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六年奶爸,换来一句“滚回乡下”。
我笑了。
她不知道,我辞掉的那份工作,叫“亚太区首席投资官”。
她不知道,我名下的资产,够把她那栋写字楼买下来当仓库。
她更不知道,我之所以心甘情愿围着锅台转了六年——
不过是因为,她当年救过我一命。
如今恩已还清,情已耗尽。
我带着俩娃回了乡下老家。
三个月后,她的公司遭遇恶意收购,所有人都劝她求我。
她拨通了那个被她拉黑了九十天的号码。
电话那头,我两岁的小儿子奶声奶气地接了:
“你谁啊?我爸说了,不认识的女人,一律不聊。”
你猜她当时什么表情?
【第一章】
我叫宋辞年。
听这名字,像个文化人。
实际上,过去六年我干的最有文化的事,就是研究哪个牌子的纸尿裤不侧漏。
今天是周五。
老大宋知行,六岁,小学一年级。
老二宋知念,两岁三个月,话还说不利索,但脾气比他妈还大。
早上七点十五,我左手拎书包,右手推婴儿车,嘴里叼着一片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吐司,把大宝送到校门口。
“爸,今天必须接我,不许迟到。”宋知行背着书包,一脸严肃。
“知道了,小祖宗。”
“还有,放学给我买个奥特曼。”
“上周刚买了。”
“那个是迪迦,我要的是特利迦,不一样。”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觉得这孩子将来要么当律师,要么当讨债的。
送完大宝,我推着小宝去菜市场。
小宝坐在推车里,怀里抱着一只掉了眼睛的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念叨着什么。
我蹲下来听了半天。
“要……哥哥……”
“哥哥上学了,晚上回来。”
“不……要哥哥……现在……”
我叹了口气。
这俩兄弟感情好到离谱。大宝走到哪儿都想带着弟弟,小宝一看不见哥哥就哭得惊天动地。
买完菜回家,我把小宝放进围栏,开始准备午饭。
切菜、炖汤、蒸米饭。
六年了,我这双手比任何一个米其林大厨都稳。
区别是,米其林大厨切的是松露,我切的是土豆。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许念薇。
我老婆。
准确地说,是那个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跟孩子说不上三句话、但永远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辛苦的人的——女总裁。
我接了。
“宋辞年。”
她的声音永远是这个调子。不带感情,像在念财务报表。
“在。”
“周六晚上有个商会晚宴,你准备一下,带孩子来。”
“两个都带?”
“当然两个都带。你以为我生了一个?”
我沉默了两秒。
“知行周六有画画课——”
“推掉。”
“报了名的,不去浪费——”
“我说推掉。”
电话挂了。
没有商量,没有余地。
像下达一条行政命令。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它扣在桌上。
厨房的排气扇嗡嗡响着。锅里的汤开始冒泡。
六年了。
她从来不问我今天做了什么。
不问孩子今天学了什么。
不问我累不累,开不开心。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保姆。
一个不花钱、不用交社保、还附赠生殖功能的全职保姆。
我不是没想过摊牌。
但每次话到嘴边,我都会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我还是宋氏资本的少东家。
一场蓄意的车祸,让我从天之骄子变成了植物人候选。
是许念薇。
当时还只是个小公司的副总,陪了我整整四十天的ICU。
她那时候说:“你要是醒了,我嫁给你。”
我醒了。
她嫁了。
然后我发现,她嫁的不是我,是“报恩”这两个字。
而我娶的也不是她,是“还债”这两个字。
所以我主动退出宋氏的一切。
把股权委托给信任的人代持。
把所有产业的实际操盘交给当年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只留了一个身份——宋辞年,全职奶爸。
许念薇不知道这些。
她以为我就是个吃软饭的穷小子,靠着她的公司才有饭吃。
我也从没解释过。
因为这份婚姻的本质,就是一场交易。
她出了四十天的陪护。
我还六年的人生。
利息,算我的。
下午三点半,我准时到学校门口接大宝。
校门一开,宋知行背着书包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兴奋。
“爸!”
“怎么了?”
“今天老师让我们带宠物去学校!”
”……你没有宠物啊。“
”我知道。“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宋知行。“
”嗯?“
”弟弟呢?“
他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他的书包。
那个书包鼓鼓囊囊的,明显比早上大了一圈。
我拉开拉链。
宋知念蜷在里面,抱着他的独眼布老虎,睡得口水直流。
”……“
”爸,你听我解释——“
”说。“
”同学们都带了仓鼠啊、小兔子啊,我啥也没有,太丢人了。然后我就想,弟弟也挺可爱的,比仓鼠可爱多了……“
”所以你早上趁我上厕所的时候把弟弟塞书包里了?“
”嗯……老师说我弟弟是全班最受欢迎的‘宠物’。“他还挺骄傲。
我把小宝从书包里捞出来。
这小子睡得打鼾,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当成展览品了一整天。
我检查了一下,没磕着碰着。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事千万不能让许念薇知道。
手机响了。
许念薇。
”宋辞年,保姆跟我说她下午去家里,小宝不在围栏里。人呢?“
我张了张嘴。
”带出来了,晒太阳。“
”你早上不是说在家做饭吗?什么时候带出去的?“
”呃……做完饭带出来的。“
”围栏的监控我看了,下午一点小宝就不在了。你三点半才接的大宝。中间两个半小时,孩子在哪?“
这女人连围栏都装监控?
我额头开始冒汗。
宋知行在旁边拽我裤腿,小声说:“爸,要不你说弟弟被外星人借走了?”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念薇,情况是这样的,知行早上——“
”不用解释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冷。
冷到什么程度呢?
西伯利亚的风在电话这头都打了个寒颤。
”一个两岁的孩子,在你眼皮子底下丢了两个半小时。宋辞年,这是你的失职。“
”没丢,一直在——“
”回来谈。“
电话挂了。
我站在校门口,左手抱着还在睡的小宝,右手牵着闯了大祸还一脸无辜的大宝。
晚风吹过来。
有点凉。
回到家,许念薇已经坐在客厅了。
西装,高跟鞋,妆容精致。
坐在沙发正中央,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像在审讯。
宋知行一进门就往我身后缩。
”妈妈,我错了。“
许念薇看了他一眼。
”过来。“
大宝挪过去,低着头。
”说,怎么回事。“
”我……我把弟弟装书包里带去学校了。“
”为什么?“
”因为……同学们都有宠物,我没有。“
”所以弟弟是你的宠物?“
”不是不是!弟弟是我弟弟!但是他比宠物可爱嘛……“
许念薇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声音很脆。
她转头看我。
”你呢?你的解释呢?“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包括早上我在厕所的那三分钟,大宝是怎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弟弟从围栏里捞出来塞进书包的。
”所以你上个厕所的功夫,一个六岁的孩子就能把两岁的孩子偷走,你全程毫无察觉?“
”他书包本来就大,我以为他装了课本——“
”课本有二十多斤重?“
”……知行最近在练举重。“
许念薇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她每次觉得我不可理喻的时候,就会这样。
”宋辞年。“
”在。“
”六年了。你除了带孩子,还会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得又准又深。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
”一个不负责。“
她指着我。
”一个不着调。“
她指着大宝。
”都给我滚回乡下改造。“
客厅安静了三秒。
宋知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乡下有WiFi吗?”
