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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5:36

谈了三年地下恋,说好除夕官宣。

年会上他凑到我耳边,半开玩笑:

“我睡腻你了,换个人结婚吧,好不好?”

我平静点头:“好。”

他愣了。

上一世我哭着求他娶我,如愿嫁了,他却连房事都闭着眼。

我临产大出血那天,他陪白月光在迪士尼庆生。

重活一世,我笑着开口:

“我也腻了,分手吧。”

他还不知道,他公司的命根子,专利证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贺氏科技的年会,香槟塔码了七层。

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角落。

台上,贺屿川穿一身黑西装,举着话筒讲公司明年的规划。

“灵犀二代,年后上线。”

底下掌声雷动。

灵犀的核心架构,是我在出租屋里熬了一千多个夜写出来的。

他讲得很顺,因为稿子也是我写的。

他下了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身边。

身后跟着他那几个兄弟,方少走在最前头,手机举得老高,镜头对着我。

贺屿川低下头,嘴唇贴近我耳朵,带着酒气,半开玩笑:

“我睡腻你了,换个人结婚吧,好不好?”

我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上一世,也是这一句。

上一世我当场哭了。

我拽着他的袖子,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求他别开这种玩笑。

他笑着摸我的头,说逗你的,我娶你。

他真的娶了我。

新婚夜,他关了灯,全程闭着眼。

后来我才明白,他闭眼,是为了把我当成另一个人。

我怀孕九个月,羊水破在凌晨。

我在产床上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一个没通。

护士帮我刷手机找家属,刷到了他的朋友圈。

迪士尼城堡,烟花炸满天。

苏念安戴着米妮发箍,靠在他肩上,配文:生日快乐,我的小公主。

我大出血。

意识断掉之前,我听见护士在走廊喊:

“十二床家属呢?家属到底来不来?”

没来。

“程鸢?”

贺屿川打了个响指,把我拽回年会现场。

“发什么呆,我问你话呢。”

我放下橙汁,杯底磕在桌面上,咔一声。

“好。”

他愣住了。

方少的手机往下滑了半寸。

“啊?”

贺屿川眉头皱起来:“你听清楚我说什么了吗?”

“听清了。换个人结婚。”我点点头,“我同意。”

“程鸢,你别闹。”

“没闹。”我抬头看他,“正好,我也腻了,分手吧。”

周围几个同事端着盘子僵在原地,叉子上的蛋糕掉回了盘里。

方少张着嘴,憋出一句:“卧槽,五十万……”

旁边的人一胳膊肘捅在他肋骨上,他立刻闭嘴。

我没细想这句话,伸手去摸贺屿川的西装口袋。

他身子一僵,嘴角却翘起来,压低声音:

“想通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充电宝。

“这个是我买的,八十九块,拿回去。”

方少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贺屿川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他一把攥住我手腕:

“程鸢,欲擒故纵是吧?行,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哭着回来,我可就不一定要你了。”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贺总,三天太长了。”

“我连三分钟都不想等。”

我转身就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程工这是……疯了?”

外面在下雨。

我打了辆车,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

我报了自己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公寓的地址。

上一世这间房子,我结婚时卖了,钱拿去给贺屿川填公司的窟窿。

到家,我开了电脑,找到一个三年前的文件夹。

里面躺着一张扫描件。

《发明专利证书》。

专利名称:基于多层语义映射的智能对话引擎。

专利权人:程鸢。

三年前,公司还在城中村的二楼,贺屿川叼着烟跟我说:

“专利挂你名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着,我还得管公司。”

上一世,我结婚第二个月就把它转给了他,签字的时候他亲了我一下,那是他唯一一次睁着眼亲我。

这一世,我没打算转。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心一层汗。

【贺屿川,你那一句玩笑,把你的命根子玩没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交辞职信。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苏念安坐在我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大束香槟玫瑰,手里转着我的签字笔。

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程姐,你来啦?屿川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先来帮你分担一下。”

我看了一眼门牌。

技术主管那块牌子已经被拆下来了,换成新的:产品总监,苏念安。

胶水还没干透。

“不用分担。”我把辞职信拍在桌上,“全给你。”

苏念安的笔停了。

她眨眨眼,声音软下来:“程姐,你别这样,我是真心想跟你学习的。”

“那正好。”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往她面前一推,“交接文档,三万二千字,算法部分我都标了重点。”

她翻开第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翻到第二页,眼神开始发直。

翻到第五页,她合上了。

“程姐,这些……能不能讲简单点?”

