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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6:24

供同父异母的妹妹读了六年博士。

学费我出的,房子我买的,车我上的牌,信用卡是我的副卡。

毕业宴上,她笑着跟男朋友全家介绍:这位是餐厅的服务员。

散场后她把我堵在走廊里。

原话是:哥,以后别联系我了,你那样子,人家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我站在走廊灯底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六年挺好笑的。

第二天她发现门锁换了。

车没了。

卡也刷不动了。

她连着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第三十八个,我按了拉黑。

【第一章】

我叫林北,二十八,高中毕业,干装修的。

别误会,不是工地搬砖那种。我手底下有个小施工队,二十来号人,一年忙到头,刨去材料和人工,能落个三四十万。

不算有钱,但在我们那个城市,也算是个能喘气的活法。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叫林悦。

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生了她。再后来我爸跟后妈跑去南方做生意,一去七八年,连个电话都懒得打。

那年林悦十九,刚上研一,一个人待在省城。

我那时候二十二,工地上跑了两年,手里刚攒下点钱。

第一个月给她打了三千块生活费。

她在电话里哭了好一阵子,吸着鼻子说:哥,你对我太好了。

那四个字,我记了六年。

后来她读博,花销更大了。学术会议,出国交流,发论文的版面费,张口就是几千上万。

我一个没说不。

房子是她研二那年买的。省城房价涨得邪乎,我怕越拖越贵,咬着牙凑了首付,月供三千五我扛着。写我的名字,想着她毕业安稳了再过户给她。

车是去年提的,十五万的小轿车。她说跑课题没车不方便,我刷信用卡分了二十四期。

副卡额度五万,她刷,我还。

六年,一百二十多万。

这数字我掰着手指头算的时候,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但我那会儿没后悔。

她是我妹,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管她了。

直到六月十八号。

她博士毕业,订了城南锦鲤轩的包间,说男朋友陈子轩一家也来。

“哥,你穿好点。”

这是她原话。

我特意去商场逛了一圈。挑了件三百块的深蓝色polo衫,售货员拍着胸脯说穿上显精神。又买了条新裤子,新鞋子,里外三件加起来花了小一千。

出门前给哥们赵磊打了个视频,让他帮我参谋参谋。

赵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说:“行了。起码看着不是刚从工地下来的了。顶多是工地旁边卖盒饭的。”

我隔着屏幕骂了他一句,挂了。

到了锦鲤轩,提前十分钟。

包间不大,十人圆桌,菜单已经摆好了。林悦坐在主位旁边,穿了条白裙子,画了全妆,头发盘起来,确实有几分博士的架势。

她看见我,目光从我脑门扫到鞋尖,眉头拧了一下。

“就穿这个?”

“怎么了?新买的。”

她没接话,扭头去摆弄桌上的餐具。

五分钟后,陈子轩到了。

高高瘦瘦,戴副金丝眼镜,衬衫扎进裤腰带,一看就是书念出来的底子。跟在他后面的是他妈,周丽华。

周丽华五十出头,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笑起来嘴角往上提,但眼底的温度比镯子还凉。

陈子轩挺客气,主动伸手过来:“您好,您是悦悦的——”

他看向林悦,等着她开口。

包间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注意到林悦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茶杯,抿了口水,放下来,笑得很自然。

“这是餐厅的服务员,帮咱们上菜的。”

我的手还伸在半空呢。

陈子轩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他礼貌地收回手,冲我点了点头。

周丽华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翻了翻菜单。

“小伙子,麻烦给我倒杯热水。”

她在叫我。

因为我是“服务员”。

我站在原地,大脑空了大概三秒。

林悦的眼神飘过来,很轻,很快,但意思劈头盖脸——闭嘴,别添乱。

我捏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然后拿起桌上的暖壶,给周丽华倒了杯水。

“您慢用。”

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整顿饭我没上桌。

就靠在墙边站着,跟真正的服务员肩并肩。中途有个小姑娘端着菜进来,看了我两眼,小声问旁边的同事:“那人是咱们新来的?怎么没穿工服?”

