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假伤痕照片去法院告我家暴。
朋友圈发小作文,哭得梨花带雨,说我是禽兽。
所有人都信了。
包括我妈。
我没解释。
我开始“抑郁”,开始“妥协”,开始一步步把财产“让”给她。
她笑我窝囊。
她不知道,我每退一步,她脖子上的绳就紧一寸。
开庭那天,她坐在原告席上翘着二郎腿。
十分钟后,法警把手铐递到她面前。
她疯了一样冲我喊:你骗我!
我笑了笑:你先动的手,别怪我不留活路。
【第一章】
离婚起诉书是周一早上送到公司的。
我正在开晨会,手机震了三下,没来得及看。
等散会低头一划,未读消息九十多条。
前三条是我妈发的语音,每条六十秒,我还没点开,第四条就弹过来了。
“程远洲你个畜生,你打老婆?!”
第五条。
“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赶紧给我回来!”
第六条。
“林苒那姑娘多好的人,你凭什么动手!”
我愣了五秒。
点开朋友圈。
林苒发了一条长文,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她的脸,左颧骨一大片淤青,眼角还有一道血痕。
第二张是她的手臂,指印清晰,青紫交错。
第三张是诊断报告。
后面几张是聊天截图,是我跟她的对话记录。
但每一张都被精心裁剪过,上下文全砍了,只留下我语气最冲的那几句。
“你自己看着办。”
“别逼我。”
“再闹我就不管了。”
拼在一起看,活脱脱一个控制狂丈夫的嘴脸。
文案写得更绝。
“嫁给他三年,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变本加厉,我不能再沉默。我选择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底下评论炸了。
三百多条。
“姐妹快跑,这种人渣不值得。”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净身出户都便宜他了。”
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全在底下骂我。
有几个共同好友直接在群里@我:“程远洲,你还是人吗?”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很清楚一件事。
她脸上那些伤,我连碰都没碰过。
我程远洲这辈子没打过女人。
别说打,连大声嚷嚷都很少。
那些淤青我见过,是化妆品弄的。上周三晚上我起夜喝水,路过卫生间,门没关严。
她对着镜子,用一支深紫色的修容棒,一点一点往自己颧骨上涂。
旁边摆着教程,手机支在洗漱台上,屏幕亮着。
我当时没出声。
我退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那一夜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她最近频繁出门见“闺蜜”,每次回来都笑盈盈的。
比如为什么她半年前突然提出要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成她一个人的,“方便贷款”。
比如为什么她开始跟我妈走得近,隔三差五送水果送补品,把老太太哄得找不着北。
她在布局。
而家暴,是她最后一张牌。
她赌我没有证据自证清白。
她赌所有人会站在“受害者”那边。
她赌我会慌,会怕名誉受损,会妥协,会乖乖签字,把房子车子存款全让出去。
说实话,这步棋走得不算笨。
换个人可能真就栽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
我做风控的。
我这个人职业病很重,什么事都习惯留底。
她在卫生间化妆那晚,我没出声的原因不是震惊。
是我已经打开了手机,调成静音,录了四十七秒的视频。
画质不算好,但足够清楚。
她的脸,她手里的修容棒,她面前的教程,一样不落。
我没声张。
我翻了个身,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大学同学赵闻舟。
他在明诚律所做诉讼律师,专打婚姻家事案子。
“你说清楚点,她现在什么进度了?”
“还没正式起诉,但我估计快了。她最近在转移财产,我查过流水,三笔大额转账,都进了她妈的账户。”
“金额多少?”
“加起来四十六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什么都别动。”赵闻舟的声音很稳,“别争辩,别发朋友圈反驳,也别跟你爸妈解释。”
“为什么?”
“她现在要的就是你跳出来。你一反驳,她就有理由说你在施压,在控制叙事,甚至可以说你威胁她。到时候她往法院一递,又是一条证据。”
“那我就干看着?”
“你不是干看着。你是在让她继续走。她走得越远,回头越难。”
他顿了顿。
“程远洲,你听我说。这种案子我见多了,单方面伪造家暴证据,再配合财产转移,是标准的吃绝户套路。但凡她准备得再周密一点,你可能真翻不了身。”
“但她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
“她不知道你有视频。”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以为你是个老实人,被打了也不知道还手。所以她敢这么嚣张。”
“接下来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她继续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我挂了电话。
到公司坐下来,看着手机里还在疯狂涌入的消息,一条条骂我的、质问我的、劝我的。
我全部已读,一条没回。
中午林苒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语气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松弛。
“远洲,律师的函你应该收到了吧。”
“嗯。”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毕竟夫妻一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接话。
我没吭声。
她继续说:“你把房子过到我名下,车也给我,存款咱们三七分。你拿三,我拿七。这样我就不追究你家暴的事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光标一闪一闪的。
“程远洲?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苒苒,对不起。”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道歉。
“我……我最近状态确实不好,可能让你受委屈了。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的颤意。
如果她够细心,应该能听出这声音是装的。
但她不会细心。
因为这个结果,正好是她预设的剧本。
一个窝囊废被逼到墙角,开始松口。
“那你快点想。”她语气柔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已经放弃挣扎的猎物,“我也不催你,给你三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打开备忘录。
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阶段:示弱。
我在后面打了个勾。
接下来两天,我开始“抑郁”。
在公司魂不守舍,开会走神,报告出错。
主管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眼眶泛红。
同事在茶水间小声议论,我假装听不见,端着杯子的手在抖。
我妈又打电话来骂我,我没像以前那样解释,只是沉默地听,偶尔应一声“嗯”。
她骂着骂着,突然有点慌了。
“远洲……你不会想不开吧?”
