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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6:36

沈清辞是京城公认的清冷才女,作诗作画难逢敌手,唯一的毛病是嗜甜如命。

萧煜是温润如玉的安平世子,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唯独对沈清辞——

她吃桂花糕掉渣,他递帕子:“慢点,没人抢。”

她怼人怼到对方哑口无言,他鼓掌:“沈姑娘说得对。”

众人:世子,您的温润人设呢?

直到某日沈清辞被当众刁难,萧煜慢悠悠剥着橘子开口:“谁欺负我家姑娘,自己写三千字检讨,明日交到我府上。”

三月的京城还裹着料峭春寒,沈清辞却已坐在沈府后花园的石凳上,对着刚出炉的桂花糕发愁。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袄裙,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侧脸线条清冷得像幅水墨画。不知情的人路过,准以为这位沈家嫡长女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诗句——毕竟“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连国子监的老先生都夸她“咏絮之才,不让谢家”。

实际上她在数。

“还剩三块。”沈清辞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小声嘀咕,“娘说每日只能吃两块,可张婶今天多给了一块……吃了明天就得少一块,不划算。”

她的丫鬟青杏蹲在旁边拔草,头也不抬:“姑娘,您昨儿也说这话,最后把多出来那块塞我嘴里了。”

“那是我体贴你。”

“您分明是怕被夫人发现。”

主仆俩正小声斗嘴,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清辞耳朵尖,听见有人翻身下马,紧接着是沈府门房殷勤的招呼:“世子爷安!您今儿来得早,大少爷还在前厅……”

“不必通传,我去园子里等他。”

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三月的风拂过柳梢。沈清辞手一抖,半块桂花糕“啪”地掉在石桌上,碎渣溅了一裙子。

她来不及心疼,一把薅起青杏:“走!从后门绕——”

晚了。

青石小径的尽头,萧煜已经转过影壁。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白玉带,走路带风却偏生走出闲庭信步的架势,一双桃花眼未语先含笑。京城贵女们私下评过,安平世子这长相这气度,合该供在祠堂里天天上香。

此刻这尊“活菩萨”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在沈清辞裙摆的糕点渣上。

“沈姑娘。”萧煜停在三步远的地方,眉梢微挑,“又偷吃?”

沈清辞板着脸把最后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道:“世子说笑了,我正正经经吃的。”

“那你嚼完了再说话。”萧煜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递过去时手指在她下巴虚点一下,“这儿,沾了。”

沈清辞脸一热,抢过帕子胡乱擦了两把,心里把沈砚骂了八百遍——她那个傻大哥,约人下棋约到自家后花园,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

“世子找家兄下棋,往东边棋室去就是。”她企图转移话题,“我这就让人带路。”

“不急。”萧煜居然在石凳另一头坐下了,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你大哥今早差人传话,说新得了一罐明前龙井,让我来尝尝。我琢磨着他这会儿肯定在棋室摆谱,懒得去闻他那熏香,先来你这躲躲清静。”

沈清辞瞪他:“你躲清静躲到我院子里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看见就看见呗。”萧煜抿了口茶,眉头立刻皱起来,“你这儿连茶都是甜的?张婶往茶壶里搁糖了?”

“那是玫瑰蜜露,我自己调的。”沈清辞伸手把茶壶抢回来,护食得很,“嫌甜别喝。”

萧煜非但没生气,还笑了一声:“不嫌。比上回在永宁侯府喝那杯苦丁茶强——你当时不也偷偷兑了半壶蜂蜜?”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沈清辞去永宁侯府赴赏花宴,被主人家拉着评画,画没评完先被灌了三杯苦丁茶,脸都绿了。萧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端着茶壶跟她说“沈姑娘,这茶里好像进了虫子,我帮你换一壶”,然后当着半个京城贵眷的面,往新茶里兑了整整四勺槐花蜜。

打那以后,全京城都知道安平世子对沈家姑娘格外“体贴”。

“世子。”沈清辞正色道,“咱俩没仇吧?”

