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中村醒来时,床头放着我的身份证、男友的遗书,还有一段我亲手按下发送键的认罪视频。
可我完全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
视频里,我亲口说顾言川杀死了我父亲;视频外,我的闺蜜正劝我认下所有罪行。
第1章
“晚秋,只要你认下这起案子,言川就不追究你伪造病历骗保的事。”
唐可馨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里正在播放那段视频。
画面中的我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头发乱着,右边脸颊有一道血痕。
“林晚秋,我承认,父亲林国栋的死亡与我有关。”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视频里的“我”抬起脸,对着镜头说:“事发当晚,我私自挪用了父亲管理的基金,并故意制造交通事故,逃避调查。全部责任在我,请警方依法处理。”
靠。
我骂人的习惯三年没改,哪怕失忆后也常被顾言川纠正。
他说女孩子家在外面,语气别这么难听。
可他刚才明明说了更难听的。
“这段视频什么时候录的?”我问。
“前天。”顾言川站在门边,拧开矿泉水,瓶盖被他捏得变了形,“法院那边需要你主动认罪,赔偿协议才好谈。你爸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我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记得,凭什么认?”
“你不认,警察也会找到证据。”
“那你把证据拿来。”
顾言川没动。
唐可馨坐到我旁边,伸手握住我的手。
“晚秋,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忘了,我不怪你。可你要是恢复记忆,想起那晚你跟你爸吵了多少钱,想起你拿走了什么,后果可比现在严重得多。”
“多少钱?”
她手指一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旧伤。
“多少?”我又问。
唐可馨把矿泉水瓶往旁边一推,瓶底磕在桌角,洒出一点水。
“你真想知道?”
“说。”
“七百二十万。”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七百二十万你记不住?”顾言川皱眉,“你当时拿基金里的钱去填自己的债,你爸发现后要报警,是你推了他一把。后来那辆车失控,撞上护栏,死的是他,害的却是你。”
我脑子里只剩嗡嗡声。
有人在我耳边说“推了他一把”,声音很远,听不清是谁。
胃里一阵翻酸,我压住想吐的冲动。
“视频日期不对。”
顾言川抬头。
唐可馨的手从我手背上滑了下去。
我把手机往回拖,画面停在桌角。那里露出一张维修票据,右下角印着编号和日期。
“车修好以后才出的事,票怎么会在认罪视频里当证据?”
顾言川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说:“那不是证据,是律师整理材料时放在桌上的。你失忆了,记不清也正常。”
“是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怕自己替人背了命债,还替人数钱。”
他把手机拿走,屏幕很快暗下去。
唐可馨抓住我的胳膊:“晚秋,别查了。你现在身体不好,顾言川已经替你请了最好的律师。只要你配合我们都好说。”
“配合到什么程度?”
“签一份情况说明,再录一次视频。”
“还要录?”
“这次说清楚些。”
我看向顾言川。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没告诉我,我爸是被我害死的。”
他喉结动了动,拧上瓶盖。
“你不记得,也就不用一直难受。”
这话听着真体贴。
体贴得我想拿矿泉水砸他。
可我没动。
我低头揉眉心,故意让声音发虚:“我头好晕,先让我缓缓。”
顾言川果然松了口气。
唐可馨却盯着我:“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
“你刚才一直问日期。”
“看到数字就烦。”我靠回椅背,“你们先出去,我答应录,但得让我相信你们没骗我。”
“你什么意思?”
“视频里的维修票,给我拍清楚。”
“没必要。”
“那就是还有东西没给我看。”
顾言川和唐可馨对视一眼。
唐可馨的右手在鼠标垫上磨了两下。她紧张时总这样,顾言川不知道,我记得。
“那只是普通材料。”
“拍一张,又不会少块肉。”
最后是顾言川妥协。
他用手机对着票据拍了照片,又把手机递给我。
我装作检查画面,偷偷记下了编号:WX-1108-0417。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父亲出事的日期,也是十一月十七日。
可票据上的维修项目写着“次日提车”。
也就是说,事故发生前,那辆车根本还没修好。
视频里的“我”却亲口说,那晚开车撞了护栏。
我把照片发给刚加的维修店账号。
“晚秋,你删掉它。”
顾言川的手落在我肩上,力度不轻。
“这个号码不能删。”我抬头看他,“我得知道我爸撞的是不是我的车。你刚才也说了,总得有人收拾。现在连车是谁的都不知道,我收拾谁?”
他盯着我,没松手。
唐可馨走过来拿走我的手机:“先配合治疗,别折腾了。”
她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又朝我眨了眨眼。
“别让言川生气,他这次为了保住你,已经把房子卖了。”
“房子不是我妈留下的吗?”
顾言川的脸色立刻变了。
唐可馨咬住嘴唇。
我把话咽了回去。
这点亏欠感又冒出来。明明想拿证据堵他们的嘴,想到他们替我“忙前忙后”,胸口还是堵得慌。
我差点说出手机里还有备份。
幸好没说。
半小时后,顾言川给我拿来情况说明。
“按手印,签完去录视频。”
我翻了两页,看见里面写着“本人自愿承担全部刑事责任”。
“这么写,谁签完都能判?”
“晚秋。”
“别叫我晚秋。”
顾言川把笔按在纸上:“你爸的钱确实有问题。姑母那边也愿意出面,赔偿款不会少你。”
“林慧芳知道我挪了七百二十万?”
“谁告诉你的?”
“票上写的。”
顾言川没再问。
唐可馨却把纸抽走,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还得写清楚,是你在发现父亲转移基金后争吵过失。”
我握笔的手出了一层汗。
父亲有没有转移基金,我不知道。
可那晚他是不是想报警,我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视频里的日期和票据对不上。
我在签名处落下名字,只写了“林晚秋”三个字。
顾言川拿过去检查,眉头舒展开。
“明天上午九点,律师会过来。”
“我要见我爸的律师。”
“他在国外。”
“那就等他在的时候录。”
他嘴唇抿紧。
我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越想让我快,我就越不能快。
入夜后,唐可馨先走,顾言川去楼下抽烟。
我拿出租屋备用机登录维修店网站,输入票据编号。
页面转了半天,跳出一行红字。
“该工单已撤销,原承修车辆信息需凭工单编号和登记手机号查询。”
登记手机号是父亲的。
我盯着那串号码,忽然想起视频里的我曾说过一句话。
“爸,别报警,我下周就还。”
下周。
出事前三个月,父亲曾给我七百二十万,让我别再碰那个基金。
我记忆断在那里。
随后,我点开票据照片的放大图。
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压痕,被红章盖住了大半。
我调高亮度,看清了那行字。
“代提车人:唐可馨。”
门锁在这时响了一声。
顾言川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
“晚秋,”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林慧芳说,你父亲出事前还带走了一笔账。”
“我没问。”
“她说那笔账不在基金里。”
他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父亲生前的账户流水。
我一眼看见收款方。
户名:林晚秋。
日期:十一月十八日。
可我爸是在十一月十七日夜里死的。
我看向顾言川。
他盯着我的脸,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十一月十八日那天,我原本打算跟你订婚?”
第2章
“我不知道。”
我把照片推回去,指尖压住桌沿。
“你不是刚查过吗?”顾言川盯着我。
“查过不等于记得。”
他没再问,只把档案袋封好。封口处那道红绳很眼熟,父亲以前寄文件也这么系,一圈红线绕两圈,再压一枚铜色夹扣。
“你先休息。”他说,“明天九点,律师过来录口供。”
“什么口供?”
“你和基金的事。”
“车不是我开的,钱也不是我拿的。”
顾言川的手停在红绳上。
“晚秋,视频里的人说得清清楚楚。你爸出事那晚,车是你开走的。七百二十万,是你转给他的。”
我说不出话。
脑子里只剩雨刷急促刮动的声音,还有父亲压在方向盘上的手。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晚秋。”顾言川俯身靠近,“你爸死了,账没了。现在能证明你清白的人,只剩你自己。”
他话说完,门外传来钥匙声。
唐可馨抱着一只纸箱进门,箱子上贴着我的名字。
“晚秋,你手机卡补办好,补办时顺带出了点故障,刚脆换了新机。身份证和银行卡也给你收好了。”
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
两个手机卡,几张银行卡,还有我的身份证。
“我的新手机呢?”
“喏。”
她递来一部黑色手机,屏幕右上角贴着维修店的标签。
“你原先那部主板烧了,数据没救回来。姑母说里面存的东西太多,怕你乱翻,先帮你保管。”
“原件呢?”
“什么原件?”
“手机维修单。”
唐可馨眨了眨眼,笑得很自然。
“票据丢了,补办人员让填一张说明,我替你填了。”
“在哪?”
“签完字就给你。”
顾言川把一支笔推过来。
纸压在桌角,最上面印着《临时照护委托书》。
我翻到第二页,看见下面还有两张附件。
一张是财产代管授权,一张是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的标题只有八个字。
“林晚秋认罪说明。”
我抬起头。
唐可馨立刻伸手来抽那张纸。
“你看错了,这是照护补充材料。”
她抓得太快,纸角从桌上划下去。
我按住另一端。
两个人隔着桌子较劲,纸被扯出一道皱褶。
“松手。”顾言川说。
“你怕我看见什么?”