“能。”我说,“看得懂,你就是总监。看不懂,你就是来插花的。”

人事王姐抱着平板冲进来,额头冒汗:

“程工,你、你真要走?灵犀二代年后就上线了,后台全是你在管啊!”

“交接文档在苏总监手里。”我说,“她说要跟我学习。”

王姐转头看苏念安。

苏念安低头看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一行加粗的字:第一页必读。

她没读。

门口传来皮鞋声。

贺屿川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嘴角挂着笑:

“哟,真辞职啊?程鸢,戏挺足。”

“辞职信在桌上,贺总签个字。”

“签可以。”他走进来,拿起那张纸,抖了两下,“我就提醒你一句,离了贺氏,你连社保都交不起。”

“社保我一直是自己交的。”我说,“灵活就业,一个月一千二,三年了,贺总不知道吧?”

他手里的纸停在半空。

王姐的眼珠子在我俩之间来回转。

这事她知道。贺屿川当年说公司刚起步,核心员工先挂外包,省点钱。省的是我的钱。

贺屿川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扔,拿笔刷刷签了字。

“行,你走。我倒要看看哪家公司敢要一个被我甩了的女人。”

“贺总,”我拎起纸箱,“咱俩谁甩的谁,昨天年会上三十多个人看着呢。”

身后传来苏念安的声音,又软又甜:

“程姐,那服务器的管理密码……”

“第一页。”我头也没回,“写了,你没看。”

纸箱里装着我的水杯、一盆仙人掌、一个用了三年的颈椎枕。

我抱着它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插进来。

唐小满挤进来,脸色发白,喘着粗气。

她是测试组的,跟我一起熬过城中村那两年。

“鸢鸢。”她把手机塞到我眼前,手指在屏幕上发抖,“你得看这个。”

“什么?”

“方少昨晚喝多了,发给我的。他追我追了半年,以为发这个能显得他跟贺总关系铁。”

她咽了口唾沫。

“我看完一宿没睡。”

【第三章】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截图。

群名叫“川流不息”。

成员:贺屿川、方少、另外几个富二代,还有一个头像是米妮的。

苏念安。

最上面一条,是苏念安发的,时间是年会前一天晚上:

“来,赌一把。明天屿川说要换人结婚,你们猜程鸢会不会当场哭着跪下求他?我赌会,五十万。”

贺屿川回:“跟。她离不开我。”

方少:“我赌不会,凑个热闹,五十万。”

苏念安:“方少你钱多少的吧哈哈哈。”

贺屿川:“记得录像,回头剪个鬼畜。”

我的手指往上滑。

唐小满截了很长一串,她连夜往前翻的。

“上回让她在雨里等三小时那段视频还有吗?再发一遍,念安没看过。”

“她生日那天屿川说加班,其实在陪念安试婚纱,笑死,她还发朋友圈说心疼男朋友。”

“程鸢这种女人就是好用,写代码不要钱,睡觉也不要钱。”

我的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缝里。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苏念安发的:

“等他俩真结婚了,生孩子那天我也要把屿川叫走,就看她能怎样。”

下面一排哈哈哈。

贺屿川回了一个字:“行。”

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门开了。

我没动。

唐小满按住开门键,小声喊我:“鸢鸢?”

迪士尼那天,是苏念安的生日。

也是我的预产期。

我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是我命不好,是他爱她爱得忘了我。

不是。

是她提前定好的。

是他回了一个“行”。

我蹲了下去,纸箱掉在地上,仙人掌的盆摔裂了,土撒了一地。

胃里一阵翻,酸水顶到嗓子眼,我捂着嘴干呕了两下。

唐小满吓坏了,蹲下来拍我的背:“你别吓我,要不咱报警?”

“报什么警。”我抹了一把嘴,“人家赌钱,赌的是我哭不哭。”

“那……那也太不是人了!”

“所以他昨天输了。”我站起来,把仙人掌连土捧回纸箱里,“方少赢了五十万。”

唐小满愣了愣:“对哦,方少押的是你不哭。”

“方少拿到钱了吗?”

唐小满翻了翻聊天记录:“他昨晚还在骂,说贺总耍赖,说你是装的,不算数,三天之内你肯定回去求他。”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僵。

“小满,这张截图你别删,也别外传。”

“你想干嘛?”

