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留下108封密封遗嘱。
条件只有一个——每相亲失败一次,拆一封。
第一封,市中心学区房。第二封,百万豪车。
顾辞红着眼眶求大姑:“您手里还有多少单身姑娘的电话?全部,给我约上。”
直到他撞见苏挽,她眼底带着火气:“你觉得拿相亲当游戏很好玩?等着,我给你的惩罚绝对难忘。”
【第一章 遗嘱启动】
顾辞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一是大姑打来的电话。
二是大姑打来的电话后面跟着一句“给你介绍个姑娘”。
周六下午三点,他正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大姑顾兰芳的来电准时轰炸。
“小辞!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万达三楼那个咖啡厅,穿件像样的衣服,别给你爷爷丢人!”
“大姑,我……”
“你什么你!二十六了!你看看隔壁老赵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叫爸爸了!”
顾辞捂住耳朵把手机放远了三十厘米,屏幕里的游戏角色被人追着砍,他都顾不上了。
“行行行,我去我去。”
“必须去!这姑娘条件特别好,在银行上班,长得也水灵。你要是再搞砸了,别叫我大姑!”
电话挂了。
顾辞看着屏幕上灰色的“已阵亡”三个字,深吸一口气。
他的好兄弟钱勐在语音里幸灾乐祸:“又被你大姑逮着了?第几次了这是?”
“第十一次。”顾辞面无表情,“从我二十四岁到现在,平均每个季度一次,比体检还准时。”
“那你去呗,万一这次成了呢?”
“你觉得一个月薪六千、租房住、开电瓶车的男人,在相亲市场上能有什么竞争力?”
钱勐沉默了两秒:“也对。你这配置,搁二手市场都不好出手。”
“谢谢你的真诚。”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顾辞坐在万达三楼的咖啡厅里。
他特意穿了件白衬衫,还喷了钱勐送他的那瓶打折古龙水。镜子里看着还行,至少像个正经人。
两点整,对面坐过来一个姑娘。
二十四五岁,妆容精致,挎着一个他叫不出名字但看着就贵的包。
“你好,我是赵雅琳。”姑娘坐下,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速度极快,像超市里的扫码枪嘀了一声。
顾辞感觉自己被估了个价,大概率是清仓区的。
“你好,我是顾辞。”
寒暄了不到三十秒,赵雅琳直奔主题。
“咱们都是成年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她翻开手机备忘录,清了清嗓子,“第一,婚房必须全款,不接受贷款,户型不低于一百二十平,学区房优先。”
顾辞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车子至少四十万以上,品牌我不挑,但不能是国产。”
咖啡杯放回桌面的声音有点响。
“第三,彩礼三十八万八,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第四,婚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保管,我每月给你发零花钱。第五——”
“等一下。”顾辞抬手,“你这个备忘录,一共有几条?”
赵雅琳滑了滑屏幕:“十七条。”
顾辞把咖啡一口闷了。
不是他夸张,是这咖啡突然变成了苦胆。
“那个……赵小姐,我月薪六千。”
赵雅琳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一块发霉的蛋糕。
“六千?”
“嗯,税前。”
赵雅琳合上手机,站起来,拎包,一气呵成。
“抱歉,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祝你幸福。”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坐下到离开,全程不超过四分钟。
顾辞对着桌上两杯咖啡发了会儿呆。然后掏钱买了单,两杯,一杯都没少。
他走出商场,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丢人?习惯了。失落?也没有。就是觉得那四十八块的咖啡钱花得挺冤。
手机响了。
不是大姑,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顾辞先生吗?”
“是我。”
“我是立信律师事务所的周彦律师,关于您祖父顾鸿年先生的遗嘱,有一项条款已经触发,需要您尽快来所里办理手续。”
顾辞愣住了。
爷爷去世快两年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至少家里人是这么说的。
一套老破小,一辆不知道还能不能发动的三轮车,还有一柜子的老照片。遗产分配的时候,大伯和二叔象征性地推让了一下,就算了事。
什么遗嘱?什么条款触发?
“周律师,您说的遗嘱是……”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您来了就明白了。地址我发您短信。”
半小时后,顾辞坐在立信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箱子,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是爷爷那手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顾先生,这是令祖父在三年前来我所秘密设立的。他交代过,这份遗嘱不通知其他家人,只与您一人相关。”
“只跟我有关?”
“对。”周律师打开铁皮箱子。
顾辞往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信封。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封,每一个上面都有编号——从1到108。
“一百零八个?”
周律师点头:“令祖父的遗嘱原文是这样的……”他拿出一份公证过的文件,念道:
“吾孙顾辞,相亲市场不易,爷爷深有体会。当年我败了一百零七场,第一百零八场遇到你奶奶。这一百零八封信,是爷爷一辈子的积蓄和人脉换来的。规矩很简单——每正式相亲失败一次,由介绍人确认后,可拆一封。若中途确定恋爱关系,剩余信封全部由律所代为捐赠。勿急,勿贪,缘分到了,你会知道的。”
顾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我今天下午相亲失败,可以拆第一封?”
周律师拿出手机:“我需要和您的介绍人确认。请问介绍人联系方式是?”
顾辞报了大姑的号码。
三分钟后,周律师挂了电话,表情有点古怪:“令姑母用了大约四十七个排比句来形容您相亲失败的事迹,确认无误。”
”……“
”您可以拆第一封了。“
顾辞伸手,拿起编号”001"的信封。
牛皮纸有些发黄,封口用浆糊粘得很结实。他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
顾辞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是一张房产证。
房产坐落:城南·清河湾小区·7栋2单元1801室。
他知道那个小区。去年新开的盘,均价三万八一平,对口全市最好的实验小学。
他拿着房产证翻过来看了看——确实是他的名字,过户手续齐全。
“这……”他的声音有点飘,“这是真的?”
周律师面无表情:“公证过的。”
顾辞把房产证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两只手按着,像怕它飞了。
他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拿出手机,给钱勐发了条消息:
“我被甩了。”
钱勐秒回:“哥们儿,节哀。晚上撸串请你。”
顾辞又打了一行字,删了,重打,又删了。最后发出去四个字:
“我有房了。”
钱勐的回复隔了整整两分钟。
“???????”
晚上,顾辞请钱勐在路边摊吃烧烤,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钱勐听完,把嘴里那串羊肉串忘了嚼,口水顺着竹签往下淌。
“你爷爷……一百零八封?”
“一百零八封。”
“今天拆了第一封就是一套学区房?”