许念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一周之内,搬走。“
她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爷仨。
小宝终于醒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爸爸……饿……“
大宝拽着我的衣角,声音发抖。
”爸,妈妈是不是真生气了?“
我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
”那我们真要去乡下吗?“
我看着客厅的落地窗。
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六年了。
我在这座城市里当了六年隐形人。
做饭、洗衣、带娃、收拾屋子。
换来的是什么呢?
监控、质问、命令和”你除了带孩子还会什么”。
我笑了一下。
“走。”
“啊?”
“去乡下。”
“真的?”
“真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备注:老赵。
拨出去。
三秒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极其恭敬的声音。
“宋总?您终于打过来了!这些年……”
“老赵。”
“在!”
“帮我把老家的院子收拾一下。”
“老家?您是说……青山镇那个?”
“对。”
“宋总,那个院子后面的八百亩地,您要一起——”
“先不急。把院子弄好就行。”
“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
大宝一脸好奇:“爸,老赵是谁啊?”
“爸的一个朋友。”
“他为什么叫你宋总?”
”……因为爸的名字里有个宋。“
大宝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衣服,两个孩子的玩具和衣物,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婴幼儿辅食大全》。
书柜最里面,压着一本相册。
我抽出来,翻了几页。
第一页是大宝刚出生的照片。
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我抱着他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二页是大宝一岁生日。蛋糕糊了一脸,我也糊了一脸。
许念薇呢?
她没在照片里。
翻到后面,小宝出生了。
满月照、百天照、半岁照。
每一张都是我抱着拍的。
许念薇偶尔出现在背景里——模糊的,匆忙的,像是刚好路过被拍进去的路人。
我合上相册,放进箱子里。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这些照片属于孩子。
关于她的部分,就当赠品。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
柜员看到我的卡号时,手抖了一下。
”宋……宋先生,您这笔……请问是转账还是……“
”查一下余额。“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哆嗦着敲了半天。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先生,您这个账户的余额是……需要我念出来吗?“
”不用。转一笔。“
”转多少?“
”五百万。转到这个账户。“
我递过去一张纸条。
那是许念薇公司的对公账户。
柜员不太理解。
我也没解释。
这五百万,是这六年的”保姆费”。
算下来一年不到一百万。
其实挺亏的。
毕竟我一个人干了保姆、厨师、司机、家庭教师四份工。
但算了。
恩情这东西,不能拿计算器算。
转完账,我给许念薇发了条消息。
“公司账上转了五百万,算是知行和知念这些年的抚养费预支。我把两个孩子带走了。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你看一下。”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
大宝帮我把行李箱拖到门口。
小宝坐在行李箱上面,啃着一块磨牙饼干,满脸都是碎渣。
“爸,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好耶!”大宝突然很兴奋,“乡下是不是有蛐蛐?有青蛙?有泥巴?”
“都有。”
“太好了!我要抓一百只蛐蛐!”
我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推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家。
干净,宽敞,冰冷。
像一个精装修的牢房。
再见了。
【第二章】
青山镇在市区往南两百公里。
开车要三个小时。
老赵派了辆商务车来接,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吴。
吴叔一见我就红了眼眶。
“宋总,您终于……”
“吴叔,别叫宋总。以后就叫我辞年。”
“那不行,规矩不能——”
“我现在的身份是全职奶爸,没有什么宋总。”
吴叔使劲憋住了情绪,点了点头。
“行,辞……辞年。”
大宝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城市的高楼越来越矮,马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
“爸,为什么房子越来越小了?”
“因为我们离城市越来越远了。”
“乡下的房子也这么小吗?”
”……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三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了一条乡间小路。
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水面上映着天光。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大宝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
”哇!好香!“
小宝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车子停在一座院子前面。
大宝跳下车,呆住了。
”爸……这……这是我们家?“
我也愣了一下。
这哪是”收拾了一下“啊。
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古朴典雅。
院子里种着一棵百年银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翻新过了,窗明几净。
偏院改成了儿童房,大宝的房间挂着奥特曼窗帘,小宝的房间铺着爬行垫。
厨房是全新的,灶台、烤箱、蒸箱一应俱全。
后院甚至还有一小片菜地,已经翻好了土。
老赵站在门口,搓着手。
”宋总……辞年,您看这样行不行?时间太赶,有些地方——“
”老赵。“
”在!“
”我让你收拾一下,你给我装修了?“
”嘿嘿,主要是您太久没回来了,大伙儿都想表示表示。“
”大伙儿?“
老赵指了指院门外。
我走出去一看。
门外站了二三十号人。
都是当年跟着我的老人。
有管后勤的,有管财务的,有管工程的。
一个个头发都白了几根,但眼睛还是亮的。
”宋总!“
”宋总回来了!“
”宋总,您还认得我不?我老刘啊!当年在工地上给您搬砖那个!“
我心里一热。
”认得,都认得。“
大宝躲在我身后,偷偷拉我衣角。
”爸,他们为什么都叫你宋总?“
”因为……爸以前帮他们盖过房子。“
”盖房子的也叫总吗?“
”包工头也叫总。“
大宝”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安顿好两个孩子,已经是晚上了。
小宝洗完澡就睡了。
大宝赖在我床上不肯走。
”爸,妈妈会来找我们吗?“
”……你想妈妈了?“
他想了一会儿。
”也没有很想。就是有一点点。“
”嗯。“
”妈妈每次回来都好晚,都不跟我玩。“
”她工作忙。“
”那你也工作忙啊,你还天天陪我。“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翻了个身,又说:“爸,其实乡下挺好的。”
”哪里好?“
”安静。你不用一直看手机了。“
我愣了一下。
六年来,我每天都盯着手机,等许念薇的消息、她的指令、她的安排。
这个六岁的孩子看出来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睡吧。“
”爸。“
”嗯?“
”我以后再也不把弟弟装书包里了。“
”……这才是你今天最该说的话。“
他嘿嘿笑了两声,翻过身去,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银杏树上,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手机开机。
消息炸了。
许念薇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发了十二条微信。
第一条:“什么意思?”
