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我是被我妈亲手牵出家门的。
她给我扣好棉袄扣子,说跟叔叔走,哥哥就有救了。
后来我在大山里失了忆,被一个老木匠捡回家。
等我想起自己是谁,翻了三座山赶回去认亲。
我妈哭到昏厥,我哥和发小红着眼眶,连夜把养女送走。
一个月后,我哥一把将我推下楼梯。
我躺在病床上,听见我爸说:
“再撞一次,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们不知道。
这一撞,把我剩下那一半记忆,全撞回来了。
【第一章】
我从崖上摔下来那天,正在给张婶家砍一根做房梁的杉木。
雨后的青苔滑。
脚底一出溜,我连人带斧头滚了二十多米。
后脑勺磕在一块青石上。
眼前一黑,又一亮。
一张女人的脸冒出来。
她蹲在我面前,手指发抖,给我扣上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
“年年,跟叔叔走。”
“你走了,哥哥就有救了。”
她身后站着个男人,左脸颊上一颗黑痣,痣上还长着毛。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我躺在乱石堆里,盯着头顶的树杈,喘了半天粗气。
年年。
我叫宋知年。
我爬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老林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看见我满脸血,烟杆子掉在地上。
“山子!你这是让熊舔了?”
“爹,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
“我叫宋知年,我家在省城,我有个哥。”
老林头没吭声。
他弯腰把烟杆子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三下,磕得火星子乱蹦。
“十八年了。”
“我在后山沟捡到你那年,你七岁,脑壳上破个口子,嘴里就会喊哥哥。”
“我还寻思,你这辈子就跟我姓林了。”
他咳了两声,咳得腰都弯下去。
我想说我不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抬手就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正拍在伤口上。
“嘶!”
“疼就对了,疼才长记性。”
“找爹妈是正事,去。”
第二天,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里头是一卷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三千二百块。
还有一支黑色录音笔。
“这玩意儿你揣着。”
“爹,这干啥用?”
“前年我给城里老板做柜子,说好八千,交货他说三千。我说你当时答应的,他问我证据呢。”
他把录音笔塞进我衬衫口袋,按亮了开关。
“城里人说话弯弯绕,你别信嘴,信这个。”
我拍了拍胸口。
“放心,谁坑我,我录他祖宗十八代。”
“滚吧。”
我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到县里,在派出所采了血。
三个星期后,省里打拐办的孙警官给我打电话。
“小伙子,比对上了。”
“宋家,2007年报的案,说孩子在城隍庙会上走丢的。”
庙会走丢。
我握着手机,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
我记得的明明是一个男人和一颗痣。
可我当时想的是,拐卖嘛,大人觉得是走丢,也说得通。
认亲那天,在打拐办的接待室。
门一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冲进来。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
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额角那道疤。
嘴唇哆嗦了两下。
“年年……”
她喊完这一声,人直挺挺往后倒。
身后两个年轻男人一把架住她。
左边那个高个儿,眉眼跟我有七分像,眼眶通红。
他就是我哥,宋知远。
右边那个穿西装的,是他发小陆川,小时候天天来我家蹭饭。
陆川也红着眼,冲我点头。
“知年,回来就好。”
门外走廊上,还站着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长发,攥着包带往后缩。
我哥回头看了她一眼。
“思甜,你先去车里等。”
女孩低头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欢迎。
那是怕。
【第二章】
宋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
三层楼,带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我站在门口,脚上那双解放鞋沾着从山里带出来的黄泥,不知道往哪儿踩。
我哥蹲下来,亲手给我换上拖鞋。
“这是你家,踩脏了我擦。”
我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谢太生分。
第二天一早,宋思甜拖着两个行李箱下楼。
我爸宋启明坐在餐桌主位,看着报纸,头也没抬。
“思甜去她小姨那边住一阵子。”
我愣住。
“为啥?”
我哥给我夹了个煎蛋。
“你刚回来,家里多个外人,怕你心里膈应。”
“她不是外人,她不是我妹吗?”