“还没想好。”我说,“先找份工作。”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一个男声,嗓门很大,背景里有电钻在响:

“喂?程鸢程工是吧?我周野,野火科技那个周野。”

野火科技,贺氏最大的竞争对手,规模只有贺氏三分之一,老板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

“听说你昨晚被甩了,今早又失业了?”

“……消息挺快。”

“全行业都传疯了,说贺屿川年会上玩了个大的。”他咳了一声,“我直说啊,来我这,年薪翻三倍,就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教我怎么让贺屿川难受。”

电钻声停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哪儿疼,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很多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盆摔裂的仙人掌。

“周总,我知道他哪儿疼。”

【第四章】

野火科技的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里。

墙上的红砖露着,暖气片锈迹斑斑,前台是一张乒乓球台盖的。

周野穿着冲锋衣,蹲在地上拧一台服务器的螺丝,看见我,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

“程工,久仰。坐,坐。”

他指着一把椅子。椅子少了一只扶手。

“那个,公司穷,你先凑合。我办公室给你,空调我刚开的,电费公司出,你随便吹。”

【这人是不是对“福利”有什么误解。】

我坐下,没绕弯子:

“周总,贺氏的灵犀,核心引擎的专利在我名下。”

周野正在倒水,水壶一歪,水洒了一桌子。

“……啥?”

“三年前申请的,专利权人是我个人。贺氏从来没跟我签过授权协议。”

“那他们这三年……”

“白用。”

周野放下水壶,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一拍大腿:

“程工,你这不是来上班的,你是来给我送核武器的。”

“专利我不卖。”我说,“授权给野火,按市场价。贺氏那边,我会发律师函,要求补授权费,不签就停用。”

“停用?那他灵犀二代还上个屁。”

“对。”

周野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下:

“不对啊,他贺屿川这么精,能不知道专利在你手里?”

“他知道。”我说,“他以为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律师函是第三天发出去的。

贺氏没回。

第五天,贺氏官宣:灵犀二代发布会提前,定在小年夜,全网直播。主讲人:产品总监苏念安。

唐小满偷偷给我发消息:“贺总说要让全网看看,没了你,灵犀照样行。”

发布会那天晚上,周野在办公室支了个小烤炉,烤了一盘鸡翅。

“边吃边看。”他把平板架在服务器机箱上,“程工,你说他们能翻车吗?”

“不知道。”我咬了一口鸡翅,“看苏念安读没读文档第一页。”

直播开始了。

苏念安一身白裙,站在台中间,大屏幕上是灵犀的标志。

她讲得很流畅,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弹幕在夸:“好美的总监”、“才貌双全”、“灵犀之母”。

周野的鸡翅停在嘴边:“灵犀之母?她?”

到了现场互动环节。

苏念安对着话筒,声音甜甜的:

“灵犀,请向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设计者吧。”

我放下了鸡翅。

大屏幕上,灵犀的对话框亮了。

合成音清脆,响彻整个会场:

“我的核心架构由程鸢设计完成。”

台下有人小声“咦”了一下。

灵犀继续:

“程鸢留言:如果有人站在台上冒领我的作品,请转告她——这位女士,请把手从我的代码上拿开。”

全场死寂。

苏念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炸了。

“???”

“我听到了什么”

“机器人当场认妈”

“这位女士请把手从我的代码上拿开哈哈哈哈哈哈”

周野一口可乐喷在了键盘上。

“程工,你什么时候埋的这个?”

“三年前。”我抽了张纸擦桌子,“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好几个外包想偷代码去卖,我随手写的一个防护。交接文档第一页写着,要关掉它,后台改一行字就行。”

“她没看?”

“她没看。”

屏幕里,苏念安慌了,又对着话筒问了一遍:

“灵犀,你、你再说一遍,你的设计者是谁?”

灵犀很听话:

“我的核心架构由程鸢设计完成。程鸢留言:如果有人站在台上冒领……”

“关掉!”

后台冲上来一个人,是贺屿川。他一把扯下了音响的线。

可他胸口别着的麦没关。

全网都听见了他压着嗓子吼的那一句:

“谁让你问这个的?你看没看文档?!”

苏念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也没告诉我啊!”