“我怕你犯糊涂。”
“到底是谁糊涂?”
唐可馨咬着嘴唇,手指仍压着纸。
她以前最会这套。
生气时,她会反复捏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今天已经捏了三次。
“行。”我松开手,“我签。”
顾言川把笔递给我。
“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口发闷。
身份证在唐可馨手里,银行卡也在,连手机都换了。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全被摆到了他们面前。
我握着笔,迟迟没落下。
唐可馨催我:“姑母说了,你签完,她才带你去医院。你这情况,没人在身边看着,会出事的。”
她提到姑母,我就想起父亲住院那天。
姑母坐在病床外,给我削苹果。她削到一半,林慧芳看着我父亲手腕上那道旧疤,问我:“晚秋,如果有一天你爸只能靠别人活着,你会不会嫌麻烦?”
我那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会。
父亲替我付了第一笔调查费。
我进了事务所,做的第一篇稿子就是城中村土地流转。父亲看到报道后,只说了一句:“账没错,别查了。”
可那笔钱已经到账了。
刀尖抵在我手腕上。
我闭上眼,在情况说明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很顺。
唐可馨松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抽走纸,动作还是很快。我却看见签名下方压着一行小字。
“签署日期:十一月十七日。”
我心口猛地一沉。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签的不是今天的日期。
“字都签了,还有什么?”唐可馨把纸递给顾言川。
“今天几号?”我问。
“二十一啊。”她皱眉,“你连日期都记不清?”
“那这张说明为什么写十七号?”
顾言川脸色沉下来。
唐可馨却抢过纸,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这……模板印错了。”
“谁的模板?”
没人回答。
她转头去看墙上的钟,秒针走得很响。
“别岔开话题。”顾言川把纸折起来,“你的手机为什么还连不上网?”
“卡没补好。”
“Wi-Fi也坏了?”
唐可馨立刻接话:“楼里信号不好,我给她开了热点。等会儿密码换成我的生日,流量也走我的副卡,省得她又乱打电话。”
“我的副卡?”我问。
“你病着,总不能什么电话都接。”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也曾经把副卡给过她。
我父亲出事前一周,唐可馨说店里周转不开,我把自己的副卡塞给她救急。现在她拿着我的卡,告诉我是为了方便管我。
真讽刺。
顾言川拉过椅子:“你今晚别走了。”
“凭什么?”
“外面下雨。”
“然后呢?”
“然后安心等律师。”
“顾言川,你是不是觉得,把我的证件、银行卡和手机都拿走,我就会乖乖坐在这里?”
他抬头看我,眼里压着火。
“你爸那笔钱来路不干净。你现在认了,还有人替你收拾。”
“谁替我收拾?”
“我。”
这两个字说得太重。
唐可馨看了他一眼。
“言川,她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住,哪能认?”
“所以要录口供。”
“对。”她立刻附和,“录清楚点,省得明天又翻脸。”
我没再争。
我要走,身份证在唐可馨手里,手机卡在顾言川手里,连楼门密码都换过了。
硬闯没用。
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借着喝水看向桌面。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黄色便签。
上面写着一串日期。
十一月十七日,23:40。
父亲死亡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我心口发紧。
这张便签原本写给我的。顾言川进门后,我还以为它只是他整理案情的记录。
唐可馨发现我在看,抬手便撕。
“破纸有什么用。”
她把碎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箱。
我没出声,只低头喝水。
她背对着我时,我用指甲在杯壁刻下日期。
十七,二十三,四十。
“喝完去洗澡。”唐可馨说,“热水我给你放好。”
“好。”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先检查了一遍。
马桶后、洗手台下面,都没有摄像头。
手机不能用,备用机昨晚已经被收了。我抬手摸了摸衣领里的胸针。
那是我恢复记忆后一直戴着的东西。
里面藏着一张存储卡。
原本是为了录下父亲律师的联系方式,没想到现在成了唯一没被他们拿走的东西。
我取出胸针,用指甲抠开背面的槽。
卡还在。
我打开备用机,把刚才的录音存进卡里。
门外传来唐可馨的声音。
“晚秋,洗好了吗?律师提前到了。”
我的手指停住。
“不是说九点吗?”
“现在八点四十。”
这么快。
她催了两遍,我始终没应。
门外忽然响起顾言川压低的声音。
“文件给她看过了?”
“看了,签了。”
“那份说明上写的是十七号,她会起疑。”
“你不是说,本来就该写成事故当晚?晚秋自己都分不清日期了。”
我盯着屏幕里的录音进度。
红色标记还在走。
顾言川又问:“卡呢?”
“楼上修车的老陈那儿。”
我的手一下凉透。
父亲出事前那晚的行车记录仪卡。
他们没有销毁。
唐可馨笑了一声。
“放心,老陈欠姑母的人情,这次该还了。等录完口供,他就会把卡寄给律师。”
“你确定老陈会寄?”
“他不敢不寄。”
录音在这里停住。
我拔下存储卡,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唐可馨的催促。
“林晚秋,开门。”
“再不开,我叫人来撬了。”
我走到门边,手放在锁上。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离线短信自动弹出来。
发件人没有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
“别签。卡里还有第二段录像。”
第3章
“林晚秋,开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我把存储卡塞回胸针,扣好槽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来了,催什么。”
门一开,我差点撞上唐可馨。
她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支笔,眼圈红得厉害。
“哭什么?律师提前到,你倒比我还急。”
“姑母说今晚必须把口供录完。顾言川也在楼下。”
我心里一沉。
录音里那句“签了”,原来不是骗我。
“我头晕。”我扶住门框,“先下去买杯热的。”
唐可馨盯了我两秒。
“你爱喝热的,我知道。楼下便利店没开,我陪你叫外卖。”
“不用,我自己去。十分钟。”
她没让路。
“晚秋,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我摸了摸衣领里的胸针。
“什么叫又?”
她笑了一下,握笔的手却太用力,笔帽都被按裂了。
“爸出事以后,你忘了很多事。有时候会突然问日期,问账本,问车开到哪里。医生说你应激反应,别自己吓自己。”
她往前半步,声音放软。
“那份说明只是让你补全时间线。你签了,大家都省事。顾言川已经联系好精神鉴定专家,他比律师更希望这件事尽快结束。”
我看着她。
顾言川当然希望。
最好我继续忘,永远别查那晚车上发生了什么。
可我要是就这么下去,明早醒过来,会不会连自己为什么害怕都忘了?
“先买杯热的。”我说,“就十分钟。”
唐可馨盯了我两秒。
“手表给我。”
“干什么?”
“记录时间。免得你又说十分钟,谁知道你在外面磨蹭什么。”
我差点笑出来。
她从小就这样。她怕我走丢,出门吃饭要报菜名,坐地铁要给我发位置。长大后,她把这种习惯用在了另一种地方。
我摘下手表,放到她手里。
“十二点前回来。”
“你最好记住。”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楼下没有顾言川的车。
我走进巷口的潮声便利店,告诉收银员要两杯热豆浆。
“温的,不烫。”我补了一句。
店员头也没抬。
“只有微烫和烫。”
“微烫。”
等豆浆时,我回头看。
唐可馨站在便利店外,正低头看我的手表。
玻璃门倒映出她的脸。
她没跟进来,却也没走。
我收回视线,手机上那条离线短信还亮着。
“别签。卡里还有第二段录像。”
胸针硌着锁骨。
卡在我身上,我还怕什么?
门铃响了一声。
我往外走,唐可馨果然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喝了东西回不来,顾言川会找我。”
“那你给我送进来,不就行了?”
她抿了抿嘴。
我拎着两杯豆浆往收银台走。
身后忽然有人叫住我。
“林记者?”
我停下。
值夜班的人从仓库门口探出头。
四十来岁,头发扎得很低,围裙上全是豆浆渍。
“许蓉?”
她没直接承认,先看了一眼玻璃门外的唐可馨。
“跟我去后面。仓库漏水,要换纸箱。”
我看向唐可馨。
“听见了吗?里面有货,我进去拿两箱纸巾。”
“你什么时候跟店老板认识的?”
“以前采访过她。”
“林晚秋。”
唐可馨的声音冷下来。
“你别跟我扯什么采访。她一个便利店夜班,哪来的资格接受你的采访。”
许蓉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对,她采访过我的店。”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你还是只喝微烫,不加糖。杯套我多拿了一个,怕你手冷。”
唐可馨往前一步。
“她在说谁?”
