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我在这个项目上拼了整整八个月。
庆功宴上,台上念了一圈名字,没有一个姓赵。
老板搂着孙浩然的肩膀,叫他“项目灵魂”。
轮到我?
“小赵嘛,也帮了点忙。”
帮忙?
核心架构我搭的,底层算法我写的,甲方三十七次需求变更全是我熬夜改的。
换来四个字——帮了点忙。
我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第二天,我决定向优秀同事看齐。
他们怎么上班,我就怎么上班。
两周后,老板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头顶又秃了一块。
【第一章】
故事得从那场庆功宴说起。
腾瑞科技三楼宴会厅,灯光暖黄,桌上八个菜,荤素搭配,标准的公司报销上限套餐。
中间摆了一瓶五粮液。
据说是钱总从家带来的。
后来周毅告诉我,那是孙浩然送的。
八个月。
我赵铮在腾瑞供应链管理系统这个项目上,整整熬了八个月。
一百二十七次深夜加班。
三十九个周末赶工。
还有一次因为改BUG改到凌晨四点,直接睡在了工位上,被保洁阿姨的拖把头杵醒。
我是这个项目的主程序员。
核心架构是我搭的,底层算法是我写的,甲方每一次抽风式的需求变更,都是我咬着牙熬夜改的。
这些,整个项目组都知道。
所以庆功宴上,当钱卫东端起酒杯开始发言的时候,我心里还挺美。
我甚至提前想好了获奖感言。
谦虚一点,说句“都是大家的功劳”,然后低调地抿一口酒。
完美。
“今天这个项目能顺利交付,”钱卫东清了清嗓子,扫视一圈,“首先要感谢的,就是浩然。”
孙浩然端着酒杯站起来。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满脸谦逊。
“钱总过奖了,我也就是做了点微小的贡献。”
我当时心想,行。
你是客户经理,前期商务谈判确实是你在跟,夸你一句不过分。
钱卫东接着说:“浩然在这个项目中的表现可以说是中流砥柱,从前期方案设计到后期的技术落地,全程主导,居功至伟。”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技术落地?
全程主导?
孙浩然的技术水平我太清楚了。
上个月服务器报错500,他在工作群里问——
“这个500是什么意思?是要给谁转五百块钱吗?”
当时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连实习生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毅坐在我旁边,用筷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忍住,大场面,别冲动。”
我深吸一口气。
忍了。
钱卫东的目光转向了马丽琴。
“丽琴的统筹协调能力,大家也有目共睹。从需求对接到进度把控,功不可没。”
马丽琴站起来,举杯,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都是本职工作,应该的。”
统筹协调。
她的统筹协调,就是把甲方的需求邮件转发给我,然后在邮件末尾加一句“赵铮尽快处理”。
有时候连“尽快”两个字都打错。
“尽块”。
我见过她最高级的一次统筹,是她把项目评审会安排在了大年三十下午。
然后她自己请假,回了老家。
周毅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呼吸,哥们儿,呼吸。”
我又忍了。
我想着,行,先夸完他们,接下来就该到我了吧。
毕竟整个项目的技术核心就是我。
谁都知道。
钱卫东端着酒杯开始绕桌敬酒。
跟孙浩然碰杯,碰了两次。
跟马丽琴碰杯,碰了一次。
跟财务的小刘碰杯,感谢“报销及时”。
跟行政的老王碰杯,感谢“后勤保障”。
最后他经过我面前。
我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小赵嘛,”钱卫东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我肩膀,“也帮忙干了些活儿,辛苦了啊。”
然后他走过去了。
就这样。
没多停留一秒。
八个月。
一百二十七个深夜。
三十九个周末。
一次被拖把头杵醒。
换来一句——也帮忙干了些活儿。
周毅的脸色也变了,他放下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真正让我起身的,不是这句话。
是接下来的。
钱卫东走回主位,杯里的酒喝了大半,嗓门大了不少。
他侧过身跟旁边的副总刘总说话,嘴巴凑近了,声音却没压住。
“老刘,我跟你讲,这个项目成功的关键,是我识人用人。浩然这个人有灵气,一点就通。小赵这种嘛,技术上就是拧拧螺丝的料,哪个项目都能找一个。但浩然这样的人才,可遇不可求。”
宴会厅就那么大。
他的声音不算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孙浩然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低头去夹菜。
马丽琴眼神飘忽,假装在看手机。
周毅握筷子的手关节发白。
我嚼着嘴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忽然觉得寡淡无味。
嚼了两下,咽了。
擦了擦嘴。
站起来。
“赵铮?”周毅抬头看我。
“吃饱了,”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先走了。”
我从钱卫东身后走过。
他没有回头。
可能根本没注意到。
推开宴会厅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刺得脸生疼。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周毅的脚步。
“赵铮!你等一下!”