“嗯。”
钱勐放下羊肉串,双手按住顾辞的肩膀,眼睛里的光能给手机充电。
“兄弟,你听我说,这事儿咱们得从长计议。一百零八封啊,你才拆了一封。后面还有一百零七封。”
“所以呢?”
钱勐压低声音:“所以你得继续相亲。而且得继续失败。”
“你让我故意失败?”
“不不不,”钱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故意。就你这条件,你但凡正常发挥,失败是板上钉钉的。”
顾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打你。”
“别动手别动手,我帮你分析。”钱勐掰着手指头,“一百零八封,你一个月相四次,一年四十八次。两年零三个月拆完。但如果你加快频率,一周两次,一年就是一百零四次……”
“你算这个干嘛?”
“我在算你什么时候财务自由。”
顾辞没理他,喝了口啤酒。
泡沫从瓶口涌出来,凉丝丝的。他看着远处商场的灯光,想起爷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样子。
老头儿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过这事。一辈子节俭,衬衫磨破了缝缝补补继续穿,连瓶酱油都要比三家超市的价格。
他哪来的钱买一套清河湾的学区房?
这一百零八封信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顾辞拿起手机,翻到大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大姑,你手里还有多少适龄单身姑娘的联系方式?”
对面秒回,还带三个感叹号。
“哟!!!想通了???大姑手里有的是人!你等着!!!”
顾辞放下手机。
钱勐凑过来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这才对嘛。来,为你爷爷的在天之灵,干一杯。”
两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章 连败开局】
大姑的效率超出了顾辞的想象。
周二下午她就打来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小辞!周三晚上有一个,周五中午有一个,下周一还有一个!三个姑娘我都见过了,条件都不错!”
“大姑,你怎么这么快?”
“你以为这些年大姑白忙活了?我通讯录里攒了半个区的适龄女青年!以前是你不配合,现在你开窍了,那还不得给你火力全开?”
周三晚上,第二场。
地点还是那个咖啡厅,顾辞都快和前台混熟了。
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叫方思雨,在小学当老师。
这位开场还算正常,聊了聊工作,聊了聊爱好,顾辞甚至觉得有点聊得来。
然后方思雨从包里掏出一把卷尺。
“不好意思,我量一下。”
“量什么?”
“身高。站起来一下。”
顾辞懵了,但还是站了起来。
方思雨绕到他身后,把卷尺从脚跟拉到头顶,低头一看。
“一百七十八。”
她收起卷尺,神情惋惜。
“抱歉,我的底线是一百八十五。”
“差七厘米而已……”
“七厘米是基因问题,不是努力能解决的。”方思雨表情认真得像在批改试卷,“我未来的孩子,男孩至少要一百八十,女孩至少一百七十。这是对下一代负责。”
顾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确实,他也没办法当场长高七厘米。
方思雨走了。
卷尺带来的风还在桌面上打转,顾辞对着两杯没怎么动的咖啡,掏出手机。
他给大姑发了条消息:“失败了。”
大姑回复:“差在哪?”
“差七厘米。”
大姑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附带一句:“你爸矮了你,怪我当初没拦着你妈。”
十分钟后,周律师来电。
“顾先生,第二封可以拆了。”
这次顾辞直接去了律所。
第二封信封,编号“002”。
他撕开,里面是一张车辆登记证书,附带一把钥匙。
车型:奔驰E300L。
顾辞拿着钥匙,指尖有点麻。
周律师补充了一句:“车在地下停车场B2层,117号车位。令祖父三年前购入,一直代为保养。您签个字就能开走。”
顾辞签了字,坐电梯到了B2层。
117号车位。
一辆黑色奔驰E300L安安静静停在那里,车漆干净得能当镜子用。
他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闪,像在冲他眨眼。
顾辞拉开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包裹着他的后背,比他出租屋那张弹簧床舒服了大概一百倍。
他扶着方向盘坐了五分钟,给钱勐打了个电话。
“哥们儿。”
“说。”
“我有车了。奔驰E。”
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钱勐用一种顾辞从未听过的声音说:“辞哥,我求求你,你能不能跟你大姑说,把相亲频率提到一天一场?”
周五中午,第三场。
对面是个戴大耳环的姑娘,叫孙小婉,自我介绍是“灵性疗愈师”。
顾辞不懂什么是灵性疗愈,但他很快就懂了。
孙小婉从包里掏出一个罗盘,两根檀香,还有一副塔罗牌。
她点燃檀香插在咖啡杯里,闭眼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盯着顾辞的脸看了足足一分钟。
“你属什么?”
“属狗。”
“几月的?”
“十一月。”
孙小婉翻了翻罗盘,摇了摇头,又翻了翻塔罗牌,摇了摇头,最后对着顾辞的耳垂看了看,摇了摇头。
“三摇头是什么意思?”顾辞问。
“我们八字犯冲,气场相克,灵魂频率不在同一个维度。”
”……“
”你的左耳垂有一颗暗痣,犯太岁。“
”我左耳垂没有痣。“
”肉眼看不见的,灵魂层面的。“
顾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檀香的味儿串进去了。
他放下杯子,真诚地说:“那确实不太合适。”
孙小婉走的时候留下一句:“我帮你净化了一下气场,不收钱。”
咖啡厅里檀香味经久不散,服务员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瞅了顾辞半天。
第三封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股权转让证明——某家科技公司的原始股,份额不大,但周律师说这公司下半年大概率上市。
”上市之后大概值多少?“顾辞问。
周律师翻了翻文件,慢慢说了三个字。
”七位数。“
顾辞出了律所的门,站在夕阳底下,仰头看着天空。
三场,三败。
一套房,一辆车,一笔即将到手的七位数。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大姑的对话框,手指哆嗦着打字:
“大姑,下周可以多安排几场吗?”
