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街上,一个母亲抱着三岁的女儿跪在地上。
筹款链接挂了七天。
总额:三百七十二块。
手术费:四十八万。
我站在她面前,踢翻了捐款箱,当着几百号人的面逼她继续跪。
视频当天播放量两千万。
评论区清一色四个字:不配为人。
我丢了工作,丢了女朋友,丢了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体面。
但七天后,念念被推进了手术室。
费用,一分不差。
【第一章】
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站在步行街奶茶店的门口,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来来回回六次。
苏小禾的定位发过来了。
商场北门,台阶下面。
我攥着手机往那边走。
太阳烤得地砖发烫,到处都是人,逛街的、拍照的、举着冰淇淋笑的。
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下面跪着个人。
她就在那儿。
一块白色硬纸板铺在地上,红色记号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还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女儿先天性心脏病,求好心人帮帮忙。
旁边放着个铁皮月饼盒,敞着口,里面零零散散几张纸币。我扫了一眼,最大面额是十块钱。
念念趴在她妈怀里。
三岁的孩子,瘦得两条胳膊跟干树枝似的。脸色灰白,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微微起伏,隔几秒就抖一下。
苏小禾低着头,下巴抵在念念的头顶,眼圈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她已经跪了快四个小时了。
我知道。
因为我从上午十点就在对面的奶茶店坐着。
手心全是汗。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心里默念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包括哪个字要重读、哪句话之后要停顿、哪一刻要抬手。
全是昨晚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排练的。
做了四年广告策划,我太清楚什么样的画面能引爆流量。
温情的画面不行。
真的不行。
我在心里对苏小禾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去。
人群让开了一条缝。没人在意我,谁会在意一个穿灰色T恤的普通人呢。
我走到苏小禾面前,停下来。
蹲下去,看了一眼月饼盒里的钱。
苏小禾抬起头。
她认出了我。
过去六天,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看念念。给她带牛奶,带小饼干,跟苏小禾聊念念的病情,聊筹款的进展。
她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光亮起来。那种快要溺死的人看到浮木的表情。
我没给她把话说出来的机会。
我站起身,抬脚,把月饼盒踹翻了。
硬币撞在地砖上弹了几下,纸币被风刮出去半米远。
苏小禾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里那点光,灭了。
周围的人也愣了。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
“跪什么跪?谁允许你在这碍眼的?”
声音不算吼,但够大。大到周围三米之内的人全扭过了头。
苏小禾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没有停。
我不能停。
一停,一心软,前面所有的准备全白费。
“天天抱着孩子蹲这儿要钱。你自己没手没脚?孩子生了病就出来博同情?你这叫什么?叫卖惨。”
“你这不叫筹款,你叫碍事。”
人群开始骚动了。
有人骂出了声。
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数了一下。
七个。不,八个。八个手机,镜头对着我。
好。够了。
我弯下腰,凑近苏小禾的脸。
她浑身在发抖。念念被声音惊醒了,窝在她妈怀里,眯着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什么焦距,却死死盯着我。
胃里一阵翻搅。
嗓子发紧。
但我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钉死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喜欢跪,那就跪好了。别起来。”
这句话说完的那一秒,我听见人群里有个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涌了过来。
“你他妈是个人吗?”
“报警!快报警!”
“畜生!欺负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姐冲过来,一把推了我的肩膀。我踉跄了一步,没还手。
一个中年男人指着我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到了我脸上。
我擦了一下脸。
环顾了一圈人群。所有的手机屏幕都亮着,所有的镜头都对着我。
嘴角扯了一下。
转身,走了。
身后的骂声追了我整条步行街。
拐进巷子的时候,两条腿突然软了,我一把扶住墙。
手在抖。
背贴着墙砖慢慢蹲下去。
太阳很大,晒得脸发烫,可我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点开那个匿名收藏了七天的筹款链接。
六分钟前,捐款总额还是三百七十二块。
现在:一千八。
刷新。
两千三。
再刷新。
三千一。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吐。
来了。
开始了。
【第二章】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我把门反锁了,拉上窗帘,在黑暗里坐到了床边。
手机屏幕不停地亮。
微信消息,九十九加。
来电提醒,十七个未接。
短信,一堆。
我没看。
我打开短视频平台,搜了一下步行街的定位。
排在第一的那条,播放量已经过了三十万。
标题写着:男子当街踹翻病儿捐款箱,怒骂跪地母亲。
拍摄角度是斜侧方,画面有点晃,但声音很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见。
“跪什么跪?谁允许你在这碍眼的?”