许蓉低头擦杯子。
“你啊。你以前带她来买豆浆,每次都说不加糖。她记性不好,总忘。”
这话不算假。
我的确总忘。
去年车祸后,很多东西都黏在脑子里。一杯豆浆,两根吸管,十六号或者十七号,翻来覆去地乱。
我把纸杯接过来。
杯底有点湿。
我翻到背面,看见上面用蓝笔写了一行字。
“12月17日。”
手跟着抖了一下。
豆浆洒在拇指上。
“你写这个干什么?”我问。
许蓉抬头看我。
“那天你最后一次来,也是这个时间。”
“银行流水呢?”我问,“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唐可馨的脸一下白了。
许蓉没回答她,只把仓库门推开。
“进来再说。”
我跟着进去。
仓库里堆着饮料箱,最里面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旧收银机、账本,还有一摞过期的银行回单。
“十二点以后,你在这里查了四十分钟账。”许蓉压低声音,“查的是‘城西旧厂福利基金’。你喝了四杯豆浆,账本上全是数字。”
“四杯?”
“你每喝完一杯,就问我借一次笔。”
唐可馨站在门外,手撑着门框。
“许蓉,你少管闲事。”
许蓉把一张回单推给我。
“那晚你问我认不认识做基金审计的人。我认识。你还记不记得?”
我盯着回单。
账户名称被红笔圈过。
受益人一栏,没有完整姓名,只有“林氏家属代管”六个字。
父亲没有兄弟姐妹。
至少我记得没有。
“记得。”
“昨晚有人来问过这批废账。”许蓉说,“戴口罩的男人,说是姑母派来的。”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没报警?”
“他拍了照片才走。警察来了,也只能说我这里进了贼。”
唐可馨冷笑。
“你收了多少钱?”
“照片拍走后,回单就不见了。”
“明明是你自己想赚这笔钱。”唐可馨往前逼了一步,“林晚秋,你少被她骗。她知道你记不清事,故意拿几张废纸哄你。”
许蓉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退。
我看着那张回单,指甲抵住红圈。
十二点十七分,账户有一笔二十万元支出。
收款方是城西旧厂改造项目。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盖着父亲的私章。
可我父亲死前三个月,已经把私章交还公司了。
有人用一枚不该存在的章,把钱转了出去。
就在我准备把回单折起来时,仓库的灯突然灭了。
门外传来唐可馨的声音。
“顾言川,进来吧。”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你看到日期了?”
我抬起头。
黑暗里,许蓉握住了我的手腕。
“别出声。”
仓库门被人推开。
顾言川的声音传进来。
“晚秋,把手机给我。”
我没动。
手机屏幕缓缓熄灭。
最后一行字停在我的视线里。
“第十七号晚上,你查的不是流水。”
“是杀你爸的人。”
第4章
“把手机给我,别逼我砸了你的手。”
顾言川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我没说话,右手却慢慢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
唐可馨跟在他后面,手里捏着仓库钥匙。
“晚秋,你非要查到底,是想连姑母也一起害死吗?”
“那二十万是姑母转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
顾言川朝我走来。
“跟我回去。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往后退,后腰撞上货架,一排纸箱晃了两下。
父亲留下的旧账都在这里。许蓉说,账要是全毁了,谁也查不出真相。
“许蓉呢?”我问。
顾言川回头。
许蓉还站在原处,脸白得厉害。
“钥匙给她。”他说。
唐可馨立刻把钥匙递过去。
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许蓉刚才握住我手腕的力道。
她在警告我。
“晚秋。”顾言川压低声音,“你爸的事已经结束了。”
“十七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脚步停了。
唐可馨攥紧钥匙,指甲刮得金属直响。
“你想起来了?”
这句话比回答更糟。
顾言川抬眼看向她。
“出去等着。”
“我不。”唐可馨没动,“让她把手机交出来,不然她会把那晚的事全抖出去。”
“唐可馨。”
“顾言川,是你让我盯着她的。现在她要去旧厂区,你拦得住吗?”
仓库里静了几秒。
我趁机把手机从内袋挪到后腰,贴着皮带。
顾言川看出来了。
他直接上手。
我侧身躲开,肩膀撞翻一箱回单。纸片哗啦落地,其中一张被卷进旁边没关严的铁皮柜。
他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门口拖。
“林晚秋!”
许蓉忽然喊了一声。
顾言川回头骂:“闭嘴!”
许蓉抓起货架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开。
仓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言川松开我,抬手指向唐可馨。
“拖住她。”
唐可馨扑过来抱我的腰。
我抬手把手机塞进碎玻璃下面,顺势抓住货架上的除锈剂,拔开盖子朝她鞋边一泼。
刺鼻的液体流过去。
唐可馨尖叫着跳开。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顾言川已经走到门口。
我抓起地上的旧回单,塞进外套,冲进旁边的维修通道。
身后全是唐可馨的骂声。
我没有回头。
旧厂区离仓库不到两公里。我不敢打车,也不敢走大路,穿过城中村的小巷,鞋底踩进两处水坑,泥水灌进鞋里。
手机还在仓库。
没关系。
父亲教过记者,最重要的证据通常不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十七号。
许蓉说过,我在事故前查过银行流水。
那张被烧过的回单上的日期也是十七号。
父亲死前三个月交还私章,有人却在那之后盖着他的章转走二十万。
顾言川和唐可馨怕我记起的,绝不只是流水。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旧厂区门口。
铁门生锈,墙外刷着“拆”字。院里堆满废轮胎和压扁的油桶,地面有柴油留下的黑印。
我给许蓉发了一条短信。
“旧厂区,陈守义。”
过了半分钟,她回过来。
“他欠你爸一条命,不会害你。”
我盯了几秒,又删掉这句话。
许蓉现在也可能被他们控制,发出来的未必是她的意思。
铁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
“陈师傅?”
没人回答。
修车铺在最里面,卷帘门拉起一半。门口摆着一辆卸了后轮的电动车,地上有刚换下来的刹车片。
屋里有人。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操作台后站起来,手上全是油污。
他四十多岁,右耳缺了一小块。
我刚往里迈,他便抓起一把扳手。
“站住。”
“陈守义?”
“名字。”
“林晚秋。”
他的扳手垂下去一点。
“林正良的女儿?”
“是。”
陈守义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道浅疤上。
“你爸左耳后面有颗痣。”
我喉咙发紧。
“有一颗。”
他没有立刻让开,反而问:“你来找什么?”
“第十七号晚上的行车记录仪。”
“报道卡?”
“你知道?”
“先把手机拿出来。”
我愣了愣。
“刚才在仓库,有人用手机换你的命。”
陈守义把扳手放到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手机。
“说。”
我没有动。
“把卡给我,我告诉你那晚谁坐在你爸车上。”
“谁?”
“先给手机。”
我看了看他,又看向卷帘门外。
仓库里那部手机可以定位我。许蓉曾经提醒过,顾言川知道我换了号码也知道我的习惯——买热饮时不要吸管,喝咖啡只喝美式。
我丢下自己的手机。
陈守义弯腰捡起,按了几下。
“你爸死前三天来过。他说旧厂要拆,让我把卡留着。”
“留给谁?”
“没留名字。他说,如果有一天林晚秋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她。”
他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封口已经拆过。
“你看过?”
“没拆。”
陈守义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有一封警告信、一张旧厂改造项目的内部收据,还有半张烧焦的存储卡封套。
我先拆警告信。
上面只有两行字。
“别相信姓林的人。”
“第十七号,他们换的不是车。”
字迹是父亲的。
“我的字我会认。”我说。
陈守义没有接话。
“这封信什么时候寄的?”
“没寄出去。”
“为什么?”
“寄了也没用。”他看向卷帘门外,“我那晚听见你爸跟人吵架。第二天,有人把我老婆工作的店砸了。她刚做完手术,肋骨断了两根。”
我捏住信纸。
“谁寄的?”
“没留名。”
我低头看收据。
日期是十四号。
付款人是城西旧厂改造项目,备注写着“监控设备安装及车辆维护”。收款账户,和仓库回单上的“林氏家属代管”不是同一个。
“原始记录仪卡呢?”
陈守义伸手压住收据。
“卡不在纸袋里。”
“那在哪里?”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操作台下方。
我蹲下去,掀开一块沾满油污的硬纸板。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卡座。
卡座空了。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你藏了另一张?”
“昨晚有人来拿,我没给。今天店被人砸,柜子也被翻过,卡应该被拿走了。”
外面传来刹车声。
陈守义立刻关掉灯。
“别动。”
卷帘门外有人喊。
“陈守义,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私藏证据。”
是顾言川的声音。
陈守义骂了一句,抓起扳手。
“后门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
后门通向废料堆。我刚拉开铁门,身后便传来桌椅倒地声。
“晚秋,站住。”
顾言川进来了。
他身后两个人先冲向后门。
陈守义抡起扳手砸在卷帘门上,硬生生挡住一个。
“走!”
我没走。
他回身朝我吼:“你爸救过我一次,别让我白救!”
其中一个男人抓住他的肩,把他按在操作台上。
陈守义没有还手,只死死护住腰间的东西。
“你们先动他,我就不客气。”顾言川从卷帘门后走进来,“晚秋,把信给我。我说过,这件事可以过去。”
“你带人砸了他的店,还敢跟我谈过去?”
“那你爸呢?”
我看向他。
“你也配提我爸?”
顾言川的脸一下沉了。
他朝旁边的人抬了抬手。
那人拔出铁棍,照着陈守义的腿弯砸下去。
陈守义闷哼一声,跪到地上。
我冲过去推那人,被顾言川从后面抱住。
“放开我!”
