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厨房,是我蹲了三年的工位。
山药小米粥,火候精确到秒,我比她的胃还了解她的胃。
直到她男助理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今早出锅的那碗粥。
文案写着:看她喝完,一切都值了。
我老婆秒赞,还回了个小心心。
我愣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心碎。
是在算这三年我少睡了多少觉。
更离谱的是,她明知道自己胃不好,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杯冰美式,背景是助理的办公桌。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搜索栏输入:浓缩咖啡,整箱。
数量:一百箱。
地址:她公司前台。
备注:请叫收件人当面签收。
既然我的粥不配被记住,那就让咖啡替我说句再见。
【第一章】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熟练地按掉手机,翻身下床。
动作轻,呼吸浅,脚尖点地。
旁边宋知予睡得沉,连翻身都没翻一下。
三年了,这套起床流程我练得比特种兵还丝滑。
厨房的灯一开,属于我的“早班”正式开始。
山药削皮,切滚刀块。
小米淘洗两遍,不能多,多了把表面那层营养都冲没了。
锅里加水,800毫升,我专门买了个带刻度的量杯。
不是我矫情,是她胃不好。
医生说过,稀了没用,稠了难消化,800毫升配60克小米加半根山药,这是我自己试出来的黄金比例。
大火烧开,转小火,三十五分钟。
这三十五分钟我也没闲着。
洗砧板,擦灶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熬粥不能离人,容易扑锅。
我就靠在料理台边,拿手机刷新闻。
以前刷的是财经和体育。
后来发现养生频道更实用。
什么食材养胃,什么搭配伤胃,我比三甲医院的营养科主任研究得都深。
五点整,粥好了。
盛进保温碗里,盖上盖子。
旁边配一碟自己腌的小咸菜,一个煎到单面微焦的鸡蛋。
鸡蛋必须是溏心的。
她不吃全熟。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
结婚第一年,我做了个全熟蛋,她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换了溏心的,整颗吃完。
从那以后,我的鸡蛋永远是溏心的。
五点十五,一切就绪。
我把早餐端到餐桌上,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闹钟调到六点四十五,这是她的起床时间。
她起来的时候,粥刚好降到能入口的温度。
我会假装也是刚醒,揉着眼睛说一句:粥在桌上。
她点点头,坐下来吃。
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
吃完把碗放进水池里,拎包上班。
三年,一千多天。
我连她碗底剩没剩过粥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剩过。
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一直觉得,这就算是她的认可了。
宋知予不是那种会把谢谢挂嘴边的人。
她是上市公司的副总裁,三十二岁坐到那个位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在公司是冷面女总裁,回了家也没比公司温度高几度。
但我不在意。
我秦洛又不是什么偶像剧男主角,非得要老婆天天跟我说“老公你好棒”。
她把粥喝完了,就够了。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今天也一样。
五点整,粥好了。
五点十五,早餐摆好了。
我回到卧室,躺下,准备补个回笼觉。
手机亮了一下。
我习惯性拿起来瞄了一眼。
朋友圈有条新消息。
陆成发的。
陆成是宋知予的行政助理,比她小两岁,长了张挺周正的脸。
我跟他见过几次面。
公司年会的时候,他跟在宋知予后面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我当时还跟大飞说:这小伙不错,挺敬业的。
大飞白了我一眼:你心可真大。
我没当回事。
我秦洛别的本事没有,心态好。
我老婆长得漂亮又有本事,身边有几个献殷勤的不是很正常么。
只要她心里有我就行了。
但今天这条朋友圈,让我心态直接裂了。
配图是一碗粥。
山药小米粥。
碗是白瓷的,带一圈灰蓝色的花纹。
是我家的碗。
我亲手盛的那碗粥。
文案只有一行字:
每天早起煲的粥,看她喝完,比什么都值。
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每天?
早起?
煲的?
你煲的?
你连我家厨房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你煲的?
我往下划了划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就差点让我把手机捏碎。
是宋知予的账号。
她评论了一个小心心。
不是那种客套的点赞。
是她亲手打的一颗红色爱心。
我老婆这个人,朋友圈一年发不了三条。
给我的结婚纪念日都没发过朋友圈。
她给陆成的粥照片评了个爱心。
准确地说,是给我的粥,评了个爱心。
只不过功劳记在了别人头上。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这一刻我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
是困惑。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困惑。
就好比你上班加了一个月的班,发工资那天发现钱打到了隔壁工位那哥们的卡上。
关键是那哥们还发了个朋友圈说:努力终有回报。
这什么情况?