我没停。
“你打算怎么办?辞职?”
我站住了,转过头。
“不辞职。”
周毅愣了。
“那你干嘛?”
我把外套披上,呼出一口白气。
“钱总说得对。孙浩然是人才,马丽琴统筹得力。我确实只是个拧螺丝的,视野不够开阔。”
“你什么意思?”
“从明天起,我要向优秀的同事学习。”
“学什么?”
“学他们怎么上班。”
周毅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卧槽。”他瞪大眼睛。“你不会是要——”
“回去吧,外面冷。”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周毅站在原地,半天蹦出一句话。
“疯了。这哥们儿彻底疯了。”
【第二章】
周一。
早上九点,腾瑞科技研发部。
以往这个时间,我已经在工位上写了半小时代码。
今天不一样。
九点十五,孙浩然踩着点晃进办公室,左手星巴克,右手手机,边走边刷短视频。
我掐了一下时间。
九点十五。
记住了。
九点半,马丽琴姗姗来迟,手里拎着一袋煎饼果子,嘴里还嚼着半口。
她一屁股坐下来,先打开淘宝逛了十分钟,然后才打开邮箱。
九点半。
也记住了。
周毅坐在我旁边,看见我拿着手机记时间,脸色很精彩。
“你在干嘛?”
“学习。做笔记。”
“你学这个?”
“择其善者而从之嘛。”
周毅嘴角抽了两下,没说话。
周二。
九点十五,我端着一杯蜜雪冰城走进办公室。
七块钱。
不是我小气,是向孙浩然学习要循序渐进,一步到位买星巴克太刻意了。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电脑。
没有写代码。
我打开了PPT。
周毅伸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标题——
“关于进一步优化部门内部工作流程协同机制的初步探讨方案大纲(草案)”
“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PPT啊。我观察了一下,浩然哥每天至少花三个小时做PPT。既然他是项目灵魂,那PPT一定是成功的关键。”
“这个标题三十二个字,你说了个什么?”
“什么都没说。但你看,是不是特别有份量?”
周毅沉默了。
他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放心,我有分寸。”
我没有分寸。
周三,我开始大量群发邮件。
每一封邮件我都会抄送至少八个人,包括三个跟项目完全无关的部门。
邮件内容也很有讲究。
比如这封——
“各位好,关于上次会议中提到的XX问题,我认为我们需要进一步对齐颗粒度,拉通各方信息壁垒,在可控范围内最大化资源协同效率。具体方案我会在下次会议中同步。”
每个字都认识。
合在一起什么也没说。
但是很忙。
非常忙。
邮箱发送记录显示我一天发了十七封邮件。
比上个月我一整个月加起来还多。
行政部的老王回了我一封邮件,问我为什么给他抄送了一份关于API接口文档评审的会议通知。
我回复:“知识共享,打破信息孤岛。”
老王再也没回过我。
周四,我的摆烂技术更加精进。
上午开了一个小时的会,议题是“讨论下次会议的议题”。
与会人员就我跟周毅。
周毅全程面无表情。
会议纪要我写了三页,字体用的是孙浩然最爱的微软雅黑,每一页都加了渐变色标题栏。
下午,我在工位上公然打开了一个Excel表格。
表格名叫“个人能力提升追踪表”。
里面只有一行数据——
日期:今天。内容:思考人生。完成度:百分之五。
周毅看了一眼,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就不怕钱总看见?”
