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坠楼前一分钟,我看见姑妈正站在天台门口,手里还攥着我的 student handbook。
上一世,她哭着说我是失足坠落,舆论顺着她的话把我钉成了畏罪自杀的骗子。
可现在我低头一看,护栏上的红漆还没干,而她鞋底沾着录音笔的绒布。
第1章
“沈知夏,你站那儿干什么?想跳下去也得先把遗书签了!”
沈兰站在天台门边冲我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刚转过身,身后只剩半步就是排水口。
十分钟前,我已经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了。
骨头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闷,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救护车赶来时,沈兰坐在医院走廊哭得喘不上气,说她只是想拍一段宣传花絮,没料到我情绪那么差。
她还在镜头前哭着说:“这孩子从小缺爱,心里一直有结。”
我躺在太平间里,听见都觉得晦气。
现在,我站在护栏边,低头看着脚下。
补漆还没干,黑色油漆顺着栏杆往下淌。我的鞋尖已经蹭掉一小块,露出生锈的金属。
沈兰朝我招手。
“过来啊,姑妈不会害你。镜头都架好了,拍完这段,衡曜基金的推荐名额就是你的。”
“推荐名额不是给林宛了吗?”我问。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是之前的说法。你是沈家的孩子,只要你愿意替家里说话,名额自然还是你的。”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她在镜头前说我抢林宛的原创作品,逼我公开道歉。
我拒绝,她便把我带到天台,让所有人拍见我从这里坠落。
第二天,她的声明出来了。
“沈知夏因愧疚和舆论压力情绪崩溃,并非家庭逼迫。”
多体面。
我抬手摸向口袋,手机还在。
沈兰皱眉:“还不过来?”
“姑妈,我手机好像落在休息室了。”
她盯着我:“拍完再找。”
“我爸的钢笔落在那儿了。”
她立刻走过来,眼神往我外套口袋上扫。
“你拿着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钢笔就在口袋里,笔夹被雨水打湿了。
沈兰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下来:“知夏,别闹。姑妈这回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让林宛签假证,说那支短片是她拍的?”
“你听谁说的?”
“陈颂。”
“陈颂是协会见证人,说话要有证据。”
“他说亲眼看见我买作弊答案。”
沈兰的脸沉下来:“他不会乱说。”
我看着她。
“那让他来,当面对质。”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门关上的声音。
沈兰回头看了一眼,催促道:“别等陈颂了,先把花絮拍了。你只要说一句,推荐名额是家里给我的。”
“所以我手里这支短片的原创权,就当送给姑妈了?”
“本来就属于沈家。”
“署名属于林宛。”
她不再装温和,声音压得很低。
“知夏,父母不在以后,是谁供你学表演,是谁替你交艺考费?兰舟文化的资源,都是沈家给的。你拿一支短片还债,不过分吧?”
我握紧钢笔。
她说得对。
我爸妈走得早,十二岁那年,是沈兰把我从福利院接出来。学费、住宿费、营养师,都是她付的。她让我签过一份长期扶持协议,还说沈家的资源迟早都是我的。
可她总在等我先开口。
要资源,先承认自己没用。
要推荐,先签放弃继承声明。
上一世我全照做了,换来的,是她在临时接管表决前,把我从继承人名单上划掉。
“行。”我说,“我签。”
沈兰立刻把文件袋递给我。
“先签这份。”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艺考作品权益转让及家庭资源使用确认书》。
白纸黑字,最后一行写着:沈知夏自愿放弃相关作品署名、收益及优先推荐权。
我差点把纸撕了。
“你连正文都没看。”沈兰说。
“姑妈不是催我签吗?”
“你这孩子,阴阳怪气给谁看?”
“我签可以。”
我把文件袋还给她。
“让陈颂和林宛都上来,当着镜头把话说清楚。林宛亲口承认短片不是她拍的,陈颂亲口撤回指控,我立刻签。”
沈兰没动。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磨牙。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
“敢不敢是姑妈的事。”
我退了一步。
脚跟碰到排水口边缘,身体晃了一下。
沈兰下意识伸手抓我,碰到我的袖子后又立刻松开。
“站稳。”她皱着眉,“别在镜头前丢人。”
我站稳了。
“放心,我今天不会死。”
这句话让她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死在这儿。”
我转身往门边走。
沈兰一把拉住我:“视频还没拍!”