“她是领养的,跟你不一样。”
宋思甜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一下。
门关上,她走了。
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
这家人对我掏心掏肺,连养了十几年的闺女都能送走。
我在山里活了十八年,头一回知道自己这么金贵。
金贵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我哥带我买衣服,刷卡不看价钱。
陆川一口一个“年哥”,带我去吃人均八百的日料,我吃了三片生鱼,回家拉了一宿。
可有几件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一件,是我妈。
她给我盛汤、给我削苹果,可她从来不看我眼睛。
有天晚上我起夜,她站在我房门口,手里攥着一颗旧纽扣。
我开门,她吓得后退两步,纽扣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她扑过来捡,指甲刮破了我的脚背。
“妈,你干啥?”
“没、没事,梦游。”
第二件,是饭桌上。
我爸隔三岔五就问一句。
“年年,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说只记得一个男人,脸上有颗痣,开着一辆白面包车。
我爸的筷子啪嗒掉在碗里。
我哥立刻接话。
“爸,别逼他,医生说想起来太多对脑子不好。”
我爸捡起筷子,点头。
“对,对,想不起来就别想。”
第三件,是我爸找我谈话。
“你养父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山里,你该回去尽孝。”
他推过来一张卡。
“这里面五十万,你拿着,以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我把卡推回去。
“爹那边我每周打电话,他让我好好在家待着。”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扯了一下。
“行,你孝顺。”
我妈过生日那天,宋思甜回来了。
她提着一个蛋糕站在门口,眼睛肿着。
“妈,我就回来给您过个生日,吃完就走。”
我妈抱着她哭。
我在旁边站着,心想人家母女十几年,我不能当那个恶人。
吃完饭,我上二楼找厕所。
路过她以前那间屋,门开着。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听见脚步声,她手一抖,照片飘到我脚下。
我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一栋老楼前。
男人左脸颊上一颗黑痣,痣上长着毛。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这人是谁?”
宋思甜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过来抢照片,我没松手。
“我问你,这人是谁?”
她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突然扯开嗓子尖叫。
“哥!救命!他打我!”
楼梯上咚咚咚一阵响。
我哥和陆川冲上来。
宋思甜哭着扑进陆川怀里。
“他拿我爸的照片,说我爸是人贩子,说要把我赶出这个家……”
我哥看见我手里那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脸比宋思甜还白。
“知年,把照片给我。”
“哥,这人我见过,就是他带走我的……”
话没说完,他一把攥住我领口,把我往楼梯口拖。
我想挣开,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陆川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腰上。
我整个人往后翻了出去。
天花板、吊灯、楼梯扶手在我眼前转了一圈。
后脑勺砸在大理石台阶上。
砰的一声。
我听见我妈在楼下喊了一声“年年”。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三章】
我醒过一次。
眼皮沉,抬不起来。
手指头也动不了。
可耳朵能用。
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响。
有人在说话。
“医生说他脑子里有旧伤,这次又是同一个位置。”
是我妈,声音压得很低。
“再撞一次,可能之前想起来的,全都没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爸开口了。
“不记得最好。”
我妈抽了一下鼻子。
“启明,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知远就不是了?”
我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赶紧压下去。
“当年要不是那十二万,知远早没了。你现在后悔,有用吗?”
十二万。
我躺在床上,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快了。
没人注意。
我哥的声音响起来,嗓子是哑的。
“他今天看见赵德海的照片了。”
“他认出来了。”
宋思甜接话,带着哭腔,又带着狠劲。
“我不是故意让他看见的,我就是想我爸了……”
“想你爸?”陆川冷笑了一声,“你爸在牢里蹲了十二年,你去看过他几回?”