“你这不叫筹款,你叫碍事。”
“既然喜欢跪,那就跪好了。别起来。”
视频结尾,镜头摇到了苏小禾脸上。
她抱着念念,整个人在发抖,嘴唇咬出了血。
评论区已经爆了。
最高赞的那条,四个字:不配为人。
五万七千个赞。
底下跟了几千条回复。有骂娘的,有要人肉我的,有说要找到我打断我腿的。
我往下翻。
第二条热评:“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妈妈的筹款链接?我想捐。”
三万八千赞。
底下有人贴出了链接。
我点进去。
捐款总额:十一万四千。
距离我离开步行街,两个小时。
我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在黑暗里看起来发黄。我盯着那块水渍,什么也没想。
六点钟,手机又响了。
是钱志明的号码。我的直属领导,广告部总监。
我接了。
“程远舟,你他妈是疯了吗?”钱志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明显的怒气,还有一种难以置信。
我没说话。
“步行街的视频你看到了吗?人家都扒出你是我们公司的了!公司公众号底下全是骂的!HR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明天不用来了。”
“好。”
“好?就一个好?程远舟,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欺负一个带着病孩子的——”
“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吧。”
我挂了电话。
八点十二分,方语桐的消息进来了。
她是我谈了一年半的女朋友。
消息很短:我看到视频了。
我回:嗯。
她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接通之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说:“程远舟,那个视频里的人,是你吗?”
“是我。”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张了张嘴。
有一整套说辞堵在喉咙里,关于为什么、关于值不值、关于苏小禾和念念。
但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视频的热度会断崖式下跌。“恶人”变成了“好人”,流量的方向就变了。捐款数字还在涨,远远没到四十八万。
我不能说。
“没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的呼吸声有点乱。
然后她说:“我不认识你了。”
嘟嘟嘟。
挂了。
我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盯了很久。
然后退出来,点开筹款链接。
十八万六千。
还不够。
还差得远。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侧躺下去,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的受。
【第三章】
时间倒回一个星期。
那天加班到晚上八点,胃疼得直冒酸水,我出公司大门右拐,想去巷子口的粥铺喝碗粥。
路过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时候,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在胸腔里的呜咽,一声接一声,拼命往嗓子里咽又咽不干净。
住院部的走廊尽头,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太小了,裹在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里,只露出半张脸。
女人的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松了半边搭在脸上。
我本来想走的。
医院里这种事不少见。
但那个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
灰蒙蒙的,没什么精神,黑眼珠却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好像隔着很远很远在看另一个世界。
我停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了。
鬼使神差走过去。
“你没事吧?”
女人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没事没事,对不起,吵到你了。”她使劲用袖子擦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问。
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来:“先天性的,心脏。大夫说要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
“四十八万。”
三个字砸在地上,闷响。
我沉默了一会儿。
“筹了多少了?”
她低下头,下巴磕在孩子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三百多块。”
我的胃突然比刚才更疼了。
“你家里人呢?”
“就我们两个。她爸三年前走了,车祸。老家没什么亲戚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念念。
念念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浅浅的,小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拿出来。三百块。递过去。
苏小禾看着那几张钞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没去喝粥,直接回了出租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又去了医院。
给念念带了一盒草莓牛奶和一袋小饼干。
苏小禾正坐在病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一个筹款页面发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页面上写着:“已筹集:372元。目标:480,000元。”
发起时间是七天前。
转发量:23次。
我的胸口发沉。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里拦住了念念的主治医生。
“大夫,这孩子的情况,还能等多久?”
