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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捡我回家的傻子,竟是失踪三年的特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5:59

我哥重生了。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我这个“累赘”。

他把快瞎了的我拖到城南垃圾站,推给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傻子。

“这个瞎子,送你了。”

我哥走得头都没回。

傻子呆呆地看着我,从垃圾桶里翻出一根拖把杆,擦了擦,塞进我手里。

我本以为,两个被世界扔掉的废物,只能一起烂在泥里。

直到那天,几个混混把我按进水坑。

那个永远只会傻笑的人,红着眼,一根一根折断了他们的手指。

他转过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脸上的雨水。

“小安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一章】

我哥把我拖下车的时候,雨刚开始下。

我看不清。

圆锥角膜到了晚期,世界在我眼里只剩一团一团的灰影子,光是糊的,人也是糊的。

可我闻得到。

酸臭味,烂菜叶,泡发的纸箱,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馊味,直冲脑门。

“哥,这是哪?”

他没回答,手掐着我的胳膊往前拽。

我脚下一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峥!”

我喊他名字。

他停了。

雨点砸在他伞上,啪啪响。

“小安,你知道上辈子我为你做了什么吗?”

我愣住。

“我卖了车,退了婚,跑了三家医院求人给你排角膜。我背了四十万的债,一天打三份工。”

他声音很平,平得我后背发凉。

“你还是没活过二十二岁。”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他蹲下来,伞沿的水滴进我领口,“我重生了,小安。这辈子,我不陪你耗了。”

我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哥疯了。】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站起来,冲着我身后喊了一声:

“喂,傻子。”

垃圾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团又高又宽的灰影子慢慢挪过来,停在三步开外。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馊混着塑料瓶里剩下的甜饮料味。

“这个瞎子,送你了。”

我哥说。

车门关上。

发动机响。

轮胎碾过水洼。

“哥!许峥!”

我扑过去,手抓了个空,整个人摔进一摊冰凉的污水里。

我的书包在他车上。

身份证、残疾证、手机,全在书包里。

雨越下越大。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水泥缝,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那团灰影子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蹲下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你……你冷。”

声音很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没理他。

他又站起来,走开了。

垃圾桶盖被掀开,哐当一声,接着是翻找的声音,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脚步声回来了。

一根东西被塞进我手里。

冰凉,粗糙,一头还缠着没扯干净的布条。

是拖把杆。

“棍子。”他说,“走路,用。”

我握着那根拖把杆,愣在雨里。

他又往我另一只手里塞了个东西,软的,凉的,隔着一层塑料袋。

半个包子。

“吃。”

我闻了闻,馅已经有点酸了。

我想扔。

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胃里一阵抽。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没吃。

我咬了一口。

酸味冲进鼻腔,眼泪跟着下来了。

他在旁边嘿嘿地笑。

“好吃。”

他说。

我把剩下半口塞进嘴里,嚼着,没出声。

【许安,你完了。你被亲哥扔给了一个傻子。】

【第二章】

傻子住在垃圾站后面的铁皮棚子里。

一张捡来的弹簧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垫着砖头,墙角码着成捆的纸板和塑料瓶。

他把床让给我。

自己铺了几张纸板,睡在门口。

第一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咚咚响,门口那个人打呼噜,打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我能听见他翻身,纸板嘎吱嘎吱。

第二天,收废品的刘婆来了。

“哟,铁蛋捡了个人回来?”

傻子嘿嘿笑。

刘婆凑到我跟前,我闻到她身上的风油精味。

“小伙子,你家里人呢?”

“我哥……”我张了张嘴,“我哥把我扔这的。”

刘婆啧了一声,没再问。

她拉着我到棚子外面,压着嗓子说:

“铁蛋是三年前来的,脑袋上一道这么长的疤,话都说不利索,没人知道他打哪来。人是傻,可不坏,你别怕他。”

我没说话。

我不怕他。

我只是看不起他。

也看不起我自己。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铁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拖着一辆三轮车,去各个小区的垃圾桶翻瓶子。

回来的时候,车上叮叮当当,手里总攥着点吃的。

半个馒头。

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

一根被人咬了一口扔掉的烤肠。他把咬过的那截掰下来自己吃了,剩下的塞给我。

“吃。”

他总是这一个字。

我嫌脏。

可我饿。

第四天,我在棚子里摸索着找水,一脚踢翻了他攒了一礼拜的塑料瓶。

哗啦一地。

瓶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滚进了门口的臭水沟。

我站在原地,手心冒汗。

【完了,这傻子要发火了。】

他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很重,停在我跟前。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脚。”他说。

“什么?”