我翻了翻陆成之前的朋友圈。
不翻不知道,一翻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三个月前:今天换了红枣枸杞的,她说比昨天的好喝。配图是粥,我家的碗。
两个月前:她最近胃又不舒服了,煮了南瓜粥,加了点山药,清淡一些。配图还是粥,还是我家的碗。
一个月前:三年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看她把粥喝完的样子。
三年了?
你号称三年了?
我搁这儿蹲了三年厨房,你搁那儿发了三年朋友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但我按住了。
因为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宋知予,她知不知道?
这碗粥是谁做的,她不可能不清楚。
我每天早上在厨房忙活半小时,她不是聋子。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她有时候起夜上厕所,路过厨房还能看到灯是亮着的。
她知道粥是我做的。
但她没拆穿陆成。
她还给陆成的朋友圈点了赞。
她在配合他演戏。
这个结论砸到我脑袋上的时候,比那碗粥还烫。
我又拿起手机,点进了宋知予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昨天下午发的。
一杯手冲咖啡,拉花拉的是一颗心。
旁边放着一份文件,背景是她的办公桌。
定位:某某大厦39楼,总裁办公室。
我认识那个杯子。
是陆成工位上的杯子,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
她用陆成的杯子喝咖啡。
她有胃病,从确诊那天起,医生就说了,咖啡是大忌。
尤其是浓咖啡。
这三年,我把家里所有含咖啡因的东西全换了。
茶叶都换成了养胃的大麦茶。
我以为她在公司也不喝这些。
结果她不光喝了。
还专门拍了照,发了朋友圈,配合着一个心形拉花,昭告全世界。
那一刻,我脑子里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第一个声音说:秦洛,你三年的觉白少睡了。
第二个声音说:这一千多碗粥,全喂了狗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卧室的天花板。
旁边是宋知予的枕头,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
闹钟显示五点三十八分。
离她起床还有一个多小时。
厨房里那碗粥正在慢慢降温。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滑稽。
凌晨四点半起床,精确到毫升的量杯,三十五分钟的小火慢煲,溏心蛋,腌咸菜。
干了三年,连句台词都没混上,功劳全是别人的。
我这不是好老公。
我是免费的后厨。
还是那种甲方永远不会在片尾字幕里署名的那种。
【第二章】
八点刚过,我给大飞打了个电话。
大飞全名马大飞,我发小,目前的人生成就是开了一家生意不太好的汽车维修店,以及保持着朋友圈唯一一个敢在我婚礼上喝吐的纪录。
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啊?”
“我。”
“你几点了打电话?”
“八点。”
“你疯了?我做梦正搂着迪丽热巴呢。”
“你快清醒清醒,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被人偷了。”
“家里进贼了?报警啊。”
“不是偷东西。偷功劳。”
我把陆成朋友圈的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大飞的声音变了。
“你等会儿,我消化一下。”
又过了五秒。
“你是说,你每天四点半起床给你老婆熬粥,你老婆的男助理把照片发朋友圈说是他熬的?你老婆还给他点赞了?”
“对。”
“干了三年了?”
“他朋友圈最早的记录是三个月前的,但他文案里写的是三年。”
“三年就离谱了,三个月也够离谱了。你老婆知不知道?”
“她给他评论了个爱心。你觉得她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大飞下床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点了根烟。
“秦洛,我问你个事儿啊。你别觉得我多嘴。”
“你说。”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但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想不出来。
不是不敢想。
是我这三年的生活太规律了,规律到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
每天四点半起床,做早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晚饭。
宋知予加班多,经常十点以后才到家。
我就等着。
等她回来吃口热饭。
周末她也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三四天。
我也不多问。
她是副总裁,忙是正常的。
现在回头想想,我的信任是建立在她的沉默上的。
她从不解释,我也从不追问。
我把这当成默契。
现在看来,这也可能只是她懒得编理由。
“我不确定。”我跟大飞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离婚啊。”
大飞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拐弯。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缺心眼,你老婆都跟别的男人演情侣了,你还想着怎么办?”