直播画面黑了。

三分钟后,“机器人当众认妈”冲上了热搜第一。

第二是“请把手从我的代码上拿开”。

第三是“贺屿川麦没关”。

周野笑得趴在桌上,捶着服务器机箱:

“程工,我三倍年薪给少了,我给你五倍。”

我的手机震了。

贺屿川。

我接起来,那头喘着粗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程鸢,你完了。”

“律师函,明天到你手上。”

【第五章】

律师函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贺氏起诉我侵犯商业秘密,说我在系统里恶意植入后门,蓄意破坏公司发布会,索赔三千万。

下午,网上的风向就变了。

苏念安发了一条视频,素颜,眼睛红肿,声音发抖:

“我只是想好好工作……前同事因为个人感情问题,在系统里动了手脚……我不怪她,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三百万点赞。

营销号紧跟着上:

“扒一扒那个被甩后报复前男友公司的女技术员。”

“据知情人透露,此女长期靠睡上位。”

配图是我深夜走进野火科技大门的照片,拍得很糊,旁边是周野的背影。

标题:“刚分手就投入竞争对手老板怀抱,这速度你品,你细品。”

评论区一片骂声。

“恶心”

“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机器人那段肯定是她提前设计好的,太阴了”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鸢鸢,你二姨发了个视频给我,说你……说你那些事是真的吗?”

“妈,不是真的。”

“那你怎么不出来说啊?村里人都在问……”

我握着手机,嗓子眼堵着,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妈,你别看手机了,过几天我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手背上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周野那边也不好过。

晚上,他的一个投资人打电话来,开着免提,那头的人很不耐烦:

“小周,你招个惹官司的人进来干什么?贺家要是盯上你,我这笔钱可撤了。”

周野嗯嗯啊啊应着,挂了电话,抓了抓头发:

“程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

“你说。”

“网上说我是你金主。”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给我看,“我公司账上就八十万,我自己卡里四千二,我当哪门子金主?我连金主的边都没摸着。”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松了口气:“笑了就行,笑了说明还没垮。”

第二天,贺屿川约我见面。

地点是我俩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靠窗那个位置。

他先到了,给我点了一杯拿铁,三分糖。

三年了,他第一次记得我喝几分糖。

“程鸢,我不想闹这么难看。”他往后一靠,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给你个台阶。”

“说。”

“明天开个发布会,你出面道歉,就说是你个人情绪失控,恶意破坏。专利转回公司,我撤诉。”

他停了停,嘴角翘起来:

“你要是愿意,以后还能跟着我。名分就算了,念安那边你也知道。但我不会亏待你,房子车子,你开口。”

我手机放在包里,录音一直开着。

“说完了?”

他眉头一皱:“你什么态度?三千万,你一辈子都赔不起。”

“贺屿川。”我把那杯拿铁推回他面前,“三年前,专利申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挂自己名下?”

他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

“你当时说,出了事我担着,你还得管公司。”我看着他,“现在出事了,我担着。专利也在我这儿担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一根根泛白。

“程鸢,你在录音?”

“你猜。”

【第六章】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了老房子。

城中村那间出租屋早就退了,可我当时的东西还堆在我妈寄存的一个纸箱里,放在我公寓的储物间。

我翻了一个多小时,翻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插上电,等了五分钟,开机了。

微信还等着。

我往上翻,手指在发抖,翻到了三年前那一天。

贺屿川的语音,我转成了文字:

“专利挂你名下吧,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你去坐牢,我还得管公司呢。”

下面还有他发的一个红包,备注:申请费,别跟我客气。

两千块。

我又登上了代码托管平台。

三年的提交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每一行核心代码的提交人都是我的账号。

贺屿川的账号,三年里一共提交了十一次。

其中七次,是改注释里的错别字。

唐小满在电话里听我念完,沉默了两秒,骂了一句脏话:

“七次改错别字?他好意思在年会上说灵犀是他的心血?”

“他的心血是改错别字。”

“那赌局那个呢?截图能不能用?”

“截图不够。”我说,“人家会说是伪造的。我要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在方少手机里……”唐小满犹豫了,“鸢鸢,你要我去问他?”

“不用你去问。”我说,“我去请他吃烧烤。”

晚上九点,路边烧烤摊。

方少裹着一件三万块的羽绒服,坐在一张塑料凳上,屁股只敢挨半边。

唐小满坐在他旁边,他整个人坐得笔直,跟上课一样。

“程、程工,那个,年会那天的事,我先道个歉……”

“不用道歉。”我推了一串腰子给他,“你押的我不哭,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看得起我的人。”

方少噎了一下,腰子卡在嗓子里,咳得脸通红。

“那个……我就是凑热闹……”

“钱拿到了吗?”