他蹲下,抓起我的脚踝,粗糙的手指在我脚背上按了按。

“疼不疼?”

我愣了。

“不疼。”

“好。”

他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瓶子。

捡到水沟边,他直接趴下去,胳膊伸进臭水里捞。

我闻着那股味,鼻子发酸。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你叫什么?”

“铁蛋。”

“不是外号,是名字。”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不知道。”

声音闷闷的。

我躺在弹簧床上,盯着头顶那块模糊的灰。

一个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傻子。

一个被亲哥扔掉的瞎子。

我忽然想笑。

笑出了声,又笑不下去。

门口的纸板嘎吱响了一下。

“小安。”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大概是那晚听我哥喊的。

“嗯。”

“不哭。”

我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第三章】

转机来自刘婆的一句话。

那天她来收纸板,嘴里念叨个不停:

“槐树巷那片要拆了,听说一平方赔一万二,那帮住户可算熬出头喽。”

我手里的拖把杆咣当掉在地上。

槐树巷十七号。

那是我家。

我妈留下的老房子,两层,带个小院,一百八十多平。

“刘婆,你确定?”

“街道都贴告示了,下个月签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哥那天晚上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我重生了。】

【这辈子,我不陪你耗了。】

他不是疯了。

他是知道房子要拆。

一百八十平,两百多万。

这房子,有我的一半。

我妈走之前那个冬天,拉着我去了一趟公证处。我那时候眼睛还能看个大概,记得那个公证员姓唐,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

我妈在遗嘱上按手印,说:“老大能挣,小安眼睛不好,房子一人一半,谁也不许卖谁那份。”

我哥知道这份遗嘱吗?

他知道。

那天他就在公证处门口抽烟。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拿走我的身份证,不只是为了扔掉我。】

“铁蛋。”

他正在门口拆纸箱,抬头看我。

“你能带我去个地方吗?”

“好。”

他没问去哪。

三轮车后斗垫了一层纸板,他把我抱上去,自己骑。

车链子嘎吱嘎吱响,一路颠得我屁股生疼。

先去派出所补临时身份证。

值班民警看看我,又看看铁蛋,皱起眉头:“他是你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

“我哥。”

铁蛋在旁边嘿嘿笑,口水都快下来了。

民警的眼神在我俩身上转了两圈,没再多问。

拿着临时身份证,我们又去了公证处。

唐公证员还在。

她调出档案,一页一页念给我听。

遗嘱还在。

清清楚楚,许峥、许安,各占二分之一。

“你哥上个月来过。”唐公证员突然说,“他问这份遗嘱能不能撤销,我说立遗嘱人已经过世,撤不了。”

上个月。

我后背一层冷汗。

他重生的时间,比我以为的还早。

他早就在布局了。

我深吸一口气。

“唐老师,我想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做异议登记,需要什么材料?”

从公证处出来,太阳很毒。

登记中心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窗口的工作人员敲了一阵键盘,声音停了。

“槐树巷十七号,三天前有人提交了转移登记申请,申请人许峥,附了一份你签字的赠与协议。”

“我没签过。”

“那你是做异议登记,还是直接报案?”

“先做异议。”我咬着牙,“这套房子,一平方都别想从我手里转走。”

章子盖下去,咚的一声。

我手抖得握不住笔。

铁蛋一直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不重,刚好压住我发抖的那半边身子。

我们往外走。

门口保安亭里,一个保安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方……方队?”

铁蛋的脚步停了。

保安冲出来,一把抓住铁蛋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方骁!你是方骁对不对?我是小刘啊!三年前三号仓库那次,是你把我从火里背出来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拖把杆差点掉下去。

铁蛋低头看着那个保安。

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嘿嘿地笑了。

“小安,饿。”

他转头冲我说。

保安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我听见他在后面哭,蹲在地上,一个大男人哭得直抽气。

【第四章】

回去的路上,铁蛋骑得很慢。

我坐在后斗里,攥着那张盖了章的回执,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方骁。

特警。

三号仓库,火。

小刘说,那年仓库着火,里面困着两个工人和一个孩子。方骁冲进去三趟,第三趟出来的时候,房梁砸在他脑袋上。

人都救出来了。

他在医院躺了四个月,醒了以后谁都不认识。有天夜里,他自己拔了针头走了。

家里没别的人,老父亲早就过世。队里找了大半年,没找着。

“三年,他就在离城不到二十里的垃圾站。”小刘捂着脸说,“我们怎么就没找着……”

