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决定去看博物馆。
凌晨四点的公交站台,只有我们一家人。
路灯是橘黄色的,老式的那种,灯罩里面积了不少小飞虫的尸体,光透出来的时候带一层毛茸茸的边。影子被拉得老长,铺在水泥地上,四条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不大,但凌晨的风有种钻劲儿,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膝盖就散了。奶奶的围巾角飘起来,又落下去,又飘起来,像一面不太情愿的小旗,旗杆是她那把老骨头。
站牌底下蹲着一只野猫,橘色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它舔了两下爪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黄眼珠在灯底下亮了一下,又低头继续舔,大概觉得这家人没什么好看的。
奶奶说:“专家说了,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对生活没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像在宣读一份她本人并不完全相信但决定强制执行的文件。
说完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得很轻,但在凌晨四点空旷的站台上,格外清楚,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把脸转向马路,盯着远处根本没有车来的方向。
爸爸顶着没睡醒红红双眼——那双眼红得像是被人拿砂纸轻轻打磨过一圈,眼皮肿着,双眼皮褶子都撑没了,睫毛上还挂着一小颗没擦干净的眼屎,白的,米粒大——愣了两秒,问道:“妈,你刚是撒娇了吗?”
奶奶的围巾角又飘了一下。她没理他,把围巾往脖子里又塞了塞,塞得严严实实,下巴都埋进去了半截。
妈妈开口说道:“我半夜起床想上厕所,把灯开了以为里面有人,就走了。”
爸爸没听懂,红眼睛眨了两下,眼屎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就憋到现在。”妈妈面无表情地说,眼睛还是盯着马路。
爸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站牌底下那只野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牙缺了一颗,在左边。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扑,后屁股撅起来,尾巴尖抖了抖,然后换了个方向蹲着,拿屁股对着我们。
我说:“我们要不再回去睡一会儿呢?”
没人接我的茬。奶奶低头研究站牌上的线路图,手指头顺着线路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某一行停住了,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妈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光打在她脸上,蓝汪汪的,照出嘴角两道往下走的纹,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爸爸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住,腮帮子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水管子里有气。
两小说后公交车来了。车灯从远处晃过来,先是一个亮点,慢慢变大,变成两个,最后整辆车从黑暗里拱出来,车头上方滚动着红色的字。车门打开的时候“嗤”一声,气阀放气,一股暖烘烘的橡胶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扑出来。
我们上了车。车上空得能打羽毛球,司机是个光头大叔,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等我们坐稳了才踩油门。
奶奶一上车就闭了眼,头靠在车窗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妈妈坐在她旁边,看向的窗外,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碰谁。妈妈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这回多停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爸爸坐在最后一排,头靠着玻璃,三秒钟不到就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上岸的鱼,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小片雾,雾慢慢变大,又慢慢变小,他呼气的节奏就是雾的节奏。
我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奶奶出门前塞的煮鸡蛋,还热着,隔着袋子烫手心。车拐了个弯,鸡蛋在袋子里滚了一下,磕在座椅铁腿上,“嗒”一声。奶奶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妈妈伸手把袋子往里头拨了拨。
车窗外头还是黑的,偶尔路过一片亮着灯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晃。爸爸的呼噜声从最后一排传过来,不响,但很均匀,像一台小马达。
中午 · 博物馆
到博物馆后跟我想的不一样。我原以为是那种石头墙上爬青苔、门口立着罗马柱的老房子。结果到了地方一看,是一栋亮闪闪的现代建筑,整个外墙全是玻璃和银灰色的钢架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玻璃幕墙上映着天上的云,一大团一大团的,从左边飘到右边,远远看着像整栋楼在慢慢移动。门口是个大广场,铺着浅灰色的石板,缝里嵌着小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爸爸站在广场中间,仰着脖子看那栋楼,嘴张着,看了一会儿,说:“这楼得费多少玻璃啊。”
妈妈说:“你管人家费多少玻璃。”
“我就感慨一下。”
“感慨点有用的。”
奶奶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喊:“快点,约的十点半。”
预约是提前一天弄的,免费,但得约。奶奶为了约这个,专门倒腾了半天手机,学的时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学会之后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我现在会约博物馆了”,
我们往里走。大厅挑得极高,得有四五层楼那么高,顶上是玻璃天窗,阳光从上面直直浇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白晃晃的。地板是浅色水磨石的,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妈妈的鞋跟踩上去“笃笃笃”响,回音在大厅里荡来荡去。左边是安检口,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坐在那儿,很客气,挨个说“Bonjour”。奶奶第一个上去,把包往传送带上一搁,人从安检门走过去,门没响,她回头冲我们得意地一扬下巴,像过了什么大关。
“这博物馆不错吧?”爸爸搓着手,一脸期待,像刚交完作业等老师表扬的小学生,眼睛亮亮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
奶奶撇撇嘴,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还行,好多我太奶用过的东西。我再老一点可能也要被他们收起来。”、
我:“???”