“没仇啊,我还挺喜欢你的。”

“那你别老败坏我名声。”沈清辞掰着手指头数,“上回你在我家门口帮我修马车,上上回你在诗会上替我怼王侍郎家的公子,上上上回你居然给我送了一食盒栗子糕——你知道我娘为这念叨了我三天吗?说无功不受禄,逼我绣了个荷包还你。”

萧煜眨眨眼:“那荷包我带着呢,针脚挺好,就是绣的鸭子胖了点。”

“那是鸳鸯!”

“长得像鸭子。”萧煜从怀里摸出那个浅青色的荷包晃了晃,上面两只圆滚滚的鸳鸯挤在一起,确实肥得有点过分,“不过挺可爱的,跟我家养的那只大黄挺像。”

沈清辞气得想拿茶壶砸他。

正闹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砚大老远就开始喊:“世子!你跑我妹妹院子里做什么?我就知道你个老狐狸不安好心——”

萧煜面不改色地起身,拍了拍袍子:“你妹妹请我喝茶。”

“放屁!她连我都不请——”

“大哥。”沈清辞幽幽道,“你上月偷吃我三块桂花糕,我还没跟你算账。”

沈砚立刻缩了缩脖子,底气不足地嘟囔:“那不是张婶做得太香了……”

萧煜在旁边补了一刀:“沈兄,偷妹妹零嘴,丢人。”

沈砚:“你刚才不也在蹭茶喝?!”

“我是正大光明讨的。”萧煜扬了扬手里的空茶杯,冲沈清辞弯起眼睛,“多谢沈姑娘款待。下回我让人送两罐新茶来,比这个甜。”

沈清辞:“……我不要甜茶。”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离我远点。”

萧煜认真想了想:“这个有点难。要不你换一个?”

沈砚捂着脸把萧煜拖走了。沈清辞坐在石凳上,看着裙摆上干掉的桂花糕渣,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点甜味,好像比平时更腻一些。

青杏从草丛里钻出来,幽幽道:“姑娘,世子爷刚才帮你把裙子上的渣拍掉了。”

“……我看见了。”

“他还把帕子留桌上了。”

“……”

“帕子上绣了名字,我瞅了一眼,就一个字,‘煜’。”

沈清辞把帕子团吧团吧塞进袖子里,面不改色:“回头洗了还他。”

“您耳朵红了。”

“风吹的。”

“今儿南风,吹不着耳朵。”

“青杏。”沈清辞微笑着看她,“这个月月钱扣二十文。”

青杏闭嘴了。

但帕子终究没还回去。沈清辞在抽屉里压了三天,又拿出来看了两回,最后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转身去厨房找张婶要了碗酒酿圆子,多加一勺糖。

她这厢假装无事发生,萧煜那边可没闲着。

隔了两日,沈清辞受邀去长公主府上品茶。长公主是萧煜的姑母,素来喜欢沈清辞的诗画,席间拉着她给新得的屏风题字。沈清辞刚蘸好墨,就听隔壁花厅传来一道酸溜溜的女声:“沈姑娘真是好福气,连世子爷都上赶着给你送点心。不过女儿家还是该矜持些,总收外男的东西,传出去多不好听。”

说话的是王侍郎家的二姑娘王莹,去年中秋诗会上被沈清辞一句“姑娘这诗平仄倒是对了,意境上还得再练两年”怼哭过,一直记着仇。

满屋子贵女都竖起了耳朵。沈清辞笔尖都没顿,稳稳写完最后一个“簪”字,才搁下笔回头看王莹,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王姑娘说得对。不过世子送点心那回,是替长公主跑腿——您要不信,现在问问公主殿下?”

长公主正靠在软榻上嗑瓜子,闻言笑骂:“你个猴儿!倒会扯本宫做大旗。”又转头瞥王莹一眼,“安平那小子是给我送茶时多带了一盒糕点,我嫌甜赏给清辞了,怎么,王二姑娘连本宫赏人的东西也要管?”

王莹脸涨得通红,讷讷不敢接话。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暗爽,门口传来一道温温润润的嗓音:“姑母这话说的,好像我专挑甜食送人似的。”

萧煜撩帘子进来,先给长公主请了安,又冲沈清辞点了下头,这才慢悠悠看向王莹:“不过王二姑娘提醒我了,上回诗会我确实送了沈姑娘一盒栗子糕。那盒子是紫檀嵌螺钿的,值个七八两银子,沈姑娘要是不收,我倒亏了。”

满屋子人:“?”