大姑发来一段六十秒的语音,顾辞没敢听完,但从前五秒的尖叫声判断,大姑大概率要去小区广场舞群里广播这个喜讯了。
当晚,钱勐骑着电瓶车来找他。
两人坐在小区楼下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两瓶冰镇啤酒。
钱勐的表情非常复杂——那种”我为兄弟高兴但我真的酸了“的表情。
”辞哥,你说你爷爷到底什么来头?一套学区房,一辆奔驰E,还有七位数的原始股……他以前不是在街道办退休的吗?“
”我也不知道。“顾辞看着手里的啤酒瓶,”这老头藏得太深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钱勐压低嗓子,”你爷爷该不会是……退休的?“
”他确实退休了。“
”我的意思是——隐退的。“
顾辞看了他一眼:“你少看点短视频。”
钱勐嘿嘿一笑,碰了碰酒瓶。
”不管了,反正你现在的核心任务就一个字——败。光荣地败。花样百出地败。败出风格,败出水平。“
”你说得好像我想成功似的。就我这条件……“
”嘘——“钱勐竖起手指,”从现在开始,你的条件是你最大的资本。月薪六千,完美。租房住,加分。电瓶车上班,锦上添花。这些都是你的护城河。“
顾辞把啤酒喝完,瓶子往地上一放。
”我觉得你在骂我。“
”我在夸你。“
”那我更难受了。“
【第三章 批量作战】
接下来的两周,顾辞的相亲进入了流水线模式。
大姑打通了整个亲戚网络的任督二脉。不光是她自己手里的资源,二婶、三姨、隔壁楼的王阿姨、菜市场卖豆腐的李大姐——凡是手里有适龄女青年联系方式的中年妇女,全被大姑收编进了”相亲突击小队”。
她甚至建了个微信群,群名叫“帮小辞找对象·冲冲冲”。
顾辞申请进群被拒。
“这是指挥部,你是前线士兵,不需要知道战略部署。”大姑原话。
第四场。
对面姑娘叫陈静,公务员,全程表现得很端庄。
聊了二十分钟,气氛融洽,顾辞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有戏。
然后陈静接了个电话,起身说去个洗手间。
她走了之后,顾辞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服务员走过来委婉地问他要不要续杯。
顾辞低头一看微信——陈静发来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走商场后门了。感谢款待。”
顾辞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买了单。
第四封拆开,是一个商铺的租赁合同——三年租期,每年租金收入十四万,已经在收了。
第五场。
对面是个高高壮壮的姑娘,叫刘雪菲。身高目测至少一米七五,坐在那里比顾辞还有气场。
开场还行,直到刘雪菲提议:“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两人在商场里并排走的时候,刘雪菲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顾辞的视线刚好对着她的下巴。
刘雪菲低头看了他一眼,那角度像是在看一只柯基。
“你……实际身高多少?”
“一米七八。”
“哦。”刘雪菲沉默了一会儿,“我前男友一米九二。”
这天顾辞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物理层面的被俯视。
第五封信封:一笔八十万的银行定期存款。
第六场。
对面姑娘叫吴甜甜,长得确实甜,弯弯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
顾辞心想这回该不会又出幺蛾子了吧。
然后他注意到吴甜甜一直在对着手机调角度。
“你在干嘛?”
吴甜甜灿烂一笑,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顾辞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个直播平台推送:【甜甜直播间:真实相亲现场!来看看这位小哥哥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看直播间,弹幕已经飘满了——
“这男的有点普通啊。”
“让他讲个笑话!”
“测测他月薪多少!”
顾辞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中了但碍于礼貌不能倒。
“你在直播?”
“嗯呀!我是相亲主播,内容很火的。你放心,我会打码的——大部分时候。”
顾辞非常平静地站起来。
“祝你涨粉。”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他听见直播间的弹幕爆了:
“跑了跑了哈哈哈哈哈!”
“这届相亲对象太脆了!”
第六封:一个位于市郊的小型仓库,正在出租,月租金一万二。
这天晚上,钱勐拿着计算器来找他。
“到目前为止——学区房一套,奔驰E一辆,原始股一笔,商铺租金一份,定存八十万,仓库一间。”他按着计算器,手在抖,“保守估计,你的总资产已经超过了……八位数。”
顾辞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恍惚。
“六场。”
“六场。”钱勐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你每败一场,赚的比我一年都多。你爷爷他老人家……到底攒了多少?”
“不知道。还有一百零二封。”
钱勐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鞠了一躬。
“顾老爷子,您老人家在上面缺孙子不?我可以考虑过继。”
顾辞踹了他一脚。
从第七场开始,事情变得更离谱了。
第七场,对面姑娘带着她妈来的。
她妈全程盘问,从工作单位问到社保基数,从户口性质问到家族病史。
顾辞如实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像是在做一份公司入职体检表。
最后她妈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分钟,缓缓摇头:“这耳垂太薄了,没福相。我们家闺女不能嫁个薄耳垂的。”
顾辞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说实话,他从来没关注过自己耳垂的厚度。
第七封:一张写着他名字的保险合同,年金型,每年返还六万。
第八场,对面是个文艺青年,全程聊存在主义哲学和法国新浪潮电影。
顾辞连点头都不知道该在什么节点点。
最后文艺青年叹了口气:“你没有读过加缪对吧?”
“我读过菜谱。”
“不合适。”
第八封:某基金的份额证明。
第九场,对面姑娘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之后先自拍六张,修图二十分钟,然后问顾辞WiFi密码是多少。
全程没正眼看过他。
走的时候说了句:“你长得还行,但不上镜。”
第九封:另一套房子的房产证。小户型,但在地铁口。
第十场。
顾辞已经麻了。
他坐在咖啡厅里,服务员见了他都不用问,直接上美式。
对面坐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看起来很安静,手里抱着一本书。
她抬起头,看了顾辞一眼。
“你是顾辞?”
“是我。”
“我姓方,方敏。”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辞等了一会儿:“你不聊聊?”
“聊什么?”
“了解一下彼此?”
方敏合上书,推了推眼镜。
“了解什么?我来之前把你的基本资料看过了。月薪六千,租房,单身,无房无车——等等,你大姑说你刚买了辆奔驰E?”
顾辞一愣:“她怎么知道的?”
“她在群里发的,还配了九宫格。”
顾辞这才想起来,上周他把车开回老家小区的时候,大姑在楼下撞见了。当时她的尖叫声震碎了三楼王大爷的助听器。
“那个……那个是亲戚借我开的。”
方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锐利。
“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顾辞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烫的。
方敏重新翻开书:“你不用紧张,我对你没兴趣。我来是因为我妈扣了我的猫,不相亲不还。”
”……“
”等够半小时我就走。你也自由了。“
两人就这么坐了二十八分钟,一句话没说。
方敏合上书,站起来,走的时候留了句:“你其实还行,就是眼神里有点心虚。”
第十封:一枚金币——不是普通金币,是民国年间的收藏金币,周律师说拍卖行估价在四十万以上。
十场败完,顾辞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二十六岁,月薪六千,相亲十战十败。
身后是两套房子、一辆豪车、一堆理财产品和不知道还有什么的九十八封信封。
他从来没觉得”失败“这个词这么动听过。
手机响了。
大姑的群发消息:
“各位姐妹!我侄子近期表现积极!下周我打算给他安排密集场次!有合适的姑娘尽管推荐!条件不限!性格不限!年龄放宽到正负五岁!来者不拒!!!”