奶奶说,“里头装的东西是老的嘛。你看那柜子,跟我太奶那柜子一模一样,拉手都是铜的。”
我们往里走,进了第一个展厅。展厅很大,白墙,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射灯,光打在展品上,一件一件照得清清楚楚。奶奶在一只青花瓷瓶前停下,弯腰看了半天,鼻尖都快贴上玻璃罩了,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她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是玻璃罩里头那面,擦了也白擦。她回头压低声音跟我说:“我把这个顺回去,你能帮我做不在场证明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咳得胸口震。爸爸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严肃地点头,压着嗓子说:“妈,我帮你把风。”
妈妈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小声跟我说:“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同伙。”
爸爸扭头:“我听见了啊。”
“听见就听见了,我又没背着你。”妈妈说,转身去看下一件展品。
走到苏州园林区域,妈妈站住了,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了一幅画,看了得有十秒钟,然后说:“这苏氏园里我们在国内看不到吗?不要坐飞机来看。”
爸爸立刻伸出手指头指着奶奶:“你看妈,这不是看的挺入迷的吗?”
奶奶确实入迷——她正盯着一个帅气的法国小伙,眼都不眨。那小伙在金线框的画前站得笔直,侧脸像雕塑,下巴线条能割纸,头发卷卷的搭在耳朵边上,棕色带点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低头在本子上写点什么。奶奶的头跟着那小伙的移动轨迹缓缓转过去,脖子拧了快九十度,下巴都快搭到肩膀上了。
妈妈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两秒,念叨:“可不是吗?见一个爱一个。”
爸爸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挡在奶奶面前,两只手张开像赶鸡:“别看了,那些都不是你的。你只能选我。”
奶奶把他往旁边一拨,拨得他踉跄了一步,手撑在展台上才稳住:“让开,挡着画了。”
“哪个画?”爸爸回头看了一眼那幅金线框的画——画的是一片草地,草地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深色西装,女的撑一把小伞——“那画还没我好看呢。”
妈妈拍拍他肩膀:“老公,自信是好事。”
“我一直很自信。”
“太自信了。”
奶奶已经走到下一个展柜了,那小伙也走远了,拐进了隔壁展厅。奶奶回头看了一眼他拐弯的方向,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说到“不属于我的男孩子,大可不必如此耀眼”,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路过纪念品店,奶奶拿起一瓶矿泉水,翻过来看价签,手一抖,瓶身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稳住瓶子,把价签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算,算完了倒吸一口气:“什么矿泉水要五十块?博物馆的水能卖到这么贵?”