萧煜接着道:“所以我还挺感谢沈姑娘的,替我保管了那么贵的盒子。要不这样,王二姑娘下回也帮我收一盒?我库房里还有三四个,正愁没地方搁。”

王莹眼圈都红了,跺了跺脚扭头跑出去。

长公主笑得瓜子壳呛进嗓子眼,扶着丫头直咳。沈清辞默默写完屏风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正要告辞,萧煜跟在她身后出了花厅,小声说:“其实我库房里真有几个空盒子。”

“世子爷。”沈清辞头也不回,“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跟在我后头补刀?”

“那不行。”萧煜理直气壮,“我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

沈清辞脚步一顿,差点撞上门框。

“……谁是你的人?”

萧煜想了想:“我姑母的人。”

“……”

“我姑母赏你的点心,你就是我姑母罩着的人。四舍五入,也算半个我罩着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萧煜不紧不慢跟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上回那帕子你不用还了。我让人又绣了一打,你换着用。”

沈清辞差点被自己裙摆绊倒。

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的节奏里往前走。沈清辞渐渐发现,萧煜这人看着温润端方,实则一肚子“坏水”,且这些“坏水”全往她身上泼。

比如她去书肆买画谱,掌柜的说“姑娘对不住,最后一本让安平世子订走了”。她扭头就走,隔天萧煜就派人把画谱送上门,附了张字条:“画谱里第三十七页有幅芙蓉图,笔法像你,我照着临了一遍,不太像,你给指点指点?”——沈清辞打开一看,那“不太像”的芙蓉画得跟她去年中秋在诗会上随手涂的几乎一模一样,就差把“我偷偷收着你墨宝”写在脸上了。

比如她被沈夫人逼着去参加赏花宴,满场贵女忙着作诗斗草,她缩在角落里吃杏仁酥。萧煜隔着八丈远跟人谈事,谈着谈着忽然提高音量:“张大人,你说那幅《春溪图》?哦,沈姑娘画的,我觉得比前朝那位大家也不差。”——张大人一脸茫然:“老夫刚才说的是治水方略啊?”萧煜面不改色:“那就顺便提一句画,不耽误。”

再比如她被自家大哥坑去国子监帮忙抄书,正赶上萧煜来给老先生送节礼。他当着十几个监生的面,恭恭敬敬给沈清辞行了个平辈礼,口称“沈先生”,然后转头跟老先生夸:“这位沈先生字写得极好,学生想求一幅《千字文》挂书房,按润笔费最高档给,您看成吗?”——老先生捋着胡子直乐:“成啊,让清辞给你写,正好她缺钱买新墨。”沈清辞攥着毛笔的手青筋直跳,当晚回去给沈砚的茶里搁了三勺盐。

沈砚喝完茶骂了半宿,第二天顶着肿眼泡找萧煜诉苦。萧煜听完慢条斯理道:“你活该。谁让你拿我名义骗她出门的。”

沈砚:“……你不是应该帮兄弟吗?”

“帮理不帮亲。”萧煜递给他一罐消肿的药膏,“下回再坑我姑娘,药膏都没得抹。”

沈砚拿着药膏愣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什么时候成‘你姑娘’了?!”

萧煜笑而不语。

真正让全京城嗅出味儿来的,是四月初八的佛诞日。

沈清辞陪沈夫人去护国寺上香,出来时被王莹堵在放生池边上。王莹这回带了个帮手,是永宁侯府的嫡小姐林婉如——这位更是个刺头,前年跟沈清辞争诗社魁首输了,当场把茶盏摔在人家脚边,骂她“仗着几分小聪明哗众取宠”。

“沈清辞,你本事不小啊。”林婉如摇着扇子,笑得阴阳怪气,“前脚收世子的帕子,后脚收世子的画谱,听说还收了食盒?这买卖做得,比城南巷子里那些——”

“林姑娘。”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清楚,“你扇面上那首《咏梅》是你自己写的吗?”

林婉如一愣:“当……当然!”

“那你把‘疏影横斜’写成‘疏影横斜斜’,多写一个字是添个韵脚?”沈清辞歪了歪头,“还是说,你抄诗的时候太紧张,手抖了?”