“不会。”
“你好好说话,你别吓妈。”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会把这段对话转述给林苒。
果然。
当天晚上林苒给我发消息:“你妈说你状态不太好?你可别因为这事做傻事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交代。”
最后一句暴露了她。
她怕的不是我出事。
她怕我出了事,财产转移到手之前出变故。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天,我去找了赵闻舟。
不是去他律所,是约在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馆子里。
他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帮我整理的材料。
“财产转移的流水记录,我拿到了。”他翻开第一页,“三笔转账全部转到她母亲周桂兰的个人账户,时间分别是起诉前一个月、两周、三天。梯度转移,很明显是有预谋的。”
“第二,她委托的律师我查过了,叫吴柏青,专门接这种案子,惯用手法就是先舆论施压,再法律围堵。”
“第三。”他抬头看我,“你那段视频,我建议你去做个司法鉴定,确认没有被篡改的痕迹。然后再备份三份,一份存云端,一份给我,一份放保险柜。”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她闺蜜秦玫,上周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张合照,背景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赵闻舟接过去看了看,没明白。
“放大看她桌上。”
他用两指撑开画面。
西餐厅的桌面上,林苒的手机屏幕正好亮着,聊天界面没锁。
对话框里清清楚楚一行字:化妆品到了,今晚试试效果自然不自然。
发送者:林苒。
接收者:秦玫。
时间:和她脸上“出现淤青”的日期只差一天。
赵闻舟慢慢抬起头。
“这条她自己没删?”
“她不知道秦玫拍到了这个。”
“秦玫也不知道?”
“秦玫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自拍从不检查背景。”
赵闻舟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程远洲。”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搜集这些的?”
我想了想。
“她第一次提出改房产证名字那天起。”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你去挂个心理咨询的号。”
“什么?”
“我说,你去正规医院挂一个心理咨询的号,跟医生说你最近因为家庭矛盾感到焦虑和抑郁。让医生出一份诊断记录。”
“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在演抑郁吗?做全套。万一她后面拿你‘精神正常’来反驳你的示弱是伪装,这份诊断记录就是你的保护伞。”
他推了推眼镜。
“程远洲,你的视频、截图和银行流水,够送她进去的。但打官司这事,证据链必须密不透风。”
“我帮你把链条补完。”
“你负责继续装。”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苦的。
但我喝完了整杯。
一个礼拜后,林苒正式起诉。
起诉书上白纸黑字,控告我实施家庭暴力,要求离婚,并主张房产、车辆及百分之七十的共同财产归她所有。
那天晚上她搬回了娘家住。
走之前站在门口,看着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要是早这么听话,咱俩也不至于走到这步。”
她拉着行李箱出门,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回响。
我听着声音一点点远了。
站起身。
走到卫生间。
打开她忘了关的镜柜,里面还剩半支深紫色修容棒。
我用保鲜袋装好了,贴上日期标签,放进了背包侧袋。
然后拍了张照。
发给赵闻舟。
他回了三个字。
好,收到。
我关上镜柜的门,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黑眼圈很重。
不全是装的。
但没关系。
还有四十二天就开庭。
我等得起。
【第二章】
开庭前这四十二天,是我人生中最窒息的一段日子。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看杀人犯的眼神看我。
公司里,消息传得比内网公告还快。
周一早上我刚刷门禁,前台小姑娘跟保安嘀咕的声音就飘进了耳朵。
“就是他?”
“嗯,听说打老婆打的。”
“不像啊。”
“这种人就是看着不像才可怕。”
我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有三个同事,看到我进来,集体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空气的密度增加了三倍。
其中一个女同事把包挪了个位置,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离我远了半步。
很细微。
但我注意到了。
到了工位,隔壁桌的老周把椅子朝另一边转了五度。
他以为我没看出来。
但他的屏幕反光出卖了他,浏览器页面停在一篇标题为反家暴法解读的文章上。
我打开电脑,处理手头的风控报告。
主管叫我去办公室,门关上以后,他坐在我对面,手指交叠,表情为难。
“远洲,你最近的事……公司也听说了。”
“嗯。”
“我不评价你的私生活。但有几个客户那边,你现在出面不太方便。你手上几个项目,先交给小陈跟一下。”
意思很明确。
家暴男的标签贴在我身上,客户那边是要体面的。
我点头:“行。”
主管松了口气,大概是怕我闹。
“等事情过去就好了。你自己也……注意一下。”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补了一句:“远洲。”
“嗯?”
“你平时不像那种人啊。”
我笑了一下。
“谢谢。”
这话到底信不信,我从他眼神里读不出来。
但我知道,在一个舆论已经定性的环境里,“不像”两个字毫无意义。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端着托盘找位子。
平时一起吃饭的几个同事看见我,突然都开始埋头扒饭,像是嘴里的米粒需要全部注意力来咀嚼。
我在角落的空桌坐下。
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语音。
“远洲,林苒昨天来家里了。”
我筷子停了。
“她在你爸面前哭了一个小时。手臂上的伤给你爸看了,你爸当场把血压药瓶子摔了。”
“她说只要你肯净身出户,她就不追究,也不报警。”
“你爸说,房子给她。我们老两口还有套老房子能住。你也别不舍得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你听到了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语音条。
六十秒。
她又发了一条。
“你要是还不服软,你爸这身子骨撑不住。你想让你爸进ICU?”
第三条。
“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打了她,你现在给我认,给我道歉。”
我关掉手机屏幕。
食堂的嘈杂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用勺子碰碗,有人在排队刷卡。
我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崩,前面所有的忍让就全白费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市三院心理科的诊室里。
医生姓孙,四十多岁,戴圆框眼镜,桌上放着一盒纸巾。
“程先生,能描述一下你最近的状态吗?”
我坐在她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十几秒。
“失眠。”
“多久了?”
“半个多月。每天凌晨两三点醒,醒了就睡不着。”
“还有呢?”
“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上班的时候脑子里经常一片空白,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都读不进去。”
“有没有出现过自我伤害的念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有过。”
声音压得很轻。
不全是演的。
这段时间被全世界当成家暴男的滋味,确实会让人在某些瞬间想把自己从现实里抽离出去。
孙医生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没接。
她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又问了我十几个问题,包括食欲、注意力、对事物的兴趣程度等等。
最后她说:“我给你做一个初步评估,结果显示中度焦虑伴轻度抑郁倾向。建议你先做心理咨询,必要时考虑药物干预。”
“好。”
她开了一张诊断证明。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心理咨询初诊记录,姓名程远洲,诊断结果中度焦虑、轻度抑郁倾向。
这张纸本身不是关键证据。
但它能证明一件事:在林苒对外控诉我家暴的这段时间里,被伤害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把诊断证明拍照发给赵闻舟。
他回了一句:收到。
然后发了一条长消息。
“对方律师吴柏青今天向法院提交了补充证据,包括两段录音和一组照片。录音是你们的日常对话,被剪辑过,只留了你语气强硬的部分。照片是新的伤痕照,拍摄时间比朋友圈那组晚了一周。”
“她又化了新的妆?”