那水是玻璃瓶的,细长细长,瓶身上印着博物馆的logo,蓝色的。货架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旁边还摆着一模一样的空瓶子做展示,打了光,看着跟艺术品似的。
爸爸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一挑,那两条眉毛都快飞到头发里去了:“那我高低得尝尝。”
奶奶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手指头掐进他袖子里,掐出五个印子:“有积蓄吗你就花?有点钱全炫你嘴里了。”
爸爸不慌不忙,掰着手指头算,一根一根掰得明明白白:“妈,你看,你不舍得买这五十块的水,你就省了五十块。我再用这五十块去买水。四舍五入,我们等于没花钱。”
妈妈竖起大拇指,胳膊伸得直直的,往爸爸脸前一杵:“老公牛。”
奶奶拍了她一下,拍在肩膀上,“啪”一声脆响:“别捧杀了,老母牛。”
爸爸愣在原地,眉头皱起来,两条眉毛往中间挤:“……老母牛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己琢磨。”奶奶说完就走了,围巾一甩一甩的,枣红色的围巾角在背后飘。爸爸赶紧跟上去,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瓶水,嘴里还念叨着“五十块的水,抢钱啊”。
妈妈在后面慢慢走,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你爸一个月零花钱也就五十。”
晚上 · 回家煮面
从博物馆出来,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玻璃幕墙上,整栋楼变成一面大镜子,把光折回来,照得广场上的人个个眯着眼。爸爸在博物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凉棚,看着那栋楼,又感慨了一句:“这玻璃擦起来得多费劲。”
妈妈说:“你操的心真多。”
“我就是替他们愁得慌。”
“人家有专业擦玻璃的,不用你愁。”
到了晚饭时间,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在家吃。
“外面的西餐不正宗。”奶奶系上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往厨房走。她拧开灶火,蓝色的火苗“噗”地蹿起来,舔着锅底,锅底很快就热了。她倒油的时候油在锅里“滋啦”一声响,响得干脆,葱花下去那一下,香味“轰”地炸开,从厨房蹿到客厅,蹿到卧室,蹿得满屋子都是,连卫生间都闻见了。
“奶奶给你做意大利炸酱面。”她在厨房里头喊,声音被油烟机搅得有点碎。
我倚在厨房门口,门框凉凉的贴着肩膀,瓷砖也是凉的,贴着后背,舒服。我谨慎地问:“这种炸酱面……也不正宗吧?”
奶奶头也不回,从柜子里拽出一袋意大利面条,塑料袋“哗啦”一响:“你太奶奶就这么做的。”
爸爸瘫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条腿,脚上的袜子一只灰一只黑,脚趾头在袜子里头动了动,发出最后一声挣扎:“妈,我们还是出去吃吧。外面吃一顿西餐就能吃三个小时。”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铲尖滴着油,一滴油落在灶台上,“嗒”。她说:“都给我含好了,这口面含三个小时。四舍五入,你们今天吃了顿西餐。”
爸爸张开嘴,含了一口空气,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了两下,嚼得特别认真,下巴一上一下的:“嗯,法式风味。前调是空气,中调是空气,后调还是空气。”他咂了咂嘴,“还有点我自己的味儿。”
“恶心。”妈妈从卧室探出头,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往床头柜方向扔,没扔进去,袜子掉在地上,她也没管。
“吃西餐呢,三个小时的。”爸爸说,又嚼了两下,这回嚼出了声,吧唧吧唧的。
奶奶端着一大盆面出来,盆沿烫手,她垫了块抹布,抹布是蓝格子的。她把盆往桌上一墩,墩得稳当,面汤都没洒出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吃!意大利炸酱面,不正宗不要钱。”
妈妈第一个坐下,拉开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她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筷子头对齐,又吹了吹筷子尖上可能有的灰,然后夹了一大筷子面,卷了卷,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她含含糊糊地说:“不要钱就行。”
奶奶瞪了她一眼,眉毛立起来:“谁说不要钱了?我说的是不正宗不要钱,我做的正宗。”
妈妈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正宗正宗,太正宗了。意大利人来吃都得哭。”
“哭什么?”