周围已经有人掩嘴偷笑了。林婉如脸涨成猪肝色,扇子一摔就要扑上来,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萧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后还跟着沈砚和两个长随。他先看了沈清辞一眼,见她头发没乱衣裳齐整,才转向林婉如,依旧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模样:“林姑娘,佛门净地,动手动脚不太好吧?”

林婉如梗着脖子:“世子别被这狐媚子骗了!她收您那么多东西——”

“我乐意送,她乐意收。”萧煜笑得越发温和,“怎么,林姑娘也想让我送?那不行,我东西只送自家人。你要实在想要,找沈砚要去,他是我舅兄,四舍五入也算半个我。”

沈砚在旁边翻白眼:“我谢谢你啊。”

萧煜不理他,继续对林婉如道:“不过你刚才骂我姑娘,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婉如嘴硬:“谁骂她了?我说的是城南巷子里那些做小买卖的——”

“三千字检讨。”萧煜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本和一支炭笔,“明天申时之前交到我府上。要手写的,用馆阁体,错一个字重写。”

林婉如:“……什么?!”

“还有。”萧煜补充,“王二姑娘上回在长公主府上嘴碎,让她也写一份。你俩互相监督,谁先写完我赏谁一匣子点心。”

林婉如气得直哆嗦:“你凭什么——”

“凭我是安平世子。”萧煜收起小本本,还是笑眯眯的,“凭我姑母是长公主,我爹是安平王,我姨母是宫里淑妃。你要觉得不够,我再去问问我外祖父——他老人家致仕前在都察院管风纪。”

林婉如哭着跑了。王莹躲在树后头没敢露脸,当晚就乖乖把检讨送来了。

沈清辞全程没插上话。等人都走了,她才扯了扯萧煜袖子:“你写检讨这招跟谁学的?”

“跟你啊。”萧煜理直气壮,“上回你罚沈砚抄《论语》二十遍,我瞧着挺管用。”

沈清辞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沈砚在后头嚷嚷:“合着我就是个试验品?!”

“不然呢?”萧煜和沈清辞异口同声。

沈砚捂着心口走了,发誓要跟这俩人绝交一炷香。

那之后,萧煜往沈府跑得更勤了。起初还找个“跟你大哥下棋”的幌子,后来干脆不装了,逢人就说“我去沈家找清辞”,沈夫人拦了两回没拦住,索性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萧煜每回来都不空手,不是带两篓子鲜笋就是拎一匣子南边新贡的点心,沈家二老吃得嘴软,连沈砚都改口叫“妹夫”了。

沈清辞嘴上嫌弃,暗地里把萧煜送的东西收得整整齐齐。他送的画谱压在枕头底下,他写的字条夹在诗集里,连那方帕子都洗干净熏了香收在匣子里。青杏有回不小心撞见她对着帕子上的“煜”字发呆,被扣了五十文月钱,冤得直哭。

转机出现在五月底。

安平王府被人参了一本,说王府名下两间铺子“与民争利,垄断丝价”。折子递上去第二天,萧煜就被叫进宫问话,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沈清辞听到消息时正在画一幅《夏荷图》,笔一顿,墨点子溅在宣纸上,洇成个大黑疙瘩。

她二话没说,包了那幅画往安平王府去了。

萧煜在书房见着她时还挺意外:“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画。”沈清辞把画往他桌上一摊,“墨晕了,你说像不像一池烂泥?”

萧煜盯着那团墨疙瘩看了半天:“……你安慰人的方式挺别致。”

“谁安慰你了。”沈清辞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我查过了,那两间铺子去年就转给了你家三叔的妻弟,地契文书在顺天府备过案。参你家的人没查到底,要么是蠢,要么是冲着三房来的,你家三婶上月刚跟娘家嫂子吵过架,为的是一匣子南珠。”

萧煜愣了一瞬。

沈清辞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喏,地契抄本、铺子流水、三房近半年往来账目,我让青杏的哥哥跑了一趟顺天府,又找沈砚托了户部的熟人。你赶紧把折子递上去,趁热打铁。”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萧煜忽然伸手,把她鼻尖上沾的一点墨蹭掉了。

“沈清辞。”他叫她全名,声音低下来,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你跑前跑后查这些,用了几天?”