同事摇摇头: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了。

桌上热热闹闹。林悦跟周丽华聊学术,聊将来进研究所的规划,聊出国深造的打算。陈子轩在旁边笑得温文尔雅,偶尔给她夹个菜。

周丽华问:“悦悦家里什么情况呀?”

林悦筷子没停,笑着说:“我爸在南方做生意,家里条件还行。省城这边的房子和车都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我手里攥着的暖壶差点砸地上。

自己买的。

那套我月供扛了四年的房子。那辆我分了二十四期才付清的车。

自己攒钱买的。

周丽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年纪轻轻就这么独立。”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新鞋。三百九一双。

忽然觉得这顿饭挺荒诞的。

包间费两千八,我提前预付的。

现在我站在自己花钱订的包间里,给别人倒水。

散席的时候,周丽华站起来捋了捋衣角,冲我说:“鱼头汤不错,回头跟你们后厨说一声,下次少放点葱。”

我说:好的。

陈子轩更绝。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递过来。

两百块小费。

我愣了一瞬,接了。

我寻思不接的话,林悦那边还得多编一段新的谎圆上。

但我在心里快速做了道数学题。

包间费两千八。收入二百。

今晚的投资回报率,负百分之九十三。

够我再喝两壶了。

【第二章】

人都走了。

林悦没走。

她站在包间门口把路堵了,示意我跟她出来。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旁边,灯是感应式的,走过去才亮,不动就灭。

她站在灯下面,我站在暗处。

“哥。”

语气很轻。每次找我要钱之前都是这个调子。

但这次不太一样。

“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靠着墙,看着她,没吭声。

“子轩家里条件不错的,他妈又特别看重门第。我要是说你是我哥,说你干装修的——”

她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她肯定看不上我。”

我还是没说话。

她见我不接,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而且,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以后咱少联系吧。”

走廊灯灭了。她动了一下,灯又亮了。

“我现在毕业了,马上进研究所,圈子不一样。你的身份,你的学历,人家随便一问,我怎么交代?”

“你也别怪我。你想想,以后我带子轩回来,你坐旁边,人家问你做什么的,你说搞装修?多尴尬。”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消防栓。不敢看我。

但嘴没停。

“房子和车的事,反正你也没法住过来,那个过户手续回头我跑一下,你不用操心了。”

我听完了。

走廊灯又灭了。又亮了。

“说完了?”

“嗯。”

“行。”

一个字。

她张了张嘴,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干脆。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挤出一点笑。

“那就好。你别生气,我也是为咱俩好。你跟我混在一起,人家用有色眼光看你,你也不舒服——”

“行了。”

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

走到锦鲤轩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六月天闷得发慌,空气粘在皮肤上。

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出来喝酒。”

赵磊秒回:“毕业宴不是正热闹呢?”

“热闹完了。出来,老地方。”

二十分钟后,路边烧烤摊。

一箱啤酒,两把烤串。

我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磊手里的羊肉串停在半空中,嘴张着,孜然粒往下掉。

“你再说一遍?”

“她跟她男朋友一家说我是服务员。”

”……“

”然后让我以后别联系她了。嫌我学历低,丢她人。“

”……“

”还有,房子和车她要过户。“

赵磊把羊肉串往桌上一拍,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北。“

”嗯。“

”你供了她六年。“

”嗯。“

”一百二十多万。“

”嗯。“

”她管你叫服务员。“

”嗯。“

”还要把你的房子和车拿走。“

”嗯。“

赵磊的脸在路灯底下变了三四种颜色,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楚的紫红上。

”你要是不收拾她,你从今以后不是我兄弟。“

我端起啤酒,闷了半瓶。

凉的。从嗓子眼到胃里,一路凉到底。

赵磊又问了一句:“那两百块小费你还留着呢?”