“应该是。不过这次拍得更讲究,有时间水印和地理位置。”
“你怎么判断?”
“因为她在照片里穿的那件衬衫,领口有个线头。我比对了她朋友圈旧照,同一件衬衫在三个月前就穿过。也就是说,这是摆拍,不是随机拍的。”
赵闻舟做事就是细到这种程度。
这也是我大学就认定他能成的原因。
“还有一件事。”他接着说,“你岳母周桂兰名下的银行账户,我通过正规渠道调取了流水。除了你之前说的那三笔转账之外,还有两笔消费记录,分别是某高端家具城和一家房产中介的定金。”
“她用我的钱买家具和看房?”
“不是她。是林苒。用的是周桂兰的卡,但消费地点在你们这边的商圈。你岳母住在隔壁市,一百六十公里外,不可能跑到这边买家具。”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林苒在把钱转到她妈名下之后,又用她妈的卡进行消费,实际控制权还在她手里。这是教科书级别的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他最后说了一句。
“证据链快闭合了。再补一环。”
“什么?”
“你需要找到一个第三方目击者。”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光有视频和截图,对方可以狡辩说是修容练习、是拍短视频、是任何理由。
但如果有人亲眼见过她伪装伤痕的过程,或者听她亲口承认过,那就是铁证。
可谁会听她说真话?
她最好的闺蜜秦玫?
不可能。那是她的死党。
她妈周桂兰?
更不可能。
我在脑子里把她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然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她表妹,徐恬然。
徐恬然今年二十三,去年刚毕业,在林苒介绍的一家美妆公司做实习生。
她跟林苒的关系有点微妙。
明面上是表姐带表妹,林苒走哪儿她跟哪儿。
但我不止一次在家庭聚会上注意到,林苒使唤她的时候,徐恬然的笑容会僵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就恢复了。
很快。
快到如果不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林苒当着全家人面夸她:“恬恬可听话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徐恬然笑着点头。
但她握杯子的指节是白的。
这种关系不叫亲近。
叫忍耐。
问题是,她会为了什么打破忍耐?
我没有答案。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周四下午,我在林苒以前常去的那家美甲店等着。
不是等林苒。
是等徐恬然。
我知道她每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来做手部护理,因为林苒之前不止一次在家里念叨“恬恬比我还会保养”。
三点十分,她推门进来。
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姐夫?”
“别叫姐夫了。”我笑了一下,“快离了。”
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来,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
美甲师问她做什么款式,她随口答了一句,视线一直在我身上。
“你来找我?”
“路过。”
她不信。
我也没打算让她信。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恬然,你表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低头看着美甲师的操作,语气很平,“搬回姨妈家住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看起来挺轻松。”
“嗯。”
“告赢了就更轻松了。”
她手指动了一下,美甲师不满地说:“别动。”
徐恬然没说话。
我也没继续。
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她面前。
“如果你哪天不想忍了,打这个电话。不是找我,是一个律师。”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表姐让你帮过什么忙,你比我清楚。”
我说完就走了。
留她一个人坐在那儿。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盯着那张名片,没有拿起来。
但也没推开。
回家的路上,赵闻舟打来电话。
“你去见她表妹了?”
“嗯。”
“她什么反应?”
“不确定。但她没拒绝。”
“你觉得她会打电话来?”
我想了想。
“如果林苒最近还像以前那样对她,会的。”
赵闻舟问:“你怎么判断林苒对她不好?”
“去年中秋,林苒让她帮忙给全家准备礼物。徐恬然跑了四个商场,自己垫了六千多块钱。林苒收到东西以后发了朋友圈,说‘自己精心准备的中秋礼物’。”
“六千块对一个实习生来说。”
“两个月工资。”
“林苒还了吗?”
“没有。徐恬然提了一次,林苒说‘表姐帮你介绍了工作,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赵闻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这种积怨,她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打来。”
“等着吧。”
我到家,开门,空荡荡的客厅。
林苒搬走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但大件都还在。
沙发、茶几、电视、餐桌。
冰箱里还有她吃剩的半盒蛋糕。
我把蛋糕扔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备忘录。
第一阶段:示弱。完成。
第二阶段:搜集补充证据。进行中。
第三阶段:寻找第三方证人。进行中。
第四阶段:开庭。倒计时三十五天。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住沙发靠背。
天花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以前林苒会念叨让我找人修。
现在没人念叨了。
安静得耳朵嗡嗡响。
我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
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环节,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一遍。
两遍。
三遍。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我睁开眼。
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很烫。
这次没有放凉再喝。
【第三章】
徐恬然的电话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六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陌生号码。
“程远洲?”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是我。”
“你给我的那张名片,上面的律师,真的能帮我?”
“看情况。你先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鼻息,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今天下午,我姐让我帮她补拍一组照片。”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照片?”
“伤痕照。她说之前拍的那组角度不好,法院可能不认。让我帮她重新拍一组,要求拍出自然光效果,看起来不能像打光棚拍的。”
“你拍了?”
“拍了。她不让我拒绝。”
她停了几秒。
“但我自己的手机里也存了一份。”
我按住心跳,声音保持平稳:“拍摄的过程呢?她化妆的过程你有没有录?”
“没有。她不让我进化妆的那个房间。”
“但是。”
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决绝。
“她让我去买化妆品的时候,收银台有监控。”
“她让我用我的卡付的款,收据我还留着。”
“上面写的商品名称是影视特效化妆套装。”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贴着耳朵。
浴室的水汽飘进卧室,镜子上全是雾气。
“恬然。”
“嗯。”
“你愿意作证吗?”
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她那边的呼吸声。
一起一伏。
然后她说:“她去年让我帮她写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谁?”
“举报她公司的一个同事,说那个同事偷了她的方案。其实方案是那个同事自己做的。那个人后来被开除了。”
“我一直觉得那件事是我做过最恶心的事。”
“直到今天她让我帮她拍假伤痕照片的时候,我才知道,恶心是没有下限的。”
她深吸一口气。
“我作证。”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她知道是我以后,肯定会报复。我要确保她没有能力报复我。”
“这个我没法现在保证你。”我实话实说,“但她如果因为伪证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她自己都自顾不暇。”
“伪证罪?”
“在民事诉讼中伪造证据,情节严重的,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
“你找个时间来见那个律师。带上收据和你手机里的照片。”
“明天行吗?”