她手上有指甲,正掐进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着她。
“姑妈,再掐就留印子了。明天律师问我为什么淤青,我总不能又自己解释成情绪不好。”
她松了手。
“你怎么敢跟我提律师?”
“遗嘱是我父母留下的,姑妈忘了?”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推开天台门。
走廊里没人。
我走到拐角才停下,肩膀开始发抖。
刚才风再大一点,或者她真把我推下去,我大概真的会摔死。
我靠在墙上缓了半天,摸出手机给周衡发消息。
“兰舟的后台你能进吗?”
那边很快回过来。
“能。怎么了?”
“先别问。我要一份原始上传记录,时间、账号、后台目录都要。”
“你怎么突然查这个?”
“有人拿我的命演了一场戏,我得看看她到底演到了哪一步。”
周衡隔了几秒才回。
“沈知夏,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是沈兰。
“知夏,马上回来。你爸爸妈妈留下的东西,我想让你亲眼看看。”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两个保险箱,并排放在老宅书房。
其中一个贴着封条。
封条上的日期,是明天。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
钢笔是爸爸留给我的。
笔帽有一道很细的接缝,我一直以为是做工没做好。
我把笔帽拔下来。
里面没有墨。
夹层中躺着一片薄薄的金属片,正面刻着一串编号。
背面只有六个字。
“衡曜信托母钥。”
下一秒,手机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没有名字,附件正是沈兰刚才发给我的书房照片。
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沈柏川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封条刀。
刀刃已经划开了一半。
第2章
“密钥对应的受益人,是我?”
我把银行回执打印了三遍,最后那张纸还是被汗浸湿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周衡发来的消息还停在上一句。
“你先别回老宅。”
我没听。
半小时后,我坐在顾晚的茶室里,桌上摊着衡曜基金去年的受益人名册。
顾晚是家里的财务顾问,也是我父母生前的同学。她推了推眼镜,把名册翻到第十四页。
“密钥没开错。”
“看清楚再说一遍。”
“首顺位受益人,沈知夏,身份确认系数百分之百,信托金额两千万。”
两千万。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嗡了一声。
那套信托我从小就知道。父母去世后,沈兰告诉我,衡曜基金只是替我保管资产。她每月给我生活费,替我交培训费,连艺考集训的房租都没让我操心。
这些年我参加比赛、上镜、接短片,哪一分钱不是从沈兰手里过的?
名册却告诉我,我才是第一受益人。
顾晚用笔敲了敲桌面。
“现在你名下有两千万,但不代表你能拿到钱。基金设有临时接管条款。柏川昨晚提交了表决申请。”
“沈柏川要接管我的钱?”
“他联合了三家出资方。只要表决通过,他就能以监护代理人的身份暂时管理基金。”
“他是我堂叔,不是监护人。”
“法律上不是,规矩上可以是。”
顾晚把一份文件推给我。
“这是我的正式委托书。签了,我替你查受益人变更、资金流向和表决记录。”
我握住笔,笔尖却迟迟没落下去。
楼下的保安刚换班,物业群里正在讨论沈兰给我送的那辆保姆车。
车费八万,我签收时还跟人说,是姑妈怕我冬天拍戏冷。
如果我签这份委托,往后查账的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靠姑妈养大的白眼狼,现在要查自己的钱?
我把手收了回来。
“委托先不交。你把能公开的材料发我,剩下的我自己问。”
顾晚看了我几秒。
“你怕什么?”
“我没什么好怕的。”
“知夏,你最怕别人说你白眼。”
她一句话扎得我脸色发白。
我抓起包离开茶室。
晚上七点,老宅的书房里,沈兰正给两只保险箱拍照。
她穿着浅灰色套装,头发挽得很整齐,手边放着两杯热茶。
“回来了?柏川说封条提前拆了,我怕夜长梦多,让他先看看。”
她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沈柏川拿着封条刀,刀刃已经划开一半。
我的胃猛地缩紧。
“姑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衡曜的母钥。”
“哪来的?”