”在兜里呢。“

”行。就当她预付的搬家费了。“

【第三章】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但脑子出奇地清醒。

凌晨一点多到家,没开灯,直接走到床头柜前面,拉开抽屉。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最底层。

里面的东西我每年整理一次。房产证,车辆登记证书,购车发票,银行流水,还有这六年来每一笔转账的截图,按年份分好,夹在透明文件夹里。从研一到博三,一笔不差。

说实话,我当初存这些的时候,压根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来跟自己妹妹算账。

我那时候盘算得挺美:等她毕业了,工作稳定了,我把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摆,跟她说一声,这些年你哥给你攒的家底,以后好好过日子。

然后她感动,我欣慰,兄妹俩抱头大哭。

多好。

人啊,真能给自己编故事。

我把文件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

一张A4纸。房屋产权过户申请表。

日期是三个月前。

申请人那一栏,写着林悦的名字。她要把锦绣苑那套房子的产权从我名下过户到她名下。上面还贴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拍得很清楚。

但这份申请被驳回了。

原因只有一行字:产权人本人未到场,未提供授权委托公证。

她三个月前就在打这个房子的主意了。

怪不得上个月她突然问我要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填什么学术表格需要家属信息。

我当时连想都没想,直接拍了照片发过去。

幸亏房管局卡得死。

我坐在床沿,拿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台灯打在纸面上,那个签名很工整。一笔一划,连名带姓。

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稳。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洗了把脸,坐到客厅,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物业。

”你好,我是锦绣苑12栋3单元1702的业主林北,我要换门锁。“

对面翻了一下记录:“林先生,这套房目前的居住人是一位叫林悦的女士,您确定要——”

”确定。她不住了。上午能安排吗?“

”十点可以。“

第二个,保险公司。

”我名下有辆白色轿车,我要安排拖回。车在锦绣苑地下车库B2层,138号车位。对,我是车主本人。“

第三个,银行。

”注销一张信用卡副卡。“

赵磊全程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啃包子。三个电话挨个打完,他把最后一口面团塞嘴里,嚼了两下,竖了个大拇指。

”林北,我今天重新认识你。“

”滚。“

十点整,锁匠到了。

十五分钟换完,新钥匙两把。一把在我手里,一把留物业备份。

锁匠收拾工具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兄弟,这是你自己的房子,换锁是防谁啊?”

”我妹。“

锁匠手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工具箱走了。

十一点,拖车来了。

那辆白色小轿车从B2层被缓缓拖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车顶上晃眼。

去年提车那天,林悦在4S店里围着这辆车转了三圈,拉着我的胳膊非要合影。

”哥,你对我太好了。“

又是这句话。

当时我信。

下午两点,银行确认副卡注销。

所有事办完了。我坐在车里,把窗摇下来,六月的风灌进来,裹着灰尘味和汽车尾气。

赵磊在副驾驶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被驳回的过户申请表,啧了两声。

”她三个月前就想把你的房子弄到自己名下?“

”嗯。“

”好家伙,你这不是养了个妹妹,你这是养了个白眼狼读了六年博。“

我没接话。

他把那张纸放回档案袋,拍了拍封皮。

”这东西留好了。万一以后用得上。“

”用不上了。“

”怎么说?“

”从今天开始,跟她没关系了。“

【第四章】

林悦的电话是下午四点半打来的。

准确地说,是第一个电话。

我没接。

四点三十二分,第二个。

四点三十五分,第三个。

然后微信语音来了。一个接一个,屏幕亮了灭、灭了亮,手机振得在茶几上打转。

到五点,十一个未接来电,六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了第一条,五十九秒,顶格。

”林北你干什么!门怎么打不开了?我东西全在里面!你疯了吗?你开门!你赶紧开门!“

声音尖得带回响,估计是在楼道里喊的。

第二条。

”我车呢?车库里我的车不见了!是不是你弄走的?林北你有病吧!“

第三条。

”你给我回电话!你再不回我就报警了!“

第四条,隔了十分钟。

语气忽然软了。

”哥……你是不是在气我?昨天那个事我知道做得不对,但你不能这么干啊。我东西全在屋里,钱包身份证都在里面,我今天约了导师吃饭,连件换的衣服都没有……“

第五条。

”林北你到底想怎样?你要我道歉?行,我道歉,我昨天不应该说那些话。你把门开了行不行?“

第六条。

”我现在站在小区门口,进不了门,车也没了,身上就揣了个手机。你让我怎么办?“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啧了一声。

”才六条就软了?我以为至少得撑到第二十条。“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到七点钟,消息涨到了三十多条。后面的我没再听,光看时间戳就知道频率越来越高。

