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重生了。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我这个“累赘”。
他把快瞎了的我拖到城南垃圾站,推给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傻子。
“这个瞎子,送你了。”
我哥走得头都没回。
傻子呆呆地看着我,从垃圾桶里翻出一根拖把杆,擦了擦,塞进我手里。
我本以为,两个被世界扔掉的废物,只能一起烂在泥里。
直到那天,几个混混把我按进水坑。
那个永远只会傻笑的人,红着眼,一根一根折断了他们的手指。
他转过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脸上的雨水。
“小安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一章】
我哥把我拖下车的时候,雨刚开始下。
我看不清。
圆锥角膜到了晚期,世界在我眼里只剩一团一团的灰影子,光是糊的,人也是糊的。
可我闻得到。
酸臭味,烂菜叶,泡发的纸箱,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馊味,直冲脑门。
“哥,这是哪?”
他没回答,手掐着我的胳膊往前拽。
我脚下一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峥!”
我喊他名字。
他停了。
雨点砸在他伞上,啪啪响。
“小安,你知道上辈子我为你做了什么吗?”
我愣住。
“我卖了车,退了婚,跑了三家医院求人给你排角膜。我背了四十万的债,一天打三份工。”
他声音很平,平得我后背发凉。
“你还是没活过二十二岁。”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他蹲下来,伞沿的水滴进我领口,“我重生了,小安。这辈子,我不陪你耗了。”
我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哥疯了。】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站起来,冲着我身后喊了一声:
“喂,傻子。”
垃圾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团又高又宽的灰影子慢慢挪过来,停在三步开外。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馊混着塑料瓶里剩下的甜饮料味。
“这个瞎子,送你了。”
我哥说。
车门关上。
发动机响。
轮胎碾过水洼。
“哥!许峥!”
我扑过去,手抓了个空,整个人摔进一摊冰凉的污水里。
我的书包在他车上。
身份证、残疾证、手机,全在书包里。
雨越下越大。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水泥缝,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那团灰影子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蹲下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你……你冷。”
声音很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没理他。
他又站起来,走开了。
垃圾桶盖被掀开,哐当一声,接着是翻找的声音,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脚步声回来了。
一根东西被塞进我手里。
冰凉,粗糙,一头还缠着没扯干净的布条。
是拖把杆。
“棍子。”他说,“走路,用。”
我握着那根拖把杆,愣在雨里。
他又往我另一只手里塞了个东西,软的,凉的,隔着一层塑料袋。
半个包子。
“吃。”
我闻了闻,馅已经有点酸了。
我想扔。
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胃里一阵抽。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没吃。
我咬了一口。
酸味冲进鼻腔,眼泪跟着下来了。
他在旁边嘿嘿地笑。
“好吃。”
他说。
我把剩下半口塞进嘴里,嚼着,没出声。
【许安,你完了。你被亲哥扔给了一个傻子。】
【第二章】
傻子住在垃圾站后面的铁皮棚子里。
一张捡来的弹簧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垫着砖头,墙角码着成捆的纸板和塑料瓶。
他把床让给我。
自己铺了几张纸板,睡在门口。
第一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咚咚响,门口那个人打呼噜,打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我能听见他翻身,纸板嘎吱嘎吱。
第二天,收废品的刘婆来了。
“哟,铁蛋捡了个人回来?”
傻子嘿嘿笑。
刘婆凑到我跟前,我闻到她身上的风油精味。
“小伙子,你家里人呢?”
“我哥……”我张了张嘴,“我哥把我扔这的。”
刘婆啧了一声,没再问。
她拉着我到棚子外面,压着嗓子说:
“铁蛋是三年前来的,脑袋上一道这么长的疤,话都说不利索,没人知道他打哪来。人是傻,可不坏,你别怕他。”
我没说话。
我不怕他。
我只是看不起他。
也看不起我自己。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铁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拖着一辆三轮车,去各个小区的垃圾桶翻瓶子。
回来的时候,车上叮叮当当,手里总攥着点吃的。
半个馒头。
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
一根被人咬了一口扔掉的烤肠。他把咬过的那截掰下来自己吃了,剩下的塞给我。
“吃。”
他总是这一个字。
我嫌脏。
可我饿。
第四天,我在棚子里摸索着找水,一脚踢翻了他攒了一礼拜的塑料瓶。
哗啦一地。
瓶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滚进了门口的臭水沟。
我站在原地,手心冒汗。
【完了,这傻子要发火了。】
他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很重,停在我跟前。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脚。”他说。
“什么?”