“她没跟他演情侣。”
“人家发粥的朋友圈她点爱心,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飞叹了口气:“我跟你说秦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熬了。别人是熬粥,你是连自己一块儿熬进去了。”
我没搭腔。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打开了宋知予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的朋友圈发得很少。
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陆成发完粥的朋友圈之后不久,宋知予就会发一条日常。
有时候是咖啡,有时候是办公桌上的文件,有时候是窗外的夜景。
看起来都是随手拍的。
但每一条,都有一个共同点。
拍摄地点不是在她自己的办公室。
背景里总有一些陆成工位上的东西。
他的水杯,他的键盘,他桌上那个蓝色的小摆件。
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看到了。
因为我去过那间办公室。
我还记得陆成桌上那个蓝色的东西。
是一个水晶球,里面是一棵小树。
我当时还夸过:挺好看的。
陆成笑着说:宋总夸好看,我才买的。
当时听了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起来,味道完全变了。
我又往下翻了翻。
看到了一条更让我绷不住的。
半个月前,宋知予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关于职场女性如何平衡事业和生活。
她配了一段话:身边有个靠谱的人打点一切,比什么都重要。
底下有同事评论:宋总这是在夸谁呀?
她回了一个字:猜。
陆成在底下评论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没有别人评论了。
因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
在她公司里所有人的认知中,那个每天给宋总煲粥、事无巨细照顾她生活的贴心人,是陆成。
不是我。
甚至可能没有人知道宋知予结过婚。
因为她从不戴婚戒。
我的婚戒倒是一直戴着,戴了三年,手指根都磨出了一道浅痕。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
那道痕,在厨房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我把手机放下了。
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待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乱,但不是那种崩溃的乱。
是那种突然发现自己玩了三年的游戏号被别人登了的那种乱。
气吗?气。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
就好比你天天按时上班打卡加班,年终奖发了,你满心欢喜打开信封一看,收件人写的是隔壁工位的名字。
你跑去找领导,领导说:哦,他跟我说那些加班都是他干的。
你指着监控说:可上面录的是我啊。
领导把眼镜摘了擦了擦:他跟我关系好。
这他妈就很气人。
但你又觉得这事儿荒诞到了一定程度,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十一点的时候,大飞又打来电话。
“想好了没有?”
“我在看她朋友圈。”
“看个屁!你看一天也看不出花儿来。听哥一句劝,果断点。”
“我今天不出手。”
“那你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大飞在电话那头嘬了一口烟:“行。你秦洛干什么事都跟熬粥似的,非得慢火慢炖。行,你炖你的,有需要叫我。”
我挂了电话。
不是我不想快。
是我想让这件事结束的时候,足够干脆,足够清楚,一点余地都不留。
三年的粥,值一个体面的结尾。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任何异常。
每天照样四点半起床,照样熬粥,照样等她吃完出门。
她也照样不说话。
早餐端到面前,吃完放碗,走人。
三年如一日的默契。
只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这份默契里,我是唯一的傻子。
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她每次出门前,会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多站几秒。
整理头发,补口红。
以前我以为这是正常的上班装扮。
现在再看,那支口红是新的,色号比以前深,我没买过。
比如,她洗完澡会在浴室待比以前更久。
以前十五分钟,现在二十五分钟。
多出的十分钟,她在对着镜子护肤。
用的是一套我没见过的瓶瓶罐罐,牌子我不认识。
不是我送的。
比如,她睡前看手机的时间变长了。
有时候翻到什么内容会微微勾起嘴角。
我以前觉得她在看工作消息。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就像一台设了程序的机器,每天准时运行。
做粥,端粥,洗碗,收拾。
唯一的变化是,我开始拍照。
每天早上四点半厨房亮灯的时候,我会拍一张照片。
灶台上的火,砧板上的山药,量杯里的水,保温碗里的粥。
时间水印,日期水印,全部清清楚楚。
我还留了买菜的记录。
山药是在小区门口张叔的摊上买的,他只收现金,但我每次会发一条微信给大飞:又去买山药了。
大飞回:你是打算开养生博客吗?
我没跟他解释。
我只是想留一些痕迹。
证明这件事是我做的。
第三天晚上,机会来了。
宋知予破天荒在晚饭的时候跟我说话了。
“明天我有个重要的商务早餐,对方是老派作风,讲究细节。”
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眼睛没有抬起来看我。
“你早上弄点精致的,银耳莲子羹,再加一份桂花糕。”
她说“你弄”。
所以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早餐是我做的。
她一直都知道。
但凡她不知道,她应该跟陆成说这些,而不是跟我说。
我端着饭碗,差点没端住。
不是因为震惊。
前几天已经足够震惊了。
是因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
她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是后厨,陆成是前厅。
后厨做菜,前厅端盘子。
客人夸菜好吃的时候,表扬的是端盘子的人。
而后厨,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行。”我说。
只有这一个字。
她也没多说,继续切牛排。
那天晚上,她照旧洗完澡躺下。
我等她呼吸变均匀了,拿起手机,去了厨房。
凌晨一点,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搜索栏里输入:浓缩咖啡液,整箱批发。
搜索结果出来了。
一箱二十四瓶,每瓶250毫升,意式深度烘焙,咖啡因含量是普通咖啡的三倍。
页面上红底白字写着:提神醒脑,一口上头。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数量那一栏,我填了100。
一百箱。
两千四百瓶。
系统弹了一个提示框:您确定要购买100箱吗?
