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司裁了。
打包行李,订了回老家的票。
三十岁的人了,在这座城市混了八年,最后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隔壁502的女人突然堵在我门口。
就是那个蹭了我两年饭、从来不说谢谢、吃完抹嘴就走的女邻居。
她说给我一份工作。
我当时就笑了。
你?给我工作?
她天天穿着二十块的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外卖都舍不得点,蹭我的饭蹭得理直气壮。
我正要骂她别添乱,她一把攥住我行李箱的拉杆。
眼神变了。
不是那个没心没肺蹭饭的邻居了。
那一瞬间,我脊背发凉。
她到底是谁?
【第一章】
2024年10月17号,下午两点半。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看了三次手机。
HR把我叫进小会议室的时候,我手里还端着刚接的热水。
她笑得很职业。
“周远,公司最近在做架构优化调整,你的岗位被合并了。”
合并。
说得真好听。
“这是补偿方案,N+1,你看一下。”
她把一张A4纸推过来。
我没看。
盯着那杯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我能问什么?
问你们上个月还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赶方案,这个月就把我裁了?
问我八年工龄,最后就值这一张纸?
什么都没问。
签了字,回工位收东西。
工位上的仙人掌还是三年前买的,一直没死。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同事们都低着头。
没人看我。
倒是组长路过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兄弟保重”。
我笑了一下。
他上个月刚把我的方案署了自己的名。
保重个屁。
出了公司大门,十月的风灌进领口。
站在路边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当晚十一点回老家的火车票。
三十岁。
在这座城市八年。
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行李。
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就这?
八年就攒了这点东西?
算了。
拉上行李箱拉杆,准备走。
门一开,愣住了。
502。
就站在我门口。
准确地说,是靠在我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今晚吃什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脚上是那双踩得变了形的人字拖。
我每次看见她都觉得——这人怎么活到现在的。
502,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
搬来两年了,她从来没自我介绍过。
第一次见面是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厨房煮面,她敲门进来,说“好香”,然后端着我的碗就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我的固定饭搭子。
不请自来那种。
“你做的红烧肉不错。”
“今天有番茄炒蛋吗?”
“汤再咸一点。”
吃完抹嘴就走,从来不洗碗,从来不说谢谢。
我骂过她。
没用。
第二天她还来。
脸皮厚到我都服气了。
但今天,我没心情伺候她。
“没饭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她没让开。
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样子。
“你要走?”
“回老家。”
“为什么?”
“被裁了。”我语气很平,“这城市待不下去了。”
她没吭声。
我以为她会说点安慰的话。
毕竟蹭了两年饭,好歹也算半个熟人。
结果她开口说的是——
“给你份工作。”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觉得好笑。
“你?”我上下打量她,“给我工作?”
她点头。
我忍不住了。
“502,你蹭了我两年的饭。两年。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你连外卖都舍不得点,电费都找物业讨价还价,你给我工作?”
她没说话。
“多少钱一个月?”我嗤笑,“够买一双不漏脚趾的拖鞋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
话重了。
但我今天丢了工作,心情烂透了,实在没力气对谁客气。
“让一下。”我拉了拉行李箱。
她没让。
一把攥住了拉杆。
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我说真的。”
“502,你别闹——”
“面谈。”
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稳得不像她。
我终于抬头,正眼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发现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嬉皮笑脸蹭饭的眼神。
很安静。
很沉。
像是在审视什么东西。
审视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那种感觉很诡异。
就像你养了两年的流浪猫,突然开口说了句人话。
“你……什么意思?”
她松开了拉杆,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别走。给我三天。三天之后,你要走,我不拦。”
“你到底——”
“三天。”她打断我,“就当还你两年的饭钱。”
说完,她转身走了。
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走廊地砖上,头也没回。
我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吹了三分钟的穿堂风。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吃白食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手机震了一下。
火车票出票提醒。
23:00,硬座。
我犹豫了十秒钟。
把行李箱拖回了屋里。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502准时敲门。
“起了吗?”
我开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往里一看——两杯咖啡,两个三明治。
“你买的?”
“嗯。”
”……你舍得花钱了?“
她没理我,直接进屋,把早餐放在桌上,拉开凳子坐下来。
”面谈。“
我揉着眼睛在她对面坐下。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黑色的,烫银字。
我拿起来一看。
名片很简洁。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名字。
「陆衍清」
「衍初资本·创始人」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
我认识”衍初资本“这四个字。
谁不认识?
去年那个从零杀到独角兽的私募基金。投出了三个上市公司。
业内都在传,衍初资本背后的创始人从不公开露面,所有的公开场合都是合伙人代为出席。
没人见过真人。
没有采访,没有照片,没有社交媒体。
连性别都有两个版本的传闻。
我把名片翻了个面。
空白。
”这是谁的?“
502用筷子戳着三明治里的生菜叶,头也不抬。
”我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那张名片是我的。“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我叫陆衍清。“
我盯着她。
灰色T恤。
铅笔别头发。
变形的人字拖。
嘴角还沾着一点沙拉酱。
”502,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你可以查。“
”查什么?“
”衍初资本在工商系统的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陆衍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拿出手机。
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搜索:衍初资本。
结果出来了。
法定代表人:陆衍清。
注册资本:5亿。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
她正在喝咖啡,发出了吸溜声。
不是……
等一下。
五个亿?