七点十分,她发了条文字。

”你不接电话,我让爸打给你。“

七点半,最后一条语音。

三个字。

”求你了。“

赵磊从厨房端出两碗方便面,一碗递给我。

”多少了?“

”三十七条。“

”你打算怎么办?“

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

”你觉得呢?“

赵磊嗦了口汤,想了一秒。

”拉黑得了。留着过年啊?“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最后那条消息挂在屏幕上:求你了。

三个字。

我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点进她的头像,滑到最底下。

拉黑。

删除。

屏幕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搁回茶几上,继续吃面。

赵磊在对面看着我,嘴里含着面条没嚼。

”你就不心软?“

我尝了一口汤。

”你这面是不是没放盐?“

他翻了个白眼,起身去厨房拿盐罐了。

【第五章】

林悦后来怎么过的那个晚上,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后面的事是陈子轩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林悦打不通我的电话,最后给陈子轩打了一个。

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说她哥疯了,把她锁门外了。

陈子轩赶过去接了她。

车上,他问了一句。

”你哥不是服务员吗?服务员怎么会有你家钥匙?还能换你的门锁?“

林悦愣住了。

她显然忘了圆这个谎。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陈子轩没再追问,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林悦后来怎么解释的,陈子轩没细说。只说她含含糊糊提了一嘴”远房亲戚”,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但陈子轩这个人,读书读得多,脑子转得快。

他没当场拆穿,不代表他没记住。

这些事我是三天后才知道的。

因为陈子轩找上了我。

【第六章】

周三下午,我在工地盯活儿。

一套三居室的全屋翻新,砸墙的师傅干得正欢,灰尘满天飞。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省城区号。

“林北先生吗?我是陈子轩。”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道里,用肩膀把安全帽顶了顶。

“你怎么有我电话?”

“悦悦手机里存着的。她洗澡的时候我翻到的,抱歉。”

倒是坦诚。

“找我什么事?”

“方便见一面吗?就我们两个。”

当天晚上,市中心一家咖啡馆。

陈子轩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

我坐下来,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锦绣苑12栋3单元1702,产权人:林北。

又一张。车辆登记信息,车主:林北。

“我查了。”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平,“房子是你的,车也是你的。”

我端起服务员刚放下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你想问什么?”

“毕业宴那天,你不是服务员。”

“不是。”

“你是她哥。”

“同父异母。”

陈子轩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手很稳,但擦了三遍同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的包间费,也是你付的?”

“两千八。”

“房子的月供呢?”

“三千五,扛了四年。”

“她读博的学费和生活费?”

“六年,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多万。”

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英文歌,旋律很轻。但在我们这张桌子上方,空气重得像灌了铅。

“她跟我妈说,房子和车是她自己攒钱买的。”

“我知道。我在旁边站着呢。”

“她还说她家里条件不错。”

“她爸七八年没打过电话了。”

陈子轩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东西变了。那种温文尔雅的书生气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冷。

“林北,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不当场揭穿她?”

我想了一下。

“那天是她毕业宴。”

他没吭声。

“我供了她六年,不是为了在她最风光的时候把她拉下来。”

“我只是不想再供了。”

陈子轩端起那杯美式,终于喝了第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点苦,不知道是咖啡的味道还是别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打算怎么办?”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白开水喝完了。

白开水也是苦的。大概是杯子没洗干净。

【第七章】

林悦来找我是第五天。

她没有我新换的门锁密码,也没有我的位置。但她知道赵磊的烧烤摊在哪儿。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正跟赵磊在摊子上对着一盘毛豆吹牛。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林悦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散着,眼底青黑一片。

五天没进家门的人,样子不会太好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

快步走过来,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子就坐下了。

赵磊夹毛豆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了筷子,慢慢站起来。

“我去里面看看火。”

摊子上就剩我们两个。

林悦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哥。”

我剥了颗毛豆扔嘴里。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把房子还给我?”

我嚼毛豆的动作停了一秒。

还给她。

这三个字挺有意思的。

“那房子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你说过以后给我的!”

“说过。”

“那就是我的!”

“没过户,就不是。”

她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林北,你不能这么做。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吗?我在陈子轩那儿住了五天,他妈已经开始给我脸色看了。我的衣服、我的证件、我的论文资料全在那个房子里,你换了锁我什么都拿不出来——”

“我可以让你拿东西。”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房子不会给你。车也不会。”

那点亮光灭了。

“你就这么狠心?”