我点了确定。
收货地址:宋知予的公司,某某大厦39楼前台。
收件人:宋知予。
寄件人:你老公。
留言栏我写了一行字:祝你的胃和你的眼光一样好。
付完款,我又打开了外卖平台。
在上面找了一家蛋糕店,订了一个六寸的蛋糕。
蛋糕上写:辛苦了,每天为她煲粥的人。
收件人:陆成。
送达时间:后天早上九点整。
和咖啡同一天到。
做完这些,我靠在冰箱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甲缝里还有切山药时留下的细小划痕。
三年了,这双手连一声谢谢都没换来。
但换来了全套的证据。
我站起来,把厨房的灯关了。
明天还有最后一碗粥要熬。
银耳莲子羹。
她要精致的,我就给她做最后一次精致的。
就当散伙饭了。
【第四章】
最后一顿早餐,我做得比以往都用心。
银耳提前一晚泡发,莲子去了芯,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
桂花糕是我凌晨三点起来蒸的,桂花是冰箱里存了很久的干桂花,一直没舍得用。
今天全用完了。
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五点钟,保温碗里的银耳莲子羹浓稠细腻,桂花糕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碟里。
卖相好得可以直接拍美食杂志的封面。
我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呢?
可惜这个手艺以后得换个人享受了。
六点四十五,宋知予起床了。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很干练。
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停了一秒。
“做得不错。”
三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做的早餐做出正面评价。
四个字。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围裙叠好,放在厨房的挂钩上。
“今天不用你送了。”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西装笔挺,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很好看。
确实很好看。
但跟我没关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物流。
咖啡和蛋糕,都显示“配送中”。
预计到达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我从卧室的衣柜里翻出一个行李箱。
大飞来得很快。
他那辆破面包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排气管冒着黑烟。
“你真搬啊?”他站在门口看我收拾。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可你才住了三年,就算不要房子,东西总得多收拾收拾吧?”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这房子是她婚前买的,写的她的名字。家具家电也是她的。”
大飞愣了一下。
“那这房子里什么是你的?”
我想了想。
“厨房里那套刀具是我自己买的。量杯也是。还有冰箱里的食材。”
大飞表情有点复杂。
“就这些?”
“对。”
“那你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自带工具的计时工。”
大飞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帮我把行李搬进面包车,全程没再说话。
临走之前,我把婚戒摘了。
放在餐桌上。
就放在她每天吃早餐的位置。
戒指旁边,我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厨房已清理干净,量杯留给你了,800毫升配60克,你自己看着办。
我又环顾了一圈这个家。
客厅很大,装修很好,沙发是真皮的,窗帘是定制的。
三年了,我在这个客厅里看过上千个深夜,等过无数次她下班。
但此刻站在门口回头看,这个家和我之间的联系,只剩下厨房水龙头上那一圈淡黄色的水渍。
那是长期接触山药汁留下的。
擦不掉了。
我转身出了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去哪儿?”大飞发动了车。
“先去你店里。我在你那儿挤两天。”
“我那儿就一张折叠床。”
“总比厨房地板强。”
大飞踩了油门。
面包车排气管喷出一口黑烟,带着我和一箱刀具,驶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我忽然有一个发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三十楼的窗户和所有窗户一模一样。
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家。
也许从来都不是。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坐在大飞修车店对面的早餐摊上吃油条。
豆浆是甜的。
好久没喝甜豆浆了。
这三年我习惯了清淡饮食,配合她的胃。
她不能吃辣,我就不放辣。
她不能喝冰的,我就戒了冰可乐。
现在端着这杯热豆浆,加了两勺糖,甜得齁嗓子。
但我很快乐。
八点五十五分,手机震了一下。
物流信息更新了:快递员已到达某某大厦一楼大堂。
我咬了一口油条。
脆的。
九点整。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物流信息:收件人暂未签收,前台代收中。
我想了想那个场面。
某某大厦39楼的前台,正常情况下只会收到文件和少量鲜花。
今天,她要迎来一百箱浓缩咖啡。
每箱大概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
一百箱摞起来,能在前台大厅搭一面墙。
快递小哥估计已经精神崩溃了。
九点零三分,大飞从店里探出头。
“送到了?”