他蹲下,抓起我的脚踝,粗糙的手指在我脚背上按了按。
“疼不疼?”
我愣了。
“不疼。”
“好。”
他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瓶子。
捡到水沟边,他直接趴下去,胳膊伸进臭水里捞。
我闻着那股味,鼻子发酸。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你叫什么?”
“铁蛋。”
“不是外号,是名字。”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不知道。”
声音闷闷的。
我躺在弹簧床上,盯着头顶那块模糊的灰。
一个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傻子。
一个被亲哥扔掉的瞎子。
我忽然想笑。
笑出了声,又笑不下去。
门口的纸板嘎吱响了一下。
“小安。”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大概是那晚听我哥喊的。
“嗯。”
“不哭。”
我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第三章】
转机来自刘婆的一句话。
那天她来收纸板,嘴里念叨个不停:
“槐树巷那片要拆了,听说一平方赔一万二,那帮住户可算熬出头喽。”
我手里的拖把杆咣当掉在地上。
槐树巷十七号。
那是我家。
我妈留下的老房子,两层,带个小院,一百八十多平。
“刘婆,你确定?”
“街道都贴告示了,下个月签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哥那天晚上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我重生了。】
【这辈子,我不陪你耗了。】
他不是疯了。
他是知道房子要拆。
一百八十平,两百多万。
这房子,有我的一半。
我妈走之前那个冬天,拉着我去了一趟公证处。我那时候眼睛还能看个大概,记得那个公证员姓唐,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
我妈在遗嘱上按手印,说:“老大能挣,小安眼睛不好,房子一人一半,谁也不许卖谁那份。”
我哥知道这份遗嘱吗?
他知道。
那天他就在公证处门口抽烟。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拿走我的身份证,不只是为了扔掉我。】
“铁蛋。”
他正在门口拆纸箱,抬头看我。
“你能带我去个地方吗?”
“好。”
他没问去哪。
三轮车后斗垫了一层纸板,他把我抱上去,自己骑。
车链子嘎吱嘎吱响,一路颠得我屁股生疼。
先去派出所补临时身份证。
值班民警看看我,又看看铁蛋,皱起眉头:“他是你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
“我哥。”
铁蛋在旁边嘿嘿笑,口水都快下来了。
民警的眼神在我俩身上转了两圈,没再多问。
拿着临时身份证,我们又去了公证处。
唐公证员还在。
她调出档案,一页一页念给我听。
遗嘱还在。
清清楚楚,许峥、许安,各占二分之一。
“你哥上个月来过。”唐公证员突然说,“他问这份遗嘱能不能撤销,我说立遗嘱人已经过世,撤不了。”
上个月。
我后背一层冷汗。
他重生的时间,比我以为的还早。
他早就在布局了。
我深吸一口气。
“唐老师,我想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做异议登记,需要什么材料?”
从公证处出来,太阳很毒。
登记中心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窗口的工作人员敲了一阵键盘,声音停了。
“槐树巷十七号,三天前有人提交了转移登记申请,申请人许峥,附了一份你签字的赠与协议。”
“我没签过。”
“那你是做异议登记,还是直接报案?”
“先做异议。”我咬着牙,“这套房子,一平方都别想从我手里转走。”
章子盖下去,咚的一声。
我手抖得握不住笔。
铁蛋一直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不重,刚好压住我发抖的那半边身子。
我们往外走。
门口保安亭里,一个保安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方……方队?”
铁蛋的脚步停了。
保安冲出来,一把抓住铁蛋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方骁!你是方骁对不对?我是小刘啊!三年前三号仓库那次,是你把我从火里背出来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拖把杆差点掉下去。
铁蛋低头看着那个保安。
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嘿嘿地笑了。
“小安,饿。”
他转头冲我说。
保安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我听见他在后面哭,蹲在地上,一个大男人哭得直抽气。
【第四章】
回去的路上,铁蛋骑得很慢。
我坐在后斗里,攥着那张盖了章的回执,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方骁。
特警。
三号仓库,火。
小刘说,那年仓库着火,里面困着两个工人和一个孩子。方骁冲进去三趟,第三趟出来的时候,房梁砸在他脑袋上。
人都救出来了。
他在医院躺了四个月,醒了以后谁都不认识。有天夜里,他自己拔了针头走了。
家里没别的人,老父亲早就过世。队里找了大半年,没找着。
“三年,他就在离城不到二十里的垃圾站。”小刘捂着脸说,“我们怎么就没找着……”
我盯着前面那个宽厚的后背。
汗把他的背心浸透了,贴在身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着。
【我还看不起他。】
【许安,你算个什么东西。】
车在垃圾站门口停下。
雨又开始下了。
铁蛋把我抱下来,说:“瓶子,去拿。”
他要去后面的小区再收一趟。
我点点头,拄着拖把杆往棚子摸。
走到一半,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水的啪嗒声,还有拖鞋的趿拉声。
“就是他。”
有人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揪住我的后领,往后一拽。
我仰面摔进水坑。
拖把杆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小瞎子,挺能耐啊,还会跑登记中心?”