“把信给我!”
我把手伸进外套,摸到那张烧焦的封套,死死攥住。
顾言川贴近我耳边。
“你恢复记忆又能怎样?你爸死了,项目烂尾了,所有人都会完蛋。”
“所以你替他认罪?”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唐可馨告诉我,第十七号晚上,是你开的你爸的车。”
“放屁。”
“视频里是你。”
“那视频是你做的。”
顾言川没有否认。
他收紧手臂,低声说:“晚秋,只要你认下,车祸就是意外。你会坐几年牢,我等你出来。”
我抬脚踩住他的鞋,用力碾。
他吃痛松手,我转身抄起地上的扳手,砸向卷帘门的电闸。
卷帘门轰然落下,把外面的人隔在外面。
顾言川扑过来抓我的头发。
我头一偏,肩膀狠狠撞上他胸口。趁他后退,我拽开铁门,冲进废料堆。
身后全是咒骂声。
我跑到排水沟边才停下,低头看手。
信封和收据都被扯破了,只有那张烧焦的存储卡封套还攥在掌心。
封套背面原本被烧掉了大半,只剩下一行手写编号。
“017-2”。
唐可馨一直说原始记录只有一份。
我把封套翻过来。
封口处还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胶带下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我打开它。
上面是父亲的字。
“别去警局。”
我还没看完,废料堆另一边忽然亮起车灯。
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我面前,车门自动滑开。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口罩,冲我招了招手。
“林小姐,顾总让我接你。”
我后退一步。
面包车里却传出许蓉的声音。
“别上车。”
我看向副驾驶。
许蓉被绑在车里,嘴上贴着胶带,正拼命摇头。
下一秒,她身后的男人一刀割断了她嘴上的胶带。
“晚秋,快跑。”
司机回头骂了一句,伸手去抓她。
我转身就跑。
面包车没有追,只有一束远光牢牢钉在我背上。
跑到排水沟拐角时,我低头看手里的纸。
父亲在最后一行还写了一句话。
“如果你找到这张卡,去找监控你父亲账户的人。”
“那个人还活着。”
第5章
“只要我签了这份检查记录,我父亲就会被重新立案。”
顾言川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笔滚过桌面,停在我的手边。
我没有接。
桌上摆着三份材料。左边是那段被剪过的视频,右边是父亲去世前使用的银行卡流水,中间压着一张检查记录。
记录第一页写得很清楚。
案发前三天,林晚秋曾到旧厂区维修站,对父亲的车辆进行全面检查,并私自取走行车记录仪存储卡。
落款空着。
顾言川敲了敲桌面。
“签完,你只是承认取过卡。你父亲当年做过什么,跟你没关系。”
我抬头看他。
“你拿一份假记录逼我认罪,还想让我谢谢顾总?”
“我逼你?”
顾言川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陈守义修车铺的监控画面。门口停着两辆黑色面包车,几个人正往外搬东西。
“许蓉嘴不硬,已经招了。她说卡是你从你父亲那里拿走的。”
“你把她绑了?”
“你不是跑了吗?”
顾言川拿走手机,给对面的人发了一条语音。
“别伤她,等我消息。”
我攥紧那张父亲留下的纸。
许蓉还在面包车里。车灯、胶带、那把刀,我全记得。
“你想要什么?”我问。
“很简单。”顾言川往后靠了靠,“视频里你承认检查过车辆,也承认取走存储卡。其他的事,你什么都不用说。”
“然后呢?”
“然后我会删掉原始视频,把这张检查记录交出去。调查会认定你父亲在事故前私自拆了记录仪,你为了掩盖他的问题拿走存储卡。等调查结束,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说得很轻松。
过去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许蓉和父亲身上。
我看向那份检查记录。
“原始视频里,我说了什么?”
顾言川没回答。
他身后的门被推开,林慧芳抱着一只旧铁皮文件盒走进来。
她把盒子放在桌角,喘了几口气。
“晚秋,别再犟了。”
我没说话。
“你爸走以前,最怕别人说他贪了公司的钱。这份记录一旦公开,人家会先查他的账。”她摸了摸盒子上的锈,“言川愿意出面保住他,你还想怎么样?”
我盯着她。
那只铁皮盒我见过。
父亲出事后,姑母说所有东西都烧了。原来没烧。
“基金账户也是你在管?”
林慧芳的手停了一下。
顾言川皱眉。
“今天只谈签字。”
“行。”
我拿起笔,又放下。
“我看完总行不行?”
“可以。”
我翻到第二页。
顾言川没拦我。
他很急,却不慌。今天从废料堆追到面包车,再追到这里,每一步都算准了。
他笃定我不敢赌。
我低头看记录。
检查项目写了七项,拆检部位、存储卡编号、车辆右前方碰撞痕迹。右下角有一栏,要求受检人对记录内容签字确认。
我指着右下角。
“为什么是受检人确认?”
“现场检查一般都要当事人签字。”林慧芳抢着说。
“我是记者,不是汽修工。”
“你父亲当时没找到别人。”
顾言川把那段视频点开。
画面里,我坐在一把塑料椅上,左肩垂着,衣服上全是血。
顾言川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晚秋,你取走存储卡之前,是不是已经检查过你父亲的车?”
视频里的我低着头。
“……是。”
后面还有几句,听不清。
他剪掉了所有能让我说出取卡原因的部分。
“这个受检人只能是我父亲。”我说,“除非当时撞车前,车还没坏。”
顾言川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林慧芳把文件盒往前推了推。
“你父亲去世前,确实检查过那辆车。晚秋,你忘了?”
我盯着视频里的自己。
左肩的血是真的,那辆车的方向也跟旧厂区西侧的坡道一致。
我确实检查过。
事故发生前一周,父亲把车开进陈守义的铺子,让我把记录仪带回去。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例行检查。
后来父亲死了,陈守义说原始卡不见了。
可视频里的“检查”发生在他死前三天。
我把那页纸转过来。
“这一页的页码不对。”
林慧芳脸色变了。
顾言川说:“少拖延时间。”
“记录编号二十六,目录只有二十四页。前面缺了一页,后面还夹着七页。”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顶灯。
“这是二十七。”
顾言川站起来。
“放下。”
我没放。
“我父亲检查车辆那天,维修站先出了一张领料单。谁领料,谁签字,总得有记录。”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被你们拿走的那一页。”
林慧芳猛地按住文件盒。
“晚秋!”
她的手太急了。
盒盖被她碰开一条缝,里面掉出一张沾着红印油的复印件。
我弯腰去捡。
顾言川一脚踩住。
“你已经签了,这里没你的事。”
“我还没签。”
“那就现在签。”
他重新把笔推过来。
“晚秋,别逼我。”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你拿父亲的名声压我,再拿许蓉的命逼我,我还能怎么办?”
顾言川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爸当年救过言川爷爷。言川这些年替你把债还了,也替你把工作铺好了。你恢复记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怀疑他。”
“扶我右肩的伤,是他替我挡车留下的。”
他慢慢卷起左袖。
旧伤从手腕一直压到肘部。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手就废了。”
这件事是真的。
七年前那场车祸,顾言川按住我肩膀,玻璃扎进他手臂。我父亲赶来送我们去医院,途中还骂他不要命。
这些年我欠他的,欠父亲的,全搅在一起。
我没法不认。
“所以你就拿这些让我闭嘴?”
“不是逼你。”顾言川说,“我是在替你留一条路。”
他点开手机。
许蓉坐在面包车后排,手被绑在身后。她张嘴说了三个字。
视频断了。
“晚秋,签。”
林慧芳把铁皮盒里那张复印件抽走。
“只要你签,言川就让人送她回来。”
我看着那支笔。
父亲临死前让我远离顾言川。
我偏了。
这些年每次他帮我,我都会多欠他一点。欠到最后,我已经没有拒绝他的资格。
这种习惯真讨厌。
我握住笔。
顾言川盯着我的手。
林慧芳也往前挪了半步。
我在签字栏落下名字。
最后一笔写完,顾言川立刻伸手。
“给我。”
我把记录抽回来。
“急什么?我还没签日期。”
他停住了。
林慧芳小声说:“签这里就行,日期我替你填。”
我抬起纸,对着灯。
右下角盖着一个浅蓝色时间章。
“昨晚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现在都凌晨一点了。”我说,“这页纸昨天就盖好了时间章。”
顾言川脸色沉下去。
“废纸上的章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它不是今天准备的。”
我把检查记录翻到背面,对着灯照。
纸背有两道压痕。
第一道是圆珠笔留下的。
第二道是复印机滚轮压出的字。
我认得那几个字。
“2021年11月17日,陈守义,领用12V行车记录仪及存储卡。”
父亲去世前的日期。
可那一页本来应该记录领料人。
我沿着压痕往下看。
被人遮住的地方,还剩一个签名。
“林慧芳。”
林慧芳一下没站稳,扶住桌沿。
顾言川伸手抢记录。
这次我没让他碰到。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你早就检查过我父亲的车。那天你拿走记录仪,换成空卡,对不对?”
“胡说!”