第三条:“宋辞年你给我把电话打开。”
第七条:“你没资格带走孩子。”
第十条:“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第十二条:“你要是敢跑,我让你这辈子见不到他们。”
我看了一遍,一条一条,没有一条是在说”对不起”。
也没有一条是在说“孩子还好吗”。
全部都是命令、威胁和控制。
六年了。
一模一样。
我回了一条消息。
“孩子很好。很开心。比在你那里开心。”
然后拉黑了她。
【第三章】
在青山镇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舒服太多。
每天早上被鸟叫醒,不是闹钟。
大宝在镇上的小学插了班。
农村小学,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二十来个学生。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一辈子没出过镇。
但教得极好。
大宝第一天回来就说:“爸,周老师比我以前的老师厉害多了。她会用树叶教我们认字!”
小宝白天跟着我。
我在院子里种菜,他就蹲在旁边玩泥巴。
我做饭,他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
偶尔递给我一根葱。
虽然我要的是蒜。
日子平淡,但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
没有监控,没有命令,没有那些冰冷的“你的失职”。
第四天的时候,老赵来了。
“辞年,有个事得跟你汇报。”
“说。”
“许总那边……动了。”
“怎么动的?”
“她让律师发了律师函,说你未经协商擅自带走孩子,要求你四十八小时内把孩子送回去,否则起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法务接一下。”
“辞年,咱们的法务团队……五年没打过官司了。这帮人闲得都去考了烘焙证。”
“那正好,让他们烤个蛋糕庆祝一下重新上岗。”
老赵嘴角抽了抽。
“还有一件事。”
“说。”
“许总的公司,最近资金链有点紧。听说她接了一个大项目,但甲方压款压得厉害,账上现金流很紧张。”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随口一提。“
我看了老赵一眼。
他赶紧低下头。
”辞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人趁虚而入,搞她公司……“
”老赵。“
”在。“
”我不会搞她公司。“
他松了口气。
”但如果别人要搞,别拦着。“
老赵的眼睛亮了。
”明白。“
我不是记仇。
我只是记性好。
六年来的每一句”你的失职”,每一个命令式的语气,每一次当着孩子面对我的否定——
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回头。
第五天。
我正在院子里教大宝下象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宋先生您好,我是许念薇女士的代理律师张峰——”
“张律师,你好。关于孩子抚养权的问题,请联系我的代理律师。”
“请问您的代理律师是……”
“方成律师事务所,方成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方成?盛海第一律所的方成?”
“对。”
“宋先生,冒昧问一句,方成律师的代理费用一年可是八位数起步的,您——”
“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挂了电话,大宝凑过来。
”爸,谁打的?“
”推销电话。“
”哦。爸,我用车吃你的马了。“
”……你趁我打电话的时候偷子?“
”兵不厌诈!周老师今天教的!“
我看着棋盘,发现这小子不光吃了我的马,还顺手把我的炮挪了位置。
六岁,已经开始作弊了。
这是遗传谁?
不可能是我。
我作弊从来不会被发现。
第七天。
镇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开着一辆黑色奔驰,西装革履,在镇口小卖部问路。
”请问宋辞年住哪儿?“
小卖部王婶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我是许念薇女士派来的。“
”不认识。“
男人掏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王婶瞄了一眼。
”哦,你说宋奶爸啊!他家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
她话没说完,旁边买酱油的刘大爷一把拽住她。
”别说!你忘了宋总交代的?生人问路,一律不知道!“
”啊?宋总啥时候说的?“
”昨天!在你店里说的!你当时在打瞌睡!“
王婶恍然大悟,转头对那男人说:“不认识,走走走。”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开着车在镇上转了一下午,也没找到我家。
因为老赵提前让人把门口的门牌号摘了,院子外墙又刷了一遍跟邻居一样的灰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区别。
那天晚上,老赵跟我汇报。
”人打发走了,没找着。“
”她专门派人来?“
”对,而且不止一个。今天市区那边也来了两拨人,去了你以前的住所和大宝的学校,都扑了空。“
我放下筷子。
”她是在找孩子还是在找我?“
”……我觉得是找孩子。“
我笑了一下。
”那五百万到账了吗?“
”到了。但她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附言写了四个字。“
”什么?“
”‘我不稀罕。’“
我想了想。
”再转一次,这次转五千万。“
老赵呛了一口茶。
”多……多少?“
”五千万。“
”辞年,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就当付清这些年她公司用我名下的那栋楼做抵押拿的贷款利息。“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了我十几年,知道我做事的风格。
不解释,不啰嗦。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不要就硬塞。
因为这不是施舍。
是清算。
第二天,五千万到账。
半小时后,又退回来了。
附言六个字。
”宋辞年你有病。“
我看着这六个字,笑出了声。
六年了。
这是她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第四章】
到青山镇的第十天。
生活已经完全步入正轨。
大宝每天走路上学,十分钟路程。
路上会经过一片稻田、一座石桥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他每天的路程报告是这样的:
“爸,今天稻田里的青蛙叫了,特别吵。”
”爸,石桥下面有条鱼,我给它取名叫花花。“
”爸,糖葫芦爷爷今天没出摊,他是不是病了?“
小宝的词汇量也在飞速增长。
从”要哥哥“进化到了”不要妈妈”。
我纠正了他很多次。
“不能这么说,妈妈也很好的。”
他嘟着嘴,认真想了半天,改口说:
“要爸爸。不太要妈妈。”
……算了。
已经是最大让步了。
这天傍晚,我在菜地里拔萝卜。
大宝蹲在旁边帮忙,把萝卜上的泥巴往小宝脸上抹。
小宝也不恼,啃着萝卜叶子,满脸泥巴加菜叶,像个快乐的小花猫。
老赵来了。
表情不太好。
“辞年,出事了。”
“说。”
“许总那个项目,甲方突然抽贷了。不是压款,是直接抽贷。同时,有一家叫‘中锐资本’的公司在大量收购许总公司的债务。”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中锐资本,什么背景?”
“查了,表面上是个投资公司,实际控制人叫钱嘉明。”
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钱嘉明。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八年前,宋氏资本内部权力交接的时候,他是争夺者之一。
后来输了,被我父亲一脚踢出去了。
他恨上了整个宋家。
“他知道许念薇和我的关系?”
