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靠我锦鲤圣体闷声发大财。
鱼塘年年丰收,生意笔笔赚钱。
转头骂我白吃白喝,连夜打包扔小姨家门口。
亲戚围了一圈,没一个敢吭声。
只有小姨蹲下来,搂着我说了句话。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第二天,大伯鱼塘翻了。
鱼全死了,一条不剩。
小姨顺手刮了张彩票,中了五万。
我坐在面馆门口,看着排到街尾的长队。
小锦鲤被你们扔了,好运自然跟着走。
【第一章】
七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半。
我蹲在苏建国家门口,脚边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两件T恤,三条内裤,一个充电宝,还有半包辣条。
大伯母王秀芬打包这些东西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她甚至还翻检了一遍,把属于她儿子苏浩然的一双袜子从里面抽了出去。
“行了,东西都在这了。”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你小姨一会儿来接你。”
我看了看蛇皮袋,又看了看她。
“伯母,那双袜子是我的。”
“你的?你买得起阿迪达斯?”
嗯,好的,确实买不起。
但那双是地摊货,三双十块。
阿迪达斯的标印反了,正面写的是adidsa。
算了,不值得争。
大伯苏建国站在门口抽烟,不说话。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得罪人的事从来不亲自开口,全让他老婆上。
他只负责叹气。
“唉。”果然叹了口气,掐灭烟头,“也不是说不养你,实在是……”
王秀芬瞪了他一眼。
苏建国把后半句连同口水一起咽了回去。
我挺理解他的。
在这个家里,王秀芬是甲方,苏建国是乙方,我连外包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试用期还没过就被辞退的临时工。
堂哥苏浩然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
“走了啊?”
就三个字,语气跟送走一只流浪猫差不多。
不,可能还不如。
他对流浪猫至少会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小可怜终于走了”。
对我连拍照的兴趣都没有。
我没搭理他,低头翻了翻蛇皮袋。
充电宝的线被压折了。
嗯,很好,现在全部家当贬值了百分之二十。
邻居赵大爷家的灯亮着,窗帘拉开一条缝,一双眼睛在里面一眨一眨。
隔壁李婶的窗帘也在动。
对面的张叔家更绝,直接把椅子搬到了阳台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整条街的窗户跟演唱会的荧光棒一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但没有一个人下楼。
我在苏家住了十年。
十年前,我爸妈出车祸走了,我八岁。
亲戚开了个会,讨论谁来养我。
大伯苏建国自告奋勇。
不是因为他善良。
是因为我妈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这孩子命里带福,养他的人不会差。”
我妈是信这些的。
苏建国一开始不信。
但我到他家的第一个月,他买彩票中了两万。
第二个月,他承包的鱼塘产量翻了一倍。
第三个月,他老婆在路上捡了一条金项链,还是真的。
苏建国开始信了。
从那以后,他的生意顺风顺水。
鱼塘年年丰收,后来又开了个小饭馆,天天满座。
三年前还买了辆奥迪。
村里人都说苏建国是走了大运。
只有苏建国自己知道,大运不是他走的。
是我带的。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老婆更不会提。
王秀芬的嘴是全村最严的保险箱,只有在骂我的时候才会打开。
“你看看你,十八了,不上学不打工,天天在家吃白饭。”
这是她的标准台词。
每周至少播放三次,比新闻联播还准时。
至于我为什么不上学,她没提。
高二那年我成绩全校前十,苏建国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让我把名额让给浩然。
我说好。
因为我没得选。
十点零三分,一辆面包车从街尾拐了过来。
排气管冒着黑烟,车漆掉了一大片,左前灯不亮,右后视镜用胶带粘着。
这辆车我认识。
是小姨林素芸的。
面包车停下,车门推开。
小姨从车上跳下来,身上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头发随便拢了一把,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应该是从面馆直接赶来的。
小姨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我,又看了看门口叉着腰的王秀芬。
“嫂子,孩子的衣服就这些?”