“流水的收款人也是你。”
顾言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想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抬脚踩住他的鞋,用力碾。
他吃痛松手。
我转身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按住顾言川的手,把笔尖压进他掌心。
“顾总,你教我的,记住了吗?”
顾言川盯着我。
“你以为签完就完了?”
“签的是假记录,当然没完。”
门口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楼下有人喊:“顾总!许蓉跑了!”
顾言川转头。
我趁机冲向铁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面包车上的绑匪。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许蓉的包。
包带断了一半。
顾言川沉声问:“人呢?”
那人抬起手机。
屏幕里,许蓉正站在一座陌生的仓库门口。
她身后停着一辆冷藏车。
车门边贴着一张签收单。
我看见了上面的日期。
是父亲车祸发生前一个月。
单据右下角,签收人不是陈守义,也不是林慧芳。
是我。
可那天晚上,我人在外地出差。
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唐可馨发来一条消息。
“别相信许蓉,她一直想拿你爸留下的基金。”
我盯着那行字。
几秒后,仓库里的许蓉抬起头,隔着监控看了我一眼。
她慢慢举起手。
手里捏着半张烧焦的行车记录仪卡。
封套编号是017-2。
我父亲留下的那张,封套背面已经被烧毁。
许蓉手里的那张,竟然还完整。
第6章
“把卡给我,你还能活着离开仓库。”
许蓉把半张烧焦的记录仪卡举高,手一直在抖。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敢眨眼。
顾言川站在我旁边,脸上的怒气已经收了回去。他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把仓库门打开。”
“顾总,唐小姐说了,不能让林晚秋靠近原始文件。”
我冷笑。
“唐可馨在哪儿?让她自己来跟我解释。”
“少废话。”
顾言川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我早防着他,屏幕往下一扣,转身撞开挡路的绑匪。
那人伸手来抓我衣领,被我拿包带缠住手腕。我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吃痛松手,我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晚秋!”
顾言川喊住我。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跑什么?你不也想知道,你爸留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少拿我爸说事。”
“签收单上有你的名字。”
“那晚我在外地。”
“你自己说的,可没人能证明。”
我心里一沉。
那晚我确实在外地,可顾言川怎么会连我出差的城市都知道?
手机被顾言川攥在手里,仓库的画面还在继续。许蓉忽然往旁边退了一步,身后的冷藏车亮起警示灯。
车门打开一条缝。
里面有人喊:“卡拿过来,别磨蹭。”
许蓉脸色一下白了。
“迟了。”我盯着屏幕,“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那张卡。”
顾言川转头:“什么意思?”
“018是假卡,017-2才是原始备份。许蓉从一开始就没想交东西,她只是被逼到了仓库。”
我话音刚落,屏幕里的冷藏车忽然往前冲。
许蓉被撞倒在地,那张卡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顾言川立刻朝绑匪骂道:“废物!撞人干什么?”
没人回他。
车门重新关上,冷藏车拐出画面。
我趁他分神,抬手抓向他手里的手机。
顾言川反应很快,手腕往后一收,还是让我碰到了屏幕。
画面中,那张卡落在积水里。
有人下车捡了起来。
我看见卡背面的字。
“晚秋,08:42,查南城支行。”
这是父亲的字。
“谁在查流水?”顾言川问。
我没回答。
父亲从不用这种口气给我留话,除非他发现了不能公开的事。
顾言川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你又想起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
“你恢复记忆的当晚,我爸就会被移送。”
我心里发冷。
“是你做的?”
“我是在救这个家。”
“拿我认罪视频救?”
“只要你不恢复记忆,警方会采用原始调查结论。很快,你就能离开这里。”
“然后让我背上杀我爸的罪名?”
“你爸自己签过财产授权书。你父亲的死,只是意外。”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脸偏到一边,半天没转回来。
绑匪们全看着我,没人敢上前。
顾言川擦掉嘴角的血,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巴掌算你欠我的。”
“记账啊?”我盯着他,“我最会查账,你放心,一笔都不会少。”
他伸手来拉我,我退到铁门边。
“顾言川,你帮我查查,八点四十二分,谁用父亲的卡进过南城支行。”
他没动。
“你查不到。”
“那就别装得像你什么都知道。”
“许蓉可以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她?”
“她爸欠我爸一条命。她不敢不帮。”
屏幕突然重新亮起。
刚才拿走卡的冷藏车停在路边,车门大开。车上没有人。
卡被放在一张折叠桌上。
旁边摆着一杯热豆浆。
杯套上印着熟悉的红色小字。
“晚秋,热饮,少糖。”
我盯着杯套看了几秒。
许蓉每次给我带热饮,都会拿记号笔写时间。怕我忘,也怕别人拿错。
杯套右下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08:42。
顾言川凑过来。
“许蓉为什么知道这个时间?”
我推开他,拨通许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断了。
再打,提示关机。
“她不会关机。”顾言川说,“除非有人拿了她的手机。”
我重新看向屏幕。
桌边多了一部手机。
黑色屏幕亮起,锁屏上弹出一条通知。
“相册清理完成,已释放1.8GB空间。”
我指尖发凉。
那张017-2不是完整备份。
许蓉拿到的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早被人删了。
“查杯套。”我说。
“什么?”
“查杯套上那杯豆浆的购买时间、付款账户,还有取餐记录。”
顾言川嗤了一声。
“许蓉自己写的几个数字,能查出什么?”
“她不是只写时间。”
我放大了杯套。
数字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横线。
这是许蓉的习惯。
没有完整日期,只有时分,代表那笔流水根本没到账。
父亲的钱在八点四十二分进账后,又在三分钟内被转走。
顾言川抢过手机,直接联系仓库那边。
“把许蓉找到。”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骂声,随后挂断。
我趁他转身,打开自己的云端邮箱。
那段父亲出事前的水电缴费记录,恢复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一个文件夹跳了出来。
“0817_未发送”。
我点了三次,没有反应。
第四下,屏幕闪了一下。
“文件已损坏,是否尝试修复?”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顾言川忽然回头。
“谁发的?”
我没理他,立刻拔下手机卡,换了另一个账号登录。
云盘里多出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银行柜台,日期正是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第二段是仓库监控。
第三段只有九秒。
画面里,父亲站在那辆冷藏车旁。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穿着米白色风衣。
那人转过脸。
是唐可馨。
我猛地抬头。
“顾言川,唐可馨到底给了你什么?”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她不在这里。”
“可她在我爸出事前一天,跟他站在同一辆车旁边。”
顾言川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我死死扣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
“放开!”
“这件事跟她无关。”
“剪辑认罪视频的是她,对不对?”
他的眼神变了。
我看见了答案。
“唐可馨,你现在给我接电话。”
没人接。
我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父亲对唐可馨说了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画面右下角有一串剪辑软件的进度条。
原始素材时长:17分42秒。
成片时长:16分38秒。
少掉的六十多秒并不长。
可我点开第三段文件时,进度条直接卡在八分二十五秒。
许蓉说,她找到了被剪掉的部分。
我给唐可馨发了条消息。
“视频是你剪的。我只问一次,那六十秒里,我爸说了什么?”
一分钟后,她回了。
“你先让顾言川放开你,我就把原文件给你。”
我打字。
“他在你身边?”
“他一直都在。”
消息发完立刻被撤回。
顾言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下来。
“唐可馨已经到了。”
“她来干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
我看着仓库监控。
冷藏车旁边,唐可馨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式录音笔。
她对着镜头抬起头。
“晚秋,别相信这段视频。”
顾言川伸手拔掉了我的手机卡。
这一次,他直接把我推进铁门。
我撞在墙上,肩膀生疼。
“你疯了?”
“我没疯。”他锁上门,“我只是不能再让你恢复记忆。”
外面的车开走了。
顾言川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手机没有卡也能连仓库的无线网。
屏幕上跳出唐可馨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按下接听。
她坐在车里,脸瘦得厉害,眼下两片青黑。
“晚秋,那段视频是我剪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谁逼你的?”
她闭了闭眼,嘴唇动了几次。
“是顾言川。他手里有我爸当年经手的采购单,签错一个字,我爸就要坐牢。”
“你帮他伪造我认罪的视频?”
“我只是剪掉你爸提基金的那一分钟。”
“六十多秒呢?”
她不说话。
“说!”
“我爸的声音。”唐可馨盯着摄像头,“你爸在骂我。”
顾言川突然抬脚,踹翻了门边的铁桶。
巨响盖过了她半句话。
我重新看向屏幕。
“你爸还在车里?”
“不在。”
“那你为什么说他在?”