“怕什么?我在提升自己。这是正能量。”
其实到目前为止,钱卫东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在他眼里,我本来就是拧螺丝的。
螺丝拧不拧,他看不出来。
但有些螺丝不拧了之后,机器会自己告诉他答案。
不会太久。
周五下午三点,我正在工位上研究PPT动画效果——一个字一个字弹出来的那种,据说是孙浩然的招牌——手机突然震了。
甲方陈国栋陈总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继续研究PPT。
“谁的电话?”周毅问。
“陈总。”
“甲方陈总?你不接?”
“这不是孙浩然的对接范围吗?我只是拧螺丝的,怎么好越权呢。”
周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开始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手机又震了两次。
我没接。
五分钟后,孙浩然的工位上传来电话铃声。
我看见他接起电话,脸上先是堆着笑,然后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愣了半天。
周毅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我。
我正在给PPT加背景音乐。
选的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很有氛围。
【第三章】
灾难是从下周一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一封系统告警邮件。
早上九点零三分,供应链平台的监控系统自动发了一封告警——数据同步模块出错,核心接口响应超时,部分客户端页面白屏。
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流程很简单:告警邮件发出来,我看一眼日志,定位问题,二十分钟内修复,然后给大家发一封“已处理”的邮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没人注意到出过问题。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九点十五才到。
到了之后先去茶水间泡了杯茶,回到工位打开PPT,继续做我的“部门协同优化草案(第二版)”。
告警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我看见了。
没点开。
四十分钟后,孙浩然的手机响了。
是甲方的项目对接人打来的。
“孙经理,你们系统怎么回事?我这边好几个页面打不开了。”
孙浩然条件反射地看向我。
以前每次甲方打电话来反馈技术问题,他都会捂住话筒,然后走到我工位前用极其自然的语气说——“赵铮,甲方说有个小问题,你看看?”
今天他走过来了。
刚张嘴,我先开口了。
“浩然哥,你看我这个PPT的配色方案,是用蓝色渐变好还是灰色渐变好?”
他愣住了。
“啊?”
“配色。你是PPT大师嘛,我想请教一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铮,系统出问题了,你先看看?”
“系统的事不是你全程主导吗?钱总庆功宴上说的。”
空气安静了。
我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笑。
但孙浩然听出了味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然后开始试图自己解决问题。
他打开了服务器后台管理界面。
盯着满屏的日志看了五分钟。
我余光瞟到他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
“服务器接口超时怎么办”
第一条搜索结果是百度知道上一个2016年的帖子。
他点进去了。
看了三分钟。
然后又搜了一条——
“数据同步报错500怎么解决”
他好像对500这个数字有特殊的执念。
周毅坐在我旁边,全程用余光观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憋笑。
半小时过去了。
问题没解决。
甲方又打了两个电话。
孙浩然的声音越来越紧:“在处理了在处理了,马上就好。”
又过了半小时。
甲方第四个电话打到了钱卫东那里。
钱卫东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走出了办公室。
他先去了孙浩然工位。
“浩然,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处理了多久了?”
“钱总,这个……技术层面有点复杂,我正在排查。”
“排查多久了?”
”……一个小时了。“
钱卫东皱了皱眉,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让赵铮也看看。“
孙浩然有点尴尬地走过来:“赵铮,你帮忙看一下?”