“送到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现场?”
“不用。等她来找我。”
大飞缩回头去。
过了大概两秒,又探出来。
“那个蛋糕呢?”
“也应该到了。”
九点十五分。
手机上跳出来一条信息。
不是宋知予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是:你谁啊?为什么给我寄蛋糕?
是陆成。
我没回。
九点二十三分,电话来了。
还是陆成。
我接了。
“喂?”
“秦洛?秦洛是吧?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点慌,夹杂着旁边嘈杂的声响。
估计公司已经炸锅了。
“什么什么意思?”我咬了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
“你给公司寄了一百箱咖啡?留言写的什么?你老公?”
“对啊,我是她老公。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不知道宋总有胃病?你给她寄咖啡?你有病吧?”
我把油条咽下去了。
“哟,你知道她有胃病?”
“当然知道了!我每天都在照顾——”
他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危险性。
我帮他补完了。
“照顾她?每天给她煲粥那种照顾?”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旁边嘈杂的声音也小了一些,大概是他走到了没人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嘛?”他压低了声音。
“我不想干嘛。我就是觉得,她既然已经有人照顾了,我的粥就不用继续煲了。她爱喝咖啡,我就投其所好。一百箱,够喝很久了。你说是不是,陆助理?”
我能听见他呼吸变重了。
“你别胡搅蛮缠。宋总和我——”
“你和宋总什么关系,我不关心。”
我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我关心的是,蛋糕到了吗?”
“什么蛋糕?”
“写着‘辛苦了,每天为她煲粥的人’那个蛋糕。你收到了吧?”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他挂了。
大飞这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怎么说?”
“他挂了。”
“那你老婆呢?她没打电话?”
“没有。”
“不应该啊。一百箱咖啡堆在公司前台,她能没反应?”
我看了一眼手机。
确实没有宋知予的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什么都没有。
大飞坐到我对面:“你说她会不会压根就不在意?”
我喝了口豆浆,没说话。
九点四十七分。
微信终于来了一条消息。
宋知予:你在哪?
三个字。
没有问号后面的情绪,没有多余的标点。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克制,永远不多说一个字。
我回了她:大飞修车店。
她没再回了。
大飞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
“就这?一百箱咖啡堆她公司,她就问你在哪?”
“嗯。”
“连个生气的表情都没有?”
“没有。”
大飞嘬了一口豆浆:“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要离了。跟一块铁板过日子,搁谁受得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宋知予不是没脾气的人。
她只是不在我面前发脾气。
她在公司里训人的时候,整层楼都能听见。
陆成跟我说过,有一次供应商送错了货,宋知予一个电话打过去,把对方骂到连夜赔了三倍违约金。
她不是脾气好。
她是对我没脾气。
因为不在意。
十点半,修车店门口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停在路边,门开了。
宋知予穿着昨天那套深灰色西装,踩着高跟鞋走下来。
大飞看到车就知趣地回店里了。
临走还拍了拍我肩膀:“兄弟,硬气点。”
宋知予走到我面前。
隔着大概两米远,站住了。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油条摊的蒸汽从我俩中间飘过去。
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语气平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该说的,都写在那个快递的备注栏里了。”
她眉头动了一下。
“一百箱咖啡。你觉得这种方式很成熟?”
“不成熟。但很解气。”
她看了我几秒。
“你因为陆成发朋友圈的事?”
“不光是朋友圈。”
“那是什么?”
我站起来。
油条摊的板凳很矮,我站起来以后终于可以平视她了。
“宋知予,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给你煲粥,三年,一千多天。你知道是我做的,但你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一句。你的助理发朋友圈冒领功劳,你不但不戳穿,还点赞,还评论爱心。你有胃病,你比谁都清楚咖啡伤胃,但你偏偏晒咖啡拉花,用的还是他的杯子。”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要的不是早餐。”我说。
“你要的是一个在公司里配合你演戏的人。陆成能给你这个,我给不了。我的角色从头到尾就是后厨——不用露面、不用署名、不用存在的后厨。”
风从街口吹过来。
她头发丝动了一下。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对了,戒指在餐桌上。量杯我留给你了。离婚协议我让大飞帮我找律师拟了,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油条摊老板找给我的两块钱零钱,揣进兜里。
“房子是你的,东西也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就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自己煲粥,别让陆成帮你发朋友圈了。那玩意儿他不会做。火候不对,胃更遭罪。”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叫住我,没有解释,没有挽留。
安静得就和这三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我走了大概十步,听到了一声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那辆黑色商务车开走了。
方向,是公司的方向。
我站在路边,手插在兜里。
风挺大的。
大飞从店里探出头:“走了?”