方少的脸一下子垮了。

“别提了。贺哥说你是装的,赌局不作数,一分没给。我跟他要了两回,他把我拉黑了。”

他拍着桌子,羊肉串的签子都跳起来了:

“五十万啊!我爸知道我拿五十万赌这个,得打断我的腿!我本来想着赢了,那就当没这回事!”

“我帮你要回来。”我说。

方少愣住了:“你?咋要?”

“他现在被我告着呢,回头开庭、上新闻,他欠赌债不还这事儿要是一起曝出来,你猜他是给五十万封口,还是让全网知道他耍赖?”

方少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那……我得把群聊记录给你?”

“完整导出的原始记录,带时间戳的。”

方少抓了抓头:“这……贺哥要知道是我给的,我以后还怎么混……”

唐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还想跟他混?他让你上回唱歌买单,一晚上八万,转头还在群里说你是冤大头,你忘了?”

方少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说过这个?”

唐小满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怼,那条消息就在截图里。

方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啪啪啪点了一通,把导出的文件发到了我邮箱。

“程工,我就一个要求。”

“说。”

“到时候这事儿出来,能不能把我的头像打个码?我爸在群里。”

【第七章】

我没开发布会,只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很简单:《关于灵犀,关于我,关于一个赌局》。

第一部分,是专利证书、三年的代码提交记录,以及贺屿川那句“你去坐牢,我还得管公司”。

第二部分,是灵犀那段“防护留言”的原始代码,提交时间三年前,交接文档第一页的截图,红字加粗:如需关闭,请修改后台第一行配置。

第三部分,是“川流不息”群的原始记录,所有人的头像和昵称都打了码,只留了贺屿川和苏念安。

我每写一个形容词。

最后一句是:

“年会上我没哭,有人输了五十万,至今没给钱。”

发出去半个小时,评论区就翻了。

“我的天,赌她会不会跪着求婚??”

“生孩子那天把他叫走?这是人话吗?”

“改了七次错别字也好意思叫灵犀之父?”

“楼上的,这叫错别字之父”

“方少快去要钱啊!!”

营销号连夜删帖。

苏念安那条哭诉视频的评论区,被人一条一条刷屏:

“这位女士,请把手从我的代码上拿开。”

第三天,贺氏撤诉了。

唐小满说,那天贺氏的会议室吵翻了天,两个投资人当场甩了文件。

贺屿川在会议室里砸了一个烟灰缸,碎玻璃溅到了财务总监的脚面上。

我以为苏念安会消停几天。

她没有。

那天下午,周野的办公室门被敲开了。

苏念安站在门口,换了一身米色大衣,头发卷成了大波浪,香水味冲进屋里,周野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周总,打扰了。”她笑得很甜,“我想跟您谈谈合作。”

周野揉着鼻子:“谈呗。”

她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坐,大衣扣子解开了两颗。

“贺氏愿意跟野火联合开发灵犀三代,条件是,您别再跟程鸢合作。”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至于您个人,我可以……”

“等一下。”周野举起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往桌上一放,“你说的‘可以’,具体是啥?我得录下来,回头给律师看看合不合规。”

苏念安的笑卡住了。

“还有,你这香水挺冲的,我鼻炎。”周野又打了个喷嚏,“你下回来能不能别喷?我这儿通风不好。”

苏念安站起来,大衣都没扣好,摔门走了。

我从隔壁会议室出来,周野一脸无辜: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说,“你说得很合规。”

那天晚上,唐小满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苏念安的朋友圈:一张孕检单,配文是“小天使,欢迎你来”。

下面紧跟着一条新闻推送:

贺屿川与苏念安订婚宴提前至除夕,地点贺家老宅。

唐小满发来一串感叹号:

“她怀孕了?!这时候怀孕?!”