那声音粗哑,一股烟嗓。
“刁哥,许老板说了,让他把撤销申请签了就行。”
一张纸拍在我脸上,湿透了,糊住我的鼻子。
许老板。
我哥。
“我不签。”
啪。
一巴掌抽在我左脸上,耳朵里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再说一遍?”
“我不签。”
又是一巴掌。
有人踩住我的手腕,鞋底在我手背上碾。
骨头咯吱咯吱响,我疼得浑身抽搐,牙关咬得死死的。
“按手印也行。”刁三蹲下来,抓住我的大拇指往印泥上按,“瞎子嘛,看不见签字,按个手印,合情合理。”
我拼命往回缩手。
他手劲大得出奇,我的拇指一寸一寸被拽过去。
离那张纸,只剩一指头的距离。
【完了。】
就在这时,三轮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塑料瓶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停住了。
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在水里。
“铁蛋?”有个混混笑出声,“刁哥,就是那个傻子……”
他话没说完。
我听见一声很脆的响。
咔。
接着是一声嚎叫,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抓着我拇指的那只手松开了。
我躺在水里,眯着眼看。
那团高大的灰影子,正捏着刁三的右手。
“他的手。”铁蛋说,“你,碰了。”
咔。
第二根。
“啊!你他妈松开!松开!”
咔。
第三根。
另外两个混混扑上来。
我看不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闷响,接着是人摔在铁皮墙上的声音,咣,整面墙都在晃。
不到半分钟。
三个人躺在地上,抱着手哼哼。
雨还在下。
铁蛋松开刁三,转过身。
他蹲在我面前,喘得很粗,胸口一起一伏。
我闻到他身上的汗馊味,混着雨水和血腥味。
他抬起手。
手停在我脸前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袖口,一点一点擦掉我脸上的泥和水。
袖子是湿的,粗糙的,蹭得我脸颊生疼。
他的手在抖。
“小安别怕。”
他说。
“我会保护你。”
我张着嘴,嗓子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巷子口,一辆车的大灯亮了。
我眯着眼,认出了那辆车。
是我哥的。
车灯照了我们三秒,猛地掉头,开走了。
【第五章】
半小时后,警车来了。
是刁三报的警。
他举着三根歪掉的手指,在警车前面嚎:“警察同志!这傻子要杀人!他是精神病!精神病!”
铁蛋被带上了警车。
他没反抗。
上车前,他回头找我。
“小安,瓶子……”
“我捡。”我喊,“我给你捡着!”
派出所里,灯光滋滋响。
我坐在长椅上,手背肿得握不住拳头。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问了两句就皱眉:
“一个三根手指全断,另外两个,一个肋骨裂了,一个脱臼。你说他是正当防卫,可他们说是你们先动的手。”
“他们三个人,我一个瞎子,我先动手?”
“可没有监控。”
我哑了。
垃圾站门口,哪来的监控。
走廊那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对,我是他哥。我弟弟眼睛不好,精神也不太稳定,这几天被一个流浪的傻子拐走了……对,那个傻子有暴力倾向,我们家属要求强制送医。”
许峥。
我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腿上。
“许峥!”
走廊里静了一下。
脚步声走过来,停在我跟前。
“小安。”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哥这几天到处找你。”
“你找我?”我笑出声,“你把我扔在垃圾站,你找我?”