“三四天吧。”沈清辞拍开他的手,“你少磨叽,赶紧进宫——”

“我昨天已经查清楚了。”萧煜说,“今早递的折子,皇伯父骂了参本的人一顿,罚了半年俸禄。”

沈清辞:“……那你蔫头耷脑的干什么?”

“我愁啊。”萧煜叹了口气,把那张墨疙瘩画拿起来对着光端详,“我愁我姑娘太能干,显得我像个吃软饭的。”

沈清辞抄起桌上镇纸要砸他,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别砸,紫檀的,比栗子糕盒子贵。”萧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软饭挺好吃的,你下回还喂我吗?”

沈清辞耳朵尖红透了,硬邦邦道:“下回你再装可怜骗我跑腿,我就把你去年偷吃我桂花糕的事告诉我娘。”

萧煜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不装了。那说正经的——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想要什么谢礼?”

沈清辞想了想:“你库房里那几个紫檀嵌螺钿空盒子,给我两个。”

“做什么?”

“装点心。”沈清辞一本正经,“你那盒子防潮,比我家食盒好用。”

萧煜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哈哈大笑,笑得门外小厮直探头。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萧煜把那些“检讨书”装裱起来挂在书房,有客人来就问“你看这字练得怎么样”,把林婉如和王莹臊得半年没敢出门。沈清辞的桂花糕从每日两块涨到了四块——沈夫人说了,世子上门提亲那日,聘礼里光点心匣子就装了十六抬,不差那两块糕。

成亲那天,沈砚哭得比沈夫人还凶,拉着萧煜袖子不撒手:“我妹妹脾气差嘴又毒还护食,你多担待……”

萧煜拍拍他肩膀:“放心,我就喜欢她这样。”

沈清辞盖头底下踹了沈砚一脚。

婚后某日,萧煜从外头回来,看见沈清辞趴在窗边啃桂花糕,裙子上又沾了渣。

他照例递帕子:“慢点,没人抢。”

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检讨书的规矩,往后还用吗?”

“用啊。”萧煜在她对面坐下,顺手从她碟子里偷了块糕,“谁惹我媳妇不高兴,就写检讨,三千字起步。”

“那要是你自己惹我不高兴呢?”

萧煜嚼着桂花糕想了想:“我写六千字。”

“成交。”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热闹,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进茶盏里。沈清辞低头咬了口糕,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甜味,好像都攒到这时候了。

婚后头一个月,沈清辞发现萧煜这人有个毛病——爱翻旧账。

起因是某天早上她赖床,萧煜端着碗馄饨坐在床边絮叨:“你上回说想吃城南老崔家的馄饨,我天不亮就让小厮去排队,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你要是不起来吃,我就端给沈砚了。”

沈清辞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你端去呗,反正他住隔壁。”

“那不行。”萧煜把碗往她鼻子底下一送,“我排的队,凭什么便宜他。”

沈清辞被香气勾得坐起来,接碗时嘟囔了一句“世子爷越来越抠门了”,萧煜就坐在旁边掰着指头给她算:“上个月你吃了二十七块桂花糕,我让人送了六回,每回雇车八文钱,加起来四十八文。上上个月你半夜想吃酒酿圆子,我翻墙去东街敲人家铺子的门,被狗撵了两条巷子,鞋都跑丢一只……”

“行了行了!”沈清辞塞了个馄饨进他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萧煜嚼着馄饨含混道:“堵上了,但你得答应我下回别翻墙了,要翻也是我翻。”

“你当我愿意翻?那回不是你非说东街的圆子比西街的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起那晚萧煜在墙头卡住、沈清辞在底下举着梯子笑得直不起腰的场景,噗嗤一声都乐了。

青杏在门外听得直摇头,转头跟小厮嘀咕:“世子爷在外头多体面一人,怎么一到姑娘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厮见怪不怪:“这叫一物降一物。”

婚后第二个月,沈清辞开始琢磨着干点正事。她嫁进王府不能总窝在后院吃点心,便跟萧煜商量想开个书肆,专收女子诗画寄卖,赚了钱给穷人家的姑娘买纸笔。萧煜二话没说把东街一间铺面的地契拍她面前:“早给你留着了,当初盘下来就是想着你哪天想开了要折腾。”

沈清辞翻看地契,发现日期是他们定亲前两个月,愣了半天:“你那时候就盘算好了?”