蹭我两年饭的女人,五个亿?
我的脑子开始嗡嗡响。
“你在逗我?”
“我很少开玩笑。”
“你五个亿的身家,蹭我一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的饭?两年?”
她放下咖啡杯,认真想了想。
“你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502……不,陆衍清,你要是觉得好玩,我现在就去退火车票——不对,我现在就去买火车票!”
“坐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屁股自动落回了椅子上。
条件反射。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沙拉酱,擦得很仔细。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又是那种眼神。
昨天在门口见过的那种。
安静。
沉稳。
跟她这身打扮完全不搭。
“周远。三十岁。211本科,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转行做了商业分析。先后在三家公司任职,最长的一家干了四年。做事细致,逻辑清楚,但不善于向上管理,所以八年没升过一次职。”
我嘴巴张开了。
“你怎么——”
“你的简历我看过。”她说,“两年前你投过衍初资本的分析师岗位,简历被筛掉了。”
两年前?
我想了想。
确实投过。
那时候衍初资本刚起来,到处招人,我在招聘网站上海投了一把。
没有任何回音。
“所以……你搬到我隔壁……”
“是巧合。”她打断我,“纯粹的巧合。我租这里是因为便宜、安静、离菜市场近。”
“那你蹭我饭呢?”
“因为你做饭好吃。”
”……就这?“
”就这。“
我深吸一口气。
好。
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
假设我隔壁这个蹭饭两年的女人,真的是衍初资本的创始人。
那她现在拦住我,要给我一份工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想让我干什么?“
她把名片往我面前推了推。
”衍初资本准备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从零搭建。“
”什么方向?“
”产业投资。不是坐在办公室看报表那种。是下到工厂、车间、实验室,跟创始人面对面聊,判断一个项目值不值得投。“
”你有的是人,为什么找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两年来每天做不同的菜,冰箱里的食材永远分类收纳,灶台擦得比你的脸都干净。一个能把厨房管理成这样的人,做事不会差。“
我张了张嘴。
”……你是根据我做饭来判断我能不能干活的?“
”这是我判断人的方式。“
”那你投出去的三个上市公司,也是靠看老板怎么炒菜投的?“
”差不多。“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扯淡。
但她下一句话,让我彻底没法当成玩笑了。
”年薪一百二十万,半年一考核。达标了,年底还有分红。不达标,走人,我不留人情。“
一百二十万。
我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四年,年薪十五万。
”你这不是给我一份工作。“我咽了口口水,”你这是在考验我的心脏。“
”所以你干不干?“
她语气像在问”今晚吃米饭还是面条”。
我盯着那张黑色的名片。
烫银的字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但只纠结了五秒钟。
因为我想到了昨天HR推过来的那张A4纸,想到了被扔进垃圾桶的仙人掌,想到了组长那句“兄弟保重”。
八年了。
我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结果呢?
一张纸就打发了。
“干。”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去哪?”
“见一个人。”
“谁?”
她拉开门,背对着我,随口丢了一句。
“你未来的第一个项目。”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三天没洗的睡衣。
陆衍清。
衍初资本。
五个亿。
蹭了我两年饭。
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我穿上了衣柜里唯一一件正式的白衬衫。
袖口有点紧。
八年没穿了。
当年面试的时候买的,五十九块钱。
质量出乎意料地好,就是没跟着我长胖。
我使劲把扣子扣上,吸了口气,肚子暂时消失了。
九点整。
敲门声。
我开门,又愣住了。
陆衍清站在门口。
但不是我认识的那个502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裤。
头发放下来了。
黑色的,柔顺地搭在肩上。
鞋子是一双尖头的黑色短靴,皮面微微反光。
没有人字拖,没有铅笔,没有灰色T恤。
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格式化了一遍。
干练。
冷峻。
还有一种我之前从没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压迫感。
那种不用说话,光站在那里,就让你不自觉挺直后背的气场。
“看够了吗?”她平淡地说。
“……我在确认你不是她妹妹。”
她没接这茬。
转身就走。
“跟上。”
楼下停了一辆车。
黑色的。
我不太懂车,但我知道那个标志。
劳斯莱斯。
停在我们这栋月租一千二的老旧小区楼下。
像一块黑色的巧克力掉在了垃圾堆里。
违和得让人想报警。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车旁,看到陆衍清,微微欠身。
“陆总。”
陆总。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砸在我耳朵里,陌生得像外语。
我上了车。
皮座椅,很软。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
陆衍清坐在旁边,翻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递给我。
“看看。”
我接过来。
第一页是一份公司简介。
「浮石科技有限公司」
「创始人:贺鸣山」
「主营业务:新型建材研发及应用」
「成立时间:2021年」
「融资阶段:A轮」
我一页一页翻。
财报、团队介绍、专利清单、市场分析。
做得很规整,数据也漂亮。
但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皱了。
“营收增长率260%?”