宋思甜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他那种人,死在里面最干净。”
“反正宋叔叔答应过他,会养我一辈子。他只要嘴严,什么事都没有。”
我哥突然哽了一下。
“我的命,是拿他换的。”
陆川拍了拍他。
“知远,你别犯傻。你那会儿才十岁,卖他的是叔叔阿姨,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要是想起来,你们一家都得完。你和我们宋家、陆家的生意,全得完。”
“让他忘了,给笔钱送回山里,这事就结了。”
卖。
他们说的是卖。
我脑子里有根弦,嘣一声断了。
后面的东西潮水一样往上涌。
那年冬天,我七岁。
我哥躺在儿童医院的病床上,头发掉光了,医生说再筹不到钱做移植,熬不过开春。
我爸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穿上新棉袄。
她给我扣扣子,手抖得扣了三次才扣上。
“年年,跟叔叔走,叔叔带你去外地上学。”
“你走了,哥哥就有救了。”
脸上有痣的男人牵着我的手,把我塞进一辆白面包车。
车窗外,我爸接过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低头数钱。
数完了,他冲那男人点了点头。
他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后来车开进山里,那男人下车撒尿。
我从车窗爬出去,往林子里跑。
跑着跑着脚下一空,摔进了沟里。
记忆到这儿,全接上了。
我不是走丢的。
我不是被拐的。
我是我爸妈拿去换钱的。
我睁开眼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病房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动了一下手指。
她猛地抬头。
“年年!你醒了!”
她扑过来握住我的手,眼泪往下掉。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阿姨,你是谁啊?”
她的手僵住了。
“这是哪儿?我爹呢?我还得给张婶家砍房梁呢。”
我妈的嘴唇抖了半天。
她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去。
那不是伤心。
那是松了一口气。
“你……你不记得了?”
“记得啥?”
她转身出去打电话,脚步都轻快了。
“知远,他醒了……对,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关上。
我侧过身,够到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我那天穿的衬衫,上面全是干了的血。
胸口口袋里,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老林头花一百八买的。
说是能连录三十个钟头。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闭上眼,又睁开。
摸出手机,翻到孙警官的号码。
“孙叔。”
“知年?听说你受伤了,严重不?”
“孙叔,我想报案。”
“报什么案?”
“报十八年前,我被我亲爹亲妈卖掉的案子。”
【第四章】
孙警官当天晚上就换了便装来医院。
他戴着耳机,在病房厕所里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
出来的时候,他摘下耳机,在洗手池边站了半天,用凉水抹了把脸。
“知年,录音有用,但不够。”
“差啥?”
“差能对上的硬东西。时间太久了,光凭一段家里人说的话,人家律师能给你掰成一百种意思。”
“那我咋办?”
“你装。”
孙警官看着我。
“你接着装失忆,别让他们起疑。我这边去调2007年的医院缴费记录,再去监狱找赵德海。”
“楼梯那一脚呢?”
“伤情鉴定我让人给你做,颅骨骨裂,够轻伤了。证据我先压着,到时候一起收网。”
我点头。
“行,装傻我在行,村里人都说我是林家那个憨货。”
出院那天,全家人都来接我。
我坐在后座,扒着车窗看街上的高楼。
“哇,这楼真高,比我们村后山还高。”
我哥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复杂。
宋思甜也坐在车上。
她现在大大方方搬回来住了。
理由是:“知年哥现在不记得我,我不在这儿,他也不会不舒服。”
我冲她憨笑。
“妹子,你长得真俊。”
她嘴角抽了一下,扭过头去。
回家第三天,我爸又拿出那张卡。
“山子……啊不,知年,你身体好了就回山里吧,你养父还等着你。”
我挠挠头。
“叔,医生说我得在熟悉的地方待着,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我哥咳了一声。
“爸,医生是这么说的。”
“那就……那就再住一阵。”
我看见我爸把卡收回去的时候,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
他们想送我走。
可他们更怕我在外面突然想起来,他们管不着。
我在宋家住下来,天天装憨。
早上五点起来劈柴,把院子里那堆装饰用的松木桩子劈成了柴火。
我妈下楼看见,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是设计师摆的造景!三万块!”
“阿姨,柴火不就是烧的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扶着门框走了。
宋思甜试探过我好几回。
有一回吃饭,她突然说:
“知年哥,你知道赵德海吗?”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的勺子悬在汤碗上方。
我妈攥着餐巾,指甲把布都抠起了毛。
我扒了一大口米饭,嚼了半天。
“赵德海?村东头那个卖豆腐的?”