顾辞看完,默默关上了手机。
他开始理解爷爷为什么败了一百零七场了。
不是因为爷爷条件差。
是这个江湖,太深了。
【第四章 意外闯入】
第十五场。
对,五天之内又安排了五场。大姑的执行力堪比特种部队指挥官。
这五场失败的理由分别是:
第十一场——对方觉得”顾“这个姓不吉利,谐音”孤”,不行。
第十二场——对方全程讲她前男友有多好,哭了三次,用完了顾辞面前的整包纸巾。
第十三场——对方开口第一句话是“你信主吗”,顾辞说不信,对方当场传教四十分钟,顾辞落荒而逃。
第十四场——对方带了一条金毛来,金毛冲着顾辞狂吠了整整十五分钟,对方说“我家狗不喜欢你,那我也不喜欢你”。
第十五场——对方要求顾辞当场表演一段才艺,顾辞说不会,对方说“那你有什么用”。
五封信封拆完,资产清单又厚了一截。
钱勐已经不酸了,进化到了麻木。
“你现在的身家,够开一家中型公司了。”他盯着天花板说,“而你还在上班。月薪六千。”
“我辞了老板会怀疑。”
“你开奔驰E上班你老板不怀疑?”
“我停在隔壁小区了。”
”……行,你赢了。“
第十六场。
周六下午。
顾辞准时到了咖啡厅,找了老位子坐下。
服务员已经不用他开口了,美式端上来,还多送了块曲奇。
”顾哥,今天第几场了?“
”你也数着呢?“
”我们店长说你是本月消费最多的顾客,想给你办张VIP卡。“
顾辞苦笑了一下。
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抬头一看。
对面坐着一个姑娘,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素颜,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没有名牌包,没有精致妆容,没有卷尺、罗盘或直播设备。
她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正皱着眉头看手机,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顾辞看了看时间——两点零三分。他的相亲对象应该两点到。
”你好,请问你是……“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扫码枪式的估价,也不是面试官式的审查。就是普普通通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个正常人。
”啊?你说什么?“
”我是顾辞,我大姑安排的相亲……“
姑娘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了一个”你搞什么“的表情。
”我不是来相亲的。我在等我闺蜜。她约了我两点在这儿碰面,结果给我发消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她晃了晃手机,”我就知道她又放我鸽子。“
顾辞:“哦。那抱歉,我认错人了。”
”没事。“姑娘低头继续看手机。
两人沉默了十几秒。
顾辞环顾四周,咖啡厅里其他桌都坐满了,只有这桌有空位。
”那个……你介不介意我在这等一会儿?我的相亲对象还没来。“
姑娘耸耸肩:“随意。”
顾辞坐着等。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他的相亲对象没出现。
大姑发来消息:“小辞,对方说临时加班来不了。我明天再给你约!”
顾辞有点无语。十六场了,第一次被放鸽子。
他正准备走,对面的姑娘突然开口了。
”你也被放鸽子了?“
”嗯。“
”巧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你相亲对象什么情况?“
”说是临时加班。“
”我闺蜜说临时有事。上次她临时有事是去看了场脱口秀。“姑娘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他,”你经常来这儿相亲?“
”最近比较频繁。“
”多频繁?“
顾辞犹豫了一下:“这是第十六场。”
姑娘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十六场?“
”嗯。“
”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
她的表情变了。从随意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又变成了一种顾辞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多月相了十六次?你是相亲还是赶场?“
”我大姑安排的。“
”你大姑开婚介所的?“
”差不多。“
姑娘放下咖啡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你这十六场,成了几场?“
顾辞沉默了一下。
”零场。“
空气安静了。
然后姑娘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不住的、”你认真的吗“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嘴角弯弯的,好看,但是顾辞觉得此刻强调这一点不太合适。
”零场?十六场全败?“
”是的。“
”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大概是我月薪六千。“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我叫苏挽。“她伸出手,”今天虽然不是来相亲的,但聊到这个份上,算认识了。“
顾辞握了握她的手。
干燥,温热,力度比他想象中大。
”顾辞。“
”我知道,你说过了。“苏挽松开手,靠回椅背,”说说呗,十六场都怎么败的?我有点好奇。“
顾辞想了想,挑了几个经典场次讲了。
方思雨带卷尺量身高、孙小婉点檀香算命、吴甜甜相亲直播、金毛现场否决……
苏挽一开始还端着咖啡慢慢喝,听到后面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在开震动模式。
”等等等等,“她抬起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有个人嫌你耳垂薄?“
”她妈嫌的。“
苏挽又趴下去了。
笑了半天她才缓过来,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你真惨。“
”谢谢。“
”不过我有个问题。“苏挽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了一点,”你败了十六场,为什么还在继续?是你大姑逼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轻轻扎了顾辞一下。
他没法说实话。他不能说”因为每败一场我就暴富一层”。
“可能……不想让长辈失望吧。”
苏挽看了他几秒,没追问。
她站起来,拎起背包。
“行,认识你挺开心。祝你第十七场好运。”
“谢谢。”
苏挽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对了,你那个相亲咖啡厅VIP卡,记得办一下。按你这个频率,能省不少钱。”
说完她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两晃。
顾辞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
他忘了问她的联系方式。
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居然有一瞬间不想她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赶紧把它摁了回去。
不行,不能动这个心思。
还有九十三封信封呢。
【第五章 苏挽的疑心】
第十七场正常失败了。
对方是个海归,全程用英文交流。顾辞的英语水平停留在高考阶段,对方说了句“Your English is…interesting”,然后优雅地离场了。
第十七封信封:一个车位的产权证。
第十八场,对方是素食主义者,得知顾辞昨天吃了顿火锅之后,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第十八封:一批黄金金条,两百克。
日子就这么过着,信封一封一封拆开,顾辞的隐形资产越堆越高。
他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和周末赶场相亲,像个勤劳的工蜂——只不过别的工蜂采蜜,他采的是拒绝。
直到第二十场之后的那个周末。
顾辞在超市买牙膏的时候,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
是大姑发的。
配图是一张截图——“帮小辞找对象·冲冲冲”群聊记录。
内容是大姑在群里慷慨激昂地说:“我侄子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就是运气不好!各位姐妹再加把劲!”
底下回复了一堆“加油”“看好他”“下一个就成了”。
但有一条回复引起了顾辞的注意。
一个叫“苏姨”的人说:“兰芳,你侄子是不是上次在咖啡厅碰到过我家丫头?我闺女回来跟我提了一嘴。”
大姑回复:“是吗?你闺女叫啥?改天约约!”
苏姨:“苏挽。”
顾辞拿着牙膏的手紧了紧。
所以——苏挽的妈也在大姑的群里?