医生看了我一眼,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不高:
“她的室间隔缺损比较严重,肺动脉压力一直在升。最多两个星期。再拖下去,手术做了也不一定有用了。”
两个星期。
四十八万。
已筹:三百七十二块。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夕阳把墙壁染成橘红色。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台的电话响了一声,又停了。
我攥紧了拳头。
【第四章】
接下来的四天,我像疯了一样。
第一天,我把银行卡里的存款查了一遍。工作四年,刨去房租和生活费,余额三万一千二。
全部转进了苏小禾的筹款链接,匿名。
页面上的数字从372变成了31372。
杯水车薪。
第二天,我找到了钱志明。
“钱总,公司之前不是做过几次公益项目吗?有个三岁的孩子急需心脏手术,四十八万,家里实在拿不出来。我想问问公司能不能帮忙发起个捐款?”
钱志明正在看报表,头都没抬。
“公益项目是跟品牌合作的,要走流程、过审批。你说的这个,个人求助?”
“对。”
“那走不了公司的渠道。你自己朋友圈转转吧。”
“钱总,这事真的很急,两个星期——”
“远舟,你听我说。”他放下笔,抬起头看我,表情里有一种老油条式的疲倦,“这种事我一个月能碰见三四个。筹款平台上几十万条求助,你帮得过来吗?心是好的,但公司不能开这个口子。”
我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三天,我联系了本地三家媒体。
一家直接没回消息。
一家回了:“这类题材太多了,不太好做。”
最后一家比较客气,说可以帮忙发一条微博。发了。转发量到晚上的时候,六十三个。
筹款链接里多了四千块。
第四天,我把念念的情况写了一篇长文,发在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上。标题我想了一个小时,写了改,改了删,最后定的是:三岁女孩等待一颗跳动的心,离截止日期还有十天。
我的微信好友一共有六百多人。
那天晚上,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定格在两百一十四。
转发:七个人。
新增捐款:一千二百块。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筹款总额:三万六千五百七十二。
离四十八万,还差四十一万多。
离截止日期,还有十天。
我把手机摔在地板上。
没碎,弹了两下,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屋子里彻底暗了。
我想抽烟,可我不抽烟。
我想喝酒,翻了一圈,只翻出来半瓶过期的料酒。
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拧上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床沿坐了一宿,什么也没干,就是想。
想有什么办法。
想怎么在十天之内弄到四十一万。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
第一条:一只猫打翻了鱼缸,播放量八百万。
第二条:一个男人在地铁上大声打电话,被人拍下来了,播放量一千三百万。评论区全是骂。
第三条:某网红在直播间翻车,说错了话,播放量两千六百万。各大营销号转发,二次传播。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八百万,一千三百万,两千六百万。
猫打翻鱼缸,八百万人看。
一个三岁女孩快死了,两百一十四人看。
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我又打开了那条地铁吵架的视频。评论区一片骂声,但是,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这人的外卖店被扒出来了,大家别去他家买了。
扒出来了。
几个小时之内。
一千三百万播放量。几个小时之内,这个人的身份被挖出来了,工作单位、外卖店、家庭住址,全部曝光。
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念头。
但它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第五章】
我做了四年广告策划。
这一行教会我一件事:温情的东西传播效率低,愤怒的东西传播效率高。
这不是什么秘密,是写在每一本新媒体运营教材里的第一课。
正面情绪——感动、同情、鼓励——用户看完之后点个赞,最多转发,然后就滑走了。
负面情绪——愤怒、厌恶、恐惧——用户看完之后会骂,会转发,会艾特朋友来看,会跑到当事人评论区里追着骂。
一条让人愤怒的视频,传播速度是一条让人感动的视频的八到十倍。
这是数据。
数据不骗人。
苏小禾的筹款链接挂了七天,靠同情心,靠好心人转发,靠媒体帮忙,总共筹到了三万六。
我需要在十天之内筹到四十一万。
靠温情不行。
已经证明了。
那就靠愤怒。
如果有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一个抱着重病孩子下跪筹款的母亲恶语相向。
这个画面会被拍下来吗?会。
会被上传吗?会。
会爆吗?