王秀芬撇撇嘴:“他就这些东西,又不是我没给他买过,自己不知道攒。”
小姨没接这话。
她走过来,蹲到我面前。
眼睛红了一圈,但硬是没掉眼泪。
她伸手帮我把蛇皮袋的口子系紧,提起来掂了掂。
轻得她手都没怎么用力。
“走吧。”她拉着我的胳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鼻子一酸。
但我忍住了。
十八了,在这条街上蹲了十年,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也太丢人了。
上车的时候,王秀芬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素芸啊,那孩子命硬,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小姨把车门关上了。
隔着车窗玻璃,我看见苏建国又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夜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面包车发动,往街尾开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爷家的窗帘放下了。
李婶家的灯关了。
张叔的阳台上空空荡荡,茶杯还在栏杆上。
谁也没下楼。
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户人家。
我在这里长大,帮赵大爷搬过米,替李婶修过门锁,给张叔家的小孙子补过作业。
但今天晚上,他们选择当观众。
行吧。
观众就观众。
反正这出戏,后面还长着呢。
小姨的面包车在夜路上咣当咣当地响。
我坐副驾驶,蛇皮袋搁在腿上。
她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眼角。
“姨,你看路。”
“我看着呢。”
“那你为什么开上人行道了?”
面包车猛地一个右拐,颠得我脑袋撞了车窗。
到了。
小姨家在镇子东头,一楼是面馆,二楼住人。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门头的灯有两个字不亮,“素芸面馆”只剩下“素面”两个字在夜里惨淡地闪。
小姨父陈大勇站在门口等着。
一米八五的个子,膀大腰圆,手里拎着一把拖把。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来了啊。”
说完就沉默了。
陈大勇这个人,话少。
不是那种深沉的少,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的少。
他每天的词汇量大概在五十个字以内,其中三十个是“嗯”“哦”“行”。
但他把我的蛇皮袋接过去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挺大,差点把我拍进地里。
表妹陈念念从楼上探出头来。
“哥你来啦?!”
十四岁的小姑娘,嗓门能把对面楼的玻璃震碎。
“你等着,我给你铺床去!被子是新的,我妈下午专门买的!”
一阵风一样跑上去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头顶那个只剩“素面”二字的招牌。
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发现,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盼着回来过了。
【第二章】
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
恰恰相反,太舒服了。
念念给我铺的被子是全新的,枕头上还有没拆完的标签。
床头放了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还有一盒念念的零食。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哥,这是我的私藏,别告诉我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几道裂缝,但被人用白漆仔细地描过。
描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
但能看出来,是认真描的。
早上六点,小姨就起了。
我听见楼下叮叮咣咣的声音。
切菜,烧水,揉面。
下楼的时候,小姨已经把面馆收拾得干干净净。
“醒了?先吃碗面。”
她端上来一碗阳春面。
汤头清亮,葱花碧绿,面条根根分明。
我吃了一口。
好吃。
真的好吃。
在苏建国家吃了十年,我都快忘了好吃是什么感觉了。
在那边,王秀芬做饭有个原则:我吃的和他们吃的不一样。
他们吃红烧肉,我吃白菜。
他们吃鱼,我喝鱼汤。
偶尔把我的那份做好点,是因为有客人来,面子上过不去。
“吃完了来帮忙,今天不忙的话,你就在店里坐着。”
小姨把围裙递给我。
我接过来,系上了。
素芸面馆的生意,怎么说呢。
用陈大勇的话来形容就是:“还行。”
翻译过来就是:不太行。
一上午,来了六个客人。
其中两个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一个是快递员,剩下三个是附近工地的工人。
小姨在后厨忙活,我在前面收碗擦桌子。
陈大勇去菜场进货了。
念念上补习班去了,走之前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上午十一点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左看右看,一脸迷茫。
“请问,旁边那家川菜馆怎么走?”
“往前五百米,右拐。”
“谢了。”
他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小姨正好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
那碗面是给我的午饭。
红油浇头,花生碎铺了一层,酸豆角码在面上,热气往上冒,香味四散开来。
那个男人吸了一下鼻子。
“这什么面?”