“应该不知道。您隐藏得很深。他可能只是看准了许总公司的漏洞,想吃一口肉。”
“不。”我摇头,“他如果只是想赚钱,不会用这么激进的手段。抽贷加收购债务,这是冲着并购去的。他想吃掉她的公司。”
老赵紧张起来。
“那我们要不要——”
“不急。先看着。”
“可是辞年,她毕竟是……你孩子的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这是她自己的公司,她自己的战场。她不需要我。”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老赵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真的不管吗?
说实话,我也在想。
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是因为大宝昨天晚上说了一句话。
“爸,虽然妈妈很凶,但她是我妈妈啊。如果她有困难,我们要不要帮她?”
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让我整晚没睡好。
第十二天。
方成律师给我打了电话。
“宋总,对方律师张峰主动联系我了,态度软了很多。许女士那边现在焦头烂额,公司的事情让她分身乏术,抚养权的官司估计打不动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希望能见你一面。”
“见我?”
“对。她说不谈抚养权,就是想看看孩子。”
我攥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辞年。”方成叫了我一声,语气少见的认真,“法律层面,你有绝对优势。经济能力、实际抚养时间、孩子的意愿,全部站在你这边。但……”
“但什么?”
“但你了解她吗?她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她既然说要见你,一定是真的撑不住了。”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
直到大宝放学回来。
他书包里装了一只蛐蛐,用矿泉水瓶养着。
“爸,你看!这是我和张小伟在操场上抓的!我给它取名叫拿破仑!”
“为什么叫拿破仑?”
“因为它个子很小但是打架很凶!”
我笑了。
“知行。”
“嗯?”
“如果妈妈来看你和弟弟,你愿意吗?”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她真的会来吗?”
“如果会呢?”
他低头看着瓶子里的蛐蛐。
“我愿意。但……我不想再回城里了。爸,这里有蛐蛐,有青蛙,有花花。城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想妈妈?”
“想的。”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是妈妈不想我。”
这句话比任何一通律师函都重。
晚上哄睡两个孩子之后,我给许念薇发了一条消息。
拨通之前,我先解除了拉黑。
消息很简单:
“周六,青山镇。想见孩子就来。”
发完之后我等了十分钟。
没回复。
又等了二十分钟。
已读,没回。
三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
是电话。
我接了。
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冷冰冰下命令的女总裁的声音。
是一种我六年来从没听过的声音。
疲惫的,沙哑的,像是刚哭过的。
“地址发我。”
三个字。
没有命令的语气。
没有质问。
只有三个字。
我发了定位。
然后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圆。
蛐蛐在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五章】
周六。
一大早大宝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爸!妈妈今天真的来吗?!”
“说了要来。”
“那我要把拿破仑给妈妈看!”
“你妈怕虫子。”
“不会吧?妈妈那么厉害,还怕虫子?”
“越厉害的人越怕虫子。”
大宝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他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摆好了石桌上的杯子。
还从菜地里摘了一把野花,插在一个喝完的酸奶瓶里,放在门口。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点涩。
这个孩子,嘴上说不想妈妈,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小宝对“妈妈要来”这件事没什么概念。
他更关心今天中午吃什么。
“爸爸,要肉肉。”
“行,给你做排骨。”
“要大的。”
“好,大排骨。”
“两个。”
”……你吃得下吗?“
”吃不下给哥哥。“
小宝的逻辑永远自洽。
上午十点。
一辆车从镇口驶进来。
不是奔驰,不是保时捷,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车在院门前停了。
门开了。
许念薇下了车。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的不是西装,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没化妆。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脸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
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她站在院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看着青砖灰瓦的院子,看着院里的银杏树,看着门口那瓶插在酸奶瓶里的野花。
然后她看到了我。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铲子——刚在翻菜地。
四目相对。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妈妈!!!“
大宝从屋里冲了出来。
像一颗炮弹。
直直地撞进许念薇怀里。
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撞倒。
”妈妈妈妈妈妈!你终于来了!“
许念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大宝。
我看到她肩膀在抖。
”知行……“
”妈妈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妈妈忙……“
”你每次都说忙!“大宝仰着头,鼻头红红的,”你知道弟弟现在会说好多话了吗?他会说‘要爸爸’了!他还会说‘不太要妈妈’!“
许念薇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弟弟说不太要妈妈。我说妈妈也很好的,但是他不听——“
”知行,够了。“我走过去,把大宝从她怀里捞起来,”去把弟弟叫出来。“
大宝擦了擦鼻涕,飞奔进屋。
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许念薇站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瘦了。“她说。
”你也是。“
”菜地是你种的?“
”嗯。“
”……你还会种菜?“
”种了十天了,萝卜已经能拔了。“
她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石桌上的茶杯,晾衣绳上的小衣服,墙角堆着的玩具铲子,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香味。
”你把这里收拾得……挺好。“
”还行。“
”比我那个家强。“
我没接话。
大宝牵着小宝出来了。
小宝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院子中间,看到许念薇,停住了。
他歪着脑袋,审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宝宝,叫妈妈。“大宝蹲下来教他。
小宝盯着许念薇看了五秒。
张嘴。
”阿姨好。“
全场寂静。
许念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个度。
大宝疯狂补救:“不是阿姨!是妈妈!妈——妈——”
小宝认真想了想。
”漂亮阿姨。“
许念薇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内伤。
”辞年。“
”嗯?“
”你儿子叫我阿姨。“
”他才两岁,认人靠见面频率。你一个月跟他说不上三句话,在他的认知里你确实只是偶尔出现的阿姨。“
这句话很轻。
但许念薇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被人在膝盖后面踹了一脚。
她蹲下来,平视小宝。
”宝宝,我是妈妈。“
小宝看看她,又看看我。
”爸爸,这个阿姨说她是妈妈。“
”她是你妈妈。“
小宝半信半疑地又看了许念薇一眼。
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
”对,妈妈。“许念薇的声音在发抖。
”那妈妈……抱。“
许念薇把他抱了起来。
小宝搂着她的脖子,一脸满足。
大宝在旁边拍手:“弟弟终于认识妈妈了!我的功劳!”