我正在调PPT动画的速度参数。
抬头,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浩然哥,不好意思,我正在做那个协同优化方案,钱总上次开会说过这个事挺重要的。你是技术全程主导嘛,这种小问题你肯定能搞定。“
孙浩然的脸色变了。
钱卫东站在三米外,耳朵竖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没说话。
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最后是周毅看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孙浩然工位前,瞄了一眼日志。
”数据库连接池满了。重启一下服务就行。“
问题五分钟解决。
但这五分钟之前,整个部门瘫了一个半小时。
以前赵铮在的时候,这个过程是二十分钟。
其中十五分钟还是在等咖啡凉到适口温度。
孙浩然擦了擦额头的汗,假装镇定地给甲方回了电话:“解决了,一个小问题,不影响使用。”
挂了电话,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是抖的。
周毅回到工位,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知道今天最恐怖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搜‘接口超时怎么办’的时候,还点了一个弹窗广告。差点装了个浏览器工具栏。“
我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向优秀同事学习的道路还很漫长啊。“
周毅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赵铮,“他说,”你这不是向同事学习,你这是在放火。“
”我哪有。“
”火都烧到眉毛了。“
”那是孙浩然的眉毛。“
周毅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过头去,肩膀又开始抖。
这才第一周。
好戏还在后头。
【第四章】
周三。
甲方陈总要来现场验收项目二期的阶段成果。
这个消息是钱卫东在晨会上宣布的。
他说的时候笑容满面。
”陈总对我们一期的成果非常满意,这次来主要是看二期的模块对接情况。浩然,你来做主讲,把我们的成果好好展示一下。“
孙浩然的笑容在听到”主讲“两个字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凝固了零点三秒。
但他恢复得很快。
”没问题,钱总。“
散会后,孙浩然鬼鬼祟祟地溜到我工位旁边。
”赵铮。“
”嗯?“
”那个……二期模块对接的技术方案,你手里有现成的文档吗?“
”有啊。“
他眼睛亮了。
”能发我一份吗?我做PPT要用。“
”行,我下午发你。“
下午我发了他一份。
四十七页。
全是代码截图。
没有一个字的注释。
孙浩然盯着那四十七页看了一个小时,给我发了条微信——
”赵铮,这个……能用人话解释一下吗?“
我回复:“这就是人话啊。代码即文档,浩然哥。”
他没再回。
周四上午,陈国栋陈总带着两个技术骨干准时出现在腾瑞科技的会议室。
钱卫东亲自出门迎接,握手的时候笑得满面春风。
”陈总,一路辛苦。浩然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给您做一场全面的汇报。“
陈总笑呵呵地点头,进了会议室,落座。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一圈。
”赵工呢?“
钱卫东愣了一下。
”赵工……赵铮?他今天没安排在汇报会上。“
陈总皱了下眉:“上次一期验收的时候,所有技术问题都是赵工跟我们对接的。二期这块,我的人有些细节想直接跟他确认。”
气氛微妙了。
钱卫东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立刻恢复:“当然当然,我让他过来。”
他掏出手机给我发消息:到会议室来,甲方点名要你。
我看了一眼消息。
回复:好的钱总,我马上到。PPT做到一半,我先保存一下。
五分钟后,我端着我的蜜雪冰城走进了会议室。
找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全程微笑,一言不发。
孙浩然已经站在投影幕前了。
PPT做得很漂亮。
背景是深蓝色渐变,标题用的是他最擅长的飞入效果。
每一页都有公司LOGO水印。
排版无可挑剔。
唯一的问题——
内容不对。
他翻到第三页,开始讲二期的数据中台架构。
”我们采用的是……呃……微服务架构,通过那个什么……API网关进行统一调度……“
他的目光飘向天花板。
”……核心的数据处理模块呢,使用了一种非常先进的……算法……“
陈总带来的技术骨干推了推眼镜。
”孙经理,请问你们用的是哪种消息队列?Kafka还是RabbitMQ?“
孙浩然的嘴张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三秒。
”这个……“他干笑了一声,”我们用的是……那个比较主流的。“
”哪个主流的?“
”就是……“他的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余光疯狂地找我,”最主流的那个。“
对面技术骨干的表情,我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瞳孔地震。
陈总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我。
”赵工,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
我放下蜜雪冰城,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
”陈总,二期我们用的是Kafka做消息队列,配合Flink做实时流处理。数据中台底层是Doris,上层通过自研的调度引擎做任务编排。API网关用的是Kong,服务注册发现走的Nacos。“
我顿了顿。
”具体的接口文档和性能测试报告,我都整理好了,您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投屏。“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陈总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还是赵工靠谱。“
他这句话说得不大。
但会议室就那么点地方。
所有人都听见了。
钱卫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孙浩然站在投影幕前,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把主讲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没动。
”孙经理继续吧,“我笑了笑,”您是全程主导嘛。我就是拧拧螺丝的,不好越权。“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钱卫东的脸色,精彩极了。
【第五章】
陈总走后,钱卫东把门一关,脸直接拉了下来。
”孙浩然,你给我解释一下,今天怎么回事?“
孙浩然站在会议桌旁边,领带都歪了。
”钱总,这……技术细节确实比较深,我平时主要负责的是商务层面——“
”商务层面?庆功宴上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方案是你主导设计的。“
”方案……方案大方向确实是我定的……“
”那Kafka是谁选的?Flink是谁接的?调度引擎是谁写的?“
孙浩然不说话了。
这时候马丽琴开口了。
她用一种非常体贴的语气说:“钱总,我觉得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浩然。赵铮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好,您也看到了,他整天在工位上做PPT,好几个技术问题都不积极响应。是不是他心态出了什么问题?”