“杂酱面。”
“来一碗。”
他坐下了。
川菜馆不去了。
五分钟后,他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老板娘,再来一碗。”
小姨愣了。
开店三年,还没人点过第二碗。
那天中午,白衬衫男人吃了三碗杂酱面。
走之前掏出那个小本子,写了一串字。
我瞄了一眼。
“素芸面馆,镇东头,杂酱面,强烈推荐。”
本子封面写着四个字:青城美食。
我当时没当回事。
谁还没遇到过几个爱记笔记的吃货呢。
下午两点,来了一个大姐。
进门就问:“你们这有杂酱面?刚在朋友圈看到有人推荐。”
然后又来了两个人。
再然后,又来了四个。
到晚上关门的时候,小姨数了数,今天一共来了三十七个客人。
这是平时一个礼拜的量。
小姨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沓钞票,手都在抖。
“今天是不是搞错了?”
陈大勇难得多说了一句:“没搞错。”
然后他又恢复了沉默。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第二包辣条。
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没抓住。
晚上九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苏建国家隔壁的赵大爷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
苏建国家鱼塘的照片。
水面上白花花一片。
鱼全翻了肚皮。
配文就四个字:“这是咋了?”
评论区里,李婶回复了一句:“今天一大早就翻了,全死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
把手机放下了。
拿起辣条,又吃了一根。
嗯。
巧了。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小姨家发生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事。
第一天。
念念补习班放学回来,在路上捡了一百块钱。
她高兴得满面馆跑,被小姨没收了八十,剩下二十让她存着。
当天晚上,面馆来了四十二个客人。
第二天。
小姨去便利店买酱油,顺手刮了张两块钱的彩票。
中了一百。
她又买了一张。
中了五百。
她看着手里的第三张彩票犹豫了两秒。
刮了。
五万。
店员的表情我不描述了,总之他叫来了店长,店长叫来了经理,经理翻了半天柜子找到一瓶矿泉水递给小姨。
“大姐您喝口水。”
小姨攥着那张五万的彩票回到面馆。
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十分钟的呆。
陈大勇进来看见她的表情,以为出事了。
“咋了?”
小姨把彩票递过去。
陈大勇看了三秒。
沉默了五秒。
然后说了他今年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挺好的,放起来吧,别丢了。”
第三天。
面馆的水管爆了。
陈大勇去修,扒开墙皮,在管子后面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是房东上一任租户留的古钱币。
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但拿去古玩店问了问,值三千多。
念念已经开始用崇拜的眼神看我了。
“哥,你该不会是财神爷下凡吧?”
“别胡说。”
“那为什么你一来我们家就天天发财?”
“巧合。”
“三天三次巧合?”
我吃了口面,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同一时间,苏建国那边的消息也陆续传到了我耳朵里。
鱼塘全军覆没,损失八万多。
苏建国投的那支股票,连跌三天,本金缩水了一半。
他的奥迪在高速上爆了胎。
王秀芬去美容院做护理,出来过敏了,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
苏浩然考科目二,三把全挂。
第三把的时候,他一紧张把考官吓得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擦桌子。
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
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从后脑勺蔓延上来。
我想起了我妈生前说的那句话。
“这孩子命里带福,养他的人不会差。”
命里带福。
如果这个“福”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呢?
如果这十年来,苏建国家所有的好运,都不是他自己的呢?
那一刻,我放下了抹布。
走到面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我的命格真的能影响身边的人。
那苏建国,你把我扔出来那一刻,就已经把你全家最值钱的东西一起扔了。
而且,你永远要不回来了。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赵大爷又发了条朋友圈。
这次是一段视频。
苏建国家的饭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画面里,王秀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苏建国蹲在旁边,脸色铁青。
视频的标题是:老苏家饭馆被查封了。
评论区第一条:“听说卫生不达标,后厨的油是地沟油。”
我看了两遍。
关了手机。
走回面馆里面,念念正在写作业。
她抬头看我一眼:“哥,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面馆的油烟熏的。”
念念切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洗了把手,把围裙系紧了。
“姨,晚上还有面粉吗?我看到网上有个杂酱面的做法想试试。”
小姨从后厨探出头来:“有啊,你随便用。”
日子嘛。
该过就过。
至于苏建国家。
我相信他们会想明白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想明白的那天。
【第四章】
苏建国撑了整整两个星期。
第十五天,他来了。
上午十点半,一辆灰扑扑的奥迪停在面馆门口。
车漆上有一道划痕,后视镜上沾了泥。
苏建国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他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这是他谈生意时的标准穿着。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堂哥苏浩然。
苏浩然手里抱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削苹果。
看见他俩的时候,刀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削。
苏建国走到我面前,把牛奶放下,搓了搓手。
“阿野。”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很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
在他家的时候,他管我叫“那孩子”,王秀芬管我叫“你”。
能叫出“阿野”两个字,看来排练了不少遍。
“大伯。”我点了点头。
“最近怎么样?在你小姨家还习惯吗?”