“嗯。”
“这个数字,在新型建材领域,不太正常。”
陆衍清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东西。
像是……满意。
“继续。”
我接着往下翻。
越看越不对劲。
数字太漂亮了。
利润率、客户增长率、复购率,全部高得离谱。
做商业分析八年,我的本能在尖叫——这份报表有问题。
但我说不出具体哪里有问题。
数字之间的逻辑是通的。
就像一张画得很完美的假画。
每一笔都对,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不真实”。
“你怎么看?”陆衍清问。
“数字太干净了。”我合上文件夹,“真实的创业公司不会有这么完美的财报。要么他有天才级别的财务在替他粉饰,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些数字从头到尾就是编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陆衍清收回文件夹,声音没有波澜。
“衍初的三个合伙人,有两个建议投这个项目。”
“那你呢?”
“我觉得有问题。但我需要证据。”
“所以你带我去——”
“今天是浮石科技的投资人开放日。贺鸣山会亲自做演示。”
她转过头,正对着我。
“我要你用你的眼睛和你的判断,告诉我这个人到底在不在说真话。”
“凭什么觉得我能看出来?”
“凭你在厨房里能分辨出酱油是生抽还是老抽的鼻子。”她面无表情地说。
“……你能不能不用做饭来类比工作?”
“不能。”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城东一个产业园门口。
很新。
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门口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大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铜字招牌——「浮石科技」。
旁边停了一排车。
都不便宜。
进了大堂,前台的姑娘看到陆衍清,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堆出了笑脸。
“陆总!贺总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嗯。”
陆衍清径直往电梯走。
我跟在后面。
三楼。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对着一片人工湖。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拿着笔记本的分析师,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媒体。
最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寸头,笑容很开朗。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看起来不像个老板。
更像个工地上的包工头。
他看到陆衍清进来,立刻走了过来。
“陆总!”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粗犷的热情。
“等你好久了。来来来,最好的位子给你留着呢!”
他伸出手。
陆衍清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贺总。这位是我的同事,周远。”
贺鸣山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就一秒。
但在那一秒里,我看到了一种东西。
评估。
不是普通的打量。
是一种老练的、迅速的评估——他在判断我是什么级别的人、值不值得他多花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结论显然是“不值得”。
因为他笑容不变,目光已经回到了陆衍清身上。
“陆总请坐!今天的演示,保证让你眼前一亮。”
我们坐下了。
灯光暗了。
PPT亮了。
贺鸣山开始讲。
他讲得很好。
节奏、语调、停顿,都恰到好处。
他讲浮石科技的新型建材怎么环保、怎么抗震、怎么替代传统材料。
他讲团队、讲愿景、讲数据。
底下的投资人频频点头。
有几个已经在本子上记东西了。
我也在听。
但我不是在听他讲什么。
我在看他怎么讲。
八年的商业分析,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数字会撒谎,但人的身体不会。
贺鸣山讲到营收数据的时候,语速快了。
快了大概10%。
不明显,但存在。
一个人在陈述事实的时候,语速是稳定的。
语速加快,通常意味着他想快速跳过这个部分。
他不想让你在这个数字上停留太久。
第二个细节。
他讲到核心专利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子。
这是个经典的微表情。
紧张。
或者更准确地说,心虚。
第三个细节。
在场的所有人问问题的时候,贺鸣山都正面回答。
唯独有一个人问了句“你们最大的客户是哪家”,他笑着说“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回答本身没问题。
但他回答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飘了一下。
人在回忆真实发生的事情时,目光会偏向右上方。
往左下方飘——那是在构建。
在编。
演示结束了。
灯光亮了。
掌声响了。
我没鼓掌。
陆衍清也没鼓掌。
出了产业园大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陆衍清转过头。
“说。”
“有问题。”
“哪里?”
“他的核心数据很可能是包装过的。营收增长率和他的员工规模对不上,那么高的增长率至少需要一个五十人以上的销售团队,但他的人员结构里只有十二个销售。”
“还有呢?”
“他不敢说最大客户是谁。一个真正有硬核客户的创业者,恨不得把客户的名字纹在脑门上。他藏着掖着,说明那个‘大客户’要么不存在,要么……跟他的关系不那么干净。”
“你确定?”
“不确定。需要实地查。”
“查什么?”
“他的工厂。”
我看着陆衍清。
“如果他的技术和产品是真的,工厂的产能和库存不会骗人。但如果那些数字是编的——那他的工厂要么是个空壳,要么产能远远达不到他报表上的数字。”
陆衍清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
是嘴角真的弯了一下。
很浅,但很真。
“明天上午,我安排你去他工厂。”
“一个人?”