午饭。
我做了六个菜一个汤。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凉拌黄瓜,再加一锅鸡汤。
许念薇坐在桌前,有点局促。
在城里的时候,她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要么加班,要么应酬。
偶尔在家吃,也是坐在餐桌另一头,看着手机,扒两口就走。
今天是第一次这样。
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
头顶是银杏树的树荫,旁边是菜地里嗡嗡飞的蜜蜂。
大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妈妈,你尝尝,爸做的排骨可好吃了!全镇第一!“
许念薇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动作慢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肩膀又开始抖。
大宝慌了。
”妈妈?你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
她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好吃的。“
一滴水落在排骨上。
然后第二滴。
第三滴。
大宝吓得不敢动了。
小宝还在埋头啃他的排骨,根本没注意。
我没有出声。
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用。
眼泪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掉,掉在碗里,掉在桌上,掉在连衣裙上。
无声的。
没有哭出声。
但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她哭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
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了。
”对不起。“
她看着我。
”丢人了。“
”没有。“我说,”排骨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
她低下头,继续吃。
一口一口,很慢。
把碗里的饭全部吃完了。
六年来第一次。
我做的饭,她全部吃完了。
【第六章】
吃完午饭,大宝拉着许念薇满院子跑。
”妈妈你看!这是我种的向日葵!“
”妈妈你看!这是拿破仑!我的蛐蛐!“
”妈妈你看!弟弟的爬行垫!他能从这头爬到那头,特别快!“
许念薇被他拽着,看这看那,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得柔软。
她蹲下来看蛐蛐的时候,拿破仑突然跳了一下。
许念薇”啊“地叫了一声,往后一倒,直接坐在了地上。
大宝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妈妈你真的怕虫子!爸说的是真的!“
许念薇坐在地上,裙子沾了泥,头发也乱了。
但她没生气。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的客套微笑,是真的笑了。
眼角有细纹,牙齿露出来,鼻子皱起来。
像个二十岁的姑娘。
我在厨房洗碗,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碗。
下午三点。
大宝带着小宝在偏院睡午觉。
院子里只剩我和许念薇。
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一杯茶。
茶是我泡的,本地的野茶,味道淡,但回甘很久。
”辞年。“
”嗯。“
”你那五千万,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一个全职奶爸,哪来的五千万?“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从来没查过我的底细?“
她愣了一下。
”我……“
”六年了。你知道我的身份证号,知道我的手机号,知道我几点起床几点做饭。但你从来没查过我到底是什么人。“
她没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六年的婚姻,她对我的了解仅限于”宋辞年,没有正式工作,全职在家带孩子”。
她不知道我的家庭背景。
不知道我的学历。
不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我是哪里人。
因为她从来没问过。
“辞年,我——”
“不用解释。”我打断她,“你当初嫁给我是因为承诺,我娶你也是因为承诺。我们都不是为了了解对方。”
她的手指收紧,茶杯被攥得发白。
“那五千万——”
“是清算。”
“什么意思?”
“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了你六年。连本带利,五千万是利息。从今以后,我不欠你。”
她猛地抬头。
“你……你在算账?”
“你不也一直在算吗?”我看着她,“每次你跟我说话,都像在考核一个不合格的员工。迟到要扣分,出错要扣分,带不好孩子要扣分。许念薇,你从来没把我当老公。你把我当你公司的实习生。”
她的脸白了。
“我没有——”
“你有。”
我说得很平静。
“‘这是你的失职。’你说过。”
“‘你除了带孩子还会什么。’你说过。”
“‘都给我滚回乡下改造。’你也说过。”
每一句,我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都颤了一下。
像被钉子钉在了石凳上。
“这些话你说的时候可能觉得很正常。因为在你的世界里,你是老板,我是下属。下属不行,换一个就好了。”
“但许念薇,我不是你的下属。”
“我是你孩子的父亲。”
“而你连这一点都忘了。”
院子里很安静。
蛐蛐在叫,蜜蜂在飞。
远处有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的声音。
许念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凉了。
她没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
我没有接话。
“这六年……我确实没有把你当老公。”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
“我一直觉得,是我在养这个家。是我在赚钱,是我在撑着一切。你只是……在家带孩子。”
“我从来没想过,带孩子也是一份工作。”
“我从来没想过,你也会累,也会委屈,也需要一句‘辛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看到知行扫院子、摘花、给我夹排骨……看到知念会说‘爸爸’但不会叫‘妈妈’……”
她停了一下。
“我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这些话不需要安慰。
需要的是她自己消化。
“辞年。”
“嗯。”
“公司的事……你知道了?”
“听说了。”
“中锐资本的钱嘉明,在收购我的债务。他想吞掉我的公司。”
“嗯。”
“我快撑不住了。”
她抬头看着我。
眼睛里没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的影子。
只有疲惫。
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因为这六年来,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任何心里话。”
“一句都没有。”
风吹过来。
她的马尾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我看着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六年前ICU里她坐在病床边的样子。
婚礼上她穿着白纱的样子。
大宝出生那天她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小宝出生那天她在手术室里的样子。
以及这六年来,她每一次皱着眉头对我说“你的失职”的样子。
都很清晰。
都很真实。
“许念薇。”
“嗯?”
“你的公司,我不会帮你。”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没有意外。
“但钱嘉明这个人,我会处理。”
她抬头看我,满脸疑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针对的不只是你。他真正想动的,是我。你只是他的跳板。”
许念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他为什么要针对你?你不是……”
她没说完。
但那个句子我替她补全了。
“我不是一个全职奶爸吗?”
我笑了笑。
“许念薇,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但不是今天。”
“今天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孩子的抚养权,归我。探视权,随时。”
“但你想见他们,必须亲自来。别再派律师,别再派人,别再发律师函。”
“你想当他们的妈妈,就用当妈妈的方式来。”
她看着我。
良久。
“好。”
【第七章】
许念薇走后的第三天。
大宝发现了一个问题。
“爸,妈妈走的时候好像哭了。”
“你看到了?”