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窒息。
但更让他窒息的是下一条朋友圈。
苏挽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咖啡厅的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
“有个人一个月相了十六次亲,全败。我只想知道第十七场发生了什么。”
底下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
“谁???”
“真的假的?十六场??”
“这人是不是你相的?”
苏挽回复最后一条:“不是,我蹭桌坐了一会儿而已。”
顾辞看着屏幕,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预感。
预感成真了。
第二十一场。
咖啡厅。老位子。
顾辞到了之后发现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苏挽。
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拿铁,冲他笑了笑。
“又见面了。”
顾辞的心脏跳了一下:“你……又被放鸽子了?”
“没有。”苏挽放下咖啡杯,“我是来看你相亲的。”
“什么?”
“我跟你大姑说了,今天这场我来。”
顾辞僵在原地。
苏挽认真地看着他:“一个月二十场,零成功。这不对劲。你要么是有什么隐疾不方便说,要么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隐疾。”
“那就是故意的。”
顾辞没说话。
苏挽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
“顾辞,你把相亲当什么?游戏吗?”
“不是——”
“那些姑娘也是认真来的,你知道吗?起码有一部分是认真的。你这样一场接一场地败,败了还接着约,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火气,不是愤怒那种火,是较真的火。
顾辞张了张嘴。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能说“因为每败一场我就能拆一封爷爷的遗嘱,里面可能有一套房”。这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精神病,要么被当成骗子。
“我有我的原因。”他说。
“什么原因?”
“不方便说。”
苏挽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让顾辞有点坐不住。不是因为凶,是因为认真。认真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玻璃,被她看穿了。
“行。”苏挽站起来,拎起包。
“你不继续问了?”
“问了你也不说。”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他,“但我会弄清楚的。”
说完她走了。
顾辞坐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这场算什么?成功?失败?
他给大姑发消息:“大姑,今天这场……算失败吗?”
大姑回复:“苏家那丫头?人不错啊!我看挺配的!你小子别搞砸了!”
“我问的是,算失败吗?”
“她走了你还坐着,你说呢?”
顾辞拿着手机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周律师,今天这场……介绍人确认失败了,能拆吗?”
周律师沉吟了一下:“技术上来说,介绍人确认了就行。但我建议您谨慎。”
“什么意思?”
“令祖父的遗嘱里有一条补充条款,我之前没有特别强调——”
顾辞竖起了耳朵。
“如果同一位女性出现在两次以上的相亲场景中,且双方建立了超出普通社交关系的联系,则视为‘潜在恋爱对象’。一旦确认恋爱关系成立,剩余信封全部捐赠。”
顾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也就是说……如果苏挽下次再出现在我的相亲场景里,可能就触发那个条款?”
“有这个风险。”
顾辞挂了电话。
当晚他把钱勐约出来,在路边摊又开了一轮啤酒。
“你的意思是,”钱勐咬着烤韭菜说,“那个叫苏挽的姑娘,可能会毁了你剩下的信封?”
“差不多。”
“那你离她远一点不就行了?”
“问题是,她好像在调查我。”
钱勐“噗”地一声把韭菜喷了出来。
“调查?她是记者?”
“不是。她就是好奇。或者说……她觉得我不对劲。”
钱勐擦了擦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辞哥,我问你一个可能让你不舒服的问题。”
“说。”
“你是真的只把她当‘风险’,还是……你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烧烤摊的塑料棚子哗哗作响。
顾辞没回答。
他喝了口酒,凉的。
“管她呢。”他说,“还有八十八封信封。我不能停。”
钱勐看着他的侧脸,摇了摇头。
“你和你爷爷一样犟。”
【第六章 真相翻车】
苏挽是个行动派。
她说会弄清楚,就真的在弄。
顾辞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但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明显感觉到有人在“关注”他的相亲动态。
第二十二场,他到咖啡厅的时候,发现隔壁桌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拿铁。
顾辞看了两眼,没认出来。
他的相亲对象到了之后,两人例行公事般聊了二十分钟。对方是个会计,全程在算顾辞的生活成本——房租多少,伙食费多少,交通费多少,最后得出结论“你的财务状况不适合组建家庭”。
顾辞被拒了。
他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瞥了一眼隔壁桌——帽子人不见了,桌上留了张纸巾,上面画了个笑脸。
第二十三场,相亲地点换成了一家火锅店。
顾辞刚坐下,手机来了条微信。
备注名“苏挽”。
他没有她的微信,这是什么时候加上的?
往上翻了翻,是大姑两天前把他的名片推给苏挽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火锅店左手边靠窗第三桌,穿条纹T恤的那个,是你的相亲对象?”
顾辞抬头看向左手边靠窗——没有第三桌,他就坐在第三桌。
他猛地回头。
苏挽就坐在火锅店入口旁边的小桌上,冲他举了举手机。
顾辞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回复:“你跟踪我?”
苏挽:“我跟踪你大姑的朋友圈。她每次发相亲安排都带定位。”
”……“
”今天这位怎么样?“
顾辞没回。
那天的相亲对象是个护士,人挺好,但吃饭的时候发现顾辞点的是鸳鸯锅。
”你吃辣吗?“护士问。
”吃。“
”那为什么点鸳鸯?“
”我想两边都尝尝。“
护士放下筷子:“一个人连吃火锅都犹豫不决,我很难相信他能在大事上果断。再见。”
顾辞坐在一锅沸腾的鸳鸯面前,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人生。
他刚要走,苏挽端着一碟毛肚坐到了对面。
”走什么走,锅还开着呢,浪费。“
”你……“
”我就蹭顿火锅,别紧张。“苏挽把毛肚往辣锅里一涮,”七上八下,你懂吧?“
顾辞看着她熟练地涮肉涮菜,有点恍惚。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挽把一片涮好的毛肚放进碗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我在观察你。“
”观察什么?“
”观察一个一个月相亲二十多次、全部失败、但还乐此不疲的男人,到底是什么驱动的。“她夹了块豆腐,”据我这几天的观察,你不是社恐,不是变态,也不是那种享受被拒绝的受虐狂。你甚至还挺正常的。“
”谢谢夸奖。“
”所以你一定有别的原因。“苏挽放下筷子,正视他的眼睛,”顾辞,你实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顾辞犹豫了很久。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说实话。全部的实话。爷爷的遗嘱,一百零八封信封,每败一场拆一封的规则,以及目前为止他已经积累的那些资产。
但他不敢。
他怕苏挽觉得他荒唐。更怕苏挽觉得他无耻——故意让别人失望来换取利益。
虽然事实上,那些相亲失败,大部分确实不是他故意的。
他真的就是月薪六千、一米七八、耳垂偏薄。
”苏挽,“他说,”如果我说,有一个跟我爷爷有关的原因,但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你能信我吗?“
苏挽看着他。
火锅的热气在她脸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红。
”我不能信一个不肯解释的人。“她说,”但我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
”那你打算观察到什么时候?“
”到我弄清楚为止。“她重新拿起筷子,”或者到你主动说为止。看哪个先到。“
顾辞看着她安安稳稳涮肉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姑娘,跟之前那些完全不一样。
她不嫌他穷,不量他身高,不查他八字,不直播他的窘态。
她只是想知道真相。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顾辞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温暖。
他低下头,也涮了块肉。
嫩的,好吃。
【第七章 裂痕与抉择】
苏挽的”观察“从那天开始变得明目张胆。
她不再藏在隔壁桌偷看了——直接以”大姑群里的世交妹子“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顾辞的生活圈里。
她会在顾辞相亲结束后给他发消息:“今天这个怎么走的?让我猜,是不是嫌你不够高?”