“你父母留给我的。”
她答得太快,快得没给我思考的余地。
我走近两步。
“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沈兰摸了摸茶杯,眼圈很快红了。
“知夏,你是不是怀疑我?”
“邮件是发给谁的?”
“我不知道。”
“照片也是你发的。”
“是。”
“为什么要发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因为明天是信托复核日。你是首顺位受益人,总要亲眼看见。”
她从保险箱旁拿起一份文件夹。
“这是你父母留下的东西。柏川明天会提议临时接管,我不同意。只要你愿意签声明,承认这些年的费用都是我出的,再签一份培训合约,基金就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什么声明?”
她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我面前。
标题很长,我只看清了其中两行。
“自愿放弃首顺位受益优先权。”
“接受沈兰女士的独家经纪安排。”
后面的违约金,数字大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抬头看她。
“我签了这个,就真成你养的了。”
“你本来就是我养大的。”
沈兰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知夏,没有我,你能进衡曜的考场吗?你上个月试镜的衣服,是我买的。你现在拿的那个短片项目,也是我托人递的资料。”
她把另一份文件放在声明上。
“这是兰舟文化的新项目。短片测试,第一名直接进组,片酬八万。合同我已经替你签了,培训班我也退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退培训?”
“你状态不好,继续待在那个班里只会被人看笑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在电梯里,你听见他们叫你‘靠姑妈进组’了?”
我确实听见了。
所以我攥紧了手。
“你怎么知道我听见?”
“你是我带大的。”
她把保温杯推给我。
“喝了再签。你脸色太差,我不逼你今晚决定。”
我接过杯子,没有喝。
“如果我不签呢?”
沈兰收回手。
“那明天的复核,就只能让柏川主持。”
她低头看了一眼保险箱。
“还有,你真以为你父母把两千万留给你,是因为疼你吗?”
“什么意思?”
“那两个保险箱里,一箱放钱,一箱放证据。”
我心口一沉。
“什么证据?”
“等你签完,我再给你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
保温杯里的热气往上飘,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文件夹合上,没有签。
“培训费我会还你,短片我也会去测试。声明,我不签。”
沈兰盯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你长本事了。”
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林宛,明天的测试提前。让知夏用二号考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沈兰开了免提。
一个年轻女声传出来。
“可沈姨,二号考场的主考官是陈颂。他还没拿到原始作品。”
沈兰看了我一眼。
“那就让他拿到。”
电话挂断。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二号考场。
林宛。
陈颂。
还有我的原始作品。
周衡说过,兰舟文化偷过我的短片。上一次我没有证据,只能认栽。
可现在,我手里有密钥,有名册,还有那封带编号的邮件。
我拿起手机,给周衡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陈颂。明天的测试,他会碰我的后台文件。”
他很快回复。
“你终于肯把事情交给我了?”
我盯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沈兰把那份声明重新推近。
“先签,或者先让柏川接管。你选。”
我没有伸手。
她却突然按住文件一角,声音冷下来。
“知夏,别逼我。”
“我签了声明,明天的测试是不是就由你安排?”
“当然。”
“林宛会带着我的作品去二号考场?”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沈兰眼神变了。
她低头翻开手机,指尖停在林宛的号码上。
就在这时,书房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保险箱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有人在黑暗中划开了封条。
第3章
保险箱的封条被割开的瞬间,我抄起桌上的金属笔筒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正中门框。
书房里静了两秒,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沈兰站在保险柜前,右手还捏着断掉的封条。
我胸口发紧,手心全是汗。
“谁让你碰的?”
“知夏,这里面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替你看保管。”她把封条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哪样不该我管?”
“沈氏的基金是家族共同管理,不姓沈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柏川叔还没答应让你参加表决,你急什么?”