好家伙。
我坐在角落里,差点给她鼓掌。
甩锅甩得这么丝滑,堪称艺术品。
”丽琴说得对,“孙浩然立刻接话,”赵铮最近确实有些懈怠,上周系统出故障,他也没第一时间处理——“
”是吗?“我开口了。
他们同时转头看我。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这是上周一系统告警的时间线。告警发出后四十分钟,孙经理在工位上搜索‘服务器超时怎么办’。一个小时后,是周毅帮忙重启服务解决的。“
我又翻了一张。
”这是我过去八个月的代码提交记录。整个项目百分之七十三的核心代码是我写的。孙经理的提交记录是零。“
又翻了一张。
”这是马丽琴的邮件转发记录。八个月,一共转发了三百四十一封邮件。其中三百零六封是把甲方的邮件原封不动转给我,唯一的改动是加了一句‘赵铮尽快处理’。“
我收起手机。
”对了,还有二十七封把‘尽快’写成了‘尽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马丽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孙浩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卫东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表情经历了愤怒、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庆功宴上他夸的两个人,一个是PPT战神,一个是邮件转发器。
而他当众贬低的那个”拧螺丝的”,才是真正撑起整个项目的人。
这顿脸打得太响了。
响到他自己的脸也被殃及了。
“赵铮,”他清了清嗓子,“你有什么诉求,可以好好说。”
“没有诉求。”
“那你最近为什么——”
“我在向优秀同事学习。钱总您说的,孙经理做PPT的能力、马丽琴的统筹协调,都是我欠缺的。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补课。”
我的语气真诚极了。
真诚到钱卫东差点信了。
但他不傻。
他听出了每一个字里藏着的刀子。
“行,”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作,“今天的事我会处理。你们都先回去吧。”
我起身,路过孙浩然身边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
“浩然哥,我那个PPT配色方案还没定呢,晚点帮我看看?”
他没有回我。
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第六章】
接下来一周,事态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包括我。
先是甲方那边出了问题。
陈总的技术团队在做二期的联调测试,发现了三个接口存在数据精度问题。
这三个接口是我写的。
放在以前,陈总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半天就能修好。
但现在,陈总的电话打到了孙浩然那里。
因为钱卫东之前给甲方发的项目通讯录上,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孙浩然的名字。
孙浩然接了电话,记了一堆他听不懂的术语,然后挂了电话开始发愁。
他不敢来找我。
上次会议室里那一幕,他还记着。
他试了两天,自己改代码。
结果越改越糟。
第一个接口的精度问题没修好,反而把第二个接口改崩了。
甲方那边的测试报告一封接一封地发过来。
全是红色标记。
我在工位上看到邮件,表情平静地喝了一口蜜雪。
周毅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心是真大。”
“我做PPT的人,关心什么接口啊。”
“陈总那边已经发了第四封催促邮件了。”
“孙经理会处理的。他可是项目灵魂。”
周毅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周三下午,钱卫东被叫去了副总刘总的办公室。
刘总的秘书经过我们办公区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半小时后,钱卫东回来了。
他的表情可以用一个词形容——灰败。
进办公室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周毅目睹了全过程,低声跟我说:“刘总好像发了很大的火,据说甲方跟上面投诉了。”
“投诉什么?”