“他家豆腐老了,不好吃。”
宋思甜盯着我的脸,足足盯了十秒。
我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她收回视线,低头喝汤。
她没信。
三天后,我妈的翡翠镯子丢了。
那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我妈宝贝得不行。
宋思甜在客厅里嚷嚷。
“妈,我早上看见知年哥在你房门口转悠。”
“山里人穷惯了,见着好东西……也不能怪他。”
我爸的脸沉下来。
我哥皱着眉往楼上走。
“我去他屋里看看。”
我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哥,你要找这个吗?”
我把包往茶几上一倒。
一只翡翠镯子骨碌碌滚出来,在茶几上转了好几圈才停。
客厅里鸦雀无声。
宋思甜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们看!我就说是他!”
我挠挠头,一脸憨笑。
“妹子,你今天早上九点十二分,进我屋放镯子的时候,我在床底下找袜子呢。”
“我寻思你是不是放错地方了,就给你拿下来了。”
宋思甜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证据,可你拖鞋上那个兔子耳朵,挂我床腿上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团粉色的绒毛。
“你看,掉了一只。”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宋思甜的脚上。
她那双兔子拖鞋,左脚少了一只耳朵。
我妈把镯子攥在手里,看了看宋思甜,又看了看我。
宋思甜的眼泪说来就来。
“我、我就是怕他想起来……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她转身跑上楼,摔上了门。
我哥站在楼梯口,没追。
他回头看着我。
那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知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我记得我早上没吃饱。”
【第五章】
镯子那件事之后,宋家的空气变了。
宋思甜不再试探,改成了躲着我走。
我哥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下班回来就进书房,一待就是半夜。
倒是陆川,来得更勤了。
他每回来都要跟我闲聊几句。
“年哥,你养父那边,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能吃能睡,昨天还骂我。”
“骂你啥?”
“骂我在城里待久了,回去肯定不会劈柴了。”
陆川笑了笑,没再问。
一个星期后,老林头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咳嗽,咳完了,他说:
“山子,你在城里招惹谁了?”
“咋了爹?”
“今天来个穿西装的小白脸,开着个黑车,车头上立着个小金人。”
陆川那辆车,车标就是个小金人。
“他给我拎了两箱茅台,说是你城里的朋友。”
“然后呢?”
“然后他坐我炕上,问我你小时候刚捡回来那会儿,都说过啥。”
“我说你就会喊哥哥,别的啥也不会。”
“他又问,你这回走之前,有没有跟我说起过什么人,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指头一根根发凉。
“爹,你咋说的?”
“我说你走之前跟我说,城里的厕所是坐着拉的,你不习惯。”
我差点笑出声。
“他还说,给我二十万,让我给你打电话,就说我快不行了,让你赶紧回来。”
“那你答应了?”
“我寻思装死我在行,你爹我年轻时候在林场装病请假,装了三个月都没人发现。”
“可这钱烫手。”
“爹……”
“我把他那两箱酒,还有他说的话,全录下来了。”
老林头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
“用的你给我买的那个新手机,你教我按的那个红点点。”
我鼻子一酸,赶紧抬手揉了揉。
“爹,你发我微信上。”
“你等着,我得找找咋发。”
他找了二十分钟。
发过来的文件名叫“小白脸装孙子”。
陆川在录音里说得很清楚。
“林叔,知年脑子受过伤,在城里待着对他不好。”
“您老就说身体不行,把他叫回来,以后宋家每年给您打钱。”
“他要是以后在您面前提起什么奇怪的事,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把这段录音转给了孙警官。
孙警官回了一句话。
“他们心虚了。”
我这边稳住了。
孙警官那边,碰了钉子。
他去省第二监狱见了赵德海。
赵德海今年六十一,因为拐卖儿童罪判了无期,在里头已经蹲了十二年。
孙警官把我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吗?”
赵德海看了一眼,咧嘴笑。
“不认识。”
“2007年冬天,你从城东一户姓宋的人家带走一个七岁男孩,有没有这回事?”
“警官,我拐的孩子多了,哪记得住。”
“那你女儿赵甜,怎么会被宋家收养?”