我盯着前面那个宽厚的后背。

汗把他的背心浸透了,贴在身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着。

【我还看不起他。】

【许安,你算个什么东西。】

车在垃圾站门口停下。

雨又开始下了。

铁蛋把我抱下来,说:“瓶子,去拿。”

他要去后面的小区再收一趟。

我点点头,拄着拖把杆往棚子摸。

走到一半,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水的啪嗒声,还有拖鞋的趿拉声。

“就是他。”

有人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揪住我的后领,往后一拽。

我仰面摔进水坑。

拖把杆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小瞎子,挺能耐啊,还会跑登记中心?”

那声音粗哑,一股烟嗓。

“刁哥,许老板说了,让他把撤销申请签了就行。”

一张纸拍在我脸上,湿透了,糊住我的鼻子。

许老板。

我哥。

“我不签。”

啪。

一巴掌抽在我左脸上,耳朵里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再说一遍?”

“我不签。”

又是一巴掌。

有人踩住我的手腕,鞋底在我手背上碾。

骨头咯吱咯吱响,我疼得浑身抽搐,牙关咬得死死的。

“按手印也行。”刁三蹲下来,抓住我的大拇指往印泥上按,“瞎子嘛,看不见签字,按个手印,合情合理。”

我拼命往回缩手。

他手劲大得出奇,我的拇指一寸一寸被拽过去。

离那张纸,只剩一指头的距离。

【完了。】

就在这时,三轮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塑料瓶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停住了。

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在水里。

“铁蛋?”有个混混笑出声,“刁哥,就是那个傻子……”

他话没说完。

我听见一声很脆的响。

咔。

接着是一声嚎叫,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抓着我拇指的那只手松开了。

我躺在水里,眯着眼看。

那团高大的灰影子,正捏着刁三的右手。

“他的手。”铁蛋说,“你,碰了。”

咔。

第二根。

“啊!你他妈松开!松开!”

咔。

第三根。

另外两个混混扑上来。

我看不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闷响,接着是人摔在铁皮墙上的声音,咣,整面墙都在晃。

不到半分钟。

三个人躺在地上,抱着手哼哼。

雨还在下。

铁蛋松开刁三,转过身。

他蹲在我面前,喘得很粗,胸口一起一伏。

我闻到他身上的汗馊味,混着雨水和血腥味。

他抬起手。

手停在我脸前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袖口,一点一点擦掉我脸上的泥和水。

袖子是湿的,粗糙的,蹭得我脸颊生疼。

他的手在抖。

“小安别怕。”

他说。

“我会保护你。”

我张着嘴,嗓子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巷子口,一辆车的大灯亮了。

我眯着眼,认出了那辆车。

是我哥的。

车灯照了我们三秒,猛地掉头,开走了。

【第五章】

半小时后,警车来了。

是刁三报的警。

他举着三根歪掉的手指,在警车前面嚎:“警察同志!这傻子要杀人!他是精神病!精神病!”

铁蛋被带上了警车。

他没反抗。

上车前,他回头找我。

“小安,瓶子……”

“我捡。”我喊,“我给你捡着!”

派出所里,灯光滋滋响。

我坐在长椅上,手背肿得握不住拳头。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问了两句就皱眉:

“一个三根手指全断,另外两个,一个肋骨裂了,一个脱臼。你说他是正当防卫,可他们说是你们先动的手。”

“他们三个人,我一个瞎子,我先动手?”

“可没有监控。”

我哑了。

垃圾站门口,哪来的监控。

走廊那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对,我是他哥。我弟弟眼睛不好,精神也不太稳定,这几天被一个流浪的傻子拐走了……对,那个傻子有暴力倾向,我们家属要求强制送医。”

许峥。

我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腿上。

“许峥!”

走廊里静了一下。

脚步声走过来,停在我跟前。

“小安。”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哥这几天到处找你。”

“你找我?”我笑出声,“你把我扔在垃圾站,你找我?”