“我在偏院窗户那里偷看的。”
”……你不是睡午觉吗?“
”我假装睡着的。弟弟是真睡着了。爸,妈妈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这孩子的观察力让我头疼。
”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我已经六岁了!六岁是大人了吗?“
”六岁是大宝,不是大人。“
”那几岁是大人?“
”你爸我三十二了,有时候还不是大人。“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似乎很深刻,但又不太懂。
最终决定不追究了。
”那好吧。但是爸,如果妈妈有困难,你要帮她。“
”为什么?“
”因为你是爸爸啊。爸爸不是什么都能搞定吗?“
我沉默了两秒。
”行。“
当天晚上,我给老赵打了电话。
”中锐资本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钱嘉明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通过关联公司从四家银行手里低价收购了许总公司的六笔贷款债务,合计两亿三千万。同时,他还在二级市场上通过马甲公司吸纳许总公司的流通股。目前持股比例已经到了8.7%。“
”举牌线是多少?“
”5%。他早就过线了,但没有披露。“
”违规了。“
”对。但他用了六个马甲分散持股,每个都在5%以下,合规上打了擦边球。“
我点了支烟。
六年没抽了,手有点抖。
”他的资金链呢?“
”这是重点。“老赵的声音压低了,”查下来,钱嘉明自己的钱根本不够吃下这盘棋。他背后有人。“
”谁?“
”宋氏资本的二号人物——你的表叔,宋维远。“
我的烟停在嘴边。
宋维远。
我父亲的堂弟。
宋氏资本的副董事长。
当年我”退隐“之后,是他在明面上接管了大部分日常事务。
我那些委托代持的股权,有一部分就在他手里。
”继续说。“
”钱嘉明和宋维远三个月前有过密会。之后,钱嘉明突然有了充足的资金,同时许总的公司开始出问题。甲方抽贷那个事,我们查了,甲方的决策层里有一个人跟宋维远有姻亲关系。“
我把烟摁灭了。
”所以,这不是什么商业竞争。“
”对。这是冲着你来的。“
”宋维远知道我的身份了?“
”很可能。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您这几年的行踪。许总的公司只是切入口——他真正想要的,是逼您现身,确认您还活跃在资本圈,然后……“
”然后把我彻底踢出宋氏。“
”是的。如果他能证明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操控宋氏资产,同时又隐瞒婚姻状况和真实财务信息,他可以在董事会上发起对您的除名投票。您代持出去的那些股权,就会被他吃掉。“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银杏树上。
院子里很安静。
两个孩子睡得很沉。
”老赵。“
”在。“
”准备一下。是时候了。“
”……您的意思是?“
”我消失了六年。宋维远以为我是条死鱼。“
”那就让他看看——死鱼翻身的时候,浪有多大。“
老赵的呼吸急促了。
”辞年,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您的身份会彻底曝光,许总也会知道——“
”她早该知道了。“
”可是——“
”老赵,帮我联系方成。另外,把我代持出去的全部股权明细整理出来。我要知道宋维远这六年动了我哪些东西。“
”是。“
”还有,明天给我安排一架直升机。“
”去哪儿?“
”盛海。“
挂了电话。
我走回屋里,看了看两个孩子。
大宝睡觉的姿势极其豪放,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被子早就蹬到了地上。
小宝蜷在大宝的胳膊底下,抱着独眼布老虎,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把被子给他们盖好。
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爸爸要出趟门。“我轻声说。
没人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很快回来。“
【第八章】
盛海。宋氏资本总部。
我已经六年没来过这里了。
四十二层的写字楼,整栋都是宋氏的资产。
六年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还是坐的电梯。
今天回来,坐的是直升机。
停机坪在楼顶。
风很大。
方成律师已经在等我了。
他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看起来比任何一个金融大佬都像金融大佬。
但实际上他是律师界的核武器。
经手的案子,赢率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百分之三,是对方庭外和解了。
”宋总。“
”老方。“
”六年没见,你瘦了。“
”在家做饭,自己吃得少。“
”准备好了?“
”先说情况。“
方成递给我一份文件。
厚得像砖头。
”这是宋维远这六年的全部操作记录。股权变更、关联交易、资金转移,全在里面。“
我翻了几页。
眼睛越来越冷。
”他把我代持在他名下的12%的股份,通过股权质押转给了自己的壳公司?“
”对,分了八次操作,每次金额控制在董事会审批线以下。六年累计,他实际上已经把这12%变成了自己的资产。“
”法律上——“
”法律上,他钻了代持协议里的一个模糊条款。你当年走得太急,协议里对‘质押’这个行为没有明确限制。他利用这一点,以代持人的身份进行了质押,然后故意违约,让壳公司吃掉了质押物。“
”精心设计的。“
”非常精心。六年布局,一步一步,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你的股份搬走了。如果不是你今天回来,再过两年,这些股份就彻底洗白了,查都查不到。“
我合上文件。
”董事会什么时候开?“
”他正在推动一次临时董事会,就在这周五。议题是‘讨论公司治理结构优化’。说白了就是要在董事会上正式除名你。“
”周五。还有三天。“
”对。而且他已经拉拢了三个独立董事站在他那边。加上他自己的票,只要你不出现,他有足够的票数。“
”那就让他开。“
方成看了我一眼。
”你要在董事会上摊牌?“
”不。我要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什么意思?“
”周五的董事会,我不会出席。“
方成皱了皱眉。
”但你不出席,他就会通过决议——“
”让他通过。“
”宋总——“
”老方,你信不信,他通过决议的那一刻,就是他最放松的一刻。而一个人最放松的时候,也是他最蠢的时候。“
方成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你在设局。“
”从我把五千万转给许念薇的那一刻,局就开始了。“
”五千万?那笔钱——“
”宋维远一定会查那笔钱的流向。他查到之后就会知道,我还活跃在资本圈。这会让他紧张,加速行动。他原计划是两年内慢慢吃掉我的股份,但我这一搅和,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提前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你已经找到了。“我指了指那份文件,”他质押我的股份时,有三次操作没有进行合规披露。这三次操作的金额加起来超过了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强制标准。“
方成的眼睛亮了。
”内幕交易加上信披违规——“
”足够让他坐牢。“
”但证据链需要补全。光有交易记录不够,还需要——“
”需要他自己承认。或者,需要他身边的人出来作证。“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老赵花了半年时间收集的。宋维远的私人财务助理,姓杨,跟了他十二年。但宋维远三年前为了取悦新欢,把杨助理的老婆从公司踢出去了。“
”杨助理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这个U盘里——“
”他十二年来经手的所有操作的原始记录。电子档,签字扫描件,甚至包括宋维远口述指令的录音。“
方成接过U盘,手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
是兴奋。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条鱼。
”宋总。“
”嗯?“
”你说你这六年在家带孩子。“
”确实在带孩子。“
”但你同时也在布这盘棋?“
”没有。这盘棋是老赵布的。我只是告诉他一句话——‘看好宋维远’。老赵是个聪明人,他把剩下的事都做了。“
方成摇了摇头。
”你这个奶爸当的,怕是全中国最贵的奶爸。“
”也是最累的。你知道两岁小孩一天拉几次吗?“
”……不知道。“
”你最好永远不要知道。“
我站在楼顶。
风吹得西装猎猎作响。
脚下是整个盛海的天际线。
六年前我从这里退场。
六年后我从这里回来。
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权。
是因为有人动了我的底线。
不是许念薇。
是我的两个孩子。
宋维远的手伸向许念薇的公司,就是伸向了我孩子的安全网。
他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但我知道。
”老方。“
”在。“
”周五之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方成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但你刚才不是说——“