“哭他们自己做不出来这味儿。”
奶奶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笑了一下又收回去,板起脸:“少拍马屁,多吃面。”
奶奶给我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面盆方向点了一下,点得很轻,就我跟她之间能看见:“尝尝。”
我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面有点坨,粘在一起,得拿筷子抖搂两下才散开,酱有点咸,但咸得正好,咸得下饭。面里头还搁了土豆丁和胡萝卜丁,土豆炖得面面的,一抿就化,胡萝卜还有一点点硬芯,嚼起来有响。葱花还是脆的,酱里能嚼到肉粒,小小的,但能嚼着,有肉味。但不知怎么的,比中午博物馆那五十块的矿泉水强多了。
奶奶盯着我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围裙带子在背后勒着,肩膀耸起来:“怎么样?”
我竖起大拇指,嘴里还嚼着,嚼了两下,又竖了一个。
奶奶满意地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把合拢的扇子。她转头对妈妈说:“看见没,正宗。”
妈妈点头,嘴里含着一口面,腮帮子鼓着:“正宗,意大利都做不出来这味儿。”
爸爸扒拉着面,筷子在碗里搅,搅了两圈,忽然抬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妈,你说咱们明天去哪儿?”
“先把你嘴里那口西餐咽了再说。”奶奶说完,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响,她自己也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把吸溜声压小了点,但吃着吃着又大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又亮起来,和凌晨四点那会儿一样,橘黄色的,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树叶一晃,影子也跟着晃。
次日
早上,我突发奇想,决定给全家做一餐饭。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可能是前一天晚上刷短视频刷到了什么“给家人做一顿饭”的温情合集,背景音乐催人泪下,评论区一片“我也想我妈了”。我躺在床上,眼眶一热,当即拍板:明天,我要用一顿饭,向全家人证明,当年那个在厨房里帮忙只会偷吃的孩子,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我系上围裙那一刻,仿佛看见自己头顶光环。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带出一种中华小当家的飘逸。我打开冰箱,环顾一圈食材,心里已经浮现出一桌满汉全席的画面。我清了清嗓子,站在客厅中央,郑重宣布:“今天,你孙女我,难得下厨孝敬您了!”
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闻言缓缓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要给你表演后空翻的猫。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又把目光转回了电视。
我当时没读懂那个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我信心满满地钻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机轰轰转。期间妈妈进来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钟,欲言又止,最后默默退了出去。我听见她在客厅小声跟爸爸说了句什么,爸爸回了一句“让她试试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乐观。
四十分钟后,菜上桌了。
两道菜。一盘番茄炒蛋,一条清蒸鱼。
听起来简单,但我硬是把这两道菜做出了抽象派画展的效果。番茄炒蛋的鸡蛋炒得碎成了渣,番茄还保持着刚切完的块状,两者泾渭分明,像刚吵完架谁也不理谁。盘子底下一汪红红黄黄的汤汁,分不清是番茄出的水还是鸡蛋流的泪。至于那条清蒸鱼,葱姜铺底,红椒丝点缀,摆盘倒是端正,鱼头朝奶奶,鱼尾朝爸爸,至少在那三秒热油浇下去的瞬间,香味是四溢的。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它端上桌的时候,鱼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死不瞑目的样子。
奶奶被请上主位,端端正正坐好,拿起筷子,在桌面顿了顿对齐。她先扫了一眼两道菜,目光在那条鱼上停留了两秒,微微点头,似乎觉得这条鱼还像回事。然后她往嘴里扒拉了第一口番茄炒蛋,嚼了两下,停住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口:“嗯……我感觉地球竖着转了。”
我寻思这什么夸人的比喻呢?挺高级啊,宇宙级夸法,一般人想不出来。我甚至有点小得意,觉得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审美还是在线,知道用天文学表达震撼。结果奶奶嚼了第三下,第四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赤道大变。”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瞬间变脸:“没有这么难吃吧!!!”
爸爸赶紧凑过来打圆场,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他嚼了嚼,嚼了又嚼,表情从“我来救场”变成“我为什么要来救场”,最后变成“我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他放下筷子,斟酌了半天用词,说:“这是……克家菜啊!”