她会在周末约他去逛超市——理由是”我妈让我给你大姑捎箱牛奶”,然后一路上聊东聊西,把顾辞的家庭关系、成长经历、大学专业、甚至他打游戏用什么英雄都摸了个底。
她甚至跟钱勐加上了好友。
钱勐把这个消息告诉顾辞的时候,顾辞手里的可乐差点捏爆。
“她加你干嘛?”
“她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秘密。”钱勐拍着胸脯,“放心,你兄弟嘴严。”
“然后呢?”
“然后她发了个微笑表情。”
“什么微笑?”
“就那种——你越说没有,我越觉得有的微笑。”
顾辞深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相亲还在继续。
第二十五场、二十六场、二十七场……败局一个接一个,信封一封接一封。
但顾辞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提不起劲了。
以前每拆一封信封,他会有一种兴奋感——像是开盲盒,每次都有惊喜。但最近几封拆开之后,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回去,连跟钱勐炫耀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不确定是因为麻木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二十八场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苏挽约他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碰头。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
七月的晚风带着柏油路的热气,远处有小孩在喊叫,近处有老头在遛狗。
“二十八场了。”苏挽咬了口冰棍,“你有没有觉得累?”
“有点。”
“那你为什么不停?”
顾辞沉默了一会儿。
“停不了。”
苏挽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顾辞,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你,不光是好奇。”
“还因为什么?”
“因为我妈让我相亲。我不想去。但是看你一场一场地败,我开始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不是好笑那种有意思,是……”她顿了一下,“让我想多了解一点那种。”
冰棍在夜风里融得很快,甜水顺着木棍流到顾辞的手指上。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像是碳酸饮料被摇晃过后的那种内压。
“苏挽。”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爷爷的铁皮箱子,一百零八封信封,每败一场拆一封的规则,从房产证到金条到股权到车位——全部。
他说的时候一直看着前方,不敢看苏挽。
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很久。
长到他以为苏挽已经站起来走了。
他侧过头。
苏挽还在。
但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相亲,不是为了找对象。你是为了拆信封。”
“一开始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不全是。”
“哪个部分不是?”
顾辞咽了口唾沫。
“遇到你的那个部分。”
苏挽低下头看着手里融化了一半的冰棍,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把冰棍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顾辞。”
“嗯。”
“你知道那些相亲的姑娘们,”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顾辞听出了底下的火气,“她们不管多奇葩,至少有一部分是认真来的。她们化了妆,选了衣服,可能还紧张了一下午。结果对面坐的是个专业来败的人。”
“我没有——”
“你确实没故意搞砸。但你一开始就不打算成功。你带着‘失败才好’的心态坐在那里,你觉得这对别人公平吗?”
顾辞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苏挽站在路灯下,逆着光,他看不清她完整的表情。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是烫的那种,“利用别人的拒绝来换你的财富?”
“不是利用——”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苏挽没等他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
“等着。”她说,语调很轻,但字字都钉进他耳朵里,“我给你的惩罚,绝对难忘。”
说完她走了。
步伐稳得像量过尺子。
顾辞坐在便利店台阶上,冰棍水从指缝流到了手腕上。
凉的。
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当晚他给钱勐打了电话。
“她生气了。”
钱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告诉她了?”
“嗯。”
“全告诉了?”
“全部。”
钱勐叹了口气:“辞哥,你这不是摊牌,你这是自爆。”
“我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辞看着远处的路灯——苏挽消失在那个方向。
“她说要给我惩罚。”
“什么惩罚?”
“不知道。”
钱勐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我怎么觉得……这个惩罚可能比你想象的严重?”
顾辞没说话。
他有预感。
那种藏在胸口的碳酸气,现在已经不是在膨胀了。
是在往下沉。
【第八章 苏挽的回旋镖】
苏挽消失了三天。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大姑那边也没有消息——或者说,大姑最近忙着张罗顾辞的第二十九场相亲,没工夫管别的。
但顾辞发现,他对那些新的相亲安排,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第二十九场,他到了咖啡厅,坐了五分钟,然后给大姑发了条消息:
“大姑,今天能不能取消?我不太舒服。”
大姑打了十几个问号过来。
这是顾辞第一次主动要求取消相亲。
他走出咖啡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小时。
路过一个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封面是一对老夫妻手拉手走在夕阳里。
他想起爷爷和奶奶。
奶奶走得比爷爷早。走那天爷爷没哭,只是把奶奶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后来那件毛衣一直在那里,直到爷爷也走了。
爷爷的遗嘱里说——他败了一百零七场,第一百零八场遇到了奶奶。
一百零七场败局,换来了一个人。
信封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房子、车子、金条、股权——都只是一百零七场失败的“纪念品”。
真正的奖品,是第一百零八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辞停在了路中间。
身后有人按喇叭,他赶紧让到路边。
他站在人行道上,掏出手机,翻到苏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对不起”。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字:“苏挽,你说的惩罚,我等着。”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状态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分钟——
苏挽发来了一个定位。
一家他没去过的餐厅。
附带一句话:“明天中午十二点。你敢不来试试。”
第二天中午,顾辞到了那家餐厅。
不是咖啡厅。是个正经的中餐馆,门脸不大,但干净敞亮。
苏挽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面前摆着两份菜单,一杯白开水。
顾辞坐下。
“你来了。”苏挽的语气不冷不热。
“你让我来的。”
“对。”苏挽把一份菜单推到他面前,“点菜。你请客。”
“好。”
“不许翻最后一页看价格。”
”……好。“
两人安静地点了菜。四菜一汤,分量不大,搭配合理。
菜上来之前,苏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我想了三天。“
”嗯。“
”想了几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把你的事发到网上,让全城人民来评价你这种行为。“
顾辞的筷子差点掉了。
”但我没那么无聊。“苏挽顿了顿,”第二个方案是告诉你大姑真相,让她打断你的腿。“
”……“
”但那样你大姑可能会气出心脏病,我于心不忍。“
”所以?“
”所以我选了第三个方案。“苏挽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顾辞拿起来一看。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
”你之前相亲失败的那些姑娘。“苏挽说,”我从你大姑的群里一个一个问到的。“
”你要干什么?“
苏挽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你跑不掉“的弧度。
”你的惩罚是——给她们每个人道歉。“
”道什么歉?“
”当面道歉。告诉她们,你在相亲的时候不是真心的,你浪费了她们的时间,你很抱歉。“
顾辞拿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僵。
”每一个?“
”每一个。二十八位。我陪你一起去。“
顾辞抬起头看她。
苏挽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是很认真。认真到他无法拒绝。
”好。“他说,”我去。“
接下来的两周,顾辞做了一件他从没想过会做的事。
他给之前相亲失败的二十八位姑娘逐一道了歉。
不是发微信,不是打电话。是约出来,坐下来,面对面说。
有些人已经交了男朋友,听他道歉后一脸茫然:“你谁啊?哦,那次啊,我早忘了。”
有些人翻了个白眼:“你终于知道自己有问题了?”