“一个人。带眼睛就行。”
她顿了顿。
“你比我预想的,要好用。”
”……好用?“
”嗯。跟你那把铁锅一样。“
”能不能别再用厨具形容我了?“
”不能。“
【第四章】
第三天。
去贺鸣山工厂的路上,我做了一件事。
用手机查了衍初资本这两年所有公开的投资案例。
越查越心惊。
衍初投的每一个项目,几乎都是在别人看不懂的早期阶段进场,然后精准地踩中了行业爆发点。
三个上市公司。
最早一个,投入的时候连办公室都是借的。
这个准确率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周远是吧?“
男人的声音。
低沉,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傲气。
”我是贺鸣山。“
我坐直了。
”贺总,您好。“
”昨天在会议室看到你了。你是陆总新招的人?“
”对。“
”年轻人,初来乍到,有些事我提醒你一句。“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投资这行水很深,有些东西不是看几张报表就能看懂的。你要是觉得哪里有疑问,可以直接跟我聊。别背后嘀咕——传出去不好听,对你也不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捏紧了。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我具体说了什么,但他知道我在陆衍清面前说了对他不利的话。
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只有一种可能。
衍初资本内部,有他的人。
”贺总,“我尽量让语气自然,”我就是个新人,看不懂什么大东西。昨天就是跟着陆总长长见识。“
”那就好。“他笑了一声,”今天你要来工厂?我让人安排好了,放心看。“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他说”放心看”。
这三个字什么意思?
要么他有底气,工厂经得起查。
要么——他已经提前把工厂布置好了,等我去看一出精心准备的戏。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能量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一天之内,得到消息、查到我的电话、安排好工厂。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能做到的事。
我拨了陆衍清的电话。
她接了。
“贺鸣山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什么?”
“警告我别多嘴。还说工厂已经安排好了,让我‘放心看’。”
又是两秒的沉默。
“你怕了?”
“没有。”我说,“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公司里,谁是他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五秒。
十秒。
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开口了。
“这也是我需要你查的第二件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但我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背叛的、冷透了的寒意。
“周远。”
“嗯?”
“工厂你照常去。”她说,“但别看他想让你看的。看他不想让你看的。”
电话挂了。
我到了工厂。
贺鸣山没有亲自来。
来接我的是他的副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方。
方副总笑容满面,全程陪同。
厂房、车间、仓库,一路畅通无阻。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生产线在运转。
工人在忙碌。
仓库里整齐地码着成品。
叉车来来回回搬运。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方副总一路介绍:“我们现在三条产线满负荷运转,月产能八千吨……”
我点头,微笑,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但我的眼睛没闲着。
看他不想让你看的。
第一个疑点。
仓库里的货物码得太整齐了。
真正满负荷运转的工厂,仓库应该是半混乱的状态——因为出货频繁,总会有拆开的包装、移动中的叉车、零散的半成品。
但这个仓库干干净净,所有货物排列整齐,地面一尘不染。
这不是一个在用的仓库。
这是一个布置好的展厅。
第二个疑点。
工人们干活的时候,太安静了。
真正的车间是吵的。
机器声、喊话声、工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又有生气。
但这里的工人沉默地操作着机器,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开玩笑。
他们看起来不像在干活。
像在演一出戏。
第三个疑点。
我路过一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挂着“研发中心·非请勿入”的牌子。
方副总很自然地绕了过去。
“那里面是?”
“研发区,涉密的,不方便参观。”
“理解。”
我笑了笑,没追问。
但我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参观结束后,方副总请我在食堂吃了顿饭。
菜色很丰盛。
吃到一半,我说想上厕所。
方副总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去了。
但我没上厕所。
我绕了一圈,回到了那扇铁门前。
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不是什么研发中心。
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厂房。
灰尘很厚。
三条生产线,全部停着。
设备上盖着塑料布,有些已经生了锈。
角落里堆着几摞纸箱,我打开一个——空的。
全是空的。
这才是浮石科技真实的产能。
外面那个运转的车间,是表演用的。
这间尘封的厂房,才是真相。
我用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退了出来。
回到食堂的时候,方副总还在吃饭。
“哎,回来了,菜都凉了。”
“没事,我吃凉的也行。”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
心跳得很快。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回到车上,我把照片发给了陆衍清。
三分钟后,她回了两个字。
“回来。”
【第五章】
当天晚上九点。
陆衍清的房间,502。
我第一次进她的屋子。
两年了,她蹭我的饭蹭了无数次,但我从来没进过她的门。
我以为会看到一个跟她外表一样随意的、乱七八糟的房间。
没有。
屋子不大,但非常整洁。
一张单人床,铺得平整。
一张书桌,上面摞着几本厚厚的行业报告和财务分析书籍。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
我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很小,但笔画刚劲有力。
全是衍初资本的项目分析。
每个节点之间用红线和蓝线连接,箭头交错纵横。
这不是一个蹭饭女人的房间。
这是一个资本掠食者的作战室。
“坐。”
她指了指书桌前唯一的凳子。
她自己坐在床沿上。
换回了灰色T恤和人字拖。
头发又用铅笔别上了。
“照片我看了。”她说,“那个厂房的设备型号,跟他报给我们的采购清单不一致。他报的是2023年的新设备,照片里的至少是2019年的旧款。”
“所以他根本没有采购新设备。”
“采购资金,很可能被他挪用了。”
“你怀疑他把融资款洗走了?”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站起来,走到那张思维导图前面,指了一个节点。
“浮石科技的A轮领投方是恒源投资。恒源的实控人是郑学诚。”
她指了另一个节点。
“郑学诚有一家皮包公司叫‘润桥商务咨询’,这家公司去年给浮石科技签了一单四千万的‘咨询服务合同’。”
“四千万的咨询费?”