唐可馨的脸骤然绷紧。
“因为他昨晚来过。”
她把录音笔放在摄像头前,按下播放。
杂音里,父亲的声音传出来。
“晚秋在查南城支行的流水,可馨,别让她碰018号账户。”
我后背僵住。
录音只放了四秒。
接着是一声拍门声。
父亲喊:“顾言川,你答应过我——”
我一把抓住铁门。
顾言川扑过来抢手机。
唐可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原文件不在我这里。”
“那在哪儿?”我问。
她抬眼看向顾言川身后的冷藏车。
“问他。”
顾言川脸色变了。
“把门锁死。”唐可馨说,“那辆车里有第二张卡。”
我转头。
冷藏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铁门外。
后门敞开,里面没有人。
车座上放着一只透明证物袋。
袋里除了017-2,还有一张标着018的文件卡。
封套背面写着一行刚补上的字。
“林晚秋,08:42,签收。”
我看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紧。
有人正等着我把这张卡签下来。
而我父亲留下的第一张空白签收单上,确实只有我的名字。
没有日期。
没有项目。
那张单子一直被顾言川收着。
第7章
手机里传出一声敲击。
我抬起头,屏幕中的女人也抬起头。
她穿着我父亲出事那晚的白衬衫,额角有血,手里攥着018号账户流水。
“晚秋,我只有八分钟。”
唐可馨的脸出现在视频里。
“如果你还活着,今晚十二点前到云栖别墅区,把旧宅钥匙放在门口。原始卡就在里面。”
我盯着画面右下角。
文件名叫“林晚秋认罪完整版”,上传时间是刚刚。
唐可馨抬手捂住镜头。
“看完就删。”
画面黑了。
顾言川一脚踹开冷藏车门,冲我伸手。
“把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
“完整版发给我干什么?”
“你脑子还剩多少?”他咬着牙,“她会把那段音频放出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你爸求她顶罪。”
“那你呢?”
顾言川没回答。
“是你们联手剪的吧?”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点开匿名账号。三十秒不到,评论区已经挤满账号。
“女记者弑父,证据曝光。”
“018账户的钱原来都进了她口袋。”
“死人不会骗人,白衬衫姐姐都招了。”
最上面那条视频正在转发。
我点进去,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晚秋在查南城支行的流水,可馨,别让她碰018号账户。”
有人把它剪成了完整句子。
“你已经查到018了。”
“查出来又怎么样?”顾言川冷冷道,“视频里的你签了字。”
“那张签收单没有日期,没有项目。”
“公众不需要看那些。”
是啊。
公众只看一张纸,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一句“晚秋,我只有八分钟”。
多简单。
只要把水搅浑,死人也能替活人作证。
我拨通陈守义的电话。
响到第七声,他才接。
“谁?”
“陈叔,是我。你手里那张原始卡还在吗?”
电话那头有铁门落锁的声音。
“在。”
“能看看卡的编号吗?”
“你先把地址发我,我去找你。”
“不行。”我说,“顾言川盯上那张卡了。”
陈守义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早晚把牢坐穿。”
我没有挂断,直接打开手机录音。
“陈叔,你现在能拍一张卡的照片吗?”
“能。”
“连同卡套一起拍。”
那边静了两秒。
“晚秋,你是不是查到那晚是谁开的车了?”
我还没回答,顾言川便朝冷藏车扑过来。
我退到铁门边,按下播放键。
父亲那段录音被放了出来。
“顾言川,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他什么?”我问,“你会如实告诉我,还是我该去问唐可馨?”
顾言川的手停在车门上。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018。”
“记得一个账户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我看着他,“谁把流水转进018,什么时候转的,经手人签了谁的名字。你敢让我查完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林晚秋,你现在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清楚。”
“我清楚自己没杀我父亲。”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找证据。”
顾言川突然笑了。
“你以为那块卡还能救你?”
“你知道它在哪?”
“我当然知道。”
他往旁边让开,露出身后的冷藏车。
“想要,拿旧宅钥匙来换。”
果然。
匿名账号要钥匙,唐可馨要卡。
他们把饵放在同一个地方,就等我自己钻进去。
我把地址发给陈守义,又给许蓉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云栖旧宅今晚几点交水电。”
“怎么了?”
“有人约我十二点过去。”
“你疯了?”
“卡可能就在那里。”
许蓉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语音。
“我查了物业。云栖那片旧宅今晚八点断电,保安十点换班。不过旧宅后门一直有人进,上个月还换了门锁。”
我盯着那句话。
换门锁的人,未必是唐可馨。
“另外,”许蓉压低声音,“你父亲出事前三天,也查过云栖旧宅的用电记录。”
我的指尖一下凉了。
“查到了什么?”
“那晚十一点十七分,旧宅多用了一块表的电。”
“哪个表?”
“林晚秋,你爸名下的那套房。”
我抬头看向顾言川。
他正盯着我的手机。
“查到了?”他问。
“你很希望我查到。”
“晚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不是“林晚秋”,也不是“你”,只是晚秋。
我把手机锁屏。
“顾言川,我爸出事前查过云栖旧宅,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知道。”
“018账户也是后来才出现的,对吗?”
“你听唐可馨说过?”
“没听。”我说,“我自己查的。”
这不算撒谎。
我的记忆缺了一块,账却没缺。
父亲留下的签收单边缘有南城支行的蓝墨水,018账户第一次出现流水,是在事故后第二天。
太巧了。
顾言川朝我走了一步。
“把手机给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现在去,只会被扣在旧宅。”
“那就让他们扣。”
“你以为我会让你去?”
“你刚才不是要拿钥匙换卡吗?”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冷藏车。
“车都准备好了,还装什么?”
顾言川的脸彻底沉下来。
我转身往外走。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恢复记忆以后,就会毁掉我和你的未来。”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顾言川,你怕我记起来。”
“我怕你被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毁掉。”
“018账户里的钱,一分都没进我手里。”
“那不代表你干净!”
这句话说快了。
我笑了笑。
“谢谢。”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手上的力道更重。
我没挣扎,只问:“原始卡在旧宅?”
顾言川没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
许蓉的车停在巷口,车窗降下来。
“晚秋,上车。”
我甩开顾言川,上了车。
“去云栖。”
许蓉看了我一眼。
“顾言川刚才发消息给我,让我把你骗过去。”
“回他。”
“回什么?”
“就说,我已经上钩了。”
我点开顾言川的聊天框,敲下四个字。
“马上到。”
车开出去两分钟,他把电话打了过来。
“晚秋,别去。”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晚了。”
“那里有我。”
“我知道。”
“你还去?”
“钥匙在我手里。”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我是说旧宅里那个人。”
我坐直了。
“谁?”
顾言川的呼吸很重。
“你爸出事前一直查的那个人。”
“你认识?”
“我见过。”
他突然压低声音。
“晚秋,十八年前,他也住在云栖旧宅。”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车已经停在云栖门口。
旧宅没有路灯。
铁门后亮着一盏小灯。
我走到门前,把钥匙塞进信箱。
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钥匙已收到。”
紧接着,门锁自己弹开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父亲出事那天的深色外套。
“你终于来了。”
是个女人。
她转过脸,额角的伤还在。
正是视频里的唐可馨。
她举起一部录音机。
“进去吧,林晚秋。”
“你爸爸十八年前写下的东西,就在这里。”
录音机里传出一阵电流声。
随后,一个男人开口。
“晚秋,若你听到这段话,说明唐可馨已经替你认下018账户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是我父亲的声音。
可父亲的声音,不该出现在十八年前的录音里。
第8章
“别按。”
我一把按住唐可馨的录音机。
她手指僵在按键上,抬眼盯我。
“你不是上钩了吗?”
“上钩不代表能让你牵着鼻子走。”
“林晚秋,你现在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她把录音机往回收了半寸,“顾言川说了,只要你交出那张卡,他就放你走。”
“那你让他亲自来拿。”
“他在路上。”
“正好。”
唐可馨没听懂,皱眉看着我。
我把口袋里那张存储卡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存储卡是假的。
下午我去修车铺找陈守义时,他当着我和许蓉的面,把原卡插进读卡器。我看见里面有一段没公开的行车视频,时间戳是十八年前,车祸发生后第三分钟。
父亲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林慧芳。
她正在打电话。
而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贴着半张018账户的转账回执。
“我记得一些。”我说,“不多,够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唐可馨的脸一下白了。
“你想起什么了?”
“先说卡里有什么。”
“进去再说。”
“不行。”
她往院门后退,鞋跟踩到门槛,差点绊倒。
“晚秋,别逼我。”
“你拿录音机骗我进门,现在又让我进去。唐可馨,咱们认识十几年,你这点本事,连装都装不利索。”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
“让顾言川接电话。”
她握着录音机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背上的汗把衣料洇出一小片。
几秒后,手机响了。
顾言川。
唐可馨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接。”我说,“开免提。”
“你别闹了。”
“你怕什么?”
她盯了我一会儿,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在墙砖上。
顾言川的声音传出来。
“晚秋,你在哪?”
“在云栖。”
“你不该进去。”
“卡在我手里,你想要,就过来。”
那边安静了两秒。
“唐可馨,把录音关掉。”
唐可馨脸色变了。
“顾言川,你什么意思?”
“她恢复记忆了。”
“只恢复一点。”
“她小时候做记者,最烦别人替她安排。她拿着假东西进来,就是想把我们的话录下来。”
我靠在大门边,垂眼看了看鞋尖。
他说得没错。
这点倒没变。
顾言川在那头压着声音。
“晚秋,你听我说。卡给你以后,删掉视频,放我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急什么?”