有些人笑了:“行了行了,我也没多认真。”
有些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带卷尺的方思雨说:“你来道歉我倒无所谓,但你身高确实不够。这是两码事。”
相亲直播的吴甜甜说:“没事儿,你上次给我那场直播带了不少流量,算扯平了。”
灵性疗愈师孙小婉说:“我就知道你气场不对,果然。”
每一场道歉,苏挽都坐在旁边,不说话,不帮腔,不打圆场。
就是坐在那里。
像一个监考老师。
也像一面镜子。
二十八场道歉走完的那天傍晚,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太阳正在落,天边烧成一大片橙红色。
顾辞走了很久,忽然开口。
”谢谢你。“
苏挽偏过头:“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做这件事。“他看着前方的路,”以前我觉得那些相亲都是她们的问题——要求太高,太奇葩,太不合理。但走下来我才发现,不管多离谱的人,她们都是花了时间来的。而我在起点就没有认真过。“
苏挽没说话,但步伐慢了一点。
”我爷爷留了一百零八封信封,我到现在拆了二十八封。“顾辞停下脚步,”剩下的,我不想再用之前的方式拆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至少不应该带着‘失败才好’的心态去见任何人。“
苏挽也停了下来。
她站在夕阳里,橙色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得柔软了一些。
”你说的是任何人?“她问。
”是。“
”包括我?“
顾辞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恰好在这时亮了——不是戏剧性的那种,就是定时器到点了,”咔“一声,光打下来。
”尤其是你。“他说。
苏挽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
”顾辞。“
”嗯。“
”你知道吗,你道歉的这两周,你的相亲记录停了。“
”对。“
”也就是说,你有两周没拆信封。“
”对。“
”你不急?“
”不急了。“
苏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度不大,但实实在在。
”及格了。“她说,”但还不到满分。“
”满分要做什么?“
”你自己想。“
她转身往前走了。
马尾在夕阳里晃了两晃。
顾辞站在原地,胸口那股碳酸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味道。
不是涨的感觉了。
是暖的。
【第九章 第一百零八封】
顾辞的相亲停了整整一个月。
大姑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两个泡:“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一天恨不得排两场,现在突然不去了?你是不是偷偷谈了?”
”没有。我只是想歇歇。“
”歇什么歇!你都二十七了!“
”大姑,我二十六。“
”二十六跟二十七有区别吗?一晃眼就三十了!“
但顾辞确实停下了。
他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做饭、跑步。
周末的时候会约苏挽吃饭,不在咖啡厅,不叫相亲,就是两个人找个地方吃东西、聊天、散步。
他们聊了很多。
苏挽是做平面设计的,自由职业,接活儿不稳定。她妈是退休教师,爸走得早,家里就她们母女俩。
她不化浓妆,不用名牌,不发自拍。朋友圈里偶尔发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日落,配一句”今天的云像坨棉花糖”。
顾辞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说话。
不是因为内容多深刻——她说的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她说话时的样子。认真的时候眉头微皱,吐槽的时候嘴角歪着,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
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个记住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个专门的文件夹。
一个月后的某天早上,顾辞做了个决定。
他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周律师,我想去一趟律所。”
“拆信封?”
“不。我想看看最后一封。”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顾先生,按照规则,您目前只拆到了第二十八封。第二十九封到第一百零八封需要按顺序来——”
“我知道。我不是要拆。我就是想看看。”
“看看?”
“看看它还在不在那里就行。”
顾辞到了律所。
铁皮箱子还在会议室的保险柜里。
周律师打开箱子,顾辞往里看了一眼。
第二十九封到第一百零七封排列整齐,牛皮纸微黄,每一封都规规矩矩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第一百零八封在最后面,比其他的都要薄。
顾辞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周律师。”
“在。”
“如果我现在宣布放弃剩余所有信封,直接跳到最后一封,可以吗?”
周律师愣住了。
“放弃?”
“对。第二十九到第一百零七封,全部按爷爷说的捐赠。我只拆最后一封。”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顾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二十九到第一百零七封的内容,您无从得知,可能价值巨大——”
“我知道。”
“一旦放弃,无法反悔。”
“我知道。”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顾辞看着铁皮箱子,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信封,看着爷爷歪歪扭扭的编号。
“因为我爷爷说过——他败了一百零七场,第一百零八场遇到了我奶奶。”
他顿了一下。
“信封不是目的。第一百零八场才是。”
周律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旁边,把第二十九到第一百零七封信封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标记着“慈善捐赠”的文件袋里。
箱子里只剩一封了。
编号108。
又薄又旧,角上有点卷边。
顾辞伸手拿起它,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小子:
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说明你要么败完了一百零七场,要么提前想明白了。
不管是哪种,爷爷都替你高兴。
那些信封里的东西,是爷爷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说来惭愧,年轻的时候做了些小生意,赚了些钱,但你爸他们都不知道。爷爷是故意的。钱这东西,给多了不是好事,留着给你,是因为爷爷知道你这孩子心善,但心善的人在这个世上容易吃亏。
所以爷爷给你留了点底气。
但小子,爷爷要跟你说一句心里话。
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在那些信封里。
是你奶奶。
当年我败了一百零七场,确实败得灰头土脸。但第一百零八场,你奶奶坐在我对面,我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前面那些败局,都值了。
你也会遇到那个人的。
等你遇到了,别跟爷爷一样犟。爷爷当年犟了三个月才开口,你奶奶差点嫁给隔壁老王了。
别磨叽。
去告诉她。
爱你的爷爷。”
信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对了,如果你提前放弃了中间那些信封——你做对了。爷爷就是想看看你肯不肯。那些东西捐出去,比握在手里有意义。”
顾辞把信纸贴在胸口,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
喉咙里有东西堵着,酸酸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冲周律师点了点头。
“谢谢您。”
然后他跑了出去。
【第十章 第一百零八场】
顾辞没有打电话,没有发微信。
他直接开车到了苏挽家楼下。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把车停好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才敢下车。
他给苏挽发了条消息:
“你在家吗?我在楼下。”
过了三十秒,苏挽回复:
“干嘛?”