一定爆。
播放量会远远超过一千万。
评论区会炸。
网友会骂那个人,但他们也会看到苏小禾。看到念念。看到那块写着四十八万的纸板。
他们会愤怒,然后他们会想帮忙。
因为帮苏小禾捐款,在那一刻会变成一种站队。站在善良那一边,站在恶人的对面。
我太了解这个机制了。
四年广告策划,我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让流量转化成行动。
这一次,我要让愤怒转化成捐款。
代价是什么?
我想过了。
工作会没。名声会烂。朋友会散。
方语桐可能也会走。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一点。
中间没吃饭没喝水,就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我打开电脑,把苏小禾的筹款页面重新排了版。主标题换了,配图换了,文案重写了一遍。简明、清晰、直击要点。一眼就能看到孩子的照片、病情、缺口金额和截止日期。
然后我把链接保存下来,测试了一遍,确认在任何平台上都能直接打开。
第二天中午,我去医院看了念念。
她比前两天又瘦了一圈。
我买了一个布偶兔,白色的,放在她枕头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苏小禾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
“程大哥,真的谢谢你,这些天一直来看念念。”
我说没事。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小禾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你去步行街的时候,把念念也带着。”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说:“带着。”
那天晚上我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面,对着镜子练了两个小时的表情。
怎么让眼神变得冷。
怎么让嘴角带上嫌恶。
怎么让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毫无同情心的混蛋。
练到最后,镜子里那张脸变得很陌生。
我关了灯,上床躺下。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闪过方语桐的脸。
闪过赵恺的脸。
闪过我妈的脸。
然后是念念的脸。
灰蒙蒙的眼睛,很大,很安静。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蒙住了头。
明天下午两点。
步行街。
北门。
没有退路了。
【第六章】
视频爆了之后的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人们停止了愤怒,是因为我关了机。
八点多重新开机,四百多条未读消息挤在通知栏里。
我没有一条一条看。
打开短视频平台。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过了两千万。
衍生出来的二次创作有上百条。有人把我的脸截出来做成了表情包,配文:年度最佳人渣。
有个粉丝四百多万的博主转发了,标题写着:当街辱骂筹款母亲,此人渣必须被人肉。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扒出了我的名字、工作单位和大概住址。
我点开筹款链接。
二十六万三千。
一晚上涨了八万。
我关掉页面。
九点整,手机响了。
是赵恺。
他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在同一个城市,关系一直没断。上个月他过生日,我们还一起撸了串喝了酒。
我接了。
“程远舟,你到底干了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气,“我朋友圈全是你那个视频,我妈都发给我了!你告诉我那不是你。”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那是一个抱着病孩子的女人!”
“嗯。”
“嗯什么嗯?你能不能跟我说句人话?程远舟,我认识你八年了。你不是这种人。你给我解释。”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涩。
赵恺在电话那头等着。
八年的交情在等着。
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
嘟嘟嘟。
我把手机放下来。
手心有一道红印子,是刚才攥太紧了。
中午的时候,方语桐来了。
她没有敲门,用的是她自己的钥匙。
进门之后,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把她之前放在这儿的几件衣服、一个化妆包、一双拖鞋,装进了一个帆布袋里。
动作很快,很利索。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拉上帆布袋拉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张了张嘴。
语桐,我在救一个人。我当众骂那个女人不是因为我坏,是因为只有这样,她的孩子才有命活。我丢工作、被人骂、你要走,我全都知道。但那个孩子只有三岁,她的心脏撑不到月底。
这些话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嗓子眼,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
方语桐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
但那种看法让我比被一万个网友骂还难受。
那是一种认定你已经不值得了的眼神。
她提着帆布袋从我身边走过去,出了门。
门带上的那一声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她没走。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然后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各个平台上关于苏小禾筹款链接的传播路径。
二十六万三千。
还差二十一万多。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七章】
视频爆了之后的第三天,我出门买泡面。
楼下便利店,走路两分钟。
我戴了口罩和棒球帽,压得很低。
进了便利店,拿了两桶面和一瓶水,排队结账。
前面一个穿校服的小伙子结完账往外走,经过我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了低帽檐。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把我的帽子扯了。
“是你!就是视频里那个人!”