“项目二期进度严重滞后,技术响应形同虚设。陈总原话好像是——‘你们那个技术负责人,是不是换人了?之前的赵工呢?’”
我嚼着刚从自动售货机买的饼干,没说话。
下午四点,钱卫东走出办公室。
他环顾了一圈整个研发部。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走向了我的工位。
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是目的明确地走过来。
“赵铮。”
“钱总。”
我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鼠标。
屏幕上是我做了两个星期的PPT。
已经做到了第七十三页。
内容依然什么也没说。
但动画效果堪称华丽。
钱卫东的目光扫了一眼屏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有空吗?聊两句。”
“有空啊钱总,我这个PPT不急。”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我跟在后面。
关上门。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在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沉默了五秒钟。
“赵铮,你是不是对庆功宴那天的事,有什么想法?”
“没有。”
“没有?”
“钱总,您在庆功宴上对我的评价,我完全认同。我就是拧螺丝的,格局不够大,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向浩然和丽琴学习,提升自己的综合能力。”
钱卫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是客气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赵铮,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甲方那边现在出了一些问题,浩然处理起来有些吃力。我希望你能回到技术岗位上来,把二期的事接过去。”
“可是钱总,”我的表情为难极了,“您上次也说了,我这种人哪个项目都能找一个。要不您重新招一个?现在招聘网站上程序员挺多的。”
钱卫东的脸肌肉抖了一下。
“赵铮……”
“而且说实话钱总,我现在PPT的水平已经提升了不少了。您看,我做了七十三页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没有条件。”
“赵铮,别闹了。你说条件。”
“钱总,我真没闹。我只是在做您希望我做的事——向优秀同事学习。”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钱卫东盯着我看了十秒钟。
我面带微笑,眼神真诚。
最后他站起来,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门没关好,弹回来撞了一下门框。
第二次了。
今天。
【第七章】
钱卫东找我谈话后的第二天,甲方正式发函了。
函件的大意是——如果腾瑞科技在五个工作日内无法解决现存技术问题并恢复正常交付节奏,甲方将启动合同中的违约条款。
违约金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一千两百万的项目。
百分之三十。
三百六十万。
这笔钱够钱卫东买一百箱生发液。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部门的氛围变了。
孙浩然坐在工位上一言不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看了一上午,一行都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
是不会动。
马丽琴开始到处打电话,试图联系外包团队临时救场。
她打了六个电话,四个没接,一个报价太高,还有一个说最快也得两周后才能入场。
钱卫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门关得死紧。
隔着玻璃能看到他在打电话。
一个接一个地打。
中间摘了一次眼镜揉太阳穴,手抖得厉害。
周毅看着这一切,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吗,钱总今天带了一顶棒球帽来上班。”
“怎么了?”
“他以前从来不戴帽子。你品,你细品。”
我品了品。
确实,钱卫东今天头上扣着一顶深蓝色棒球帽,压得很低。
搭配他那身西装,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赶紧压住了。
下午两点,钱卫东再次走向我的工位。
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慢了。
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点犹豫。
“赵铮。”
“钱总好。”
“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百叶窗也拉上了。
他坐在老板椅上,摘下了棒球帽。
我终于看清了他头顶的情况。
好家伙。
发际线确实又往后退了。
不多。
也就一厘米。
但这一厘米意义重大。
“赵铮,”他的语气跟昨天不一样了,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我今天跟你说实话。”
“您说。”
“庆功宴上……”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有些话说得不太合适。”
哦?