“你看,又说胡话了。”他转头对年轻警察说,“同志,我弟弟一受刺激就这样。他那份登记材料,也是被那个傻子哄着去办的,不作数。”
我浑身发抖,抬手就去抓他的领子。
手刚伸出去,被他一把攥住。
他手指收紧,正好捏在我手背的伤上。
我疼得眼前发黑,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上辈子你拖死了我。这辈子,别再拖了。”
“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许峥松了手。
“周所。”年轻警察站起来。
来人走得很慢,皮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审讯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发颤:
“方骁……臭小子,你跑哪去了你……”
许峥脸上什么表情,我看不清。
可我听见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分钟后,周所从里间出来,眼眶通红,声音沉得能砸出坑:
“方骁,原市特警支队一中队队长,二级英模,因公负伤后失踪。”
他扭头盯住刁三。
“三个打一个瞎子,被一个特警卸了手指头,你还有脸报警?”
刁三的嚎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许峥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磕在门框上,咚。
【第六章】
铁蛋被放出来了,当晚就被周所带去医院做检查。
我没跟去。
我有更要紧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让刘婆陪着,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
新卡插进刘婆借我的旧手机里,开机。
叮叮叮。
一串短信涌进来。
刘婆眯着眼一条一条念:“这个是话费……这个是快递……这个……”
她停了。
“念啊。”
“小安,这个……”
“念。”
“尊敬的客户,您投保的意外伤害保险已于七月十二日生效,被保险人许安,受益人许峥,保险金额三百万元。”
七月十二日。
我哥把我扔进垃圾站的前一天。
刘婆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坐在营业厅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
空调的风打在我后脖颈上,冷得我牙齿打颤。
城南垃圾站,夜里没灯,旁边就是臭水沟和铁轨。
一个快瞎了的人,掉进沟里,被火车撞了,摔死了,都合情合理。
他不是不想陪我耗了。
他是想让我死。
死在一个跟他没关系的地方,死在一个傻子身边。
房子归他。
三百万也归他。
刁三那几个人来找我,带的是印泥,不是刀。
因为我还没签字。
等我签了,按了手印,我就没用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冲出营业厅,扶着门口的垃圾桶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生疼。
回到棚子,天已经黑了。
铁蛋回来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小安。”
他把纸递给我。
“周叔,给的。我的,名字。”
我摸着那张纸,是一张复印的工作证。
“方骁。”我念出来。
“方骁。”他跟着念,念得很慢,“我,方骁。”
他嘿嘿笑起来。
“小安,我有名字了。”
我攥着那张纸,嗓子眼一阵发堵。
我想告诉他,我哥要杀我。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医生说过,他头上那道疤,受不得大刺激。
“方骁。”我说,“这几天,你别离开棚子太远,行吗?”
“好。”
他没问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旧手机设置成一键录音,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睡觉也不拿出来。
【第七章】
三天后的半夜,我被一股味道熏醒了。
汽油味。
很冲,从铁皮缝里往里钻。
我一下子坐起来,手伸进口袋,按下录音键。
门口的纸板是空的。
方骁不在。
晚上十一点,刘婆来敲门,说她家老头摔了一跤,让他帮忙背去诊所。
我当时还说了句快去快回。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刁哥,真烧啊?”
“许老板说了,烧干净。一个瞎子,一个傻子,半夜抽烟点着了纸板,谁查?”
“那傻子不是特警吗……”
“特警也是傻子!老子三根手指头的仇,今天一起算!”
我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
门被人从外面拿铁丝拧死了,我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
呼的一声,热浪扑上来。
火光从铁皮缝里透进来,我眼前那团灰,一下子变成一大片晃动的橙红。
纸板烧起来了。
塑料瓶烧起来了。
黑烟往我嘴里鼻子里灌,呛得我弯下腰,咳得肺都要咳出来。
我摸到门,用肩膀撞。
一下,两下。
铁皮被烤得烫手,肩膀上一阵钻心的疼。
“救命!救命啊!”
没人应。
外面只有脚步声跑远。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烟呛得睁不开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要死在这了。】
【死在我哥给我挑好的地方。】
脑子开始发晕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小安!!”
是方骁。
他跑得很急,踩得地面咚咚响。
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门外。
一动不动。
我知道为什么。
火。
三年前那场火,砸碎了他的脑袋。
“方骁……”我嗓子哑得只剩气音,“方骁,我在里面……”
门外传来很粗的喘气声。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
“里面……有孩子……里面有孩子……”
“方骁!”
咣!
门被一脚踹得往里凹进去。
咣!