“嗯。一家注册资本五十万的空壳公司,收了四千万的咨询费。”
“这就是钱的出口。”
“资金从投资人手里进来,通过虚假的采购和咨询合同流出去,落进关联方的口袋。浮石科技本身就是个壳,贺鸣山和郑学诚在联手做局。”
她转过身看着我。
“而我的两个合伙人,建议我投这个项目。”
空气凝固了。
“你的意思是……”
“如果衍初投了浮石,钱进去了就出不来。衍初会成为这个局里最大的冤大头。而我的合伙人——至少有一个,可能已经跟贺鸣山串通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
但我看到了她的手。
攥着笔,指节发白。
“我跟他们合伙七年了。”她轻声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
七年。
从零开始。
一起扛过所有创业最难的日子。
然后其中一个人,转身把刀递到了外人手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是刀。
“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坐实证据。”她抬起头,“贺鸣山的工厂只是明面上的证据,还不够。我需要资金流向的完整链条。”
“怎么查?”
“润桥商务咨询的银行流水。但这东西我拿不到。”
“你是衍初的创始人——”
“衍初的财务审批权限分散在三个合伙人手里,我占一票。如果我单方面调查合伙人,消息会立刻走漏。”
“所以你需要从外部找突破口。”
“对。”她看着我,“你之前在公司的四年,做的是什么行业的商业分析?”
“建材。”
“有没有接触过工程招标方面的资源?”
我想了想。
“有。我之前跟的一个项目,甲方是城东开发区的市政工程。那个项目的招标记录我经手过,参与投标的供应商名单我都见过。”
“浮石科技参加过那个投标吗?”
“没有。”我说,“但如果他宣称自己有大额订单,这些订单必然涉及工程项目。而所有公开的工程招投标记录,在政府采购网上都能查到。”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的大客户是真的,招投标平台上一定有中标记录。如果查不到——那就是假的。”
陆衍清盯着我看了五秒。
“去查。”
“现在?”
“现在。”
我拉过凳子,打开了她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打开政府采购网。
搜索“浮石科技”。
零条记录。
换关键词。“浮石”。“贺鸣山”。“新型建材+中标”。
还是零。
又打开了几个省市的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网站。
挨个查。
全部是零。
“一条中标记录都没有。”我合上电脑,“他口中那些‘不方便透露的大客户’,全是编的。”
陆衍清深吸了一口气。
“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
“什么?”
“内鬼。”
她走到思维导图前,用红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方荣辉。
“你今天见到的方副总。”她说,“他是贺鸣山的人。但他同时也是衍初的LP之一。两年前,是我的合伙人赵城引荐他做的LP。”
“赵城?”
“衍初三个合伙人之一。负责新项目的初筛。”
“所以浮石科技的项目是赵城推过来的。”
“他力推了三个月了。每次开会都说浮石是难得的好标的,让我尽快拍板。”
“那另一个合伙人呢?”
“宋亦然。他跟赵城一样,投了赞成票。”
“两票赞成,你一票否决?”
“我没投。我说再看看。”
“所以你拖了三个月,就是在等——”
“等一个人,替我去现场,用一双没有被任何人买通的眼睛,告诉我真相。”
她看着我。
“你就是那双眼睛。”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在那扇门口拦住我的那一刻,这盘棋就已经布好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拿起手机,“我要约赵城见面。”
“你打算直接摊牌?”
“不。”她微微摇头,“我打算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亲手把自己埋了的机会。”
【第六章】
第四天。
衍初资本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27层。
我跟着陆衍清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站起来。
“陆总!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约了赵总。”
前台的姑娘看了我一眼,有些疑惑,但没多问,赶紧引路。
走廊很长,两侧是落地玻璃隔出的办公室。
里面的人看到陆衍清,反应不一。
有的站起来打招呼。
有的假装低头看电脑,实际上偷瞄。
还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办公室很久没见过它真正的主人了。
我跟在陆衍清身后,感觉自己像一个闯进狼群的羊。
到了最里面的会议室。
门推开。
一个男人坐在里面。
三十五六岁,瘦长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蓝色衬衫。
手腕上一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就不便宜。
他看到陆衍清,笑了。
笑容很温和,很自然。
“衍清,好久不见。”
他又看了看我,笑容不变。
“这位是?”