“你管我叫服务员的时候,挺狠的。”

她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只有一瞬间,马上就被另一种表情盖住了。

那种表情我很熟悉。

是她每次想让我掏钱时候的前奏。

“哥,我承认那天做得不对。但你想想,我也是为了咱们好。我嫁进陈家,以后有了资源,难道不会帮你吗?你现在把事情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放下毛豆,拿纸巾擦了擦手。

“林悦,你三个月前去房管局办过户,被驳回了。”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瞒着我,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

“我……”

“你跟我说是填学术表格要用。”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六月底的夜晚闷得人喘不上气。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房子弄到你名下,然后再跟我断关系。对不对?”

“不是——”

“先拿房子,再甩包袱。算盘打得挺响的。”

“你胡说!”

她猛地站起来,塑料凳子往后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烧烤摊旁边几桌吃宵夜的人全看过来了。

林悦发现自己失态了。她弯腰把凳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哥,咱们好好说。”

“我在好好说。”

“你把房子过户给我,车也还给我。以后每个月我给你还月供。一分不少。”

“凭什么?”

“因为我需要那个房子。子轩他妈明天要来我家看看,她说要考察一下我的居住条件。如果她知道那个房子不是我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够清楚了。

如果周丽华知道真相,婚事就黄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你找陈子轩了吗?”

“什么?”

“这五天,你跟他聊过你跟我的事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我怎么跟他说?说我亲哥是搞装修的高中毕业?”

到这儿我就全明白了。

五天了。她住在陈子轩家里。陈子轩已经知道了所有事。但她一个字都没跟陈子轩坦白。

她还在演。

在我面前演不了了,就跑到陈子轩面前接着演。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就是那天陈子轩给我的小费。

放在桌上。

“这是你男朋友那天给我的小费。还给你。”

“打车回去吧。”

我转身往摊子里面走。

身后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

“林北!”

她冲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不能这样对我!没有我,你这辈子就是个泥腿子!我是博士!我读了六年才走到今天!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

“一百二十万。”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管一百二十万叫一点小事?”

她的手松开了。

指甲在我胳膊上留了四道红印子。

我继续往里走。赵磊站在烤架后面,假装翻肉串,脸上的表情比烤串还焦。

“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悦站在摊子外面,路灯底下,两百块钱还搁在桌上。

风吹了一下,没吹走。

她最后还是捡起来了。

【第八章】

周丽华上门考察的事,最后没有发生。

因为陈子轩先动了。

那天晚上,就是林悦来烧烤摊找我的同一天。她回到陈子轩的公寓之后,发现客厅灯是亮的。

陈子轩坐在沙发上等她。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跟我那个款式差不多。

林悦后来跟我爸哭诉的时候,把这段场景描述得非常详细。

陈子轩让她坐下来。

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摞打印件,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房产信息。车辆登记。银行流水截图。还有一份录音转文字的文档——他跟我在咖啡馆那次见面的对话记录。

他全程录了音。

读书人干事情是真讲究。

林悦看着桌上那些东西,脸一阵一阵地白。

“子轩,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

陈子轩的声音很平。据我爸转述,林悦用了一个词叫“平得发寒”。

“你哥供了你六年,一百二十多万。你在毕业宴上管他叫服务员。你跟我妈说房子是你自己买的。你还瞒着他去房管局偷偷办过户。”

“这些,你准备解释哪一条?”

林悦开始哭。

这一招以前管用。哭一哭,再喊几声“我也是没办法”,对方的火气就能消下去一大半。

但陈子轩没接。

他等她哭完了,把纸巾盒推过去。

等她擦完了眼泪,他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不是介意你家条件不好。你家穷,你哥学历低,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骗我。”

“你能把你亲哥当服务员使唤,以后你能把谁当什么?”