“克家菜”三个字掷地有声。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克全家”的菜。亲爹,真是亲爹。
妈妈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生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的困惑。她说:“你见过人烧饭没?”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奶奶也抬起头,语气比我当年问她借橡皮还真诚:“你见过人吃的饭吧?”
我:“……。”
爸爸又伸出筷子,在桌上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清蒸鱼上,夹起鱼腹最厚的一块肉,白嫩嫩颤巍巍冒着热气。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住了,嚼第二下的时候表情开始变化,嚼第三下的时候放下筷子,嘴唇翕动,眼神放空,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然后他缓缓开口:“这鱼……死得挺冤的。”
我:“什么意思?”
爸爸:“它明明可以在河里自由自在地游一辈子,结果被人捞上来,被你蒸了,蒸完了还是这个味道。它要是知道自己最后是这么个下场,当初就该一头撞死在网里。”
妈妈接过话头,夹了一小块鱼肉尝了尝,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然后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学术研讨的语气说:“这个鱼吧,有一种不甘心的味道。就是那种,它明明已经死了,但它的灵魂还在锅里挣扎,试图告诉你‘我本来可以很好吃的,是这个人把我毁了’。”
奶奶也夹了一小块,抿了抿,没嚼,放下筷子说:“这鱼死前一定受了很大惊吓。”
爸爸点头附和:“对,肉质紧,紧得不正常,是吓死的。”
我:“鱼还能吓死?”
爸爸:“被你买回家,看着你做饭,能不吓死吗?”
奶奶心疼地看了看两道菜,又看了看我,颤巍巍地说:“要不……还是不要浪费了吧。”
我眼睛一亮:“奶奶您觉得还能抢救?”
爸爸捂着嘴:“我这还有口痰。”
奶奶接力说到:“我这还有个抽完的烟头。”
说完就往菜上杵。
最后,勤俭节约一辈子的奶奶,亲手把那盘番茄炒蛋和鱼端起来,奶奶盯着那条鱼,鱼眼睛也盯着她,稳稳当当地倒进了垃圾桶。动作之果断,我看她倒洗脚水都没这么利索。
她叹了口气:“今天这个垃圾桶算是过年了。”
奶奶盖好垃圾桶盖子,拍了拍手,回头看着我说:“孙女,奶奶跟你说句实话。”
我:“您说。”
奶奶:“你以后要是再想做饭,提前跟奶奶说一声。奶奶好提前把假牙摘了,胃药备好,遗书写好。”
爸爸补了一句:“记得买保险。”
妈妈掏出手机:“我先查查附近哪家医院急诊比较近。”
我闭嘴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只剩下一碗白米饭。爸爸于心不忍,从冰箱里翻出一包榨菜,推到我面前:“吃吧,这个不是你做的,安全。”
我含着泪就着榨菜扒完了那碗饭。
晚饭,我们决定出去吃。法国这边一家餐厅,据说是本地人常去的馆子。推门进去,暖黄灯光,木头桌椅,墙上手写黑板菜单,服务员笑容可掬,氛围感拉满。我们五个人落座,奶奶把餐巾铺在腿上,铺得板板正正,然后环顾四周,小声跟我说:“环境不错,应该比你做的好吃。”
我:“奶奶,您这个标准是不是有点低?”