“新来的,周远。”陆衍清坐下,“帮我跑项目的。”
“哦。”赵城点点头,“欢迎欢迎。年轻人,跟着陆总能学到不少东西。”
他的态度温和、亲切,像一个真心欢迎后辈的前辈。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欢迎欢迎”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做了一次快速的扫描。
和贺鸣山一样的那种扫描。
评估。
只是比贺鸣山更隐蔽。
陆衍清开门见山。
“浮石的项目,我考虑好了。”
赵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决定投了?”
“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亲自和贺鸣山谈一次。就我们两个,面对面。”
赵城的笑容凝固了大概半秒。
然后迅速恢复。
“当然没问题。我来安排。”
“不用你安排。”陆衍清说,“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
赵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你做主。”
出了会议室,走廊上只有我和陆衍清两个人。
“他会通知贺鸣山。”我低声说。
“当然。”
“你故意的。”
“我要看他通知之后,贺鸣山会做什么。”
“你是在——”
“钓鱼。”她说,“我把鱼饵扔下去了。现在就看谁先咬钩。”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陌生人。
“周远兄弟,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交个朋友。”
贺鸣山。
我截图发给陆衍清。
她秒回:“去。”
又发了一条:“听他说什么,别反驳。”
晚上七点半。
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包间。
贺鸣山已经在了。
桌上菜已经点好了。
六菜一汤,一瓶茅台。
“周远!来来来坐!”
他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亲自给我倒酒。
亲自给我布菜。
“听说你之前在建材行业干过?”
“嗯,做了几年分析。”
“那咱们就是同行!”他拍了一下桌子,“我跟你说,这个行业的水深得很,外面那些投资人根本不懂。但你懂,你是圈内人。”
他越说越热络。
从行业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人脉。
然后话锋一转。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陆衍清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她太谨慎了。有时候机会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前怕狼后怕虎,迟早把衍初给耽误了。”
“贺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她新招的人,她信任你。你在她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
他端起酒杯,看着我。
“浮石这个项目,对衍初来说是个好项目。你如果能在陆总面前帮忙说几句好话,这个情——我贺鸣山记一辈子。”
他笑得真诚极了。
“当然,不白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里面有两百万。不多,就当兄弟见面礼。”
两百万。
我上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一张小小的卡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酱油色的灯光打在上面,反着微弱的光。
我看着那张卡。
又看了看贺鸣山的笑脸。
心脏在跳。
不是心动。
是恶心。
这个人用两百万买我替他骗陆衍清。
用两百万买一个刚被裁的、最缺钱的普通人。
他觉得稳赢。
因为他看穿了我——三十岁,没存款,没工作,没退路。
这种人最好买。
我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贺总。”
“嗯?”
“我考虑考虑。”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不急不急。兄弟是聪明人。”
回去的路上,我把录音发给了陆衍清。
从进门开始,我手机就在录音。
她听完之后只回了三个字。
“够了。”
【第七章】
第五天。
下午两点。
陆衍清约贺鸣山的那次“面对面”。
地点在衍初资本的大会议室。
不是只有她和贺鸣山。
赵城来了。
另一个合伙人宋亦然也来了。
方荣辉也来了。
还有衍初的法务总监、财务总监。
以及我。
贺鸣山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么多人。
但他很快恢复了。
“哟,这么隆重?”他笑着说,“搞得我都紧张了。”
陆衍清坐在长桌的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头发绑成了马尾。
干净利落。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坐吧。”她说。
贺鸣山坐下了。
赵城坐在他对面,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
宋亦然坐在角落,看起来有些紧张。
陆衍清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接上了会议室的投影。
屏幕亮了。
第一张画面——浮石科技那间尘封厂房的照片。
灰尘。锈迹。空纸箱。盖着塑料布的旧设备。
会议室安静了。
贺鸣山的笑容没了。
“这是你工厂的B区厂房。”陆衍清说,“你在BP里写的是‘三条产线满负荷运转’。实际情况是一条在运转,两条报废,一间空仓库。”
贺鸣山张了张嘴。
“这……这是老厂房,在改造——”
陆衍清没理他。
屏幕切换到第二张。
政府采购网的搜索截图。
零条记录。
“你声称有大型市政工程的订单,但所有公开的招投标平台上,找不到浮石科技的任何中标记录。”
贺鸣山的脸白了一度。
“市政那边有些项目是定向的,不走公开招标——”
屏幕又切换了。
润桥商务咨询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五十万。
法人:郑学诚。
关联公司:恒源投资。
旁边放着一张表格——浮石科技与润桥之间的“咨询服务合同”,金额四千万。
“一家注册资本五十万的空壳公司,签了四千万的咨询合同。”陆衍清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资金从融资账户进入浮石,通过虚假合同转出,流入润桥,最终回到恒源体系内。”
她看着贺鸣山。
“贺总,你要继续解释吗?”
贺鸣山不说话了。
他的手放在桌下,在发抖。
然后他突然转头看向赵城。
那一眼,什么都暴露了。
不是看同伙的眼神。
是溺水的人看救生圈的眼神。
赵城面无表情。
他看都没看贺鸣山。
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好一个断尾求生。
陆衍清也看到了那一眼。
“赵城。”
赵城放下水杯。
“嗯?”