我挑了一下眉毛,没接话。
“你在这个项目上的贡献,我心里有数。”
“钱总,您那天说我是拧螺丝的。”
他的手指停了。
“我……当时喝多了,嘴上没把门。”
“您还说,这种人哪个项目都能找一个。”
钱卫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赵铮——”
“可是钱总,”我往椅背上一靠,“现在甲方的问题,您找到那个‘随便找一个’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进来。
钱卫东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了弯腰。
不是鞠躬。
但幅度已经很大了。
“赵铮,是我不对。”
“那天说的话不对,庆功宴上的安排也不对。你的功劳不该被忽略。”
“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
我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心里翻涌了很多东西。
八个月的夜,保洁阿姨的拖把头,那块寡淡的糖醋排骨,走出宴会厅时走廊里的冷风。
但我不是来看他弯腰的。
“钱总,您起来说话。”
他直起身子,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您要我回来可以,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项目的功劳归属重新认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二期验收的时候,技术汇报我来做,通讯录上技术负责人改成我的名字。”
他点头。
“第二,给我补发八个月的加班费。全额。”
他又点头,这次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
“第三——”
我停顿了两秒。
“以后部门年会和庆功宴,糖醋排骨换成酸菜鱼。我不爱吃糖醋排骨。”
钱卫东愣了。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真诚的苦笑。
“行。酸菜鱼。”
我也笑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
“钱总,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那顶棒球帽,跟西装真的不搭。”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八章】
我重新回到技术岗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修甲方那三个接口的精度问题。
说实话,不难。
代码是我写的,数据流我闭着眼睛都能捋清楚。
三个接口,一天就修完了。
顺便还优化了一下查询效率,比之前快了百分之四十。
陈总那边当天就回了确认邮件:“赵工出手就是不一样。”
这封邮件抄送了整个项目组。
包括钱卫东。
包括孙浩然。
包括马丽琴。
我没特意去看他们的反应。
不过周毅替我看了。
“孙浩然看完那封邮件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没动。”
“然后呢?”
“然后偷偷把简历更新了。招聘网站的通知弹窗我看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二期阶段验收。
这一次,是我做技术汇报。
没有PPT。
我直接投屏,现场演示。
“陈总,这是优化后的数据中台实时看板。您看,左边是供应链各节点的库存数据,右边是物流追踪,中间的折线图是需求预测模型的输出——”
我一边讲,一边操作。
每一次点击,系统都丝滑响应。
数据精准到小数点后四位。
陈总带来的技术骨干全程在记笔记。
陈总本人则是翘着二郎腿,笑呵呵地点头。
“赵工,你们这个预测模型的准确率现在到多少了?”
“目前测试环境下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上线后会根据实际数据持续训练,预计半年内能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好。好。”陈总连说了两个好。
然后他转向钱卫东。
“老钱啊,我说句实在话。”
钱卫东笑着端起茶杯:“陈总请说。”
“你们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真正让我放心的就是赵工。一期的时候是他,二期还是他。你们公司别的我不管,赵工这个人你得给我留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带着甲方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善意。
但这几句话砸在会议室里,份量重得惊人。
钱卫东的笑容绷住了。
“那是当然,赵铮是我们部门的核心骨干。”
核心骨干。
两周前他说我是“拧螺丝的”。
两周后变成了“核心骨干”。
中文博大精深。
散会后,钱卫东叫住了孙浩然和马丽琴。
门关上了。
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钱卫东的手在桌上拍了好几下。
马丽琴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孙浩然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第二天,公司内部公告栏更新了一条消息——
“经研讨决定,研发部项目分工进行调整。赵铮同志担任供应链管理系统技术总负责人,全面主导二期及后续迭代工作。”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后面没有孙浩然,也没有马丽琴。
周毅看到公告之后,搬着椅子滑到我旁边。
“赵铮。”
“嗯。”
“你知道吗?你摆烂的这两个星期,是我入职以来过得最精彩的两个星期。”
“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真心的。”
他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教教我做PPT?你那七十三页我拜读了,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动画效果是真牛。”
我看了他一眼。
“滚。”
他哈哈大笑着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第九章】
故事到这里,按理说应该结束了。
功劳归位,待遇提升,甲方认可。
赵铮同志重新成为了研发部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生活这东西,就是喜欢多给你加一道菜。
公告发出来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不是公司内部的。
是外面的。
发件人:长川科技人力资源部。
长川科技,腾瑞在本地最大的竞争对手。
邮件内容很直接——
他们在组建新的供应链技术团队,需要一个技术带头人。
年薪翻倍。
股权期权另算。
简历他们已经有了。
来源是行业技术论坛上我三年前发表的一篇架构方案。
周毅看到我盯着邮件发呆,凑过来瞄了一眼。
“卧——”他后半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长川?”