赵德海的笑僵了一秒。
“宋家人心善呗。”
他往椅背上一靠,再也不开口。
孙警官出来以后给我打电话,叹了口气。
“他嘴硬,是因为有东西攥在宋家手里。”
“他闺女。”
“对。只要宋家好好养着他闺女,他就一个字都不会吐。”
我想起病房里那段对话。
想起宋思甜那句话。
我把录音笔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他那种人,死在里面最干净。”
“孙叔,”我说,“你下回去,带上这一段。”
【第六章】
孙警官第二次去监狱,是十天以后。
这一次,他带了一台平板电脑。
后来他跟我讲当时的场面,讲得很细。
赵德海一开始还在笑,跷着二郎腿,问孙警官是不是又要白跑一趟。
孙警官没说话,点开那段音频。
“反正宋叔叔答应过他,会养我一辈子。他只要嘴严,什么事都没有。”
赵德海的腿放下来了。
“他那种人,死在里面最干净。”
音频放完,接见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德海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戴手铐的手。
他脸上那颗痣抖了一下。
“再放一遍。”
孙警官又放了一遍。
赵德海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手铐撞得哗啦响,管教冲进来按住他。
他被按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
不是哭,是喘。
喘了好一阵,他开口了。
“警官,我说。”
“宋启明当年给了我十二万。”
“人是他老婆亲手交给我的。”
孙警官问:
“空口说没用,你有证据吗?”
赵德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买家翻脸。那天交人之前,我让宋启明亲手写了一张字据。”
“写的什么?”
“写的是,自愿把儿子宋知年托付给赵德海,带去外地抚养,与赵德海无关,生死自负。”
“底下签了他和他老婆的名字,按了手印。”
“字据在哪儿?”
“我老家,城北柳树巷十七号,灶台左边第三块砖底下。”
“那房子二十年没人住了,你们去挖。”
孙警官当天下午就带人去了。
柳树巷十七号,屋顶塌了一半,灶台还在。
左边第三块砖撬开,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锈得盖子都打不开,最后是拿钳子夹开的。
里面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一张对折的信纸。
信纸发黄了,可字还看得清。
“本人宋启明、周佩兰,自愿将次子宋知年交由赵德海抚养……”
两个签名,两个红手印。
孙警官把照片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宋家后院劈柴。
我看着那两个红手印,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半天没落下去。
我妈从厨房窗户里看见我,喊了一声:
“知年,吃饭了。”
我把斧头劈进木桩里,应了一声:
“来了,阿姨。”
同一周,孙警官还调出了儿童医院的旧档案。
2007年12月19日,宋知远住院账户一次性存入现金十二万元。
那天,是宋家报案说我“庙会走失”的第二天。
孙警官还找到了我那个已经退休的大舅。
大舅在电话里说:
“那年冬天,启明挨家挨户借钱,一分都没借到,他自己也说实在没办法了。”
“后来知年走丢了,知远的手术钱突然就有了。”
“我问过他钱哪来的,他说是厂里同事凑的。”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可那是我亲妹妹家,我不敢往下想。”
证据一块一块,对上了。
孙警官说,再等等,等立案批下来。
我说,行,我等。
等了十八年,不差这几天。
【第七章】
宋家人没等我。
他们先动手了。
那天是周六,家里来了一屋子亲戚。
二叔、三姑、表舅,还有宋家公司的法务,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我爸坐在沙发正中间,冲我招手。
“知年,过来坐。”
我拎着刚劈完柴的斧头走过去。
二叔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知年,你回家也快两个月了,户口的事得办一办。”
我爸把一沓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落户需要的材料,你签个字就行。”
金边眼镜递过来一支笔。
“林先生,签在最后一页右下角。”
他叫我林先生。
我接过笔,憨憨地笑。
“叔,我认字不多,签哪儿?”