我放大那张孕检单,看了很久。

看到右下角那个医院公章时,我停住了。

【第八章】

仁和妇产医院。

我在网上搜了这个名字。

第一条就是本地新闻,一个月前发布的:

仁和妇产因违规经营被责令停业整顿,期限三个月。

孕检单上的日期,是五天前。

我截了图,存进了文件夹。

光有这个还不够。

我闭上眼,开始往上一世的记忆里翻。

上一世,我嫁给贺屿川的第二年春天,苏家出事了。

苏念安她爸的建材公司,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苏父连夜跑到国外,苏念安哭着找贺屿川。

贺屿川借了她两个亿。

那笔钱没回来。贺氏差点因此倒掉,是我没日没夜加了三个月的班,才把灵犀的新版本推上去,补上了窟窿。

那时候我还挺着肚子。

上一世苏家是开春出事的。

那么现在,苏家的窟窿已经在了。

我打开法院的公开信息平台,输入苏氏建材。

页面弹出来一长串。

被执行人,被执行人,被执行人。

苏父的名字后面,挂着一个红色的标签:失信被执行人。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九月。

苏念安急着在除夕订婚,急着怀孕,急着让贺屿川和贺家绑死。

因为她家快塌了。

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倒吸一口凉气:

“这……贺屿川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提前订婚了。”

“那你要告诉他?”

我关了网页:“他赌我哭不哭的时候,没想过要告诉我什么。”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贺老爷子的秘书,说老人家请我喝茶。

茶室在城北一条老巷子里,贺老爷子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穿一件灰布棉袄,正在拿开水烫杯子。

他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汤是琥珀色的。

“那篇文章,我看了。”他吹了吹茶,“屿川混账,我知道。”

“您找我,是要我撤文章?”

“撤什么。”他放下杯子,“我要是想护着他,三天前就该找你了。”

他抬起眼皮看我:

“你手里还有什么?”

我把手机推过去。

仁和妇产的停业通知,苏氏建材的执行记录。

贺老爷子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苏家这个丫头,订婚那天要屿川签一份担保协议,说是给苏家的订婚礼物。”他说,“屿川已经答应了。”

“担保多少?”

“三个亿。”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贺老爷子把手机推回来:

“除夕,你来家里吃顿饭。”

那天晚上,贺屿川来了我家。

他在楼下按了二十分钟门铃,我没开。

他就站在单元门口喊,喊得整栋楼都亮了灯。

“程鸢!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三楼的大爷推开窗户:“小伙子,大过年的,你要么上来要么滚,嚎什么嚎!”

我下楼了。

他一身酒气,眼睛通红,扶着门框才站稳。

“程鸢,我就是开个玩笑……”他伸手想抓我,“那天在年会上,我就是开玩笑,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你赌的五十万,是玩笑。”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赌的,是命。”

他愣了愣,眼神是散的:“什么命?你在说什么?”

“你不会懂的。”

我关上了单元门。

他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用拳头砸门,一下,两下,第三下停在半空,没砸下来。

【第九章】

除夕夜,贺家老宅。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门口停了一排车。

周野站在我身边,扯着领口,脖子勒得通红。

“这西装我借的,小了一号。”他小声说,“我一会儿要是坐下,扣子崩了,你别笑。”

“我尽量。”

进门,大厅里坐了三四十个人,贺家的亲戚,苏家的人,还有贺氏的几个股东。

苏念安穿着一身红色礼服,挽着贺屿川的胳膊,正在给长辈敬酒。

她看见我,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溅在了她的袖口上。

贺屿川转过身,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谁让你来的?”

“我。”

贺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

大厅里的人交头接耳,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苏念安的嘴唇抿得发白,又硬挤出一个笑:

“爷爷,程姐来了正好,大家一起见证嘛。”

开席之后,苏父站了起来。

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今天是两个孩子的好日子,我们苏家也准备了一份心意。”

他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贺屿川面前。

“这份协议,屿川签了,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了。”

贺屿川拿起笔。

“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

满桌的人都转过头。

贺屿川的笔尖停在纸上,抬起头瞪我:“程鸢,你今天要是来砸场子的,我叫保安。”

“签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给贺老爷子的秘书,秘书连上了大厅的电视。

屏幕上,是苏氏建材的执行记录。

一页,两页,三页。

被执行金额加起来,两亿七千万。

苏父的脸从红变白,手里的文件袋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造谣……”

“法院公开网站,谁都能查。”我说,“苏总,您是去年九月开始上失信名单的吧?”

苏念安扑过来想抢秘书手里的手机,被贺家的一个堂哥拦住了。

她尖着嗓子喊:

“屿川,她就是嫉妒!她嫉妒我怀了你的孩子!”