“走了。”
“哭了吗?”
“谁?”
“你老婆。”
“没有。”
“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我?我刚吃了两根油条,撑得想打嗝。”
大飞沉默了一秒,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得了,进来吧。里面有折叠床,你先躺会儿。”
“大飞。”
“嗯?”
“明天早上我能睡到几点?”
“你想睡到几点就几点。”
“那我先试试睡到八点。”
大飞拍了拍我的肩:“八点也行,十点也行,中午都行。秦洛,你他妈终于可以当个正常人了。”
我跟着他进了修车店。
折叠床铺在角落里,旁边是一堆轮胎和机油桶。
味道冲得很。
但我往床上一躺,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三年了,每天四点半的闹钟。
今天,我把它删了。
【第六章】
消停了两天。
宋知予没有联系我。
不意外。
她这个人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种事上表现出任何软弱。
何况在她看来,这件事可能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丢了一个煮粥的人,再找一个就是了。
但我低估了一百箱咖啡的传播力。
第三天,大飞拿着手机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惊恐。
“秦洛,你火了。”
“什么?”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
视频标题:某上市公司前台被一百箱咖啡堵了,快递单上写着——祝你的胃和你的眼光一样好。
视频是公司前台小姑娘偷拍的。
画面里,一百箱咖啡整整齐齐地码在前台大厅,堆得比前台桌子还高。
快递小哥满头大汗地搬着最后几箱,嘴里念叨着:送了十年快递,头一回拉了三趟面包车。
评论区已经炸了。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这什么霸道总裁剧本,谁给我寄一百箱我也愿意被分手。
第二高的是:快递备注绝了,我要裱起来当座右铭。
第三是:所以这个“你老公”到底是谁,求扒。
已经有人在评论区开始猜测了。
有人猜是宋知予的丈夫发现了什么,有人猜是追求者的疯狂举动。
还有人把陆成那条煲粥的朋友圈截图扒了出来。
因为有公司内部的人认出了前台背景,顺藤摸瓜找到了陆成的账号。
陆成那些“每天煲粥”的朋友圈,和一百箱咖啡的时间线一对比,故事的脉络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评论区的风向瞬间变了。
男的在替我煲粥,他在替男的发朋友圈?
这是什么职场碰瓷?
骚操作,冒领别人老公的功劳,这比上班摸鱼还离谱。
我看完这些评论,把手机还给大飞。
“你怎么看?”大飞搓着手。
“我没打算搞这么大。”
“但搞大了也挺好。”大飞嘿嘿笑了两声。
“你看评论区,全站你这边。那个陆成已经被骂成筛子了。”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寄咖啡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我只是想让宋知予明白一件事:我知道了。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不在我的计划里。
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收回的。
当天下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了。
“秦洛先生?”
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宋总的秘书,宋总想约您今天下午两点在公司见面,方便吗?”
不是宋知予自己打的。
是让秘书约的。
这个细节让我笑了一下。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维持“总裁”的体面。
“不方便。”我说。“要见面,来大飞修车店。地址我发给你。”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好的,我转告宋总。”
挂了电话,大飞又探出头。
“谁啊?”
“我老婆秘书。约我去公司谈。”
“你去吗?”
“我让她来这儿。”
大飞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修车店。
油渍斑驳的地面,堆成山的废轮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混合味道。
角落里还有一只流浪猫在舔爪子。
“你确定让一个上市公司副总裁来这儿?”
“确定。”
“你可真行。”大飞竖了个拇指。“我去泡壶茶。”
“你这儿有茶?”
“我柜子里有一包藿香正气水,算不算?”
“算了,别丢人了,白开水就行。”
下午两点十分。
那辆黑色商务车又来了。
这次跟车来的还有一个人。
陆成。
他跟在宋知予身后,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走进修车店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微妙。
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大概是被机油味熏的。
大飞坐在角落里假装修刹车片,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宋知予进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直接找到了我。
“秦洛。”
“嗯。”
“我们谈谈。”
我指了指修车店中间那张铁皮工作台:“坐。”
工作台上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方便面。
大飞赶紧跑过来收走了。
顺便用抹布把桌面擦了擦。
擦完之后看了一眼——好像更脏了。
宋知予没坐。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我。
陆成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网上的视频,你发的?”她问。
“不是。你公司自己人拍的。”
“你寄那一百箱咖啡的时候,没想过会传到网上?”