“浮石的项目是你推荐的。”
“是的。”
“你做了尽调吗?”
“做了。当时数据都没问题。”
“方荣辉是你引荐进LP名单的。”
“他当时确实符合条件——”
“他同时是贺鸣山的工厂副总。”
赵城沉默了。
“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陆衍清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贺鸣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你在她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
“里面有两百万。”
“这个情,我贺鸣山记一辈子。”
录音放完。
会议室死一般的安静。
贺鸣山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他终于知道,昨天那顿饭,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
赵城的脸色也变了。
他终于不笑了。
“衍清,你——”
“我还没说完。”
陆衍清又点开一份文件。
投影上出现了一串银行转账记录。
“赵城个人账户,去年12月,收到润桥商务咨询的转账八十万。今年3月,又收到六十万。”
她合上电脑。
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七年了,赵城。”
赵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从车库里创业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加入的人。第一年没工资,你说没关系,你说你信我。”
“衍清——”
“一百四十万。”她说,“你七年的信任和友情,卖了一百四十万。”
赵城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你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给了你。”陆衍清打断他,“我拖了三个月没投浮石,就是在给你回头的机会。你没回头。”
她站起来。
“法务。”
法务总监打开公文包,拿出两份文件。
“对贺鸣山和赵城的正式法律函件。涉嫌商业欺诈和职务侵占,相关证据已同步提交给经侦。”
贺鸣山的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不能这样!你没有权力——”
“我是衍初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人。”陆衍清看着他,“你觉得我没有权力?”
贺鸣山看向赵城。
赵城低着头。
一言不发。
贺鸣山又看向方荣辉。
方荣辉早就缩在角落,脸色煞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没有人能救他。
一个都没有。
贺鸣山的身体慢慢瘫软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嘴唇在哆嗦。
“完了。”他喃喃自语,“全完了。”
宋亦然这时候才出声。
他声音发虚。
“衍清,我……我不知道赵城和贺鸣山的事。我投赞成票,是因为赵城说他做过尽调,数据没问题——”
“我知道。”陆衍清说。
宋亦然愣了。
“你的账户是干净的。你只是被蒙在鼓里。”她顿了顿,“但你应该自己做判断,而不是听赵城的。”
宋亦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脸涨得通红。
不是愤怒。
是羞愧。
会议结束了。
法务带走了贺鸣山和赵城。
方荣辉跟着一起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陆衍清和宋亦然。
宋亦然站了很久,最后走到陆衍清面前。
“对不起。”
陆衍清没看他。
“别对我说对不起。回去把该补的尽调全补上,从今天开始。”
宋亦然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了我们两个人。
陆衍清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夕阳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打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肩膀很直。
后背绷得紧紧的。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很轻。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七年。
她说了两遍“七年”。
这不是一个数字。
是一段从零到五十亿的、并肩作战的岁月。
是一起吃过泡面、一起被甲方骂、一起在车库里通宵画BP的日子。
她用最快的速度、最干脆的方式处理了一切。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但这不代表不痛。
“你还好吗?”我问。
她转过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饿了。”
”……啊?“
”你今晚做什么菜?“
”这时候你想的是吃?“
”不然呢?“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门。
人字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
”红烧肉。“
她头也没回。
”多做一点。“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到了楼顶的边缘。
然后我笑了。
这个女人。
蹭了我两年的饭,拿走了我的红烧肉,打碎了一个商业骗局,清理了自己的合伙人。
现在她从27楼的战场走下来,只说了一句——
多做一点。
【第八章】
一个月后。
衍初资本的事上了新闻。
不是负面新闻。
是正面的。
「衍初资本创始人陆衍清首次公开亮相,宣布成立产业投资事业部」
配图是她站在发布会的讲台上。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目光平静。
发布会上,她简单回应了关于内部调整的提问。
”衍初经历了一些信任上的考验,但我们的根基没有动摇。我们清理了问题,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健康。“
记者问她:“您隐身多年,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公开露面?”
她想了想。
”因为有些事,该自己站出来面对。“
发布会结束后,行业里炸了锅。
所有人都没想到,衍初资本神秘的创始人,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人。
而我坐在衍初资本新事业部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感觉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裁的中年人,拎着编织袋准备回老家。
现在我有了一间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有窗户。
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
桌上放着三个文件夹,是接下来要跑的三个新项目。
手机响了。
陆衍清。
”下班了吗?“
”还没。“
”今晚你做饭。“
”……我现在年薪一百二十万,你还蹭我的饭?“
”那是你的工资。跟我蹭饭有什么关系?“
”你五十个亿的身家!“
”五十个亿的人就不能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你能不能——“
”七点到。“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无语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
准备去菜市场。
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张黑色的名片。
烫银的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陆衍清」
「衍初资本·创始人」
我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她站在我家门口。
人字拖,灰T恤,铅笔别头发。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当时的感觉是脊背发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不是她的身份。
而是一个身家五十亿的女人,穿着二十块的拖鞋,蹭了一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两年的饭。
不是因为缺钱。
不是因为占便宜。
是因为——
她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合伙人会背叛她。
投资人想利用她。
同行在揣测她。
所有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衍初资本“和”五十亿”。
没有人看到陆衍清。
只有我。
一个做饭好吃的邻居。
一个不知道她是谁的普通人。
一个她可以穿着拖鞋、素面朝天、不带任何身份地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一碗红烧肉的人。
两年的蹭饭,不是厚脸皮。
是她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小块柔软的地方。
我把名片装进口袋,关了灯,走出了写字楼。
秋天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
菜市场在三条街以外,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陆衍清。
“买点排骨。”
“你昨天不是说要吃鱼吗?”