我点了一下头。
“翻倍?”
我又点了一下头。
周毅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赵铮,”他说,“你这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
“塞翁失马。”
“滚。”
“不是,我是说,你因为钱总那顿骂,摆了两个星期的烂,结果因祸得福被甲方看上了,名声传出去了,现在猎头找上门了。你是不是主角命啊?”
我没理他。
但说实话,我心里确实在衡量。
留下来,钱卫东已经服软了,待遇也落实了。
走的话,翻倍的待遇确实诱人。
更重要的是——尊严的问题。
留在这里,每次路过钱卫东的办公室,我都会想起庆功宴上那句“拧螺丝的”。
他道过歉了。
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纠结了两天。
最后做决定的那个瞬间,反而不是因为什么深思熟虑。
是因为一件小事。
周五下午,公司搞了个小型的项目总结会。
钱卫东在台上发言,说到二期验收顺利通过,甲方非常满意。
“这次的成功,首先要感谢整个团队的努力。特别是赵铮——”
他的目光看向我。
“——赵铮在技术上的贡献,是项目成功的关键。”
说完他还带头鼓了掌。
全场跟着拍。
掌声不小。
我笑了笑。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他说完夸我的话之后,又补了一句。
“当然,浩然在商务对接上的工作也功不可没。”
孙浩然坐在角落里,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他的简历更新通知还挂在招聘APP上,消息弹窗我上午刚扫到过。
“功不可没”。
有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永远带着计算。
周一,我去找了钱卫东。
“钱总,跟您说个事。”
他抬头看我,摘下了那副老花镜——什么时候开始戴的,我不清楚,可能是这两周新添的毛病。
“什么事?”
“我打算离职。”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有其他公司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接受。”
钱卫东的脸上闪过了好几种表情。
震惊,失落,不甘,还有一丝愤怒。
但最后都沉淀成了一种无奈。
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我没留住你。”
“不是您没留住。是我自己想走。”
“赵铮,你那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
“您都做到了,我感谢您。”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想了想,没有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
“钱总,您那天庆功宴上说的话,我不怪您了。但我心里过不去。”
“留在这里,我每天都会想起那个晚上,走出宴会厅的那股冷风。”
“我不想带着那股冷风继续干活。”
钱卫东沉默了。
很长时间。
最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你去哪儿?”
“长川。”
他的嘴角苦涩地扯了一下。
“挖我墙角挖到核心技术骨干了。”
我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
“钱总,保重。”
“赵铮。”
我停在门口。
“以后腾瑞的庆功宴,酸菜鱼还是会上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钱总。”
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
桌上的东西不多。
一个保温杯,一副降噪耳机,还有一盒没开封的蜜雪冰城联名手办——周毅上次出差给我带的。
周毅坐在旁边,看我收拾,一句话不说。
直到我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纸箱。
“赵铮。”
“嗯。”
“你那七十三页PPT……不带走吗?”
“送你了。”
“谢了,我不要。”
我笑了一声。
拎着纸箱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三年的工位。
屏幕上还开着代码编辑器。
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我伸手,按下了关机键。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毅追了上来。
“赵铮!”
我转头。
他站在办公区门口,手里举着一杯蜜雪冰城。
“这杯我请你的。”
“你请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滚蛋。”他把杯子塞到我手里,“下一杯你请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七块钱的柠檬水。
吸了一口。
凉的。
酸里带甜。
走出腾瑞科技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三月的风吹过来,暖的。
跟那天晚上走出宴会厅时的冷风完全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陈总的微信消息。
“赵工,听说你跳槽了?下次项目对接你可还得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我笑着回了一句:“陈总放心,手机号没换。”
又震了一下。
长川科技HR的消息。
“赵铮先生,入职材料已收到,下周一见。”
我收起手机,拎着纸箱走向停车场。
车钥匙在兜里叮当响。
身后的大楼玻璃幕墙上映着天光。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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