“有话跟你说。当面。”
“上来?”
“不。你下来。”
又是三十秒的沉默。然后苏挽说了句“等着”。
三分钟后,单元门开了。
苏挽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走出来,头发没扎,散着。
看到顾辞站在车旁边,她挑了挑眉。
“什么事这么急?”
顾辞看着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在这个瞬间全忘了。
苏挽走近两步,歪着头看他:“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你耳朵也红了。”
”……“
苏挽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抱胸。
”顾辞,你是不是有话说?“
”有。“
”那说。“
”我在组织语言。“
”你组织了五分钟了。“
顾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爷爷写的最后一封信——递到苏挽面前。
”你先看这个。“
苏挽接过去,展开。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顾辞盯着她的表情变化——从疑惑,到认真,到某个节点的时候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看完之后,苏挽没有立刻抬头。
她把信纸折好,还给他。
”你爷爷字写得挺丑的。“
”……这是你的重点?“
”我在消化。“苏挽垂着眼睛,”你放弃了中间那些信封?“
”对。全部捐了。“
”那可能值很多钱。“
”可能。“
”你不心疼?“
”不。“
苏挽抬起头。
路灯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苏挽不是那种轻易掉眼泪的人。是一种光,很亮的那种。
”你爷爷说别磨叽。“她说。
”嗯。“
”那你还磨叽什么?“
顾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出了一句可能是这辈子最不”组织“的话。
”苏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信封,不是因为你不嫌我穷,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虽然你确实好看——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败了二十八场,值了。“
苏挽看着他。
路灯嗡嗡响着,远处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飞过去。
”你的告白词,勉强及格。“她说。
”及格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得追我。“
”追多久?“
苏挽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计算。
”你爷爷犟了三个月才开口,差点被隔壁老王截胡。“
”所以?“
”所以你最好比你爷爷聪明一点。“
她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中午那家中餐馆。你请客。不许翻价格那页。“
”好。“
”带上你那辆奔驰。“
”你不是说你不在乎这些吗?“
”我不在乎。但是天热,我想吹空调。你那辆电瓶车没有吧?“
”……没有。“
”那不就结了。“
她推开单元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之前,顾辞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是在笑。
他站在原地,也笑了。
笑着笑着,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封信。
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爷爷。“他在心里说,”我没磨叽。“
后来的事,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顾辞追苏挽追了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大姑得知了遗嘱的事,追着他满小区跑了三圈,跑到一半岔了气蹲在路边,被顾辞背回了家。
大姑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指着他:“你个臭小子!你爷爷有这么多钱你不早说!你爸知道吗!你大伯知道吗!”
”爷爷说不让告诉他们。而且中间那些信封我都捐了。“
”你捐了???“大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捐了。只留了前二十八封的东西。“
大姑张了张嘴,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跟你爷爷一样,犟驴。”
然后她问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苏家那丫头呢?你们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在追了。“
”追了多久?“
”两个月。“
”还没追到???你是不是遗传了你爷爷的笨?“
事实上,苏挽并没有让他追得太辛苦。
她的”惩罚“已经执行完了,后续的相处更像是一种——验收。
她在验收这个人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两个月零三天的时候,一个下雨的傍晚,两人在便利店门口躲雨。
雨很大,哗啦哗啦地砸在遮雨棚上。
苏挽拿着一根玉米肠,咬了一口,嚼了嚼。
”你知道吗,“她说,”我查过清河湾那个小区的房价。“
”嗯?“
”你那套房子现在值四百多万。“
”……嗯。“
”再加上车、商铺、金条什么的,你前二十八封信封的东西加起来,怎么也有个一千五六百万。“
”大概吧。“
苏挽又咬了一口玉米肠。
”我月薪不固定,多的时候一万,少的时候三千。我没房没车,存款不到五万。“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你说的这些,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苏挽转过头看他。
雨声很响,但她的声音更清楚。
”顾辞。“
”嗯。“
”你的告白词从及格涨到七十分了。“
”满分多少?“
”你猜。“
”一百?“
”不对。“
”多少?“
苏挽把玉米肠的竹签扔进垃圾桶,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速度很快。嘴唇在他脸颊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撤了。
但那一秒里,顾辞觉得整条街的雨声都消失了。
”没有满分。“苏挽的脸有点红,但嘴上的语气纹丝不动,”你得一直考下去。“
顾辞站在雨里——准确地说是站在遮雨棚的边缘,肩膀淋湿了一片。
他伸手,把苏挽往里拉了拉。
”别淋了。“他说。
苏挽低下头,看着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没有甩开。
”你手好烫。“
”你脸更烫。“
”闭嘴。“
雨一直在下。
两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店员出来问了句”要不要进来坐坐”。
顾辞说不用了。
他觉得这里挺好的。
后来,顾辞在整理爷爷留下的那些老照片时,翻到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
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男人瘦得像竹竿,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108次。1966年秋。”
顾辞把照片拿给苏挽看。
苏挽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奶奶笑起来的样子,跟你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是很认真。”
顾辞把照片收好,放回相册。
他看了看苏挽,又看了看照片里爷爷的笑脸。
一样的。
跨越了将近六十年,一样的。
他把相册合上,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了,老头儿。”
钱勐后来经常感叹:“你现在有房有车有媳妇,还特么是自由恋爱。你爷爷这遗嘱简直是人生外挂。”
顾辞说:“这不是外挂。这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下的一盘棋。”
钱勐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文艺,你赢了。那你捐掉的那八十封信封里到底有什么?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真的?”
“真的。”
钱勐不信。
但顾辞是真的不好奇了。
因为他已经拆到了第一百零八封。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又什么都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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