“明天下午。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给赵闻舟。
他接电话的速度说明他也没睡。
我把徐恬然说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影视特效化妆套装?”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但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棋子落定的那种。
“她让表妹去买,还用表妹的卡付款。这叫什么?”
“叫蠢。”
“对。她如果用现金自己买,我们还得费劲追溯。但她偏偏要别人代劳,还留下电子支付记录。”
“程远洲,你的证据链现在是这样的。”
他开始一条条列。
“第一,你拍到的她在卫生间化妆的视频。证明她有伪造伤痕的行为。”
“第二,秦玫朋友圈照片中无意暴露的聊天截图。证明她提前准备了化妆品。”
“第三,你在卫生间找到的半支修容棒,已封存。物证。”
“第四,徐恬然手中的影视特效化妆套装购买收据和刷卡记录。证明她持续、系统性地伪造伤痕。”
“第五,徐恬然手机中的补拍照片原文件。证明她在起诉后仍在制造假证据。”
“第六,周桂兰账户的流水和消费记录。证明她有计划地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第七,你的心理咨询诊断记录。辅助证据,证明你在这段关系中的受害者身份。”
“第八,如果徐恬然愿意出庭作证。人证。”
赵闻舟停顿了一下。
“八条证据,覆盖了动机、手段、过程、结果四个维度。从准备阶段到实施阶段到诉讼阶段,全链条打通。”
“她完了吗?”
“如果她的律师吴柏青看到这些,他会当场劝她撤诉。”
“我不想让她撤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想在法庭上公开?”
“对。”
“为什么?她如果撤诉,你的名誉同样可以恢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赵闻舟,她不只是想骗我的钱。”
“她在朋友圈发那篇小作文的时候,我妈在家哭了一整夜。”
“我爸的降压药从一天一片加到了两片。”
“公司里所有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像看一个罪犯。”
“我在食堂吃饭没人愿意跟我坐同一张桌子。”
“她不只是伪造了证据。她把我的生活炸了。”
“撤诉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只有让所有人看到真相,看到她是怎么伪装的,怎么表演的,怎么一步步算计的——”
“才能把她贴在我身上的标签撕干净。”
赵闻舟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行。那我们在法庭上见。”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
倒计时三十四天。
周日下午,徐恬然准时出现在我们约好的地方。
不是赵闻舟的律所,是一个连锁咖啡店的角落卡座。
她穿了一件很素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
看到赵闻舟的时候,她明显紧张了一下。
“这位是赵律师。”
赵闻舟主动伸手。
“徐小姐,感谢你愿意来。”
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票。
赵闻舟接过小票,展开看了一眼。
收银日期、商品名称、金额、支付方式。
一清二楚。
“你手机里的照片能让我看一下吗?”
她解锁手机,翻到相册,把手机递了过去。
赵闻舟一张张看过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张是林苒的脸部特写,左颧骨的淤青比上一次更“逼真”了,边缘有渐变,不像化妆品的均匀涂抹。
“她这次用了不同的产品。”徐恬然低声说,“上次用的是普通修容棒,这次的是影视级别的特效蜡和酒精调色液。效果好很多。”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她让我去买的时候,店员跟我解释了用法。”她顿了顿,“那个店员还问我是不是拍戏用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
赵闻舟把手机还给她。
“徐小姐,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把这些照片的原始文件通过蓝牙传给我,我要保留完整的EXIF信息,包括拍摄时间、设备型号和GPS定位。”
“第二,写一份书面的情况说明。内容包括:林苒让你买化妆品的时间、地点、具体对话;让你拍照的时间、地点、具体要求;以及你所知道的她伪造伤痕的全部过程。”
“不用写得多文艺,越真实越好。”
徐恬然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
“赵律师。”
“嗯?”
“她如果知道是我……”
“你担心的问题我理解。”赵闻舟推了推眼镜,“我会在证据提交阶段做技术性处理,尽量保护你的身份信息。但如果对方要求质证,出庭作证是避不开的。”
“到那一步的时候,你的书面证言已经公开了。她再报复你,只会加重她自己的罪。”
徐恬然咬了一下嘴唇。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给我纸。现在就写。”
赵闻舟翻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
她低头写字。
我端着咖啡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遛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我坐在这里,等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写下她表姐犯罪的证词。
半小时后,徐恬然写完了三页纸。
赵闻舟逐字看过,偶尔问她几个细节。
“这句‘她说法院那边搞定了’,具体是什么意思?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的律师跟法院那边有关系,递材料会顺利。”
“原话?”
“原话是‘吴律师在那个法院打了十几年官司了,走流程快得很,你别操心’。”
赵闻舟把这句话记下来。
最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徐小姐,谢谢你。”
她站起来,背上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程远洲。”
“嗯。”
“你之前在美甲店跟我说的话。”
“什么?”
“你说‘如果你哪天不想忍了’。”
“我从来没想过不忍。因为忍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事。”
她看着我。
“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赵闻舟收好材料,抬头看我。
“你那天去美甲店是算准了她会来?”
“没算准。只是知道她周四会来。”
“万一她没来呢?”
“那我下周四再去。”
他笑了一下。
“你做风控做出强迫症了。”
“谢谢夸奖。”
我们走出咖啡店。
阳光直直打在脸上,有点晃。
“接下来呢?”我问。
赵闻舟走在前面,手插在裤兜里。
“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
“继续装你的抑郁。”
“继续让她觉得赢定了。”
“然后在法庭上,一次性把她的天塌掉。”
倒计时三十三天。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赵闻舟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很直。
一点弯都没有。
【第四章】
开庭前一周,林苒约我吃了顿饭。
地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湘菜馆,二楼靠窗的包间。
她到的时候妆化得很精致,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刚做过造型,耳坠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那对。
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一半怜悯,一半施舍。
像在看一只已经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远洲,你瘦了。”
我确实瘦了。
倒不是刻意的,这段时间胃口本来就不好。
“嗯。”
她坐下来,翻了翻菜单,很自然地帮我点了几个菜。
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萝卜老鸭汤。
像一个贴心的妻子。
如果忽略她正在告我家暴这个前提的话。
菜上来以后,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
“吃点吧,你看你脸都凹进去了。”
我低头扒饭,没接她的话。
她也不急,自己吃了几口,擦了擦嘴,然后把筷子放下。
“远洲,下周就开庭了。”
“嗯。”
“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
“我之前跟你说的条件。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三七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合理的商业交易。
“你要是庭前同意,我们签个调解协议就行了。不用走完整流程。对你也好,省得在法庭上太难看。”
我把碗放下,看着她。
她迎上我的目光,眼底没有任何心虚。
我甚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像是手里攥着一副绝对不会输的底牌。
当然。
她确实以为自己不会输。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她微微皱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你知道上了法庭以后事情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到时候家暴的判定一旦成立,你不光要净身出户,还要承担精神损害赔偿。”
“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筹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林苒。
精明,算计,每句话都带着目的。
谈恋爱那会儿我以为这叫理性。
结婚以后才知道这叫冷血。
“苒苒。”
“嗯?”