“就这儿。”金边眼镜的手指点在纸上。
我没签。
我把那沓纸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得很慢。
我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知年,签字吧,大家都等着呢。”
“叔,我念念,念完了心里踏实。”
我清了清嗓子。
“第一份,《谅解书》。”
“本人林山,对2月14日在宋家二楼楼梯处意外摔伤一事,确认系本人自行失足,与宋知远、陆川无关,自愿放弃追究一切法律责任。”
客厅里静了一瞬。
三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哥。
我翻到第二页。
“第二份,《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
“本人林山,与宋启明、周佩兰夫妇无任何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自愿放弃对宋家一切财产的继承权利。”
我翻到第三页。
“第三份,《自愿离开声明》。本人自愿返回原籍,接受一次性补助五十万元,此后不再以任何形式与宋家联系。”
我抬起头。
满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二叔的茶杯停在嘴边。
“启明,这……这不是落户材料啊。”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金边眼镜推了推眼镜。
“林先生,您误会了,这些都是常规……”
“常规?”我把纸放下,“我在山里念完了高中,后来报了个函授大专,法律基础课考了九十一分。”
“这上面写的,谅解书,放弃继承,断绝来往。”
“哪一样是落户要用的?”
我哥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他站起来了。
“知年,你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我是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我认字啊。”
我把斧头往茶几边一靠。
“哥,我就问一句,楼梯那天,我是自己摔的吗?”
我哥的嘴唇动了动。
陆川从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年哥,那天是误会,你自己踩空的,我们都看见了。”
“哦,”我点点头,“那我脑袋后面这个窟窿,也是误会?”
我侧过头,把后脑勺那块剃掉头发、缝了九针的地方,亮给满屋子亲戚看。
三姑倒吸一口凉气。
表舅小声嘀咕:
“自己踩空,能摔成这样?”
我爸猛地站起来。
“够了!”
“不签就不签,大不了不落户!”
他一甩手,转身上了楼。
我哥看了我一眼,跟上去。
陆川站在原地,盯着我,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宋思甜从二楼栏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着我的眼神,跟那天在病房外一样。
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书房里在吵。
我爸吼得很大声。
“他根本就没失忆!”
我哥的声音在发抖。
“那怎么办?爸,他要是全想起来了……”
陆川的声音很冷。
“别慌,他手里没证据。”
“他就算记得,也是他一张嘴。十八年前的事,谁能证明?”
宋思甜说:
“他身上那支笔……我看他天天揣着,洗澡都放在洗手台上。”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我从院子里劈完柴回屋。
衬衫口袋是空的。
我早上洗澡的时候,把录音笔放在了洗手台上。
现在没了。
我下楼。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围着三个人。
我哥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陆川手里攥着我那支黑色录音笔。
宋思甜蹲在旁边,脚边放着个铁盆,盆里烧着纸。
陆川看见我,把录音笔举起来晃了晃。
“年哥,找这个?”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那是我爹给我买的。”
“你爹?”陆川笑了,“那个山里老头?”
他把录音笔扔在地上的青石板上。
我哥举起锤子。
锤子砸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下砸偏了,砸在石板上,火星子溅起来。
第二下砸中了,塑料壳子裂成三瓣。
第三下,电路板碎了。
宋思甜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铁盆里。
火苗蹿起来,塑料烧化了,冒出一股黑烟,呛得她直咳嗽。
陆川拍了拍手上的灰。
“年哥,你要是不记得以前的事,咱们还是一家人。”
“你要是记得……”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我耳边。
“山里摔死个人,跟城里楼梯上摔死个人,一样简单。”
我看着铁盆里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老林头花一百八买的。
他教我按开关的时候,手指头上的老茧蹭得按键都发黄。
我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我没说话。
我转身回了屋。
身后传来宋思甜的笑声。
他们以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不知道,那段音频,我第一天就拷了三份。
一份在孙警官手里。
一份在我手机云盘里。
还有一份,在老林头的新手机里,文件名叫“山子的”。
他们更不知道,宋家院子那棵石榴树正对着的,是隔壁邻居家的监控摄像头。
隔壁住着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上个礼拜刚丢了一只猫,特意装的。
我劈柴的时候跟他唠过嗑,帮他找过猫。
那天晚上,网上冒出一篇文章。
标题叫:《山村青年冒充豪门走失儿子,DNA复检真相曝光》。
文章里说,宋家在我“认亲”后起了疑心,私下委托了一家鉴定机构复检,结果显示“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文章还说,我在宋家期间“多次窃取财物”,“殴打宋家养女”,“对家人进行敲诈勒索”。
底下配了一张图。
是我拎着斧头站在客厅里的照片。
评论区几千条。
“山里人就是穷疯了。”
“宋家也太惨了,好心认个儿子,认回来一个骗子。”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我刷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一条说“他那个养父估计也是同伙”,我停住了。
手机屏幕被我捏得咯吱响。
老林头给我打电话。
“山子,村里人都在传,说你在城里骗人家钱。”
“爹,你信吗?”