”收拾宋维远和离婚是两件事。不矛盾。“
我转过身,朝停机坪走去。
”协议里写清楚: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归我,她有无限制探视权。财产方面,她公司的部分我不要一分钱。我的部分,她也别想动。各归各。“
”如果她不同意呢?“
我停了一步。
”她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她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你是谁之后——“
”她反而会觉得,这段婚姻是个笑话。“
”一个千亿资本的继承人,蹲在家里给她带了六年孩子。“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接受这件事。“
方成沉默了很久。
”你了解她。“
”我给她做了六年饭,洗了六年衣服,听了六年的命令。“
”我当然了解她。“
直升机的螺旋桨转了起来。
风呼啸而过。
我上了飞机,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城市。
”回青山镇。“
飞行员点了点头。
直升机缓缓升起。
盛海越来越小。
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上面的每一盏灯,都是一颗棋子。
而我,终于重新坐回了棋手的位置。
【第九章】
周五。
宋氏资本总部。
四十二楼的会议室里,十四个人坐了一圈。
宋维远坐在主位。
五十五岁,保养得当,头发一丝不乱,袖扣是白金的,手表是百达翡丽的。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个董事的脸上扫过。
满意地笑了。
”诸位,今天这个议题,相信大家都已经了解了。“
”宋辞年离开公司六年,期间未参与任何公司决策,未出席任何一次董事会,也未履行大股东的任何义务。按照公司章程第三十一条,我提议正式除名宋辞年的董事席位,并对其持有的代管股份进行重新分配。“
”赞成的请举手。“
五只手举了起来。
三个独立董事,加上宋维远自己,加上他的一个亲信。
五票。
九票里的五票。
过半了。
宋维远的笑容更深了。
”很好。那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
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成。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人。
宋维远的笑容凝固了。
”方成?你怎么——你是宋辞年的律师,这里是公司内部会议,你没有——“
方成没理他。
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宋维远先生。“
”……什么?“
”这是盛海市金融监管局的调查通知书。鉴于有关方面举报你涉嫌内幕交易、信息披露违规及侵占他人委托资产,监管局已正式立案调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宋维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红润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苍白。
”你说什么?“
方成把第二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在过去六年中,利用代持人身份,通过八次股权质押操作,将宋辞年先生名下12%的宋氏股份非法转移至你个人控制的壳公司的全部证据。交易记录、银行流水、签字文件、以及你本人口述操作指令的录音。“
他按下了录音笔。
会议室里响起了宋维远的声音。
很清晰。
”把宋辞年那12%先质押出去,用海川那个壳公司接。分开做,每次控制在审批线以下。他人都不在了,谁管这些?等两年时效一过,这些股份就是我的了。“
录音停了。
宋维远的瞳孔在抖。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两米远。
”杨……杨林!是他!“
”杨助理已经向监管部门提交了完整的证人证词。“方成语气平淡,”宋维远先生,建议你配合调查。“
宋维远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双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
”宋辞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他对不对?是他搞的?“
”宋辞年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方成拿出手机,点开一条语音。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维远叔,六年没见了。你的头发保养得不错,比我爸年轻时好看多了。但是——你偷的东西,该还了。对了,那间会议室的空调滤网该换了,我六年前就跟行政说过,没人理我。你当家这些年,连这点事都没搞定啊?“
会议室的空调呜呜响着,确实有股霉味。
几个董事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出风口。
宋维远的脸已经扭曲了。
”他在看着?他在监控这里?“
没人回答他。
那四个穿制服的人走上前。
”宋维远先生,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我是宋氏的副董事长!你们——“
”宋先生。“方成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的投票还没结束。你要不要听听其他几位董事的意见?“
宋维远扭头看向那三个举手的独立董事。
三个人同时把手放下了。
其中一个甚至开始整理文件,准备走人。
另一个假装接电话,嘴里念叨着:“喂?医院?我马上到。”
宋维远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他的腿软了。
慢慢地,瘫坐回椅子上。
”完了……“
他喃喃自语。
”完了……“
方成收起文件,看了看手表。
”宋总,事情办完了。我该走了。“
他对着手机说。
手机那头传来我的声音。
”辛苦了老方。晚上来青山镇,我给你做红烧肉。“
”不了。你做的红烧肉太甜了。“
”那就糖醋排骨。“
”……那也是甜的。“
方成摇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宋维远被两个工作人员搀了起来。
他的腿已经站不直了。
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他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
窗外是盛海的天际线。
他在这里坐了六年。
以为自己已经是这栋楼的主人。
他不知道,真正的主人一直在厨房里做饭。
【第十章】
消息传得很快。
金融圈就这么大,一颗石子扔进去,水花能溅到每个角落。
”宋氏资本副董事长宋维远涉嫌内幕交易被调查”——这条新闻在当天下午就上了财经头条。
紧接着,“宋氏资本神秘大股东宋辞年浮出水面”——这条紧随其后。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分析文章。
“消失六年的宋氏继承人去了哪里?”
“全职奶爸的千亿帝国:宋辞年的隐退与回归。”
“宋氏资本权力之争始末:一场蛰伏六年的反击战。”
我在青山镇的院子里翻菜地,大宝在旁边念新闻给我听。
“爸,这个网站说你是千亿富翁!”
“别信网上的。”
“那你到底有多少钱?”
“够你吃一辈子排骨的。”
“真的?!那我每天都要吃!”
“你会腻。”
“不会!”
小宝在旁边挖泥巴,挖出一条蚯蚓,兴奋地举起来。
“爸爸看!虫虫!”
“好,虫虫。放回去吧。”
“不,要养!”
“不行,蚯蚓不能养在家里。”
“那养在弟弟头上?”
大宝说完,直接把蚯蚓往小宝头发上搁。
小宝还没反应过来,蚯蚓在他头发上扭了两下。
“哇——!”小宝号啕大哭。
“宋知行!”
“我开玩笑的嘛!”
我把蚯蚓从小宝头上取下来,放回土里。
然后一手一个,拎着两只耳朵。
“你们两个,今天中午的排骨没有了。”
“啊?!不要!”
“爸爸!排骨!要!”
好好的田园生活,天天鸡飞狗跳。
下午,老赵来了。
表情很微妙。
“辞年,许总来了。”
“又来了?”
“嗯。但这次……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是走着来的。”
“走着?从盛海走到青山镇?”
“不是从盛海。她在镇上租了个房子,从镇上走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
“她在镇上租了房子?”
“对,昨天租的。小卖部王婶家的空房。一个月八百。”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许念薇站在门外。
这次她穿的是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
球鞋,帆布包。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素颜。
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租了房子?”
“你说想见孩子就亲自来。我亲自来了。”
“你公司不用管了?”
“请了个职业经理人代管。”
“你许念薇请人代管?”