奶奶:“不低,你连这个标准都没达到。”
菜上来了。法棍面包。法棍这东西,法国人引以为傲,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柔软带韧。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但我们这篮法棍,金黄是金黄了,酥脆也酥脆了,就是酥脆得有点过,硬得有点离谱。
奶奶盯着自己面前那根法棍,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刚才是人生已经到谷底了……没想到还有一个地下室。”
她拿起法棍,在桌沿上“梆梆”敲了两下。那声音清脆响亮,隔壁桌一个法国老头回过头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乡音。奶奶又敲了一下,感叹道:“我超威。”
妈妈赶紧安抚:“妈,这个面包就是硬了一点,伤不了人。”
话音刚落,爸爸已经一口啃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哼。爸爸的表情凝固了,从淡定到疑惑到震惊到痛苦,四段式变化行云流水。他缓缓放下法棍,嘴角沁出一丝鲜红。满嘴是血。他默默抽了张纸巾,按在嘴唇上,不说话。
奶奶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点欣赏:“嗯,只是会咬人而已。”
然后她自己也啃了一口。她牙口不好,戴的是假牙,啃的时候特意侧着角度,试图用侧面的牙齿发力。只听“咔”一声脆响,假牙卡在了法棍上,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奶奶举着那根挂着假牙的法棍,委屈的地说:“它偷我假牙。”
我赶紧喊:“咬不动别咬了啊奶奶!”
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爸爸手里那根的法棍:“你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磨脚后跟。”
爸爸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吃,怎么不吃,我花钱买的。”
奶奶把假牙从法棍上拔下来,重新安回嘴里,咔哒一声扣好。感慨:“这美味度……堪比一双皮鞋。”
我:“奶奶您吃过皮鞋?”
奶奶:“没吃过,但闻过,差不多这个意思。”
她又环顾了一圈整桌菜,沉默了几秒,长叹一声:“当年抢我们那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抢一本食谱。”
妈妈差点把水喷出来。爸爸呛得直咳嗽,伤口又裂了。
服务员过来问菜品如何,用法语。我硬着头皮翻译:“他问……好吃吗?”
奶奶抬头看着服务员,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用法语说了句“非常好吃”,发音居然还挺标准。服务员心满意足地走了。我震惊地看着奶奶:“您会法语?”
奶奶:“会啊。”
说完奶奶打开了豆包
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奶奶当年在菜市场砍价也是这个策略,先笑后砍,砍完再笑。”
吃完这顿“堪比皮鞋”的午饭,我们在餐厅门口集合。奶奶掏出手机算了算账,脸色逐渐凝重。地铁票二十块钱一个人,我们四个人,八十块。奶奶把手机揣回兜里,原地站定,宣布:“走路回去。”
爸爸:“妈,二十公里呢。”
奶奶:“二十公里怎么了?我年轻时候走二十里地去赶集,来回四十里,中午还能吃三碗饭。”
妈妈小声跟我说:“你奶奶这是心疼钱,不是心疼腿。”
于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始步行。奶奶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一边走一边念叨:“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在我这里,就全是问题。”
爸爸在后面跟着,捂着嘴,闷声说:“妈,您这个逻辑有问题。”
奶奶头也不回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家保健品店,门口摆着易拉宝,上面印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外,旁边大字写着“深海鱼油,血管清道夫”。奶奶的脚步慢了下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十分钟后,她拎着两个袋子出来了,一袋鱼油,一袋钙片,总计两千块。
一出店门,她就哭了。真的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袋子上:“我是不是又花钱了……”
爸爸赶紧上前,一边帮她拎袋子一边劝:“妈,别不开心了,我之前也是不舍得买一千块钱的电动车,结果一年打车花了四千多。您看,钱这个东西,省着省着就花出去了,不如一开始就花。”
我也赶紧安慰:“是啊奶奶,我八百的羽绒服舍不得买,两百的买了五件呢,衣柜都塞不下了,穿哪件都不暖和。”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当年我也是为了省三十多块的药钱……现在孩子二十多岁了,花了两百多万了。”
全家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连路过的狗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奶奶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手里的保健品袋子,又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算了,走路回家吧,省八十是八十。”
爸爸:“妈,您刚花了两千。”
奶奶:“那两千是意外支出,这八十是计划内节省,不一样。”
于是我们继续走。奶奶走在最前面,步子依然又快又稳,两个保健品袋子在她手里晃荡,里面瓶瓶罐罐哗啦哗啦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后面一整个队伍。爸爸在后面捂着嘴,妈妈在算账,我在想那两百万到底是怎么花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