“盘算好了。”萧煜理直气壮,“万一你没看上我,我就拿铺子当聘礼再加码。你要是还不肯,我就天天去你书肆门口坐着,让全京城都知道安平世子被你拒了,臊也臊得你答应。”

沈清辞把地契拍在他胸口:“你脸呢?”

“在你这儿呢。”萧煜笑嘻嘻凑过去,“你摸摸,是不是比成亲那会儿薄了?天天被你使唤,脸皮都磨没了。”

书肆开张那日热闹得很。长公主送了块匾,沈砚扛了一箱子旧书来充门面,连沈夫人都破天荒没念叨她“不务正业”,只塞了句“亏了钱别找你爹要”。林婉如和王莹居然也来了——自从写了那三千字检讨,两人跟沈清辞的关系莫名缓和了不少,偶尔还来书肆帮忙理货,虽然理着理着就开始拌嘴。

“这本《花间集》该放前头,卖得好。”

“放后头,前头摆沈姑娘新画的扇面,好卖。”

“你懂什么,诗词才是——”

“你才不懂,画能挂墙上,书只能翻!”

沈清辞靠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对萧煜说:“她俩要是不吵架,我这书肆开张都少点热闹。”

萧煜正在给顾客包装画轴,闻言抬头:“你就不劝劝?”

“劝什么劝,吵完了正好帮我理货。”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对了,你包那画轴用绸带扎个蝴蝶结,好看。”

萧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系得跟麻绳似的绸带,默默拆了重系。

日子过得顺当,麻烦却总爱挑人高兴的时候来。

七月中旬,萧煜他三婶的娘家侄子——就是当初偷偷把铺子挂到安平王府名下那位——在酒楼里喝多了酒,跟人嚷嚷“安平王府的买卖都是我们三房撑着,世子就是个吃闲饭的”。这话传出去没两天,又有人翻出上回参本的事,说萧煜“仗势欺压宗亲”。

沈清辞在书肆听见这消息时正给一位老太太介绍字画,等人走了才沉下脸来。青杏给她续了杯茶:“姑娘,要不要告诉世子?”

“不用。”沈清辞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他上回说想吃软饭,这回我给他做顿硬的。”

她花三天功夫把三房近十年的账目理了个清清楚楚,又托沈砚找了两位族老作见证,直接递了帖子请三房婶娘来书肆“喝茶”。三房太太来时还端着长辈架子,被沈清辞一沓证据拍在桌上,从铺子归属到这些年三房明里暗里占的便宜,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

“婶娘,我不拦着您娘家人发财。”沈清辞给她倒了杯玫瑰蜜露,笑得温温柔柔,“但您往世子头上扣屎盆子,就得自己兜着。要么您让侄子登门道歉,在族里把话说清楚;要么我把这沓东西送进宫给淑妃娘娘瞧瞧——她老人家正愁没由头敲打三房呢。”

三房太太端着茶杯的手直抖,半天憋出一句:“……我回去骂那混账东西。”

“骂就不用了。”沈清辞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本和炭笔,笑眯眯递过去,“写三千字检讨,明天交到世子书房。您要不会写,我给您列个提纲?”

三房太太走的时候脚步发飘,第二天就让人送了检讨来,顺带还捎了两盆上好的素心兰。萧煜拿着那份检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晚上回屋把沈清辞按在椅子上揉肩膀:“我媳妇太能耐了,显得我特别没用。”

“你本来就没什么用。”沈清辞闭着眼享受,“除了会排队买馄饨。”

“还会翻墙。”

“翻墙摔的那跤,青杏笑了你半个月。”

萧煜手上加了点力气:“那今晚不给你剥橘子了。”

“你敢。”沈清辞睁开一只眼,“你答应我的,每天一个橘子,剥好了放我妆台上。”

萧煜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桌上摸了个橘子开始剥:“行行行,剥。不过说好了,下回三房再闹幺蛾子,你让我出手行不行?全京城都知道安平世子是个吃软饭的了,我以后还怎么混。”

沈清辞接过他递来的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含含糊糊道:“那你下回动作快点,别等我把活儿都干完了你才递折子。”

“我那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懒觉……”