“我信个屁。”
他咳了两声。
“你七岁那年,我给你一块糖,你掰一半塞我嘴里。你骗得了谁?”
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盯了好一会儿。
“爹,后天你看新闻。”
“看啥新闻?”
“看你儿子,怎么把这个家给拆了。”
【第九章】
后天,宋家在城东最大的那家酒店办了一场“家庭说明会”。
我爸在公司干了二十年,好歹是个老板,这回请了七八家本地媒体,还有一屋子亲戚和生意伙伴。
我在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宋总交代了,你不能进。”
我没硬闯。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我爸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各位,首先我要说声抱歉。”
“两个月前,一个年轻人自称是我们家走失十八年的孩子。”
“我和我爱人当时太激动了,没有仔细核实。”
“后来我们发现他的种种行为非常反常,于是委托了专业机构重新做了亲子鉴定。”
他把文件举起来。
“结果显示,他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台下一片哗然。
我妈坐在台下第一排,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
我哥坐在她旁边,脸色发青。
宋思甜和陆川坐在第二排,陆川的手搭在宋思甜的椅背上。
我爸继续说:
“这个人在我们家,偷东西、打人,还拿着斧头威胁我们。”
“我们已经报警了,希望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报警了是吧?”
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孙警官穿着警服,带着四个民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保安愣住了,往旁边让了一步。
孙警官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宋启明,你说你报警了,正好,我们来了。”
满屋子人齐刷刷回头。
我跟在孙警官身后走进去。
我爸站在台上,举着那份文件的手僵在半空。
“孙、孙警官……”
“你那份复检报告,是哪家机构出的?”
“是……是康诚鉴定中心……”
“康诚鉴定中心上个月就因为出具虚假报告被吊销执照了,你不知道?”
我爸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孙警官走上台,接过话筒。
“各位媒体朋友,我是省打拐办的孙建平。”
“今天来这儿,是因为一起十八年前的案子。”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上台,把手机连上了宴会厅的音响。
“爸,你不是要说明吗?我帮你说明。”
我按下播放键。
病房里那段对话,从十几个音箱里同时响起来。
“不记得最好。”
“当年要不是那十二万,知远早没了。”
“我的命,是拿他换的。”
“卖他的是叔叔阿姨,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那种人,死在里面最干净。”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一个记者手里的相机掉在了地上。
我妈第一个站起来,又跌坐回椅子上。
我爸扶着讲台,声音劈了叉。
“假的!这是剪辑的!他伪造的!”
孙警官没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投到大屏幕上。
发黄的信纸。
“本人宋启明、周佩兰,自愿将次子宋知年交由赵德海抚养……”
两个签名。
两个红手印。
“这是从赵德海老家灶台底下起出来的。笔迹鉴定已经做完了,是你本人的字。”
孙警官又放了一张。
“2007年12月19日,儿童医院住院缴费记录,现金十二万。”
“那天,是你报警说孩子走丢的第二天。”
我爸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讲台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不是我……不是我……”
他突然扭头指着台下。
“是她!是周佩兰!人是她亲手交出去的!”
我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宋启明,钱是你数的!你说的,一个孩子换一个孩子,值!”
两个人隔着半个宴会厅,冲着对方吼。
我哥站起来,嘴唇发白,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那时候才十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那你推我下楼的时候,知道吗?”