“没想过。我想的是你收到之后什么反应。”
“所以?你满意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成。
陆成在跟我对视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你把他带来干嘛?”我问。
“陆成有话要跟你说。”宋知予侧了一下身。
陆成往前走了半步。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手里那个纸袋。
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的截图。
全是他发过的朋友圈。
那些煲粥的照片,那些深情的文案。
“秦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些朋友圈,是宋总授意我发的。”
修车店里安静了三秒。
我听到大飞在角落里“嘶”了一声。
“什么意思?”我问。
“宋总在公司里不想让同事知道她的私生活。她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宋知予一眼。
宋知予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如果有人关心她的生活状况,就让我出面应付。朋友圈也是她让我发的,文案都是她写的。目的是让公司的人觉得有人在照顾她,这样就不会有人探听她的私事。”
他把那沓截图放到工作台上。
“我只是执行指令。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着那沓纸,没说话。
然后我看向宋知予。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解释?”我问她。
“这是事实。”
“事实。”我重复了一遍。
“你让你的助理在朋友圈扮演我的角色,接受同事的夸奖,还配合你晒咖啡演戏。这一切的原因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结了婚?”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大飞在角落里开始发出磨牙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
“宋知予,你知道这比出轨更让人恶心吗?”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出轨至少说明对方还把你当个人。你这个做法——你直接把我这个人给抹掉了。在你的世界里,我不存在。你宁愿让一个外人冒充你老公的角色,都不愿意承认有我这个人。”
工作台上的那沓截图被风吹翻了一页。
我看到了那条最扎心的——身边有个靠谱的人打点一切,比什么都重要。
底下有人问她在夸谁,她说猜。
所有人都猜的是陆成。
没有人猜是秦洛。
因为没有人知道秦洛的存在。
“我不是你的秘密。”我说。
“我是你老公。但你让我活成了一个影子。做饭的影子,等门的影子,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出现的影子。”
我把工作台上的那沓截图推回去。
“离婚协议你看了吗?”
她终于开口了。
“我看了。”
“签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谈。”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种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诞到了极点的笑。
“谈什么?你打算去朋友圈发一条:其实粥是我老公秦洛做的?还是你打算在公司年会上带我出席,跟所有人说这是我丈夫?”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不会这么做。
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
在她的世界里,有一个结了婚的丈夫,是一种不完美。
她需要的是独立强大的女性形象,而不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妻子身份。
我恰好是那个被藏起来的“不完美”。
“协议放在大飞这儿。”我站起来。
“你想签就来签,不想签我去法院起诉。条款很简单,房子、车子、存款,一分不要。”
陆成在一旁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宋知予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西装下摆的布料。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开了口。
“秦洛。”
我停了一步。
“三年前你答应我说,你不介意我在事业上的任何决定。”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事业。不是把我这个人从你的人生里删掉。”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看到了。
那是这三年里,我在她脸上见过的最大的情绪波动。
我转身走了。
走出修车店大门的时候,阳光很烈。
晃得我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别的。
就是太阳太大了。
【第七章】
签字那天是一个周三。
地点还是大飞的修车店。
是宋知予自己选的。
大飞提前一天把店里收拾了一下。
所谓收拾,就是把废轮胎挪到了角落里,地上的油渍用拖把推了推,工作台上铺了一张报纸。
他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
“就一瓶?”我问他。
“我穷。而且她又不是我老婆。”
宋知予十点准时到的。
这次她没开商务车。
开的是一辆白色的轿车,自己开的。
也没带陆成。
她一个人走进来。
穿的不是西装了。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
我第一次看到她在白天把头发散下来。
好看是好看。
但跟我没关系了。
协议放在工作台上。
两份,我签过的。
她走过来,拿起其中一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其实她之前已经看过了。
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
可能是在找一个我要了什么东西的条款。
没有。
一分钱都没写。
她把协议放下。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不要。”
“房子可以过户给你一半。”
“不用了。”
“车呢?”
“我不会开。”
她顿了一下。
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是自己带来的。
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我之前送她的。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
她一直在用。
她把笔帽拧开。
然后停了一下。
“秦洛。”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初在朋友圈发的是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你没发。”
她低下了头。
钢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很轻的“沙”声。
签了名字。
两份都签了。
放下笔,她把属于她的那份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站起来。
她在工作台前站了两秒钟,看着桌上的那份报纸。
报纸上有一块油渍,大概是大飞擦桌子的时候蹭上去的。
“你住在这里?”她问。
“暂时的。”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保温杯。
她放在了工作台上。
“里面是银耳莲子羹。今天早上我自己做的。”
我看着那个保温杯。
杯身上贴了一个标签,写着温度和时间。
字迹很生疏。
不是经常写的人的笔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昨天晚上看教程。量杯确实不太好用,我量了三次才量对。”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粥的火候是三十五分钟。”
这句话的声音很低。
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然后她走了。
白色轿车的引擎声在街口消失了。
大飞从角落里冒出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保温杯,又看了看我。
“你打开看看?”