便利店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收银员愣了。
后面排队的一个中年女人捂住了嘴。
我弯腰去捡帽子。
一拳砸在我左脸上。
不是那个小伙子打的。是旁边一个光头壮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欺负带孩子的女人,你也配做男人?”
我被打得侧了半个身子,撞到了货架上。几包薯片掉下来,散了一地。
我没还手。
嘴角尝到了血的味道。
光头还想再来一拳,被便利店老板拦住了。
“别打了别打了!打出事来你也得担责任!”
我捡起帽子戴上,扔下泡面,走了。
没结账。
也没人拦我。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上多了一行红色的字,喷漆写的。
人渣滚出小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下午三点,我妈的电话来了。
她在老家,一个三线城市的退休教师。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电话刚接通,她就哭了。
“远舟,你跟妈说实话。那个视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你从小就不是那样的孩子。你小时候在路上捡到流浪猫都要抱回来喂。你告诉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闭上眼睛。
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妈,没有误会。你别看那些视频了。”
“你让妈怎么不看!邻居都在转!你二姨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她说你丢了她的脸!远舟,妈不信。妈不信你会做那种事。”
“妈。”
“你说。你告诉妈。”
我咬住后槽牙,硬了半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对不起。过段时间你就明白了。现在别问了。求你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断了一下。
然后变成了抽泣。
更碎,更压抑。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太阳穴在跳。
左脸肿了一块,碰一下就疼。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
然后爬起来,打开手机,看筹款链接。
三十五万八千。
涨了,但速度在放缓。
视频的热度开始降了。
三十五万八千。
离四十八万,还差十二万。
手术日期不等人。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想了半个小时。
然后打开短视频平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头像用了真实照片。
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录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画面里,我摘了口罩,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就是那个视频里的人。我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不后悔。求我道歉的,省省吧。”
发出去之前,我的手指在发布按钮上悬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那天晚上,那条视频播放量过了五百万。
骂声比第一波还猛。
有人在评论区贴了苏小禾的筹款链接,说:别跟这种人渣废话了,去捐款。
我刷了一夜的评论。
凌晨四点,筹款金额跳到了四十三万。
【第八章】
第五天。
四十六万八。
第六天上午。
四十七万五。
下午三点十二分。
四十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一。
过了。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四十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一。
过了。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左边还有淤青,眼底两圈发黑,胡子好几天没刮了,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我冲着镜子点了一下头。
够了。
该让苏小禾去手术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小禾发了一条消息。
“筹款的钱够了。赶紧联系医院安排手术。”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长串感叹号和哭泣的表情。
“程大哥,是你吗?我这两天一直想联系你,可是看到网上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钱突然就涌进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程大哥,你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别管我。带念念去做手术。别耽误了。”
第七天。
我站在医院的住院部门口。
口罩戴着,帽子压着,卫衣帽子也套上了,三层遮挡。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认出我。
八点四十五分,手术室的灯亮了。
苏小禾站在门口,抱着念念。
念念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脚上的袜子松了半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她搂着她妈的脖子,脸埋在肩窝里。
苏小禾在哭,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护士过来,轻轻把念念从她怀里接过去。
念念被放到移动病床上的那一刻,突然转过头,朝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我往柱子后面缩了一下。
没被看到。
应该没被看到。
手术室的门关了。
头顶的灯亮着红光。
苏小禾蹲在门口,双手合十,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什么也没干,就盯着那盏红灯。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十七分钟。
红灯灭了。
门开了。
主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孩子情况稳定,先送ICU观察。”
苏小禾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地上出溜,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了她。
她嚎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哭也不是喊,是从胸腔最底下翻出来的,又尖又哑,带着这七天所有没能发出来的声音。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转身,往楼梯间走。