“你真觉得我打过你?”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面纱。
“远洲,你不用跟我确认这种事。重要的不是你打没打,重要的是法院怎么判。”
这句话我记住了。
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没戴面具。
她亲口说了。
重要的不是事实。
重要的是谁赢。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我签吧。”
她筷子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签。你要房子对吧?给你。你要车?给你。存款三七分,你拿七。”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说梦话。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故意放了一些疲惫和放弃的东西。
“我不想打了。这段时间我真的很累。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吧,我只想赶紧结束。”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迅速收住,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
“你别这么想不开。离了婚你还可以重新开始嘛。”
她温柔地说。
像在安抚一个即将签署卖身契的人。
“那这样,我让律师拟一份调解协议,明天发你。你看完没问题的话,签了交给法院就行。”
“好。”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我身边弯下腰。
“远洲,别想太多了啊。人这辈子,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指尖的力度很轻。
像在触碰一件已经到手的战利品。
她走了以后,我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鱼头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油。
我拿出手机。
赵闻舟接得很快。
“她要我签调解协议。”
“你答应了?”
“口头上答应了。”
“她的反应?”
“高兴。很高兴。高兴到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那就说明她慌了。”
“慌了?她那样子不像慌。”
“她慌的不是你。”赵闻舟的声音很冷静,“她慌的是时间。开庭前一周还约你出来谈调解,说明她的律师吴柏青可能嗅到了什么。”
“嗅到什么?”
“我上周通过法院那边的朋友了解到,吴柏青最近调取了一次庭审排期表。这个动作本身很正常,但他调取的不是你们这个案子的,是另一个类似案件的判决书。”
“那个案件的结果是原告因伪造证据被驳回诉求,并移交公安机关。”
“他在做风险评估。”
“对。一个有经验的律师在开庭前一周突然去查伪证案的判例,只有一个原因。”
“他怀疑他的当事人在骗他。”
赵闻舟继续说:“但他还没有确认。他只是有疑虑。所以他让林苒来试探你的态度。”
“如果你同意调解,案子就不用开庭,所有证据都不会在法庭上公开。这是对她最安全的结局。”
“所以你让我答应。”
“我让你吊着她。”
“怎么吊?”
“明天她的律师会发调解协议给你。你不要立刻签。挑两三个小问题出来磨。比如说车是给她还是折价,比如说存款的分割比例能不能微调。让她以为你在讨价还价,而不是在拖延时间。”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开庭前两天。然后告诉她你不签了。”
“理由?”
“不需要理由。你就说你想清楚了,觉得上法庭更公平。”
“她会疯。”
“她会疯。她的律师也会疯。但来不及了。开庭前两天撤诉,流程上可以走,但撤诉意味着她主动放弃所有诉求,等于白忙一场。”
“而如果不撤,就得上法庭面对你的证据。”
“两难。”
“嗯。这叫关门打狗。”
我挂了电话,叫服务员结账。
走出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三年来的第一根。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我把它抽完了。
第二天,林苒的律师吴柏青果然发来了调解协议。
洋洋洒洒八页纸。
我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专业”。
房产归女方所有。
车辆归女方所有。
婚内共同存款,男方得百分之三十,女方得百分之七十。
男方放弃追诉权。
最后一条特别有意思。
男方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女方实施过不当行为,并对此深表歉意。
翻译成人话就是:签了这份协议,等于我承认自己家暴了。
白纸黑字,永远翻不了案。
我拍了张照发给赵闻舟。
“看到了?”
“看到了。最后那条是他们的核心诉求。”
“我知道。所以我要在这条上跟她磨。”
我给林苒发了条消息。
“协议我看了,大部分没问题。但最后一条能不能改改措辞?写成‘双方在婚姻中存在沟通不当’?”
她秒回。
“你什么意思?你不承认?”
“我不是不承认。只是这个措辞太生硬了,我怕影响以后找工作。做风控的,背景调查很严。”
她没再回。
过了二十分钟,吴柏青直接给我打电话。
“程先生,关于协议最后一条,措辞上可以再商量。但核心意思不能变。”
“我理解。但我也有我的顾虑。”
“你有什么顾虑?”
“吴律师,我做风控的,您知道。这个行业对个人信用记录和背景非常敏感。如果协议上白纸黑字写了家暴,我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改?”
“能不能写成‘男方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当言行’?去掉‘家暴’两个字。”
吴柏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我的当事人商量一下。”
这一商量就商量了两天。
林苒显然不愿意让步,她要的就是我亲手写下“家暴”两个字。
但吴柏青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在这条上死磕导致调解崩了,对他的当事人没好处。
第三天,他打电话来说可以改成“男方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当言行导致女方身心受到伤害”。
“我再想想。”
“程先生,庭审时间就在后天了。”
“我知道。给我一天。”
第四天。
开庭前一天。
我给林苒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签了。”
三秒后,她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说什么?!”
“我不签了。我觉得还是上法庭比较公平。”
“程远洲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你想清楚什么了?你知不知道上了法庭你什么都拿不到?”
“那就什么都拿不到吧。”
“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
但很快又压了下来。
我能听出来,她在强迫自己冷静。
“程远洲,你是不是找了律师?”