“你爸的事已经过去十八年了。”
“我刚查到一个人。”
“谁?”
“你来了告诉我。”
“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唐可馨忽然拔高声音。
“她看见了!你还说等她恢复记忆就来不及了!顾言川,你根本不是担心她查到你,你是怕她查到018账户!”
我盯着墙砖上的手机。
“018是什么?”
“你闭嘴!”唐可馨冲我喊完,又对着电话,“你答应过她只拿一部分,基金剩下的归我。”
顾言川没说话。
唐可馨喘了两口气,继续说:“八千万的基金,林姑已经转走六千多万。剩下的本来是我们两个的。你现在让我把卡还给她,是不是想自己吞掉?”
“是你自己说要全拿。”
“我没说全拿!我说的是先套出她手里的流水,再把账户里的钱转干净!”
我心口发紧。
亏欠感又冒出来了。
只要他们开口提我爸,我就会想是不是自己先做错了。先忘了他们,也忘了该护住谁。
可这次我没有退。
“卡在这里。”我说,“拿去吧。”
唐可馨猛地看我。
“你说什么?”
“顾言川想要,给他。”
“你刚才还——”
“反正录音已经录到了。”我把假卡放进门边的石墩上,“我不欠你们了。”
电话里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顾言川说:“十五分钟。”
“别叫警察。”唐可馨冷冷道。
“放心。”我说,“我只是想见见你。”
顾言川挂断电话。
唐可馨收起手机,盯着石墩上的卡。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看你还能记起多少。”
“林晚秋,你以为装失忆很好玩?你爸当年查得太深,撞死他的是他自己。”
我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往回抽,录音机掉在地上。
“谁撞死他?”
唐可馨怔住。
“不是我。”
顾言川十分钟后就到了。
他下车时先看了眼云栖四周,手机手电筒扫过巷口。看见我,他脚步快了些,走到唐可馨身边才停下。
“卡呢?”
石墩上放着那张假卡。
我冲他挑了挑眉。
顾言川拿起来,插进手机。
屏幕跳出几个文件。
他点了两次,脸上的血色退干净。
“空的?”
“你们不是挺会查账吗?”我说,“查查文件创建时间啊。”
唐可馨骂了一句,抬手要打我。
我抓住她胳膊,把她推向顾言川。
“别撕破脸。”顾言川低声说,“你没听出来,她在拖时间。”
“我拖给谁看?”
巷子另一头传来轮胎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云栖门口,车门打开,陈守义跳下来,身后还跟着许蓉。
顾言川转身就走。
陈守义堵住他。
“老顾,十八年前那场账,你还没跟我结。”
顾言川停住。
“你还活着。”
“你都没死,我凭什么先死?”陈守义伸手,“原卡给我。”
唐可馨脸色变了。
“原卡不在你那儿?”
“谁说原卡只有一份?”
我看向许蓉。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陈守义保存的卡。
“备份。”她说,“晚秋让我提前送去做了数据恢复。”
顾言川忽然明白过来。
他回头盯着我。
“你根本没交卡。”
“我交了。”我说,“你拿着的是假的。”
“晚秋,”他竟然还能摆出受伤的样子,“我只是想保护你。你恢复记忆以后,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也是我的事。”
“你会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下来。
下一秒,他把手伸进口袋。
我以为他要拿刀,立刻往后退。
唐可馨却先尖叫起来。
“别烧!”
汽油味已经散进巷子里。
顾言川手里多出一个打火机。
陈守义骂着扑过去,顾言川侧身躲开,把打火机扔向停在墙边的旧三轮车。
火苗轰地蹿起来。
修车铺就在三轮车后面。卷帘门被烧得发红,门口堆着的轮胎一股接一股冒黑烟。
许蓉拉着我就往外跑。
“陈叔还在里面!”
陈守义没退。他用外套捂住口鼻,冲进铺子抢工具箱。
顾言川趁乱退向云栖后门。
唐可馨没跟。
她弯腰从火边捡起那块被烧裂的塑料外壳。
里面的原卡掉了出来。
她扑过去抢。
我也弯腰去够。
手指碰到卡时,我一把攥住。
唐可馨抓住我的手腕,死命往外拽。
“这是我的!”
“你刚才说基金是你和顾言川的。”我死死握住卡,“什么时候又成你的了?”
“给我!”
她抬脚踩住我的手。
疼痛一下钻进手腕,我抬肘撞向她的胸口。她撞翻铁桶,肩膀磕在墙上,却还死死抓着我的衣领。
“你们会后悔的!”她眼睛通红,“你什么都不知道!”
“018账户今晚就会转走。”陈守义抱着冒火的工具箱跌跌撞撞出来,“许蓉,已经报警了吗?”
“报了!”
远处终于响起警笛。
唐可馨听见那声音,手指忽然松了。
我趁机把卡塞进内衣口袋。
她退开两步,又笑了。
“晚了。”
“什么晚了?”
“你们拿走的只是备份。”她抹掉额角的灰,“真正的流水不在卡上。”
“那在哪儿?”
她朝燃烧的修车铺看了一眼。
我心里一沉。
“陈守义说,真卡一直放在最会算账的人手里。”
她抬手往火里指。
“你说的是——”
火焰已经吞掉了整面卷帘门。
就在这时,火光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手机提示音。
我的手机同时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林小姐,找到你父亲真正的账本了吗?】
消息下方,还附着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不是林慧芳,也不是唐可馨。
那名字,我见过。
就在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张便签上。
可便签上的名字,是我。
第9章
火还没烧到账本,我的手机先响了。
“找到了吗?”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小姐,真正的流水不在卡上。十八年前的原始记录,藏在锦绣路公寓。】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修车铺前全是警灯,红蓝交替,照得人脸色发白。刚才那场火把卷帘门烧塌了,陈守义坐在地上咳嗽,手背全是血。警察正在问他话,许蓉抱着那摞银行账本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着我。
唐可馨被铐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灰。
她忽然笑了一声。
“别查了。”
我抬头看她。
“你以为那张卡是什么?”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只是备份。真正的流水早就被人拿走了。”
“顾言川?”
“他没那么大本事。”唐可馨看向警车旁停着的黑色轿车,“顾言川只是替人办事。真正想保住基金的人,今晚也在警察局。”
车门打开。
林慧芳拄着拐杖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她一眼看见我,先叹了口气。
“晚秋,咱们回家谈。”
我没动。
“姑母,警察在这儿,正合适。”
她脸色沉下来,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戳。
“你父亲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非要闹得谁都不好看?”
“是谁不让我看账?”
“你误会了。”
“那你把锦绣路的房子交出来。”
她的手指停在拐杖顶端。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张转账截图。
“还有这个账户。顾言川说是018,昨晚要转走的钱,收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许蓉走过来,把另一份打印件递给旁边的民警。
“我这里也有银行流水。十八年前,城中村改造款进账以后,有一笔钱从锦绣路公寓的物业账户转进基金。转账审批人不是林慧芳。”
“是谁?”我问。
林慧芳的嘴唇动了动。
许蓉翻到最后一页。
“审批单上的名字,叫林正民。”
空气一下静了。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耳朵里全是火场坍塌的声音。
“不可能。”
“你父亲当年管过那笔基金。”林慧芳开口,“他签过字,不代表钱是他拿的。”
“那受益人名单呢?”我问她,“名单在你手里,对不对?”
“晚秋。”
“你怕我查流水,是因为名单上不只有姑母和顾言川。”
她的拐杖往旁边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确定了。
警察接过许蓉手里的文件。林慧芳身边的律师往前一步,说要查看证据来源。许蓉把手机递过去,屏幕里是银行柜台拍下的审批单,编号、日期、签名都在。
“原件不在这里。”她说,“但这个账户从成立到现在,只转过一次钱。”
“转给谁?”
许蓉看了我一眼。
“锦绣路公寓十七栋,租户登记人是唐可馨。”
唐可馨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得向后滑。
“你放屁!”
“那一晚,锦绣路物业有门禁记录。”许蓉继续说,“你凌晨两点进过楼,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我家!我住那儿!”
“你当时租住的地址,是云栖别墅。”
现场又安静了。
我转头看唐可馨。
她脸色白得厉害,手腕上的铐子被挣得哐哐响。
“你在骗人。”
“我住哪儿关你什么事!”
“你不是怕我查那一晚。”我走近一步,“你是怕我知道,那晚咱们一起查账之后,谁把东西拿走了。”
“别说了!”她突然尖叫,“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确实忘了很多。”我看着她,“可我记得那天晚上,你一直催我把第三个账户关掉。我不肯,你就去倒了杯水。”
她呼吸急促,眼神往林慧芳那边飘。
林慧芳没有看她。
“你昨晚说,顾言川想独吞基金。”我继续道,“所以你交出卡的副本,不是因为你怕警察抓你,是怕他拿了全部钱,把你当替罪羊。”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唐可馨,你账户里的钱从哪儿来?”
“我自己挣的!”