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两步,靠在墙上。
腿在抖。
手也在抖。
鼻腔一阵酸。
我仰起头,死死盯着头顶的白炽灯管,盯到眼眶发烫,盯到灯管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圈。
没哭。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只是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全抽空了。
我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
冰凉的水泥地,硌得屁股疼。
但念念活了。
她活了。
够了。
【第九章】
第十天。
事情是从一个叫丁浩然的自媒体博主开始崩的。
丁浩然,粉丝六百多万,专门做社会热点评论,蹭流量的一把好手。视频刚爆的那天,他第一时间转发,标题写着:踢翻病儿捐款箱,这种人渣该被社会性死亡。
那条视频给他涨了二十多万粉。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一个实习生,在整理选题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筹款平台上,苏小禾的那个链接,最早的一笔大额匿名捐款,是三万一千多块。
时间是视频爆出来之前五天。
实习生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那笔钱的来源,虽然是匿名的,但筹款平台的后台记录了部分信息。
那个尾号,跟程远舟的银行卡一模一样。
实习生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丁浩然。
丁浩然愣了半天。
然后又查了一步。
他联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以媒体身份调取了住院部的探视记录。
程远舟。
连续六天。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
探视对象:苏念念。
关系栏填的是:朋友。
丁浩然坐在电脑前,盯着这份记录看了很久。
他把视频爆出来那天的时间线理了一遍。
视频拍摄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程远舟首次探视时间:十二天前。
匿名捐款时间:视频拍摄前五天。
筹款链接改版时间:视频拍摄前两天。链接的文案排版、配图风格,跟程远舟的广告公司出品的品牌内容,如出一辙。
丁浩然的手开始发凉。
他是做自媒体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条视频从策划到拍摄到投放的全套流程。
他坐在那里,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又串了一遍。
然后他推开键盘,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半天,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
“他妈的。”
丁浩然的那条调查视频,发在了第十天的晚上八点。
标题很短:关于步行街事件,我错了。
视频里,他把所有的证据链摆了出来。
银行流水、探视记录、筹款链接的改版时间、文案风格比对。
最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程远舟在视频爆出来之前,已经去医院探视了那个孩子六天。他把自己全部的存款捐了出去,三万一千多块。然后他重新设计了筹款链接。然后他站到了那个母亲面前,对着八个手机镜头,说出了那些话。”
“他知道温情的内容传不出去。他做了四年广告,他太清楚了。只有愤怒才能引爆流量。只有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当众欺负弱者的画面,才能让两千万人看到那个筹款链接。”
“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混蛋。”
“他用自己的工作、名声和所有的社会关系,换了四十八万救命钱。”
丁浩然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揉了一下鼻梁。
“我欠他一个道歉。我们都欠他一个道歉。”
那条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三千万。
评论区炸了。
但这次不是骂声。
是安静。
排在最前面的评论只有六个字:
我眼眶热了。
十二万赞。
后面的评论全是类似的。
“看完了,说不出话。”
“有人帮我打他的时候我还叫了好。现在我想扇自己。”
“他妈的。他挨的那一拳,是我看着别人打的。”
苏小禾也录了一段视频,是在ICU外面的走廊里拍的,灯光发白,画面粗糙。
她的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声音沙哑:
“程大哥每天来看念念,给她带牛奶,带饼干,给她买了一个小兔子。他从来没说过他要做什么。我那天在步行街上看到他朝我走过来,我以为他是来看念念的。然后他踢翻了盒子,骂了我。”
她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那时候不理解。我恨他。整整三天,我恨他。”
“后来筹款链接的钱一直在涨。从几千块涨到几万,涨到十几万,涨到四十八万。我才发现,所有人都是看了那个视频来捐的。”
“是他让所有人看到了念念。”
她对着镜头,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他不是坏人。他不是。他把自己弄得那么惨,就是为了让我女儿活下来。”
我是在出租屋里看到这些视频的。
一个人。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手机屏幕亮着,苏小禾的脸在屏幕里哭成了一团。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
手机一直在震。
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赵恺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他妈怎么不早说。我现在过来。
方语桐也发了消息。只有一条。
远舟。
我没回。
我妈的电话打了十一个。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醒,按了接听。
“远舟。”
她的声音在抖。
“妈。”
“妈看到了。妈全看到了。”
她又哭了。
这次的哭声跟上一次不同。
上次是伤心,这次是心疼。
那种疼,隔着电话线都能听见。
“你受委屈了。”
四个字。
我的眼眶烫了一下,鼻腔酸到发麻。
“没有。”
“有。妈知道。”
我攥着手机,攥到手指发白。
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妈,念念活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
但那声音里,有了另一种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点。
一点点。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我的事情上了好几家媒体的专题报道,其中一家央媒用了八个字的标题:
以身入局,舍己救人。
赵恺帮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个朋友开的文化传媒公司。规模不大,但够生活。
面试那天老板看了我半天,就问了一句:“你就是程远舟?”