“你看,又说胡话了。”他转头对年轻警察说,“同志,我弟弟一受刺激就这样。他那份登记材料,也是被那个傻子哄着去办的,不作数。”

我浑身发抖,抬手就去抓他的领子。

手刚伸出去,被他一把攥住。

他手指收紧,正好捏在我手背的伤上。

我疼得眼前发黑,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上辈子你拖死了我。这辈子,别再拖了。”

“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许峥松了手。

“周所。”年轻警察站起来。

来人走得很慢,皮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审讯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发颤:

“方骁……臭小子,你跑哪去了你……”

许峥脸上什么表情,我看不清。

可我听见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分钟后,周所从里间出来,眼眶通红,声音沉得能砸出坑:

“方骁,原市特警支队一中队队长,二级英模,因公负伤后失踪。”

他扭头盯住刁三。

“三个打一个瞎子,被一个特警卸了手指头,你还有脸报警?”

刁三的嚎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许峥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磕在门框上,咚。

【第六章】

铁蛋被放出来了,当晚就被周所带去医院做检查。

我没跟去。

我有更要紧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让刘婆陪着,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

新卡插进刘婆借我的旧手机里,开机。

叮叮叮。

一串短信涌进来。

刘婆眯着眼一条一条念:“这个是话费……这个是快递……这个……”

她停了。

“念啊。”

“小安,这个……”

“念。”

“尊敬的客户,您投保的意外伤害保险已于七月十二日生效,被保险人许安,受益人许峥,保险金额三百万元。”

七月十二日。

我哥把我扔进垃圾站的前一天。

刘婆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坐在营业厅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

空调的风打在我后脖颈上,冷得我牙齿打颤。

城南垃圾站,夜里没灯,旁边就是臭水沟和铁轨。

一个快瞎了的人,掉进沟里,被火车撞了,摔死了,都合情合理。

他不是不想陪我耗了。

他是想让我死。

死在一个跟他没关系的地方,死在一个傻子身边。

房子归他。

三百万也归他。

刁三那几个人来找我,带的是印泥,不是刀。

因为我还没签字。

等我签了,按了手印,我就没用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冲出营业厅,扶着门口的垃圾桶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生疼。

回到棚子,天已经黑了。

铁蛋回来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小安。”

他把纸递给我。

“周叔,给的。我的,名字。”

我摸着那张纸,是一张复印的工作证。

“方骁。”我念出来。

“方骁。”他跟着念,念得很慢,“我,方骁。”

他嘿嘿笑起来。

“小安,我有名字了。”

我攥着那张纸,嗓子眼一阵发堵。

我想告诉他,我哥要杀我。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医生说过,他头上那道疤,受不得大刺激。

“方骁。”我说,“这几天,你别离开棚子太远,行吗?”

“好。”

他没问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旧手机设置成一键录音,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睡觉也不拿出来。

【第七章】

三天后的半夜,我被一股味道熏醒了。

汽油味。

很冲,从铁皮缝里往里钻。

我一下子坐起来,手伸进口袋,按下录音键。

门口的纸板是空的。

方骁不在。

晚上十一点,刘婆来敲门,说她家老头摔了一跤,让他帮忙背去诊所。

我当时还说了句快去快回。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刁哥,真烧啊?”

“许老板说了,烧干净。一个瞎子,一个傻子,半夜抽烟点着了纸板,谁查?”

“那傻子不是特警吗……”

“特警也是傻子!老子三根手指头的仇,今天一起算!”

我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

门被人从外面拿铁丝拧死了,我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

呼的一声,热浪扑上来。

火光从铁皮缝里透进来,我眼前那团灰,一下子变成一大片晃动的橙红。

纸板烧起来了。

塑料瓶烧起来了。

黑烟往我嘴里鼻子里灌,呛得我弯下腰,咳得肺都要咳出来。

我摸到门,用肩膀撞。

一下,两下。

铁皮被烤得烫手,肩膀上一阵钻心的疼。

“救命!救命啊!”

没人应。

外面只有脚步声跑远。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烟呛得睁不开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要死在这了。】

【死在我哥给我挑好的地方。】

脑子开始发晕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小安!!”

是方骁。

他跑得很急,踩得地面咚咚响。

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门外。

一动不动。

我知道为什么。

火。

三年前那场火,砸碎了他的脑袋。

“方骁……”我嗓子哑得只剩气音,“方骁,我在里面……”

门外传来很粗的喘气声。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

“里面……有孩子……里面有孩子……”

“方骁!”

咣!

门被一脚踹得往里凹进去。

咣!