“习惯。”
“吃得好不好?”
“好。”
“睡得好不好?”
“好。”
苏浩然在旁边站不住了,直接开口:“爸,你能不能别绕圈子了?”
苏建国瞪了他一眼。
但苏浩然说得没错。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试图跟我平视。
“阿野,大伯最近想了很多。当初送你过来是不对,太仓促了,你伯母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心里……”
“心里也不饶人。”我把苹果皮削成一条长卷,扔进垃圾桶,“大伯,你有话直说。”
苏建国噎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大伯想接你回去。”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
看着他。
苏建国赶紧补充:“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那个书桌也换了新的,你伯母也说了,以后不会再说那些话了,浩然的那间卧室让给你……”
“爸!”苏浩然叫了一声。
“闭嘴。”
苏浩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我手里的苹果削完了。
圆圆的,白白的,挺好看。
我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咽了。
“大伯,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来之前,鱼塘重新进的那批鱼苗,是不是又死了?”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就有了答案。
“大伯,你不用接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在小姨这挺好的。”
苏建国也站了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阿野,你听大伯说……”
“说什么?”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小姨站在面馆门口,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一把面粉沾了的擀面杖。
她的语气很平,眼神很直。
“大哥,你把孩子大半夜扔我这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苏建国的后背僵了一下:“素芸,我……”
“两箱牛奶。”小姨看了一眼地上的牛奶,“上次阿野在你家住了十年,十年的饭钱衣服钱你算过没有?十年,你拿两箱牛奶来接人?”
苏浩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站在前排。
“素芸,你误会了。”苏建国脸上挤出笑容,“我不是来跟你抢孩子的,我就是想……”
“你就是想把好运接回去。”
小姨这句话说得不急不慢。
但苏建国的笑容,碎了。
“阿野在你家的时候,你鱼塘年年丰收,生意年年赚钱。他一走,你全完了。你以为全村人看不出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终于不装了。
“素芸,那是我侄子,我有权……”
“你有什么权?”陈大勇的声音从面馆里面传出来。
一米八五,膀大腰圆。
他站到小姨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根擀面杖。
但他那根明显粗了两号。
陈大勇平时不说话。
但他一开口,空气都安静了半秒。
“建国,孩子不想跟你走,你就回去吧。”
六个字以内解决战斗。
苏建国看了看小姨,又看了看陈大勇。
再看了看站在他们中间、啃着苹果一脸平静的我。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最终,他转身拎起那两箱牛奶,塞回车里。
“浩然,走。”
苏浩然跟着他爸上了车。
关车门之前,他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挺复杂的。
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奥迪启动,往街头开去。
开出十米远,车突然抖了一下。
熄火了。
苏建国在车里拧了三次钥匙,发动机嗷嗷叫就是打不着。
十米外,我啃着苹果,看着他。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我身边。
“哥,他车是不是又坏了?”
“嗯。”
“活该。”
“别这么说,那好歹是你大伯。”
“活该的大伯。”
苏建国最后是打电话叫的拖车。
拖车来的时候,面馆的午餐高峰也到了。
五十三个客人。
新纪录。
【第五章】
苏建国走了之后,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了。
太天真了。
第三天,二姑来了。
苏二姑,苏建国的亲妹妹,嫁到了隔壁县。
平时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那天她开着一辆崭新的小电驴,车筐里放着一箱鸡蛋、两袋水果,还有一只现杀的活鸡。
活鸡用绳子绑着腿,搁在车筐里还在扑棱。
二姑一进门就笑得满脸开花:“阿野啊,二姑想你了,特意来看看你。”
我看了看活鸡。
活鸡也看了看我。
我俩对视了两秒。
都觉得对方挺无辜的。
“二姑,你上次来看我是什么时候?”