“是。”
“你胆子不小。”
“活该。”
他笑了一下:“明天来上班。”
方语桐后来又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视频曝光后的第三天。她约我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见面。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绕着杯子的边缘转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就不会那样看我。你不那样看我,你的反应就不真实。反应不真实,别人就会怀疑。一怀疑,流量就断了。”
她的手指停了。
“所以我的反应,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后,她来还我之前送她的一条项链。
“不是因为不原谅你。”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是我觉得,配不上你了。”
我看着那个盒子,没伸手。
“别这么说。”
“你做了那件事之后,我第一反应是嫌丢脸。”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轻微地抖,“在我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是我的脸面。程远舟,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差距。”
她走的时候,帆布袋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
没说话,笑了一下。
然后出去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不是谁的错。
就是碎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写方案。
手机响了,是苏小禾发来的定位。
我点开一看:市第三人民医院,康复科。
附了一句话:念念今天能下地走路了。程大哥,你来看看吧。
我跟老板请了个假,打车去了医院。
康复科在三楼。
我上楼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稚嫩,含含混混的。
是念念的声音。
我走过去。
苏小禾蹲在走廊里,双手张开,挡在念念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念念站着。穿了一双新的小白鞋,脚步不太稳,晃晃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然后一下子扑进了苏小禾的怀里。
苏小禾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又笑又哭。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插在兜里,看着这一幕。
念念趴在苏小禾肩上,脑袋转了过来。
她看到了我。
那双眼睛不再是灰蒙蒙的了。
黑眼珠亮得不像话,圆圆的,透着一股子精神劲儿。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出一只手,朝我挥了一下。
嘴里蹦出两个字。
“叔叔。”
声音软得不像话。
苏小禾回过头,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
她抱着念念朝我走过来。
“程大哥。”
“嗯。”
“念念,叫叔叔。”
念念又挥了一下手:“叔叔。”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软的,细细的,带着婴儿洗发水的味道。
苏小禾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感谢的话。
我摆了摆手。
“别说了。”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念念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念念的小白鞋上,照在苏小禾的肩膀上。
念念突然从她妈怀里探出头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凉凉的,嫩嫩的手指,按在了我左脸那块还没消干净的淤青上。
“叔叔,疼。”
她说的是我疼。
三岁的孩子,看着我脸上的伤,小嘴瘪了一下,一脸认真地说,叔叔疼。
我的鼻腔一酸。
这回没绷住。
我侧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笑了一下。
“不疼。”
念念不信,又摸了一下。
“疼。”
“真不疼。”我把她的小手握住,捏了捏,“叔叔皮厚。”
苏小禾破涕为笑,在旁边抹眼泪。
走廊尽头有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阳光打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念念缩在她妈怀里,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头,不撒手。
小手软绵绵的,紧紧的。
热的。
活的。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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