孙警官又点开一段视频。
是隔壁老教授家的监控。
画面里,宋家后院,我哥举着锤子,一下、两下、三下,砸碎了那支录音笔。
陆川凑到我耳边说话。
视频是带声音的。
“山里摔死个人,跟城里楼梯上摔死个人,一样简单。”
陆川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松开搭在宋思甜椅背上的手,猛地站起来往侧门走。
两个民警早就堵在那儿了。
“陆川,宋知远,你们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另外,陆川,你刚才那句话,涉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
陆川被按在墙上,扭着脖子冲我吼。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山里的野种!”
我没理他。
宋思甜一直缩在椅子上,没动。
她想趁乱从后门溜,刚起身,孙警官叫住了她。
“赵甜。”
她浑身一僵。
“你爸托我给你带句话。”
孙警官点开平板上最后一段视频。
监狱接见室里,赵德海穿着囚服,脸上那颗痣对着镜头。
“甜甜,爸对不起你。”
“可你那句话,爸听见了。”
“爸这辈子坑了太多人家的孩子,不能再拿别人的孩子,换你的好日子了。”
视频结束。
宋思甜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她哭的不是她爸。
她一边哭,一边往我妈那边爬。
“妈……妈你说话啊……你说过养我一辈子的……”
我妈没看她。
我妈在看我。
她撑着椅子站起来,跌跌撞撞朝台上走。
走到台阶边上,腿一软,跪下去了。
她跪着往前挪,挪到我脚边,伸手去抓我的裤腿。
“年年……年年……”
“妈那天给你扣扣子了……妈扣了三次才扣上……”
“妈想过把你追回来的……妈真的想过……”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只抓着我裤腿的手。
那只手,十八年前牵着我,把我交给了一个脸上有痣的男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空了,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台阶上。
“阿姨,”我说,“我叫林山。”
我哥被民警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他冲我跪下了,膝盖砸在大理石地上,砰的一声。
“知年!哥对不起你!哥的命是你给的……”
“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说,“我楼梯上那条命,差点让你还回去。”
他张着嘴,眼泪往下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民警把他拽起来,带走了。
我爸坐在台阶上,被铐上手铐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
“十二万……就十二万……”
“知远活下来了……值的……值的……”
没人接他的话。
【第十章】
案子判下来,是第二年秋天。
宋启明和周佩兰,拐卖儿童罪,各判十年。
宋知远和陆川,故意伤害罪,各判一年六个月。
陆川还多了一条,他家公司在背后买水军造谣,被查出来一堆偷税的烂账,他爹也进去了。
宋思甜没被判刑。
宋家的房子、公司股份都在清算,她没地方去,最后被她小姨接走了。
走之前,她来找过我一次。
站在酒店门口,穿着一件旧外套,跟那天提着蛋糕回宋家时判若两人。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要我七岁到二十五岁,这十八年。你还得了吗?”
她站在那儿,嘴唇咬出了血,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回了村。
老林头蹲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正拿砂纸打磨一个木头玩意儿。
“爹,干啥呢?”
“给你做个书立子。”
“我要书立子干啥?”
“你不是要去考那个啥,律师证吗?城里人桌上都摆这个。”
我在他旁边蹲下。
柿子熟了,红彤彤挂满了枝头,砸下来一个,在地上摔成一摊。
“爹,那个录音笔,让人砸了。”
“我知道,新闻上放了。”
他手上的砂纸停了停。
“砸了就砸了,东西是死的。”
“我又给你买了个新的,两百二,比上回那个贵四十。”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的盒子,塞我手里。
“往后去城里,还揣着。”
我攥着那个盒子,盒子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爹,我不去了,我就在县里找个活儿,考证也在县里考。”
“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正好拍在那块疤上。
“嘶!”
“疼就对了,疼才长记性。”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木屑,又开始咳嗽。
咳得腰都弯下去。
山里风大,他那件老棉袄敞着怀,最上面那颗扣子松了。
我站起来,伸手给他扣上。
扣了一次,就扣上了。
老林头低头看了看那颗扣子。
他没说话,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转身进屋,给我热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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