二姑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然后迅速恢复:“你看二姑这记性,忙嘛,天天忙。”
忙到我爸妈去世的时候,她人在三亚旅游,发了条朋友圈说“人间天堂”。
我没拆穿她。
二姑坐下来,喝了碗面汤,进入正题。
“阿野,你在你小姨这挤着多不方便。二姑家房子大,三层小楼,你的房间都给你留好了,朝南的,有阳台……”
“有空调吗?”
“有有有。”
“有Wi-Fi吗?”
“有有有。”
“有我小姨做的杂酱面吗?”
二姑卡住了。
“没有的话,我就不去了。”
二姑走了。
活鸡留下了。
第五天,三叔来了。
苏三叔,我爸的堂弟,关系已经远到了族谱上要翻三页才能找到的程度。
他带了两条烟、一箱啤酒,进门就称兄道弟。
“阿野啊,三叔跟你说,男人嘛,就得出来闯。你跟三叔走,三叔在城里有关系,给你介绍个好工作……”
“什么工作?”
“保安。”
“在哪?”
“我小区。”
“三叔,你那小区上个月刚被曝光物业跑路了吧。”
三叔走了。
烟和啤酒也带走了。
第七天,最重量级的来了。
王秀芬。
没错,我的大伯母,亲自驾到。
她这次没带牛奶,带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两万块钱。
“阿野,伯母之前对你态度不好,是伯母的错。这两万块钱,算是伯母补偿你的。你拿着,跟伯母回去。”
我看着那个信封。
两万块。
在她家十年,我穿的是苏浩然淘汰的衣服,吃的是他们剩的饭菜,过年红包从没超过五十。
十年。
两万。
平均一年两千。
一天五块五。
“伯母,你这是按什么标准算的?看守所的伙食标准都比这高。”
王秀芬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实话实说。”
“行,你开个价,你说多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伯母,你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商品。”
“你说多少伯母都……”
“你把我扔出来的时候,有问过我的价格吗?”
王秀芬的脸僵住了。
“那天晚上,你用十分钟把我的东西打包进一个蛇皮袋。你连一双地摊袜子都不肯给我。你让我在大门口蹲了四十分钟等我小姨来接我。全村人都在看,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现在你拿两万块钱来找我,告诉我你想把我接回去。”
“伯母,你觉得这两万块钱,买的是我这个人,还是买的你的良心?”
王秀芬攥着信封的手收紧了。
小姨从后厨出来了。
她手上没有擀面杖。
但她的眼神比擀面杖还硬。
“嫂子,孩子说得够清楚了。这是我家,你要喝碗面我给你下,要接孩子,你请回。”
王秀芬站起来。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最后挤出一句话:“林素芸,你别得意太早。那孩子就是个扫把星,早晚把你家也克了。”
“克不克的,我认。”小姨擦了擦手,“比起克,不认人的才更可怕。”
王秀芬摔门走了。
信封掉在地上。
小姨把它捡起来,追出去两步塞进了王秀芬的包里。
“你的钱,拿走。”
王秀芬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口,念念趴在窗户上看完了全程。
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好帅。”
小姨笑了笑,弹了一下念念的脑门。
“帅什么帅,面糊了,快去端。”
那天晚上,面馆打烊之后,我在门口坐了很久。
小姨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旁边。
“别想太多。”
“姨,我不是在想他们。”
“那你想什么?”
“我在想,我以后要是赚了大钱,给你换一个招牌。”
小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到时候你给我换一个亮堂点的,那两个字不亮了都快半年了。”
“到时候六个字全亮。”
“说话算数?”
“算数。”
夜风很轻。
招牌上“素面”两个字在头顶闪了闪。
好像也没那么暗。
【第六章】
我在面馆开始研究新菜单了。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
就是把小姨原来的六道面食扩展到了十二道。
加了酸辣面、牛肉拌面、凉皮,还有几样凉菜。
我之前在苏建国家的时候,没事就看做菜视频。
因为没什么别的娱乐。
手机是苏浩然淘汰的旧机,打游戏卡得要命,只能看看视频。
看了三年的做菜视频,手艺虽然没有大师傅那么牛,但胜在脑子里存了不少菜谱。
新菜单推出的第一天,一个满头黄毛的小伙子冲进面馆。
“老板!你们家是不是就是青城美食推荐的那个面馆?!”