“嗯。”
”……你知道我是谁了?“
”今天下午知道的。全网都是你的新闻。“
我看着她。
等着她的反应。
讽刺?愤怒?质问我为什么隐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球鞋。
沉默了好一会儿。
”辞年。“
”嗯。“
”你是千亿资本的继承人,却在我家里给我刷了六年马桶。“
”嗯。“
”我还天天骂你没出息。“
”嗯。“
”我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必。“
”我认真的。“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但没哭。
”我这辈子最蠢的事,就是以为你是个废物。“
”第二蠢的事,是以为自己比你强。“
”第三蠢的事——“
”行了。“我打断她,”你再说下去,我怕你把这辈子的蠢事都数完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带着泪光的、无奈的、释然的笑。
”妈妈!!!“
大宝从院子里冲出来,又是一颗人肉炮弹。
这次许念薇站稳了,接住了他。
”妈妈你来了!你看我今天抓了一只甲虫!“
”我不看虫子——“
”特别大!全镇最大!“
”我真的不——“
大宝把一只手掌大的甲虫举到她面前。
”啊!!!“
许念薇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青山镇。
小宝在院子里拍手:“妈妈好大声!”
【第十一章】
许念薇在青山镇住了下来。
不是住在我家里。
是住在王婶家的出租屋里。
一个月八百,包水电不包WiFi。
她每天早上七点走到我家。
跟大宝一起吃早饭,然后送他上学。
下午去学校接他回来。
中间的时间,她陪小宝。
教他说话、搭积木、看绘本。
小宝从”漂亮阿姨“进化到了”妈妈”。
再后来进化到了“妈妈抱”。
再再后来进化到了“妈妈我要那个”。
许念薇终于理解了什么叫“被两岁小孩支配的恐惧”。
“辞年!你儿子要我给他摘月亮!”
“告诉他月亮摘不了。”
“我说了!他不听!他在地上打滚!”
“你去旁边看着就行,滚累了他自己会起来。”
”……这就是你的育儿方式?“
”五星好评的育儿方式。“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蹲在一旁看小宝打滚。
打了大约三十秒,小宝累了,爬起来抹了把鼻涕,自己去玩泥巴了。
许念薇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简单?“
”带孩子这件事,百分之五十靠爱,百分之五十靠等。“
她沉默了很久。
”辞年。“
”嗯。“
”这六年……辛苦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六年来的第一次。
我手上在切菜,没抬头。
但刀顿了一下。
”不辛苦。“
她知道我在撒谎。
我也知道她知道。
但有些话,不需要拆穿。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她带孩子,我种菜做饭。
晚上她回出租屋,我哄孩子睡觉。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分工明确,客客气气。
直到第三周的一个晚上。
大宝睡前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爸,你和妈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的手停在被子上。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妈妈住在王婶家,不住在我们家。你们说话的时候也不像别的爸爸妈妈。“
”怎么不像?“
”别的爸爸妈妈会吵架。你们不吵架,但也不……亲亲。“
我被噎了一下。
”你们班谁的爸妈在学校亲亲的?“
”张小伟的爸妈!张小伟说他爸每天送他妈上班都要亲一口!“
”张小伟爸妈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爸。“大宝的声音突然认真了,”如果你们真的离婚,我跟你。“
”……“
”弟弟也跟你。“
”……为什么?“
”因为你做饭好吃。“
这个理由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
”而且——“他翻了个身,小声说,”妈妈最近变好了。但我怕她又变回去。“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准。
”睡吧。“
”爸。“
”嗯?“
”不管怎样,你开心就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和小宝挤在一起的睡脸。
出了房间,我拨通了方成的电话。
”离婚协议拟好了吗?“
”拟好了。你确定要——“
”先放着。暂时不签。“
”你改主意了?“
”没改。只是……还不是时候。“
”你在等什么?“
我想了想。
”等她不是因为愧疚才留下来。“
【第十二章】
第四周的某天。
许念薇在院子里学做饭。
没错,学做饭。
她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辞年,土豆怎么切?“
”随便切。“
”随便是什么形状?“
”你想切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
她看着砧板上的土豆,握着刀的姿势像握着手术刀——郑重其事,如临大敌。
切了一刀。
土豆飞了出去。
滚到小宝脚边。
小宝捡起来啃了一口。
”不好吃。“
许念薇的脸黑了。
”再来。“她咬着牙又切了一刀。
这次没飞。
但切面参差不齐,像被啃过的。
”辞年,你确定这能做菜?“
”能。丑是丑了点,但煮熟了都一样。“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差。“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陈述事实。“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是翘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盘番茄炒蛋。
番茄炒糊了,鸡蛋炒老了,盐放多了。
大宝咬了一口,表情很精彩。
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妈妈做的,好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宝更直接。
吃了一口,吐了出来。
然后爬到我腿上。
”爸爸做。“
许念薇的脸先红后白。
”宋知念,你给我回来。“
”不。“小宝抱紧我的脖子。
大宝在旁边疯狂圆场:“弟弟还小,他不懂事!其实妈妈做的真的……真的……有进步空间!”
许念薇看着大宝拼命求生的眼神,和小宝死活不撒手的倔强。
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真正正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她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大宝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谢谢。
我明白。
她在谢这六年她缺席的日常。
她在谢这些她没能参与的、琐碎的、平凡的、吵吵闹闹的日子。
那天晚上送她出门的时候,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辞年。“
”嗯?“
”离婚协议的事……你还在等吗?“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想签。“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你有钱。“
”是因为今天知行为了不让我难过,把那盘糊了的炒蛋全吃了。“
”是因为知念虽然不吃我做的菜,但他困了的时候,第一次主动爬到我腿上睡着了。“
”是因为我想继续学做饭。“
”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能走过来,看到你们三个。“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
”宋辞年,我不是一个好妻子。这六年也不是一个好妈妈。“
”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试试。“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月光。银杏树。蛐蛐声。
和一个站在月光下,穿着白T恤球鞋、头发散了一半、笨拙地学着切土豆的女人。
”许念薇。“
”嗯。“
”明天早上早点来。“
”多早?“
”六点半。我教你包饺子。“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我不会包饺子!”
”我知道。“
”你不怕我包的饺子煮出来像馄饨?“
”馄饨也能吃。“
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我站在门口,听着笑声越来越远。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
方成发了一条消息。
”宋维远的案子走完流程了。他的股份已经全部冻结,归还原属。你的12%回来了。另外,中锐资本的钱嘉明因为关联案件也被调查了,许总公司的债务危机已经解除。“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
”帮我把那份离婚协议销毁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什么时候想清楚的?“
”刚才。“
”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她说想学包饺子。“
方成发了三个省略号过来。
我收起手机。
院子里,大宝的蛐蛐拿破仑叫得正欢。
小宝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明天早上六点半。
她会来的。
我提前把面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