铁丝崩断了。

门板整个飞进来,擦着我的头皮砸在地上。

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按进怀里。

他把身上那件湿透的旧外套兜头罩在我脑袋上。

外套全是水,一股臭水沟的味道。他刚才跳进沟里滚了一身。

“抓紧。”

他说。

声音不抖了。

又稳,又沉。

他抱着我往外冲。

头顶上铁皮塌下来,哐啷哐啷,有一块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脚步晃了晃,没停。

冲出来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我嘴里。

他把我放在地上,跪在旁边,两只手在我身上一寸一寸地摸。

“疼不疼?哪里疼?”

“不疼……”

“好。”

他说完这个字,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砸在我肩膀上。

我摸到他的后背。

衣服烧没了一大块,皮肉黏糊糊的,烫手。

“方骁?方骁!”

他没应声。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越来越近。

我一只手抱着他的脑袋,一只手死死攥着口袋里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

录音还在走。

【第八章】

方骁在烧伤科躺了五天。

后背烧伤面积百分之八,二度。

医生说他命大,脑子没受新的伤,反倒有些东西在慢慢往回长。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小安呢?”

第二句话是:“二中队的张磊,还欠我两百块钱。”

周所在病房里又哭又笑,拍着床栏骂他臭小子。

我坐在陪护椅上,没出声。

我在等一个人。

第六天下午,他来了。

许峥提着一箱牛奶、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

“小安。”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听说棚子着火了,哥吓坏了。”

我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

“哥,你来了。”

我把声音放得很软。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安,跟哥回家吧。那地方不能待了,你看看,差点出人命。”

“回哪个家?槐树巷那个?”

“对,对。”

“那房子不是要拆了吗?”

他的呼吸顿了顿。

“拆迁款下来,哥给你换个新房子,再给你治眼睛。”

“哥。”我说,“你那天在垃圾站说,上辈子你为我背了四十万的债。”

“小安,那天哥喝多了,说胡话……”

“那这辈子,你给我买三百万的保险,是想让我替你还债吗?”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连方骁的呼吸声都停了。

许峥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一下。

“你从哪知道的?”

他声音变了。

不软了,也不哭了。

“短信。”我说,“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让我活着从垃圾站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许安,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凑近我,嘴里的烟味喷在我脸上。

“我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刷碗,凌晨三点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你弟弟是个无底洞。你死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在想,他终于死了。”

病床上,方骁的手动了一下。

床单被攥得哗啦响。

“所以这辈子……”许峥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辈子,我想让你早点……”

他突然停了。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

许峥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

“你在录音?”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往我口袋里掏。

我死死捂住口袋。

“松手。”

病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

许峥的手僵住了。

“我说,松手。”

方骁撑着床栏,慢慢坐起来。后背的纱布渗出一片黄红色。

他盯着许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碰他一下,试试。”

许峥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床头的水果篮。

橘子滚了一地。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许安,下周三签约,房子我拿定了。你那点录音,证明不了什么。”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屏幕亮着。

录音键,没按下去。

我刚才手一直在抖,压根没按上。

【完了。】

我闭上眼,嗓子里一阵发苦。

“小安。”

方骁叫我。

“没事。”

他说。

“我,听见了。”

“你听见有什么用……”

“周叔,也听见了。”

病房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周所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

“小子。”他说,“我当了三十年警察,用不着你个瞎子教我留证据。”

【第九章】

签约那天是周三。

前一天晚上,刁三在高速路口被拦了下来,车后备箱里还剩半桶汽油。

可许峥没跑。

他算准了,刁三的嘴,他能用钱堵上。

槐树巷街道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被方骁扶着走进去。他后背还缠着纱布,穿着周所给他找来的旧警队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刚进门,就有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傻子,听说放火烧了自己住的棚子。”

“精神病啊,那还敢放出来?”

“旁边那个小瞎子,他哥说被傻子洗了脑,要去法院申请那个……什么无民事行为能力。”

我停住了脚步。

方骁的手在我胳膊上紧了紧。

这些话,是许峥这几天在槐树巷挨家挨户散出去的。

他还请了律师,向法院提交申请,要认定我精神失常,由他当监护人。

一旦批下来,我签过的东西全部作废。

那份异议登记,也作废。

会议室前面,开发商代表在念合同条款。

许峥坐在第一排,西装笔挺,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

“槐树巷十七号,许峥先生。”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

“慢着。”

我开口。

声音不大,满屋子一下子静了。

许峥回过头。

“小安,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又软了,转身对开发商代表说,“不好意思,我弟弟精神状况不太好,我已经申请了监护……”

“申请还没批吧?”