小姨一脸茫然。
“什么青城美食?”
黄毛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公众号。
上面赫然写着:小镇深处的宝藏面馆:素芸面馆深度测评。
阅读量十万加。
配图是那天白衬衫男人拍的杂酱面。
评论区炸了。
“这汤头一看就是真功夫,必须去打卡。”
“导航导了三次都没找到,到底在哪啊。”
“已经在路上了,从城里开车来的。”
小姨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分钟。
然后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手机。
“阿野。”
“嗯?”
“这个写文章的人,是不是那天来吃了三碗面的那个?”
“好像是。”
“他那天为什么来?”
“他说本来去旁边川菜馆,导航导错了。”
小姨沉默了五秒。
“导航导错了。”
“嗯。”
“正好导到咱们门口。”
“嗯。”
小姨不说话了。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系围裙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从那天开始,面馆的客流量进入了一个不讲道理的上升通道。
第一周,日均六十人。
第二周,日均八十。
第三周,门口开始排队了。
排队的人从面馆门口一直延伸到隔壁五金店门前。
五金店老板老赵一开始很不高兴。
后来他发现,排队的人等着无聊会顺手买点东西。
他上个月的营业额涨了百分之四十。
现在他每天早上主动帮我们摆外面的桌椅。
念念放学后在面馆帮忙收碗,一个月挣了三千块零花钱。
陈大勇负责采购和后勤。
他的话依然很少。
但他的采购量从每天五十斤面粉涨到了一百五十斤。
沉默中,他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生活的满意度。
而苏建国那边的消息,我已经不用主动打听了。
因为全镇的人都在聊。
先是饭馆被查封之后,苏建国试图重新开业。
办了新的营业执照,重新装修,甚至请了个厨师。
开业第一天,厨师迟到了四十分钟。
赶到的时候,脚崴了。
第二天,后厨水管爆了,满地都是水,客人走了一半。
第三天,有人在外卖平台上给了一星差评。
评论内容是:我点的是宫保鸡丁,收到的是宫保鸡毛。
配图是一盘炒菜里面确实有一根鸡毛。
评论区有人回复:鸡都没拔干净,说明真的是现杀的鸡,良心商家。
但这条安慰没什么用。
差评上了本地生活的热门。
苏建国的饭馆,在热门差评榜上排名第三。
第一名是一家火锅店,有人吃出了创可贴。
第二名是一家烧烤店,签子扎了客人的舌头。
苏建国只排第三,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但王秀芬不这么认为。
她在苏家的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语音长达三分钟四十七秒。
核心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家最近运气不好,全是因为那个扫把星!他在谁家谁倒霉!”
然后她被小姨一个截图怼了回去。
截图内容是素芸面馆当月的营业额。
六位数。
群里沉默了。
王秀芬退群了。
【第七章】
事情的高潮发生在八月十五。
中秋节。
外婆八十大寿。
是的,我外婆还健在。
老太太住在镇南头,身体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打太极。
因为是整寿,所以摆了十桌酒席。
全家族都来了。
苏建国来了。
王秀芬来了。
苏浩然来了。
二姑来了。
三叔也来了。
小姨一家自然更不会缺席。
我也去了。
外婆见到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瘦了,不过精神头好了。”
“外婆,我在小姨那吃得好。”
“你小姨是个好人。”外婆的声音很轻,“比有些人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亲戚。
那一扫,扫得好几个人低下了头。
酒席摆在镇上的一个饭店里。
苏建国一家坐在三号桌。
我和小姨一家坐在五号桌。
中间隔了一桌,坐的是二姑。
二姑的位置很尴尬,像是夹在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筷子都不太敢伸。
苏建国今天穿了一件新西装。
但看得出来不太合身,腰那里紧了点,扣子有一粒扣得很勉强。
他手腕上戴了一块表。
金灿灿的,很晃眼。
席间有人注意到了。
“建国,新表啊?什么牌子?”