“改了。要排骨。糖醋的。”
“还有呢?”
“再买两罐啤酒。”
“你喝酒?”
“今天想喝。”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带着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倦意。
又像是放松。
“行。”我说。
挂了电话,继续往菜市场走。
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想到了很多事。
被裁的那天下午,HR推过来的那张纸。
被扔进垃圾桶的仙人掌。
十一点的硬座火车票。
502门口啪嗒啪嗒的人字拖。
贺鸣山桌上那张两百万的卡。
赵城攥着桌沿发白的指节。
陆衍清在会议室窗前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她说“多做一点”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我加快了脚步。
菜市场要关门了。
排骨不能买太晚,晚了就剩边角料了。
陆衍清这个人,五十个亿的身家,吃东西比谁都挑。
上次我红烧肉的糖色炒过了头,她皱着眉头吃了一块,放下筷子说了句:
“六分。”
我问满分多少。
“十分。”
“那你还吃了三碗饭。”
“因为你的米饭煮得好。”
”……“
这个女人。
我走进菜市场,在肉铺前站定。
”老板,来两斤排骨。“
”要哪种?“
”最好的那种。“
老板挑了两斤,利利索索地剁好,装袋,递过来。
”三十八。“
我付了钱,又去买了姜、醋、冰糖、两罐啤酒。
提着袋子往回走。
路灯亮了。
橘红色的光打在路面上,和晚霞接在了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衍清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两个字。
”快点。“
我看着那两个字,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声。
快什么快。
排骨要先焯水,再炒糖色,再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急不得。
就像有些事情。
有些关系。
有些信任。
急不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提着菜,走进了那栋月租一千二的老旧小区。
五楼。
501。
开门,开灯,系围裙,洗手。
排骨下锅,冷水焯去血沫。
姜切片,葱切段,冰糖备好。
热锅,冷油,下冰糖,小火。
糖色起泡了,琥珀色的,漂亮。
排骨下锅,翻炒,裹上糖色。
加水,没过排骨。
大火烧开,转小火。
四十分钟。
门响了。
啪嗒啪嗒。
人字拖。
”开门。“
我擦了擦手,把门打开。
陆衍清站在门口。
灰色T恤。
铅笔别头发。
脚上是那双踩变了形的人字拖。
手里拎着一袋子卤味。
”我买了鸭脖。“
”你也知道买东西了?“
”偶尔。“
她走进来,轻车熟路地打开碗柜,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摆上桌。
然后坐下来,拉开一罐啤酒。
咕嘟灌了一口。
”嗯。“
就这一个字。
我站在厨房,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糟糟、喝着三块五一罐啤酒的女人。
和那个站在发布会上、面对三百个记者面不改色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糖醋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周远。“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天晚上没走。“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尝过我的糖醋排骨。“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从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大。
但很真。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张扬,不用力。
但真。
锅里的排骨差不多了。
我掀开锅盖,大火收汁。
汤汁变得浓稠,裹在排骨上,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装盘,端出去。
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几分?“我问。
她没马上回答。
又夹了一块。
又吃了。
然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放下。
”九分。“
”哪里扣了一分?“
”醋多了一点。“
”你就不能给个满分?“
”留一分,“她夹起第三块,”让你继续努力。“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
我坐在对面,拉开了我那罐啤酒。
铝罐冰凉,冒着水珠。
她吃饭很安静。
不说话,不看手机,一口排骨一口饭。
偶尔喝一口啤酒。
窗户半开着,十月的晚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微微晃了晃。
楼下有人在遛狗,隐隐约约传来小狗的叫声。
隔壁楼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打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影子。
她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放下筷子。
”下次做鱼。“
”上次你不也说下次做鱼吗?“
”那就下下次。“
”到底吃不吃鱼?“
”看心情。“
我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把碗碟收了。
我以为她又要抹嘴就走。
但她没有。
她走到水池前,打开了水龙头。
洗碗。
她在洗碗。
两年了。
第一次。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刷排骨盘子——她用力太大,洗洁精的泡沫溅了一脸。
她皱着眉擦了一把,继续洗。
我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用说。
这顿饭。
这两年的饭。
所有的一切。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