我身后响起一个女声。

是唐公证员。

她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许女士生前所立公证遗嘱,十七号房产由许峥、许安各继承二分之一。许安本人已于本月九日办理异议登记,在异议解除之前,该房产的任何转移和补偿签约,均不具备法律效力。”

开发商代表的手停在合同上。

许峥的脸僵了一下,又挤出笑。

“唐老师,我弟弟当时是被人哄骗的,他眼睛看不见,脑子也……”

“我脑子没问题。”我说,“哥,倒是你,该好好想想七月十二号在保险公司签的那份单子。”

会议室里嗡地炸开了。

“保险?什么保险?”

“三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他哥……”

“前脚买保险,后脚把人扔垃圾站……”

许峥的脸彻底白了。

“胡说八道!”他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直跳,“谁能证明?谁能证明我扔了他?”

“我能。”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哆哆嗦嗦的。

所有人回头。

一个黄毛小子站在门口,右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

是那天在垃圾站被方骁打脱臼的混混。

“刁三让我们去垃圾站逼瞎子按手印,钱是许峥给的。”黄毛缩着脖子,不敢看许峥,“着火那天晚上,汽油也是许峥买的,我亲眼看见他把油桶放进刁三车里……”

“你放屁!”

许峥扑过去。

刚抬起手,方骁一步跨过去,挡在黄毛前面。

许峥的拳头砸在方骁胸口,方骁晃都没晃。

他低头看着许峥。

许峥往后退,腿撞在桌子腿上,整个人歪了一下。

“你们……你们串通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按下播放键。

刁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许老板说了,烧干净。一个瞎子,一个傻子,半夜抽烟点着了纸板,谁查?”

接着是打火机的咔嚓声。

接着是我的咳嗽声,撞门声,喊救命的声音。

接着是方骁那一声:

“小安!!”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个大妈捂住了嘴。

许峥站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一句,“不可能,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的……上辈子没有异议登记,没有这个傻子……上辈子……”

他忽然扑到我跟前,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小安,小安你听我说,哥是一时糊涂。哥上辈子真的对你好,哥为了你什么都没了……”

他抓住我的裤腿,手指抠得我腿疼。

“你撤了,你把录音删了,房子哥不要了,全给你,全给你行不行?”

我低下头,朝着他的方向。

“哥,上辈子你对我好,我信。”

他抬起脸。

“可这辈子,你想烧死我。”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所带着两个民警走进来。

“许峥,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伪造文书、保险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许峥没挣扎。

他瘫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重生了……我明明重生了……”

民警架着他往外走。

他的鞋掉了一只,歪在门口。

没人去捡。

【第十章】

拆迁款下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医院排角膜移植。

供体等了两个月。

手术那天,方骁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五个小时。

护士后来告诉我,他一动不动,谁劝都不走,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杆。

就是那根。

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那根。

他拿砂纸磨过了,布条拆了,杆子上缠了一圈防滑胶带。

拆纱布是在术后第三天。

主任站在我床边,一圈一圈地揭。

“慢慢睁眼,先别急。”

我闭着眼,睫毛在抖。

光透过眼皮,是红的。

我想睁,又不敢。

怕睁开了,还是一团灰。

“小安。”

是方骁的声音,就在床边。

“我在。”

我睁开了眼。

光扎进来,刺得眼泪一下子往外涌。

我眨了好几下。

一张脸慢慢清楚起来。

寸头,额头上一道疤,从眉骨斜着一直钻进头发里。

眉毛很浓,眼睛有点红。

嘴咧着,在笑。

笑得一点都不帅,憨憨的,露着一颗缺了半个角的门牙。

这就是方骁。

我第一次看见他。

“看得见了?”

他凑过来,声音有点抖。

我盯着他,嗓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嘿嘿笑起来,把那根拖把杆往我手里塞。

“那这个,还要吗?”

我握着那根杆子。

胶带缠得很紧,一圈一圈,歪歪扭扭。

“要。”

我说。

“留着。”

他挠挠头,转身去给我倒水,后背的伤疤从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皱巴巴的。

倒水的时候,他手一抖,洒了一半在床单上。

“哎……”

他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

我看着那只袖子。

那天在雨里,就是这只袖子,擦掉了我脸上的泥。

“方骁。”

“嗯?”

“以后换我保护你。”

他愣了一下,回过头,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行。”

他说。

“你,瘦。打不过。”

门口,周所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手背上。

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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