苏建国笑了笑,故意把袖子撸上去露了露。
“朋友送的,不值钱。”
我扫了一眼。
表盘上写的是ROELX。
R-O-E-L-X。
五个字母,少了一个。
嗯。
知道了。
酒过三巡。
苏建国开始喝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多。
“你们别信外面那些传言,什么我家运气不好,放屁,我上个月刚谈了一笔大生意,年底就能回本。”
王秀芬在旁边使劲拉他的袖子。
没拉住。
“还有那个鱼塘,天灾人祸谁碰不到?今年死了明年再养,多大点事。你看看我,我怕过吗?”
苏浩然在旁边埋头吃菜,不说话。
他继续说。
“还有人说什么扫把星不扫把星的,笑死人了,我苏建国做生意靠的是脑子,靠的是本事,跟一个小孩有什么关系?”
他说到这里,端起酒杯。
“来,走一个,祝咱妈八十大寿,福如东海!”
杯子举起来了。
还没碰到嘴边。
椅子断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断了。
那把椅子的一条腿直接从中间裂开了。
苏建国连人带酒杯摔到了地上。
白酒泼了一身。
新西装上全是酒渍。
那粒勉强扣着的扣子终于支撑不住,崩了出去。
弹到了二姑桌上的醋碟里。
醋溅了二姑一脸。
“啊!我的眼睛!”
现场乱成一团。
有人扶苏建国,有人给二姑擦醋,有人在找崩出去的扣子。
念念在我旁边使劲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了拍她的头。
“别笑。”
“我没笑。”
“你筷子插鼻孔里了。”
念念赶紧把筷子拿下来,脸憋得通红。
苏建国被扶起来之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低头看了看满身的酒渍。
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椅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他在怪我。
他觉得这也是我带来的“坏运气”。
“建国,你没事吧?”
说话的是外婆。
八十岁的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妈,我没事。”苏建国咧嘴笑了笑,“椅子质量不好,跟别的没关系。”
“跟别的没关系?”外婆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阿野看?”
苏建国的笑容僵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孩子送走的事?你以为我耳聋了还是眼瞎了?”
外婆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整个饭店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就说一句。阿野是我女儿的孩子。我女儿走的时候,把孩子托付给你,是因为信任你。你干了什么?你把孩子大半夜扔出来,扔给素芸。”
“妈……”
“你让我说完。”
外婆看向了在座的所有亲戚。
“你们一个个的,那天晚上有谁站出来说过一句话?有谁问过那孩子去哪了?有谁打过一个电话?”
没有人说话。
“素芸。”外婆转向小姨,“阿野在你那好不好?”
小姨站起来:“妈,他好着呢。”
“那就行。”外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阿野以后就是你家的孩子。谁再来抢来闹的,不用跟他们客气。直接告诉我,我虽然老了,腿脚还利索。”
全场鸦雀无声。
苏建国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王秀芬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掰断了一根。
苏浩然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
我坐在五号桌。
面前的菜一口没吃。
眼眶有点烫。
念念在桌下偷偷握了握我的手。
那天的酒席,苏建国一家吃了不到一半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苏建国的ROELX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被服务员一脚踩了过去。
表面裂了一道纹。
但反正那也不是真的。
碎了也不心疼。
【第八章】
八月底。
苏建国的饭馆正式关了。
不是被查封。
是自己撑不下去了。
连着两个月亏损,房租交不上,厨师走了,服务员也走了。
最后一天营业的时候,整个饭馆就苏建国和王秀芬两个人。
来了三桌客人。
其中一桌是来问能不能便宜点接手这个铺面的。
他试图贷款周转。
银行拒了。
他试图找朋友借钱。
朋友的手机关机了。
他试图卖掉那辆奥迪。
车贩子验完车之后说:“大哥,你这车大梁受过伤,再加上泡过水,最多给你三万。”
苏建国当初买这辆车花了二十八万。
三万。
他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盯着那辆灰扑扑的奥迪看了很久。
这些消息是赵大爷告诉我的。
赵大爷最近成了我的固定情报源。
他每天早上来面馆喝碗面汤,顺便把苏家的最新动态讲给我听。
我没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
可能是因为面汤免费。
九月三号。
小姨的面馆正式改名叫素芸面食坊。
招牌是新的。
六个字全亮。
红底金字,晚上亮起来整条街都能看见。
念念非要在招牌旁边加一条小鱼的图案。
小姨问为什么。
念念说:“因为我哥是锦鲤。”
小姨没同意。
但陈大勇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偷偷贴了一张锦鲤的贴纸。
我假装没看见。
九月五号。
面食坊的第二家分店正式签了合同。
在城里的商业街,六十平的铺面。
小姨拿出了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加上五万彩票奖金和那些零零碎碎的意外之财,刚好够首付和装修。
签合同那天,小姨的手有点抖。
陈大勇握了一下她的手。
什么话也没说。
但小姨笑了。
也是在那天,苏建国来了。
不是来闹的。
是来求的。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王秀芬,没带苏浩然。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站在面食坊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