我拧开杯盖。
里面是银耳莲子羹。
能看出来,银耳炖得不够烂,莲子硬了一点,汤色也不够浓稠。
大飞凑过来闻了一下。
“卖相一般。”
“嗯。”
“你喝吗?”
我看着那杯不太成功的银耳莲子羹。
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放了太多冰糖,齁嗓子。
但确实是银耳莲子羹的味道。
我把杯子放下了。
“大飞。”
“嗯?”
“明天帮我找个房子。一室一厅就行。”
“行。”
“要有厨房的。”
大飞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不做饭了吗?”
“给自己做。以前那些食材搭配,我都背下来了,浪费了可惜。”
大飞撇了撇嘴:“行吧。”
他转身回去修他的刹车片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保温杯。
杯身上的标签写着:800ml,四勺冰糖,银耳三朵。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括号,里面写着:火太大了,下次调小。
我忽然发现,她写字的时候,那个“火”字的点,和我写的一模一样。
大概是看我写了太多次菜谱留言,不知不觉学了去。
我把标签撕下来。
叠了两下,放进了口袋里。
不是舍不得。
是提醒自己。
这张纸条上写的,是一碗做坏了的甜汤。
就和这段婚姻一样。
食材都有,步骤也会,但火候不对,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味。
而我已经当了三年的灶台了。
该灭火了。
【第八章】
一个月后。
我搬进了新家。
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但有一个小厨房。
灶台是新换的,抽油烟机是房东留下的,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我在上面炒了第一盘菜的时候,楼下大爷以为哪家装修。
但住得还行。
每天早上自然醒,最早的一次是七点半。
七点半。
比以前晚了三个小时。
多出来的三个小时我用来干什么了呢?
睡觉。
纯纯的睡觉。
不用听闹钟,不用想火候,不用算几勺小米几毫升水。
第一天睡到七点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
不是伤感。
是不习惯。
身体里那个四点半的生物钟还在。
到点就醒,醒了就想起来熬粥。
但手边没有量杯了。
冰箱里也没有山药了。
只有大飞昨天送来的一箱啤酒和一袋速冻饺子。
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大概就是自由的味道。
晚上大飞约我去吃烧烤。
就在修车店对面那条街,一个苍蝇馆子,三张折叠桌摆在路边。
烟熏火燎的。
大飞点了四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瓶啤酒。
“今儿哥请你。庆祝你重获新生。”
我没客气。
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辣的。
巨辣。
辣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年了。
三年没吃过辣的了。
因为她胃不好,我陪着戒了辣。
现在嘴里辣得发麻,舌头都快没知觉了。
但我觉得痛快。
“好吃吗?”大飞问。
“辣。”
“废话,我让老板多放了三倍辣椒面。”
“你疯了。”
“你不是三年没吃辣了吗?我帮你补回来。”
我骂了他一句,又拿起了一串。
吃到第二十串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几秒,来了一条短信。
秦先生你好,我是陆成。宋总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她胃病又犯了,能不能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大飞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筷子一顿。
“这人还有脸给你发消息?”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不管了。”
“对。不管了。来,喝一个。”
瓶口碰瓶口。
啤酒很凉。
辣味、酒味、烧烤的烟火味混在一起。
路边的灯不太亮,有虫子绕着灯泡飞。
远处有人在吵架,不知道吵什么。
近处有小孩在跑,跑过我们桌的时候差点踢翻啤酒。
大飞骂了一句,又笑了。
我也笑了。
吃到最后一串的时候,我打了个嗝。
大飞递给我一张纸巾。
“秦洛。”
“嗯。”
“你以后还做饭吗?”
“做。”
“给谁做?”
“给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放多少辣椒放多少辣椒。想几点做就几点做。”
大飞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早上做什么?”
我想了想。
“方便面。”
“就这?”
“加个蛋。”
“全熟的还是溏心的?”
我看了他一眼。
“全熟的。”
大飞咧嘴笑了。
“得嘞。”
我们碰了最后一下瓶子。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
远处那对吵架的人好像和好了。
风里带着孜然味。
我把最后半瓶啤酒喝完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蹲了三年厨房落下的毛病。
不过没关系。
慢慢养就行了。
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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