贺屿川的手在发抖,他转头看苏念安的肚子,又看我。

“对,念安怀孕了。”他声音发干,“程鸢,你够了。”

我切了一张图。

仁和妇产的停业通知。

“一个月前停业的医院。”我看着苏念安,“你这张孕检单,是五天前开的。是哪个医生半夜翻墙进去给你开的?”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

苏念安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慢慢地,又放了下来。

贺屿川手里的笔掉了。

他盯着苏念安,嗓子里挤出一句:

“你……骗我?”

“屿川,你听我解释……”

“你骗我?!”

他一把掀了面前的协议,纸张飞了一桌,汤碗被带翻,热汤泼在苏父的西装裤上,苏父嗷一嗓子跳起来。

我切了最后一张图。

“川流不息”群。

苏念安那一句,放大,占满了整个屏幕:

“等他俩真结婚了,生孩子那天我也要把屿川叫走,就看她能怎样。”

下面,贺屿川回的那一个字:“行。”

贺家的几个长辈脸色铁青。

贺老爷子的手在桌上猛地一拍,茶杯跳了起来:

“这是人干的事?!”

苏念安的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她嘴里喃喃着:“不是的,不是的,那是开玩笑,大家都在开玩笑……”

“伪造的!”她突然抬起头尖叫,“这些截图都是伪造的!”

“不是伪造的。”

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方少,穿着一身大红唐装,他爸坐在他旁边,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我是群主。”方少咽了口唾沫,“原始记录我导出来的,我作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贺哥,五十万你还没给我。”

满屋子的人,有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贺屿川的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走到一半,腿一软,膝盖砸在了地板上。

“鸢鸢……”他抬头看着我,眼睛全红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都是她撺掇的,我是被她骗了……”

“是你回的‘行’。”

“我那时候喝多了,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膝行两步,伸手想抓我的手。

指尖刚碰到我的袖口,一只手横插进来,把他的手腕挡了回去。

周野低头看着他:

“哥们,地上凉。”

“还有,她不想让你碰。”

贺屿川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你以前……你以前会哭的……”他喃喃着,“你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会哭的……”

贺老爷子站了起来。

“从明天起,屿川停职。贺氏的事,交给董事会。”

他转向我:

“程工,专利授权的事,按市场价走,过去三年的费用,贺氏一分不少地补给你。”

我点了点头:“谢谢贺老。”

苏念安被她爸拽着胳膊往外拖,礼服的裙摆挂在椅子腿上,刺啦一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扭过头,冲贺屿川哭喊:

“屿川!你救救我们家!你答应过我的!”

贺屿川跪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抬头。

【第十章】

我出了贺家老宅的大门。

外面在下雪,院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身后有脚步声,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

贺屿川追了出来,西装上全是汤渍,膝盖那块湿了一大片。

“程鸢。”

我停下。

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喘着粗气,嗓子是哑的:

“如果……如果那天在年会上,我没说那句话……”

“那你会娶我。”

他愣住了。

“然后呢?”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我们会好好的,对不对?”

我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我会多疼几年。”

他张了张嘴,没听懂。

他永远也不会懂。

我也不打算讲给他听。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回头看,他跪坐在雪地里,没有再追。

周野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冲我招手。

“程工,上车,冻死了。”

我走过去,他把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

里面是一盒烟花,最便宜的那种,一根一根插在泡沫板上。

“我刚在路边小卖部买的。”他挠了挠头,“我算过了,这玩意儿一发三十八块,你看一眼,我就当没白花。”

“你卡里不是只有四千二吗?”

“今天年终奖发了,我给自己发的。”他咧嘴一笑,“五千。”

我们在路边放了那盒烟花。

第一发蹿上去,在雪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落下来的时候被风吹散了。

周野仰着头看,嘴里还在念叨:“三十八,三十八,又是三十八……”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少发来的消息,带了一个截图:

“程工!贺哥转我五十万了!!谢谢你!!我爸说今年不打我了!!”

我笑了,把手机翻过来,找到了一个号码。

备注:屿川。

上一世,这个号码,我打了十七次,一次都没通。

我按下了删除。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确定删除该联系人?

我按了确定。

最后一发烟花蹿上去,炸开了,照亮了周野冻得发红的鼻尖。

他转过头,看着我:

“程工,明天初一,你回老家吗?”

“回。我妈等我呢。”

“那……”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我送你去火车站?我那破车,暖风刚修好。”

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个八十九块的白色充电宝。

我掏出来,递给他。

“路上没电了,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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