“少来,你就是磨叽。”

萧煜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笑道:“行,我磨叽。那下回咱俩一块磨叽,你写检讨我盖章,搭配干活不累。”

沈清辞嚼着橘子想,这还差不多。

入秋之后书肆生意越发红火,沈清辞忙得脚不沾地,萧煜就天天往铺子里跑,今儿带一篓子螃蟹说给伙计加餐,明儿拎两匹新料子往柜台后头一放“给掌柜的做身新衣裳”。伙计们起初还诚惶诚恐喊“世子爷”,后来见他来得太勤,索性改口叫“东家姑爷”,萧煜听了不但不恼,还多给了二两赏钱。

沈砚有回撞见他在铺子后院给沈清辞剥石榴,气得直翻白眼:“你堂堂世子,蹲这儿跟个小媳妇似的——”

“你懂什么。”萧煜头也不抬,把剥好的石榴籽码得整整齐齐,“我媳妇爱吃石榴又嫌剥着麻烦,我不剥谁剥?”

沈砚看着那一碟子红艳艳的石榴籽,忽然有点心酸:“我还没娶媳妇呢。”

“那你赶紧娶一个,让人家也给你剥。”

“人家是姑娘,凭什么给我剥?”

“那你给人家剥啊。”萧煜抬起沾满石榴汁的手,拍了拍他肩膀,留下五个红指印,“赶紧的,你再拖两年,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沈砚骂骂咧咧地走了,过了半个月真托人相看了户部侍郎家的三姑娘。头回上门时紧张得差点把茶泼自己身上,回来后萧煜问他怎么样,他挠着头说:“那姑娘笑起来跟清辞有点像。”

萧煜立刻警惕起来:“你想什么呢?”

“不是!”沈砚涨红了脸,“我是说脾气!脾气像!都是那种嘴上不饶人心里挺软和的——”

“这还差不多。”萧煜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瓣,“尝尝,今儿新买的,甜。”

沈砚嚼着橘子,忽然觉得日子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冬至那天下了场薄雪,沈清辞缩在暖阁里画扇面,萧煜在旁边给她磨墨。画到一半笔没墨了,沈清辞伸脚踢了踢他膝盖:“加点水,太稠了。”

萧煜乖乖加水,又拿小银勺舀了点胶进去:“这个比例行不行?”

“行。”沈清辞蘸墨继续画,画了两笔忽然停住,“哎,你说咱们往后日子就这么过了?”

“不然呢?”萧煜又给她剥了个橘子,“你还想怎么过?”

沈清辞想了想:“就……现在这样挺好。开书肆,画画,吃点心,偶尔跟你吵个架。”

“吵架也算好?”

“算。”沈清辞理直气壮,“吵完了你剥橘子哄我,多好。”

萧煜把橘子瓣递到她嘴边:“那我以后天天跟你吵。”

“那你得天天剥橘子。”

“剥,剥一辈子。”

沈清辞咬下橘子,酸得皱起脸:“萧煜!你挑的什么橘子!”

“哎哟对不住。”萧煜忍笑从另一个筐里摸了个新的,“这个甜,我尝过了。”

沈清辞瞪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窗外雪花簌簌落下来,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青杏端了刚蒸好的枣泥糕进来,后头跟着沈砚,手里拎着两坛子新酿的梅花酒,嘴里嚷嚷着“今儿冬至,妹夫你得陪我不醉不归”。

萧煜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摆摆手:“去吧去吧,醉了他睡外间,别往我跟前凑。”

沈砚哈哈大笑,拽着萧煜往外走。萧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一碟子剥好的橘子放在沈清辞手边:“记得吃,凉了酸。”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沈清辞嘴上催得急,等门关上了,她拈起一瓣橘子慢慢嚼着,低头接着画扇面。画的是雪里一枝红梅,旁边题了行小字:寻常日子寻常过,有人剥橘有人磨墨。

青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道:“姑娘,您这诗写得,不如世子爷那检讨书有文采。”

沈清辞拿笔杆敲她脑门:“扣月钱。”

“您上月也这么说,一文没扣!”

“这回真扣。”

主仆俩笑闹着滚作一团,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暖阁里却热腾腾的,连橘子皮扔在炭盆里都熏出股甜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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