站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走了进来。
店里有客人。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等到下午三点,客人走光了。
他才开口。
“阿野。”
我正在擦桌子。
手里的动作没停。
“大伯。”
“你伯母不知道我来。”
“嗯。”
“家里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
“嗯。”
“饭馆关了,鱼塘也废了。车卖了三万块,还了一部分债,还差不少。”
我放下抹布。
看着他。
他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老去的老,是突然之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的老。
两个月前他来接我的时候,虽然狼狈,但还端着架子。
现在连架子都端不住了。
“大伯,你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接你的。”
这话让我有点意外。
“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也不该跟我走。”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没抬头。
“你爸走的时候把你托给我,我答应过他照顾你。十年,我没照顾好。最后还把你赶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妈说你命里带福,我信了。但我不该只信这个。你不是什么锦鲤,你就是个孩子。我自己亲侄子。”
他抬起头。
眼圈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面馆的角落,眼圈红了。
我心里有个地方被触了一下。
但也只是触了一下。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十年的冷饭,十年的旧衣服,十年的寄人篱下。
和那个夜晚,蹲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的蛇皮袋。
这些东西,不是红着眼圈就能消化的。
“大伯,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阿野……”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收了。但我回不去了。”
苏建国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停下。
“你小姨对你好,你以后孝顺她。”
“不用你说。”
他走了。
这次没开车来。
是走路来的。
也走路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尾。
念念从后面冒出来。
“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
“在看招牌的灯泡正不正。”
“你骗人,招牌在你头顶上面。”
我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去写作业。”
“切。”
她跑了。
我靠在门框上。
抬头。
招牌上六个字,亮堂堂的。
素芸面食坊。
没有歪。
很正。
后来呢?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素芸面食坊在城里的分店开业,第一天就排了长队。
小姨请了两个帮工。
陈大勇正式成为了采购总监,虽然他名片上什么都没印。
念念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全额奖学金。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绕着面馆跑了三圈,嗓门大到整条街都听见了。
至于苏建国一家。
苏浩然后来去了一家工厂打工。
是他自己投的简历。
听说干得还行,没再提什么考驾照的事。
王秀芬去了一个超市做收银员。
第一个月她跟同事吵了三架。
第二个月只吵了一架。
第三个月,据说安静了不少。
苏建国后来在镇上找了个门卫的活。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赵大爷说他现在话少了很多。
跟以前那个端着架子的苏建国不太一样了。
至于我。
我在面食坊待了下来。
研究新菜单,帮忙打理生意,偶尔拍点面食制作的短视频发到网上。
有一天小姨问我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开一家大饭店。”
“多大?”
“够我请全条街的人吃饭那么大。”
小姨笑了。
“行,到时候我给你当顾问。”
“不收费的那种?”
“想得美。”
我也笑了。
面馆门口的那棵树上,有只鸟在叫。
念念在屋里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陈大勇在后面盘库存,偶尔传来搬箱子的闷响。
小姨在灶台前忙活,铁锅翻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不用多复杂。
有人在乎你,你也在乎他们。
有口热乎饭吃,有个亮堂的招牌看。
就够了。
哦对了。
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上个月小姨收拾储物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旧箱子。
是这个铺面上上任租户留下来的。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本发黄的老菜谱。
封面写着四个字:素芸家传。
跟小姨同名。
小姨拿着那本菜谱,看了好久。
“真是巧了。”她自言自语。
念念在旁边喊:“哪是巧了,这就是天意!因为我哥是锦鲤!”
“去去去,写作业去。”
“我写完了!”
“那再写一遍!”
我靠在门框上,听她们俩拌嘴。
嘴角翘了翘。
这次念念没看到。
所以这次,不是油烟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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