“没有。”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不想签了。”
“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她把什么东西摔了。
然后挂断了。
一分钟后,吴柏青的电话来了。
“程先生,我建议你慎重考虑。”
“我考虑好了。明天法庭见。”
我挂了电话。
关机。
坐在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掉。
夜很深。
城市在安静。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然后上床睡觉。
闹钟定在早上六点。
这是三个月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第五章】
庭审在上午九点半。
我穿了一件灰色衬衫,没打领带。
赵闻舟比我早到十分钟,坐在被告席那边整理材料。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锐利了三个档次。
法庭不大。
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我妈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很不好看。
她身边是我爸,佝着背,一言不发。
我扫了一眼另一边。
林苒的妈周桂兰也来了,大金链子小手表,坐在那里翻手机。
秦玫也来了,坐在周桂兰旁边,时不时交头接耳。
我在旁听席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人。
徐恬然。
她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缩在最后排靠门的位置,脸色有点白。
看到我看她,她微微点了下头。
九点二十五,林苒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服帖,妆容干净素雅,嘴唇只涂了一层薄薄的肉粉色。
整个人的造型释放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受害者”气质。
她身后跟着吴柏青。
吴柏青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棕色公文包,走路带风。
林苒走过被告席的时候,扫了赵闻舟一眼。
她没见过赵闻舟。
但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你请了律师?”
她冲我说的这句话带着一丝意外。
但很快就被她的自信覆盖了。
她大概觉得,就算请了律师,面对她那些“证据”也翻不出花来。
九点半,审判长入席。
书记员宣读庭审纪律。
案件开始。
原告方先陈述。
吴柏青站起来,打开文件夹。
他的开场白很标准,声音不紧不慢。
“审判长,本案原告林苒与被告程远洲于2021年3月登记结婚。婚后不久,被告程远洲开始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包括但不限于殴打、言语威胁等。原告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并主张分割共同财产。”
他依次出示了证据。
第一组:林苒的伤痕照片,三组共十二张。
第二组:医院就诊记录。
第三组:两段电话录音,都是我和林苒的对话片段。
第四组:林苒朋友圈的长文截图,以及底下的评论。
他陈述完毕,法庭安静了几秒。
审判长转向被告方。
“被告方,对原告方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赵闻舟站起来。
“有异议。”
“被告方对原告提交的全部四组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
他没有慌,没有急,甚至连语速都没变。
“我方认为,原告所提交的伤痕照片系伪造,所谓家暴行为从未发生。”
法庭里有一瞬间的骚动。
林苒微微侧头看了吴柏青一眼。
吴柏青面无表情。
审判长说:“被告方,请出示反驳证据。”
赵闻舟打开了他的公文包。
“我方提交第一份证据。”
他将一个U盘递给书记员。
“这是被告程远洲在家中卫生间拍摄的视频。拍摄时间为今年X月X日凌晨两点十三分。视频内容显示,原告林苒独自在卫生间镜前,使用深紫色修容棒对面部进行化妆,模拟淤伤效果。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化妆教程。”
“该视频已经由鉴定机构进行了司法鉴定,确认未经剪辑、篡改,元数据完整。鉴定报告附后。”
视频在法庭的屏幕上播放。
画面有点暗,但足够清楚。
林苒站在镜子前,左手举着修容棒,右手撑着洗手台,低头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教程,一笔一笔往自己颧骨上涂。
她涂得很专注,很仔细。
每涂一笔都会抬头照镜子,歪头看效果。
然后继续。
四十七秒。
很短。
但对于林苒来说,这四十七秒的画面比任何指控都致命。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运转声。
林苒的脸僵了。
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僵。
是血液从脸上抽走的那种白。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吴柏青的表情也变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遇到没有预判到的变量时。
赵闻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第二份证据。”
他拿出一张放大的照片。
“这是原告好友秦玫在社交平台发布的一张合照。照片背景中,原告的手机屏幕处于解锁状态,聊天界面清晰可见。”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放大的区域。
“聊天内容为原告发送给秦玫的消息,原文为:化妆品到了,今晚试试效果自然不自然。发送时间与原告面部首次出现淤青的时间仅差一天。”
旁听席上秦玫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随手发的一张自拍,会变成法庭上的证据。
“第三份证据。”
赵闻舟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购物小票和一份银行刷卡记录的复印件。
“这是本案证人徐恬然在XX日前往XX影视化妆用品店购买影视特效化妆套装的消费记录。商品名称、金额、支付方式均可与店铺POS机记录及银行流水交叉印证。”
“该化妆品系原告要求证人代为购买,用于制作更加逼真的伪造伤痕。”
审判长看了看材料,抬头问:“证人在场吗?”
赵闻舟点头。
“证人在旁听席。”
徐恬然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抖。
但她站稳了。
林苒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
震惊、不可置信、被背叛的愤怒、还有恐惧。
是恐惧。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她一直当工具使唤的表妹,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恬然!”
她喊了一声。
审判长拍了一下法槌。
“原告请安静。”
徐恬然被引导到证人席。
书记员宣读了证人权利义务。
然后赵闻舟开始提问。
“徐恬然,请你描述一下原告林苒委托你购买化妆品的具体过程。”
她深吸一口气。
“X月X日下午,我表姐林苒给我打电话,让我去XX路的一家影视化妆用品店,买一套影视特效化妆套装。她说要用来拍短视频。”
“你买了吗?”
“买了。用的我自己的银行卡。花了一千二百块。她说回头还我,但到今天也没还。”
“你把化妆品交给她之后,发生了什么?”
“过了大概一周,她让我去她家帮她拍照。”
“拍什么照?”
“拍她脸上和手臂上的伤痕。”
“伤痕是怎么来的?”
“化妆化的。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化好了。”
“你确定是化妆品造成的,不是真实伤痕?”