“你今天骗你哥,明天就能骗我。你今天吃你哥的肉,明天就能啃我的骨头。”

“这种人,我不敢娶。”

林悦瘫在沙发上,脸上的妆早就花了。

陈子轩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茶几上。

“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之前搬走。”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

但在林悦的世界里,大概跟塌了天差不多。

这些事我是从我爸那儿听说的。

对,我爸终于打电话来了。

毕业宴过后第八天。

距离他上次主动联系我,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三个月。

【第九章】

我爸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上跟瓦工师傅核对瓷砖排列。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我盯了两秒。差点以为是诈骗电话。

“喂。”

“林北。”

他的声音比两年前老了不少,中气不够足,尾音拖着喘。

“你妹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一个女孩子,被你弄得没地方住,男朋友也分了,你是当哥的吗?”

我蹲在地上没动,手里捏着一块边角料碎瓷砖。

“爸,你知道她在毕业宴上怎么介绍我的吗?”

“那不是——她不是跟我说了嘛,就是怕你尴尬才没——”

“她管我叫服务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说房子和车都是她自己买的。”

又安静了一下。

“她还瞒着我去办过户,想把我的房子弄到她名下。”

这回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痰音。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房子,你就不能让让她?”

碎瓷砖在我手心里硌了一下。

“她是你妹妹。女孩子家家的,没个窝怎么行。”

“她有手有脚,博士毕业,自己租。”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都跟你道歉了——”

“她没道歉。她只是想要房子。”

“那是一回事!”

“那不是一回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林北!你别忘了她是你妹!我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血脉是断不了的!你是做哥哥的,让一让她能怎么了?”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蹲麻了,酸得发胀。

“爸。”

“嗯?”

“这六年,你给过她一分钱吗?”

“我这不是——生意不好——”

“一分钱都没有。学费是我出的,生活费是我出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是我扛的,车是我买的。”

“一百二十多万。”

“全是我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你现在打电话过来,让我把房子让给她。你自己一分钱没出过,凭什么替我做主?”

“你——”

“你要真心疼她,你自己买。”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碎瓷砖从掌心滑下来,在地上碎成了更小的两瓣。

旁边的瓦工师傅假装在量尺寸,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工地上灰尘很大,呛得人眼睛发酸。

但也只是灰尘而已。

【第十章】

挂完电话后的第三天,林悦又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去物业闹的。

她带着户口本和毕业证,在物业大厅里拍桌子,说这是她家的房子,要求物业给她开门。

物业查了系统,产权人写的林北,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说她是产权人的妹妹。

物业经理很为难,说就算是亲妹妹,没有产权人本人授权,开不了。

她在大厅里哭了半个小时。

来来往往的住户全看见了。有人拍了视频发到业主群里,标题写的是:12栋那个漂亮姑娘怎么回事?

物业经理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先生,您妹妹在这儿闹呢,您看——”

“让她进去拿东西可以。拿完东西,人出来,门锁上。”

“好的。那我陪她上去。”

物业经理带着她上了楼。

四十分钟后物业经理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先生,您妹妹收拾了三个行李箱的衣服,两箱书,一箱化妆品。但是她不肯走。”

“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了,从里面顶上了椅子。说这是她的家,谁也别想赶她走。”

我在手机这头捏了一下眉心。

“你报警吧。”

“啊?”

“非产权人强行占有他人房产,你们物业是有权报警的。”

物业经理犹豫了五秒钟,说好。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片警上了楼。敲了半天门,林悦不开。最后其中一个贴着门缝说了一句话。

“女士,再不开门,我们就按妨碍公务处理了。”

门开了。

林悦站在门口,眼睛红的,妆全花了,头发乱七八糟。

片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物业经理,又打电话跟我核实了一下产权关系。

然后很客气地跟林悦说:“女士,这个房子确实不是您的。您的东西您可以带走,但您不能强行留在这里。”

林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对警察说的,也不是对物业经理说的。

她对着手机喊的。因为她大概知道物业经理会把这句话传给我。

“林北,你会后悔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赵磊送我的一盆绿萝,三天没浇水,叶子耷拉得没精神。

浇了水之后,叶子慢慢立起来了。

有些东西浇一浇还能活。

有些浇多少都白搭。

【第十一章】

林悦搬走之后的第二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到了我。

周丽华。

陈子轩他妈。

她约我在一家茶楼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跟毕业宴那天一样的翡翠镯子,一样的一丝不苟。