“十八年前你还没成年。”
她张了张嘴,没声了。
我转向林慧芳。
“名单拿出来吧。”
“晚秋,姑母是为你好。”她温和地看着我,“你父亲当年出了事,家里人都散了。你要是再查下去,顾言川不会放过你。”
“顾言川已经在视频里认了。”
“那视频有问题。”
“我知道。”
林慧芳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终于不再装慈爱。
“你恢复记忆了?”
“只恢复一点。”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你还没全想起来。也好,想起来的人,未必都愿意活。”
我心口一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衣角。
这句话里有东西。
可我没时间追问。民警已经拉起警戒带,准备带我和许蓉去锦绣路。
“慢着。”
林慧芳拦在车门前。
“晚秋,再给你一次机会。把手机给我,删掉那条消息,大家还能坐下来谈。你父亲留下的房子、养老钱,还有你母亲的医药费,我都可以安排。”
“用018的钱?”
“那些钱本来就该留在家里。”
“我爸失踪前,把账本交给你。”我说,“你拿着他的钱,让我闭嘴,还要我谢谢你?”
“我没有拿他的钱!”
“那你怕什么?”
她握紧拐杖,胸口起伏得很快。
“那笔钱牵涉的不止我们。”她压低声音,“你真要查,顾言川会把所有事都推到你身上。到时候,坐牢的人是你。”
顾言川已经被带出来。
他隔着车门看见我,眼神沉了一下,随后冲警察喊:“她精神有问题!她父亲的事跟我无关!”
我没理他。
我看着林慧芳。
“姑母,你刚才说‘我们’。”
她嘴角僵住。
“你和谁?”
警察已经在查她带来的文件袋。律师说那是私人材料,警察没有立刻打开。林慧芳伸手去抢,拐杖掉在地上。
下一秒,文件袋被倒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名单。
我抽出来,展开。
名单分成两栏。
左边是出资人:林正民、林慧芳、顾言川、唐可馨。
右边是受益人。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第二行是顾言川。
第三行不是唐可馨,也不是林慧芳。
是一个陌生名字:周砚。
“这谁?”
林慧芳坐回车里,拐杖被她压在脚下。
民警封锁了锦绣路公寓,随后又派人赶往云栖别墅区。
警车开出去时,天还没亮。我坐在车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林小姐,名单你拿到了。】
【但真正的受益人,只有一个。】
紧接着,车载电台传来警员的声音。
“报告,锦绣路十七栋查到了保险柜,里面有一本原始账本,还有……一份死亡证明。”
“谁的?”
电台那头停了两秒。
“林正民。”
我的手停在膝盖上。
父亲已经失踪十八年了。
那份死亡证明的日期,却是今天早上八点。
我看了一眼车窗外。
七点二十六分。
还有三十四分钟。
第10章
“林正民的死亡证明,是今天早上八点生效的。”
我看着车窗外,腕表停在七点二十六分。
“现在还没到八点。”我说,“他们想拿死人赔钱?”
警察很快查清了。
死亡证明是电子版的,提交平台设在八点自动生效。受益人那一栏,写着周砚。
“周砚是谁?”我问民警。
“身份证上是个外地男人,户籍地址已经注销。”民警盯着电脑,“但登录账号的设备指纹,来自锦绣路公寓。”
林慧芳坐在警车后排,听见这句,第三次伸手去摸车上的文件袋。
警察把她的手挡开。
“你最好解释周砚。”
“我不认识他。”
“名单上他的账户,挂在林家的海外基金下面。”我说,“姑母,你刚才还想抢名单。”
林慧芳捏紧拐杖,指节发白。
“周砚只是代持人。”
“替谁?”
她不吭声。
电台里又传来声音:“原始账本找到了。里面记录了案发前三个月的一千二百万转账,收款账户经过四层跳转,最后进了周砚名下。”
顾言川被按在另一辆车里,隔着对讲器听见数字,突然喊了起来。
“那是林正民给林晚秋准备的婚房款!你们不懂,少说两句,别被她带沟里!”
我按下车窗。
“婚房款为什么要转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闭嘴了。
半小时后,我们回到锦绣路。
保险柜前围了三个技术人员。原始账本已经装进证物袋,页脚却缺了几张。
“在这里。”陈守义从人群后挤出来,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原卡我一直藏着。谁都别抢,坏了谁赔得起。”
他把卡递给技术人员,掌心全是机油印。
许蓉也赶到了,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
“你以前每天都买这个。”她说,“账单显示,你出事前一周查过同一段流水,金额和周砚收到的钱只差十七万。”
“十七万去哪儿了?”
唐可馨的匿名账号被登录锁定后,她一直跟在我后面。听见这句,她立刻停下。
“林晚秋,许蓉给你送几杯豆浆,你就什么都信?她知道什么!”
许蓉转头看她。
“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从上车到现在,手都在抖。”
唐可馨把手塞进外套口袋,又拿出来。
我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车祸前一晚。
记忆回来得不快,先是一串银行流水,然后是唐可馨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她说:“晚秋,这笔钱来路不对,你先别报。”
那一晚,我爸催我回家,说有急事。我们在半路出了车祸。
顾言川后来告诉我,父亲死了,唐可馨也死了。只有我活下来。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
“是你把查询记录删了。”我说,“那晚你怕我想起来,因为流水最后一页有你的签名。”
唐可馨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只是听姑母的话。”
林慧芳抬头骂她:“闭嘴!”
警察把她们分开带到两间屋子。
调查继续到下午。
那段认罪视频也被送去做数据检验。警方恢复出剪辑时间、导出设备和原始画面。
认罪视频里的我,是在医院走廊录的。
那时我刚做完脑部检查,手腕上还留着针眼。顾言川站在镜头外,给我念稿。
“只要我恢复记忆,你就完了。”我把检验报告放在桌上,“所以你先替我认了。”
顾言川扯了下领带。
“我没伤害你爸。”
“伪造证据,转移基金,妨碍调查,够你进去了。”我说,“我爸的命是不是你动,等庭审再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
我低头翻开父亲的原始账本。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便条,是他的字。
“账目留给孩子。其余人等。”
那行字下面压着许蓉说的十七万转账凭据。
文件送检后,银行当天冻结了周砚名下的全部账户。许蓉带律师连夜申请了资金追踪,境外的一笔正在转移的款项被当地银行拦截。
周一,案件正式通报。
警方认定,林慧芳长期代管林家秘密基金,为保住基金和家人利益,指使唐可馨监控我、删除查询记录,并协助伪造死亡证明;顾言川提供认罪视频、修改时间线,三人共同隐瞒我父亲死亡真相。
那份电子死亡证明成了一颗完整的钉子。
他们原本要用它证明我父亲死于案发当日,再以受益人身份申领保险,同时把基金洗成婚房和信托。
顾言川被批准逮捕那天,给我打来电话。
“你满意了?”
“挺满意。”我说,“你进去,我爸的名字能拿回来了。”
“你以为唐可馨会替我扛?她有证据,早晚把我卖出去。”
“她已经被控制三年了。”我说,“该卖谁,她比你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真不念旧情?”
“你帮我念吧。”
我挂了电话。
审判比我想得快。
林慧芳的基金问题牵出两家公司税务造假,她个人承担刑责,涉案账户全部追回。唐可馨因伪造证据、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被判刑,她主动退赔了部分所得。顾言川因伪造证据、诬告陷害、协助转移巨额资产等罪获刑。
父亲死亡的证据没有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所以那一部分没有强判。
判决前,我去看守所见了他一次。
顾言川隔着玻璃问:“你恢复记忆了?”
“全恢复了。”
“那你还爱我吗?”
我愣了两秒。
“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签认罪书的时候,也问过这种话。”
他脸色变了。
我没再回答。
父亲的身份被依法更正,死亡时间改回十八年前案发当日。周砚被查明是林慧芳控制的代持账户,真正的受益人始终是她本人。
判决生效后,许蓉把追回资金中属于父亲的部分,全部转进以我名义成立的林正民教育基金。
陈守义问我:“以后还去修车铺吗?”
“去。”
“你这回还查账?”
“查。”
“我那修车铺的账你也查?”
我被他逗笑了。
“查有问题的。没问题我不管。”
他点点头,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只旧铁盒。
“寄给你的东西。前天刚到。”
盒子里是一份海外账户寄存凭证。
我心里一沉,立刻拍照给律师。
“谁寄的?”
“不知道。”陈守义说,“门卫说是普通快递,寄件人只留了一个旧厂区的地址。”
地址已经拆了。
律师当天联系银行。许蓉对照父亲账本里的旧编号,确认凭证上的账户与林家基金有关。
账户里的钱还没有转走。境外银行根据凭证冻结了款项,追回流程已经启动。
顾言川进去了,唐可馨进去了,林慧芳也进去了。
名单上所有能追责的人,都有了去处。
父亲用命护住的账,一笔不少地追了回来。
我把海外凭证和原始账本装进同一个文件袋,放进书桌最下面那格。
柜门合上时,里面又传来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林小姐,账查完了,人还没查完。】
我看了三秒,删掉号码,继续填表。
表格第一栏是基金受助人姓名。
我写下父亲的名字,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林晚秋。
笔尖压过纸面,声音很轻。
这笔账,到我这里结束。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