“确定。因为拍完以后她用卸妆水擦了,擦完什么痕迹都没有。”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林苒的侧脸。
她的呼吸很急。
胸口起伏得很快。
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全白了。
吴柏青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了什么,推到林苒面前。
林苒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任何反应。
她大概已经读不进去任何字了。
赵闻舟继续。
“第四份证据。”
“我方提交银行流水记录。原告林苒在起诉前一个月内,分三次将共计四十六万元婚内共同存款转入其母亲周桂兰名下账户。”
“此外,我方还查明,林苒在转账后,使用周桂兰名下的银行卡进行了两笔消费,分别为某高端家具城消费一万八千元,以及某房产中介定金三万元。消费地点均在本市,而周桂兰常住地在一百六十公里之外。”
“这证明原告实际控制了被转移的资产,所谓的财产转移系精心策划的行为。”
审判长翻看着材料。
周桂兰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身体前倾,嘴里念叨着什么。
旁边的人拉了她一下。
“第五份证据。”
赵闻舟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被告程远洲在市三院心理科的初诊记录。诊断结果为中度焦虑伴轻度抑郁倾向。诊断时间处于原告发布朋友圈长文、被告遭受大规模网络暴力之后。”
“这份记录证明,在本案的整个过程中,真正遭受身心伤害的是被告程远洲,而非原告林苒。”
他把文件递给书记员。
然后转向审判长。
“审判长,综合以上五份证据和证人证言,我方认为:原告林苒在本案中系统性地伪造家暴证据,包括利用影视特效化妆品制造虚假伤痕、剪辑日常对话录音制造不利印象、指使他人代购作案工具并试图毁灭证据。”
“同时,原告在诉讼期间大量转移婚内共同财产,涉嫌恶意侵占。”
“以上行为已涉嫌构成伪造证据罪及妨害民事诉讼的违法行为。我方将依法向公安机关提起控告,并保留追究原告刑事责任的权利。”
“同时,我方主张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被告程远洲反诉离婚,并主张婚内共同财产的全部分割权。”
赵闻舟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平静如水。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原告席。
法庭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林苒动了。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半米。
“你骗我!”
她冲我喊。
脸上的素雅妆容绷不住了,嘴唇在抖,眼眶通红。
“程远洲你骗我!”
审判长拍法槌。
“原告,注意法庭秩序!”
她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但已经顾不上了。
“你装的!你装抑郁、装可怜、装要签协议!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不大的法庭里撞来撞去。
我坐在被告席上,一动没动。
看着她。
很平静地看着她。
她目光扫到徐恬然。
“徐恬然!你这个白眼狼!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徐恬然坐在证人席旁边的座位上,肩膀绷紧了,但没躲开她的目光。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没有回应。
吴柏青站起来,伸手按住林苒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苒甩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她转头看吴柏青。
“你不是说稳了吗?你不是说他翻不了盘吗?”
吴柏青的脸色铁青。
他没说话。
因为他也没想到对面的证据能做到这个程度。
审判长第三次拍法槌。
“原告方,最后一次警告。如再扰乱法庭秩序,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林苒的身体在发抖。
她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桌面边缘。
指甲嵌进木头里。
然后她慢慢坐下了。
不是自愿坐下的。
是腿撑不住了。
接下来的质证环节,吴柏青试图对视频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要求对拍摄时间和设备进行重新鉴定。
赵闻舟当庭递交了司法鉴定报告原件。
吴柏青又试图质疑徐恬然的证人资格,认为她与被告可能存在利益关联。
赵闻舟出示了徐恬然与我几乎没有单独联系记录的通讯记录。
“证人与被告在本案开庭前四十天内总共只有三次通话记录,总时长不超过八分钟。证人的证言系基于自身亲历,而非被告指使。”
吴柏青沉默了。
他大概知道,这场仗已经输了。
法庭最后一次休庭合议。
林苒趴在原告席的桌面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哭。
或者哭了,但没有声音。
周桂兰冲过法庭的隔栏,被法警拦住。
她指着我骂。
“程远洲你不得好死!你设计我女儿!”
法警把她劝回去了。
秦玫已经走了,在合议休庭的间隙里悄悄溜出了法庭。
大概是怕自己也被牵连进去。
十五分钟后,审判长重新入席。
宣读判决。
我不复述法律条文了。
核心意思就是:
一,原告林苒伪造家暴证据的行为查实,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准许被告程远洲的反诉离婚请求。
三,婚内共同财产中被原告转移的部分,判令全额返还。
四,原告伪造证据的行为涉嫌违法,相关材料将移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判决书念完的时候,林苒抬起头。
她的眼妆花了,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木了。
那种木不是平静。
是过载之后的宕机。
两名法警走到她身边。
一个人拿出了手铐。
“林苒女士,因涉嫌伪造证据罪,公安机关已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请配合。”
手铐合上的那一声很轻。
咔。
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像有人在耳边拉了一下金属弦。
林苒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愣了很久。
然后猛地抬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恨,不甘,崩溃,恐惧。
还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后悔。
“程远洲……”
她的声音哑了。
“你骗我……”
我站在被告席旁边,看着她。
“林苒。”
“不是我骗你。是你先动的手。”
她被法警带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提出改房产证名字的那天。”
她嘴唇动了一下。
没再说出话。
法警带她走出法庭大门。
走廊的日光灯白惨惨的,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越来越长。
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法庭里,我妈坐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
旁边的我爸拍了拍她的手。
她好像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我。
我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没说话。
她抬手,拍了我的胳膊。
力气不大。
拍完又拍了一下。
然后眼泪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跟妈说。”
“说了你不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回家吃饭吧。”
我扶着我妈站起来。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很多。
赵闻舟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我。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朝我走过来。
“结束了。”
“嗯。”
“今晚请你吃饭。”
“你请?”
“难得。”
我笑了一下。
“行。”
他伸出手。
我握住。
他的手很稳。
一直都很稳。
我回了一下头,看着法院的大楼。
白色外墙上的国徽在阳光下反着光。
很亮。
我转过头,走下台阶。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徐恬然发的。
“结束了?”
“结束了。”
“那就好。”
她没再发了。
我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初秋的空气,干燥,带着一点点凉。
三个月了。
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迈开步子。
往前走。
没有回头。
【第六章】
判决下来之后的第三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长文。
没有控诉。
只有一张法院判决书的照片,关键信息用马赛克遮了,只留了最核心的那句话。
原告林苒伪造家暴证据,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配文四个字。
清者自清。
这条朋友圈在十分钟内收获了一百七十多条评论和两百多个赞。
第一类评论是道歉。
“远洲哥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我当时不该在群里骂你的,太冲动了。”
“是我们不了解情况就下结论了,抱歉。”
第二类是震惊。
“什么?!她居然是装的?”
“假家暴?这也太狠了吧?”
“我朋友圈里还有她发的那篇小作文,现在想想细思极恐。”
第三类是沉默。
之前在评论区骂我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一条评论都没留。
但我看到他们悄悄删了之前在林苒那条朋友圈底下的声援。
我没有一条条回复。
也没有发第二条朋友圈补充说明。
一条就够了。
多说无益。
清不清白,判决书上写着。
手机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天。
有些电话我接了,有些没接。
接了的都是真正关心我的人。
没接的,算了。
晚上八点,我妈打来视频电话。
她的脸占了整个屏幕,下巴都快贴到摄像头了。
“远洲,你今天发的那个朋友圈我看到了。”
“嗯。”
“你怎么就发这么一句?你不得跟大家解释解释?”