但表情不一样了。

毕业宴那天,她看我的眼神是看服务员的——带着一种礼貌的漠视。

今天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

“林先生,坐。”

我坐下来。

她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很慢,壶嘴对准杯口,水线细而稳。

“子轩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嗯。”

“毕业宴那天,是我失礼了。”

我端起茶杯,没喝。

“我让你倒水,还跟你评价鱼头汤的葱花放多了。”

“您不用在意。”

“怎么不在意?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她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第一是跟你道歉。第二是跟你说,子轩已经跟林悦分手了。”

“我知道。”

“第三件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别的”东西更明显了。

“你一个高中毕业的装修工,能供妹妹读完博士,一百多万,六年不间断。”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摇头。

“说明你这个人,能扛事,能吃苦,有担当。”

“这些品质,比博士学位值钱。”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林先生,恕我直言。我当初看中林悦,一半是看她学历高,一半是觉得她独立自强。现在我知道了,那些都是假的。真正独立自强的那个人,被她叫成了服务员。”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在城东有几套商铺要装修。你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报个价。”

我接过名片。

“这不是同情你。你别多想。是子轩跟我说你手艺不错,我刚好需要。”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那天的小费,子轩回来之后气得一晚上没睡。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女朋友的亲哥哥塞了两百块钱小费。”

她走了。

我坐在茶楼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名片。

城东的商铺,三套。

粗算了一下,利润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

赵磊知道以后差点把啤酒喷我一脸。

“你被叫了一晚上服务员,结果赚了二十万的单子?”

“大概是吧。”

“你说我现在去给周丽华倒水还来得及吗?”

“滚。”

【第十二章】

周丽华的商铺装修,我接了。

活儿干得顺。三个月,三套铺子,质量验收一次过。周丽华来验收那天,戴着老花镜蹲在地上摸瓷砖缝,愣是没挑出一点毛病。

“行,结款。”

干净利落。

这三个月里,林悦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换了新号码打的,因为旧号被我拉黑了。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

她说她住在大学附近的出租屋里,房子很小,隔音差,隔壁装修吵得她睡不着觉。问我能不能把锦绣苑的房子借她住两个月,就两个月。

我说不行。

她沉默了几秒,挂了。

第二次是上周。

她的语气比第一次要冷得多。

“林北,爸让我告诉你,他过年要回来。到时候一家人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谈房子的事。他说那个房子本来就是给我买的,你只是代持。”

我笑了一下。

“代持?购房合同上写的谁的名字?银行贷款谁签的字?月供是谁的银行卡在扣?”

“你——”

“你让他回来。我等着。”

她又挂了。

我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赵磊说我心太硬。

我说不是心硬。是这六年心太软,软到让别人以为我的东西都是她的。

周丽华那三套铺子的尾款打进来那天,我去了一趟车管所。

把那辆白色轿车过户给了赵磊。

他不要。我说你帮我干了这么多年活儿,从来没正经谢过你。一辆车而已,别磨叽。

他蹲在车管所门口抽了三根烟,最后才说了句人话。

“行。那我以后用这车拉客,挣了钱请你吃烧烤。”

“滚蛋吧。”

那天回家的路上,路过锦绣苑。

小区门口的保安朝我招了招手。

“林先生,好久没回来住了。”

“最近忙。”

“您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考虑租出去?”

我想了想。

“过两天吧。”

上楼开了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林悦的东西搬走之后,客厅显得特别大。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站在那道白线上,看了一会儿。

六年。

这个房子是我省吃俭用买下来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笔月供,都是我拿命换的。

我以为我是在给妹妹攒一个家。

结果我攒下的只是一个教训。

不过也行。

一百二十万买一个教训。贵了点。

但总比一辈子都学不会要强。

手机响了。周丽华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城北有个朋友要装修别墅,面积不小。你有兴趣接吗?”

我回了两个字。

“有的。”

关上灯。锁好门。

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

烧烤摊那边赵磊应该已经开始摆桌了。

走着去,大概十五分钟。

刚好够我把今天的事想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

日子是自己过的。

亏欠的人不认账,那就算了。

该赚的钱继续赚,该吃的串继续吃,该拉黑的人绝不手软。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就一个人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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