铁丝崩断了。
门板整个飞进来,擦着我的头皮砸在地上。
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按进怀里。
他把身上那件湿透的旧外套兜头罩在我脑袋上。
外套全是水,一股臭水沟的味道。他刚才跳进沟里滚了一身。
“抓紧。”
他说。
声音不抖了。
又稳,又沉。
他抱着我往外冲。
头顶上铁皮塌下来,哐啷哐啷,有一块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脚步晃了晃,没停。
冲出来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我嘴里。
他把我放在地上,跪在旁边,两只手在我身上一寸一寸地摸。
“疼不疼?哪里疼?”
“不疼……”
“好。”
他说完这个字,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砸在我肩膀上。
我摸到他的后背。
衣服烧没了一大块,皮肉黏糊糊的,烫手。
“方骁?方骁!”
他没应声。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越来越近。
我一只手抱着他的脑袋,一只手死死攥着口袋里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
录音还在走。
【第八章】
方骁在烧伤科躺了五天。
后背烧伤面积百分之八,二度。
医生说他命大,脑子没受新的伤,反倒有些东西在慢慢往回长。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小安呢?”
第二句话是:“二中队的张磊,还欠我两百块钱。”
周所在病房里又哭又笑,拍着床栏骂他臭小子。
我坐在陪护椅上,没出声。
我在等一个人。
第六天下午,他来了。
许峥提着一箱牛奶、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
“小安。”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听说棚子着火了,哥吓坏了。”
我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
“哥,你来了。”
我把声音放得很软。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安,跟哥回家吧。那地方不能待了,你看看,差点出人命。”
“回哪个家?槐树巷那个?”
“对,对。”
“那房子不是要拆了吗?”
他的呼吸顿了顿。
“拆迁款下来,哥给你换个新房子,再给你治眼睛。”
“哥。”我说,“你那天在垃圾站说,上辈子你为我背了四十万的债。”
“小安,那天哥喝多了,说胡话……”
“那这辈子,你给我买三百万的保险,是想让我替你还债吗?”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连方骁的呼吸声都停了。
许峥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一下。
“你从哪知道的?”
他声音变了。
不软了,也不哭了。
“短信。”我说,“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让我活着从垃圾站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许安,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凑近我,嘴里的烟味喷在我脸上。
“我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刷碗,凌晨三点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你弟弟是个无底洞。你死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在想,他终于死了。”
病床上,方骁的手动了一下。
床单被攥得哗啦响。
“所以这辈子……”许峥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辈子,我想让你早点……”
他突然停了。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
许峥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
“你在录音?”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往我口袋里掏。
我死死捂住口袋。
“松手。”
病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
许峥的手僵住了。
“我说,松手。”
方骁撑着床栏,慢慢坐起来。后背的纱布渗出一片黄红色。
他盯着许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碰他一下,试试。”
许峥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床头的水果篮。
橘子滚了一地。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许安,下周三签约,房子我拿定了。你那点录音,证明不了什么。”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屏幕亮着。
录音键,没按下去。
我刚才手一直在抖,压根没按上。
【完了。】
我闭上眼,嗓子里一阵发苦。
“小安。”
方骁叫我。
“没事。”
他说。
“我,听见了。”
“你听见有什么用……”
“周叔,也听见了。”
病房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周所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
“小子。”他说,“我当了三十年警察,用不着你个瞎子教我留证据。”
【第九章】
签约那天是周三。
前一天晚上,刁三在高速路口被拦了下来,车后备箱里还剩半桶汽油。
可许峥没跑。
他算准了,刁三的嘴,他能用钱堵上。
槐树巷街道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被方骁扶着走进去。他后背还缠着纱布,穿着周所给他找来的旧警队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刚进门,就有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傻子,听说放火烧了自己住的棚子。”
“精神病啊,那还敢放出来?”
“旁边那个小瞎子,他哥说被傻子洗了脑,要去法院申请那个……什么无民事行为能力。”
我停住了脚步。
方骁的手在我胳膊上紧了紧。
这些话,是许峥这几天在槐树巷挨家挨户散出去的。
他还请了律师,向法院提交申请,要认定我精神失常,由他当监护人。
一旦批下来,我签过的东西全部作废。
那份异议登记,也作废。
会议室前面,开发商代表在念合同条款。
许峥坐在第一排,西装笔挺,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
“槐树巷十七号,许峥先生。”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
“慢着。”
我开口。
声音不大,满屋子一下子静了。
许峥回过头。
“小安,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又软了,转身对开发商代表说,“不好意思,我弟弟精神状况不太好,我已经申请了监护……”
“申请还没批吧?”
