理负担。”
“所以十二万不是为了赚钱。”
“当然是为了赚钱。”她说得斩钉截铁,“但也是为了让她花钱花得安心。”
我看着她。
看了好久。
“你干嘛一直看我?”她被我看得不自在了。
“钱朵朵。”
“嗯?”
“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投资。”
她愣了一秒。
脸微微红了一下。
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财迷嘴脸。
“知道就好。而且你也没得选。”
“为什么?”
“因为你的工资卡在我手里。”
我笑了。
彻底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的灯光很暖。
我和我那个把我卖了十二万的老婆,肩并肩靠在沙发上,看了一晚上的烂剧。
她吐槽男主角太穷。
我吐槽女主角太作。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看,还是我们好。”
我说:“哪里好了?你把我卖了。”
“卖了又怎样?”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反正最后还不是回到我手里。”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不管被卖到哪里。
我最后都会回到她手里。
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明码标价地爱我。
她叫钱朵朵。
她是我老婆。
而我值十二万。
不对。
加了两万。
我值十二万。
【尾声】
后来的事,简单说几句。
苏念的项目我接了,做了三个月,交付效果很好。星河传媒的新办公楼拿了一个行业设计奖,我的工作室因此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
又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工作室从四个人扩到了八个人。
不算大。
但够了。
陆嘉年和方甜甜的婚事黄了。
方甜甜查到了更多的证据,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
赵秀英气得住了院。
陆嘉年的公司也出了问题——之前那笔政府采购的应收款一直没到位,现金流吃紧。加上方甜甜家的建材渠道撤了合作,雪上加霜。
听说他后来去求过苏念。
发了很长的消息。
苏念看都没看,直接拉黑了。
她说:“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一秒钟去读他写的东西。”
至于我和钱朵朵。
一切照旧。
她还是那个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女人。
还是每天盯着我的支出流水。
还是动不动就要“优化”我的消费结构。
但有一件事变了。
她再也没有把我“租”出去过。
有一次苏念开玩笑说:“朵朵,下次你再租一白哥出来呗,我这边又有个活动需要人撑场面。”
钱朵朵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不租了。”
“为什么?涨价了?”
“不是。”
“那为什么?”
钱朵朵看了我一眼。
“因为有些东西,卖出去一次可以。”
“卖出去两次,就成批发了。”
“我老公不是批发商品。”
“他是限量款。”
苏念笑得直拍桌子。
我坐在旁边,忍不住也笑了。
限量款。
行吧。
被自己老婆定义为限量款。
这大概是一个男人能获得的最高评价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钱朵朵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她爬上床,把我手机抽走。
“干嘛?”
“许一白。”
“嗯?”
“如果你和一百万同时掉水里,我会先捞你。”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能帮我赚更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好吧。
这就是我的爱情故事。
不浪漫。
不唯美。
甚至有点离谱。
但就是这么真实。
我老婆是个小财迷。
她爱钱胜过爱我。
但她用爱钱的方式爱着我。
而我。
甘愿做她手里那张最值钱的钞票。
永远不贬值。
永远不过期。
永远在她手心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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