“不用。”
“你这孩子——”
“妈。”
“啊?”
“判决书比我说一万句有用。”
她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妈不懂这些。”
“嗯。”
“你今天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外卖有什么营养?你等着,妈明天给你炖排骨汤送过去。”
“不用了,妈。挺远的。”
“远什么远?你妈开车半小时。”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我知道她在愧疚。
因为在这三个月里,她站在了林苒那边。
她骂了我,逼了我,甚至帮着林苒劝我净身出户。
现在真相出来了,她心里那道坎比谁都过不去。
“妈,别想了。换谁都会信的。她演得确实好。”
她抹了一把脸。
“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行。”
“你也别怨你爸。他那天看了伤痕照片,血压当场飙到一百八,是真着急。”
“我没怨。”
视频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开了一半,另一半是坏的。
我盯着那盏坏灯看了几秒,站起来去储物柜翻了翻,找到一个备用灯泡。
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换。
拧下旧的,拧上新的。
灯亮了。
整个客厅都亮了。
以前林苒不让我自己换灯泡,说万一摔下来她不负责。
现在她不用负责了。
我也不用听她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终于把一口气吐干净之后的笑。
周五,公司的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的态度跟上次完全不同。
“远洲,之前的事……是公司处理得不好。你手上那几个项目,随时可以接回来。”
“行。”
“还有,下周的客户会议你来主讲。之前小陈跟的那段,客户反馈一般,还是觉得你靠谱。”
“好。”
他顿了顿。
“那天在食堂……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角落。”
“没什么。”
“我当时想过来的。但是……”
“不用解释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
我出了办公室,走到工位。
隔壁桌的老周把椅子转回了正对我的角度。
“远洲,中午一起吃?”
“行。你请。”
“凭什么我请?”
“你上次偷偷转椅子以为我没看见。”
他的脸唰地红了。
“……行,我请。”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托盘走到大桌那里。
满座。
有人抬头看到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来来来,这儿有位子。”
我坐下了。
吃了三碗饭。
是真饿了。
下午三点,赵闻舟发来一条消息。
“林苒那边的进展通报你一下。公安机关已经正式立案侦查,涉嫌伪造证据罪。目前取保候审,限制出境。”
“吴柏青呢?”
“他已经跟林苒解除了委托关系。据说那天从法庭出来就发了火,觉得被当事人蒙蔽了。”
“他确实被蒙了。”
“不完全。他的尽职调查有漏洞,但法律责任上够不上包庇。最多是执业道德上的瑕疵。”
“转移的钱呢?”
“判决书要求全额返还。周桂兰名下那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四十六万一分不少。加上她用那张卡消费的家具和定金,能追回的都会追回。”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说林苒让徐恬然帮她写的那封举报信,被她举报的那个同事叫什么?”
“我不太确定。恬然应该知道。”
“我已经联系了。那个人叫方楚宁,被开除之后一直在维权。如果举报信是捏造的,她也有权追诉。”
我想了想。
“这个就看方楚宁自己的意愿了。”
“嗯。我只是告诉你,林苒的麻烦不止这一件。”
挂了消息。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很蓝。
没有云。
也没有风。
很干净的天。
下班前,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先生你好,我是方楚宁。赵律师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这条短信。
回了两个字。
方便。
傍晚,我一个人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摊。
点了一扎啤酒,几串羊肉,一份烤茄子。
摊主老李认出我来了。
“好久没来了啊。”
“嗯。忙了一阵。”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翻着串儿,炭火映在他脸上。
“一个人也好。自在。”
我端着啤酒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对小情侣在路边拍照,女生搂着男生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过去,车筐里的外卖箱咣当响。
一个老大爷牵着一条腊肠犬慢悠悠地走,狗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都是普通的画面。
以前我不会注意到。
现在看着觉得挺好。
手机又响了。
赵闻舟。
“晚上有空吗?上次说的请你吃饭。”
“我在老李烧烤。”
“等我十五分钟。”
十二分钟后他就到了。
坐下来要了一扎鲜榨,自己倒了一杯。
“你不喝酒?”
“等下要开车。”
我看了他一眼。
“赵闻舟。”
“嗯?”
“谢谢。”
他没有谦虚,也没有说客气。
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不客气。”
喝了一口。
然后说:“你这案子我准备写成案例分析,投稿到律所内刊。”
“你随意。把我名字改了就行。”
“放心,匿名处理。”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坐在路边摊的塑料椅子上,就着炭火烤串喝酒喝果汁。
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从大学时候他追过的那个计算机系的学姐,到我第一份工作面试迟到四十分钟的丢人经历。
从他第一次出庭紧张得差点忘记当事人名字,到我在风控部加班到凌晨三点发现数据报表公式全算错了的崩溃瞬间。
没有聊这个案子。
没有聊林苒。
也没有聊以后的打算。
就是两个快三十的男人坐在一起,像回到了大学宿舍那会儿一样,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很松弛。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吃完烧烤,赵闻舟开车走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不是认识的号码。
打开看了一眼。
“程远洲,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你的。”
没有署名。
但号码归属地是隔壁市。
周桂兰。
我看完这条短信。
删了。
然后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炒粉。
夜宵。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
风灌进来。
很凉。
很舒服。
三个月。
九十一天。
从被泼脏水那天算起,到现在,九十一天。
这九十一天里我失去了很多东西。
名誉、安宁、信任、睡眠。
但我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知道了谁是真朋友。
比如学会了什么叫忍耐的意义。
比如明白了一件事。
当一个人想害你的时候,你最好的武器不是愤怒。
是冷静。
是耐心。
是让对方一步步走进你早已设好的局里,然后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关上门。
我到家了。
开门,换鞋,开灯。
客厅两盏灯都亮了。
全亮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外卖。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还是默认的那张蓝色渐变。
以前是我和林苒的合照。
换掉那天是开庭前一晚。
现在看着这块干干净净的蓝色。
挺好。
门铃响了。
外卖到了。
我接过来,打开,吃了。
一口一口。
很慢。
不着急了。
什么都不着急了。
吃完最后一口炒粉。
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
关了客厅的灯。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今晚不用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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