我身后响起一个女声。
是唐公证员。
她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许女士生前所立公证遗嘱,十七号房产由许峥、许安各继承二分之一。许安本人已于本月九日办理异议登记,在异议解除之前,该房产的任何转移和补偿签约,均不具备法律效力。”
开发商代表的手停在合同上。
许峥的脸僵了一下,又挤出笑。
“唐老师,我弟弟当时是被人哄骗的,他眼睛看不见,脑子也……”
“我脑子没问题。”我说,“哥,倒是你,该好好想想七月十二号在保险公司签的那份单子。”
会议室里嗡地炸开了。
“保险?什么保险?”
“三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他哥……”
“前脚买保险,后脚把人扔垃圾站……”
许峥的脸彻底白了。
“胡说八道!”他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直跳,“谁能证明?谁能证明我扔了他?”
“我能。”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哆哆嗦嗦的。
所有人回头。
一个黄毛小子站在门口,右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
是那天在垃圾站被方骁打脱臼的混混。
“刁三让我们去垃圾站逼瞎子按手印,钱是许峥给的。”黄毛缩着脖子,不敢看许峥,“着火那天晚上,汽油也是许峥买的,我亲眼看见他把油桶放进刁三车里……”
“你放屁!”
许峥扑过去。
刚抬起手,方骁一步跨过去,挡在黄毛前面。
许峥的拳头砸在方骁胸口,方骁晃都没晃。
他低头看着许峥。
许峥往后退,腿撞在桌子腿上,整个人歪了一下。
“你们……你们串通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按下播放键。
刁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许老板说了,烧干净。一个瞎子,一个傻子,半夜抽烟点着了纸板,谁查?”
接着是打火机的咔嚓声。
接着是我的咳嗽声,撞门声,喊救命的声音。
接着是方骁那一声:
“小安!!”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个大妈捂住了嘴。
许峥站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一句,“不可能,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的……上辈子没有异议登记,没有这个傻子……上辈子……”
他忽然扑到我跟前,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小安,小安你听我说,哥是一时糊涂。哥上辈子真的对你好,哥为了你什么都没了……”
他抓住我的裤腿,手指抠得我腿疼。
“你撤了,你把录音删了,房子哥不要了,全给你,全给你行不行?”
我低下头,朝着他的方向。
“哥,上辈子你对我好,我信。”
他抬起脸。
“可这辈子,你想烧死我。”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所带着两个民警走进来。
“许峥,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伪造文书、保险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许峥没挣扎。
他瘫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重生了……我明明重生了……”
民警架着他往外走。
他的鞋掉了一只,歪在门口。
没人去捡。
【第十章】
拆迁款下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医院排角膜移植。
供体等了两个月。
手术那天,方骁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五个小时。
护士后来告诉我,他一动不动,谁劝都不走,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杆。
就是那根。
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那根。
他拿砂纸磨过了,布条拆了,杆子上缠了一圈防滑胶带。
拆纱布是在术后第三天。
主任站在我床边,一圈一圈地揭。
“慢慢睁眼,先别急。”
我闭着眼,睫毛在抖。
光透过眼皮,是红的。
我想睁,又不敢。
怕睁开了,还是一团灰。
“小安。”
是方骁的声音,就在床边。
“我在。”
我睁开了眼。
光扎进来,刺得眼泪一下子往外涌。
我眨了好几下。
一张脸慢慢清楚起来。
寸头,额头上一道疤,从眉骨斜着一直钻进头发里。
眉毛很浓,眼睛有点红。
嘴咧着,在笑。
笑得一点都不帅,憨憨的,露着一颗缺了半个角的门牙。
这就是方骁。
我第一次看见他。
“看得见了?”
他凑过来,声音有点抖。
我盯着他,嗓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嘿嘿笑起来,把那根拖把杆往我手里塞。
“那这个,还要吗?”
我握着那根杆子。
胶带缠得很紧,一圈一圈,歪歪扭扭。
“要。”
我说。
“留着。”
他挠挠头,转身去给我倒水,后背的伤疤从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皱巴巴的。
倒水的时候,他手一抖,洒了一半在床单上。
“哎……”
他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
我看着那只袖子。
那天在雨里,就是这只袖子,擦掉了我脸上的泥。
“方骁。”
“嗯?”
“以后换我保护你。”
他愣了一下,回过头,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行。”
他说。
“你,瘦。打不过。”
门口,周所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手背上。
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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