我盯着保险柜。锁面有一道新划痕,里面原本放着父母留下的短片原始工程备份,还有那台旧存储设备的序列记录。
前世的今天,这批东西被清空,所有人都说我父母死前已经转赠给了沈兰。
我当然信了。
蠢得让人想扇自己一巴掌。
“你动了我的东西,监控会留下。”我按下桌边的报警键,“沈兰,解释一下。”
她脸色终于变了。
“这里是沈家老宅,监控权限在我手里。”
“那就更值得解释了。”
警报响起来之前,她已经拿起桌上的文件。
“明天的测试照常参加。声明你不签,后果自负。”
“把备份还我。”
“想要?”她退到门口,“先活过明天的测试再说。”
门关上时,我立刻冲回保险柜。
柜门没锁,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一张缴费单。
缴费项目写着:二号考场设备占用费,六千八百元。
收款方是映川教育协会。
日期是三天前。
我的测试明明是明天才公布,场地、设备和主考官却早就安排好了。
连我要交多少钱,他们都知道。
我拨通周衡的电话。
“旧后台还能不能进?”
“正常登录进不去。”他声音很哑,背景里有风扇的嗡鸣,“但我能把目录恢复出来。”
“费用多少?”
“先签保密协议,再签费用清单。恢复目录两万,查调用记录另算。”
“账号密码现在就发。”
“不行。”
“我没时间跟你绕弯子。”
“沈知夏,我上次就是因为没签单子,才赔进去半年工资。”周衡停了一下,“文件名、设备序列号、后台路径,全写清楚。钱不退,查不到也不退。还有,文件不许带出工作室。”
我把电脑打开,按他说的格式逐项填写。
到了赔偿条款,我手指顿住。
“如果信息涉及兰舟文化泄密,谁来承担后果?”
“我不负责替你打官司。”
“周衡。”
“你要证据,我要钱。”他说,“签了,我今晚给你目录。不签,你另找高手。”
我咬牙签完。
转账提示弹出来时,我看着余额,只觉得肉疼。
两万块,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付款成功,周衡发来一个加密压缩包。
“目录里有七个测试考场。你先看二号考场。”
我解开压缩包,屏幕转了很久。
文件夹按日期排列,最上面是“官方公布版本”,下面还有一串无人命名的旧目录。
我点开后台日志。
第一行就是二号考场。
设备名称:HXR-S23。
机身序列号:CX7A091884。
我拿过桌上的缴费单,报名系统里的设备型号正对应这一台。
继续往下翻,日志显示,这台设备在官方测试前三天已经启动过。
拍摄时间:十月十七日,晚十点四十二分。
我的短片《回声》是在十月十八日下午才交给组委会,十九日才公布入选名单。
我靠。
他们提前拿了我的片子。
不止提前调用,还拿我的成片去训练二号考场的灯光参数。
我给周衡发消息。
“调用者账号查得到吗?”
“日志被清过,只能看到设备。”
“能不能查参数表?”
“秦望手里有。他今天在协会帮忙录设备数据,明早会发考场参数给我。”
“你认识秦望?”
“认识。他以前替兰舟做过短片修复,没签正式的保密协议。”周衡发来一个联系人名片,“问他要表。他会给我,但你要保证,查到的东西别先告诉沈兰。”
“为什么?”
“因为她会保秦望。”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沈兰保人,向来不是心软。
她留着秦望,是因为秦望知道她手里的东西有多脏。
凌晨一点,我收到秦望发来的参数表。
二号考场一共六组布光编号。
我原本没在意,直到看见第七组。
“SO-07,匹配测试片《回声》校园走廊场景。”
那个编号我记得。
《回声》是我高三拍的第一条练习短片,走廊尽头的窗户坏了一半。我舍不得重拍,提交终版时还偷偷保留了这个布光编号。
秦望在备注里问:“这个编号是谁给你的?”
我立刻回他:“参数表能导出创建记录吗?”
“不能。只能看导出账号。”
“账号是谁?”
隔了几分钟,他发来一串截图。
导出人:沈知夏。
创建时间:十月十六日。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发冷。
十月十六日晚上,我还在学校机房剪片,根本没登录过协会后台。
可他们用我的账号,提前做了整套测试参数。
再往下翻,文件备注里还有一行小字。
“原始参数见作业提交端口。”
我点开那个端口,页面要求输入密钥。
输入后,屏幕跳出授权记录。
授权文件只有两份。
一份属于林宛。
另一份,签名栏写着我的名字。
可我没签过。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立刻合上电脑,把加密硬盘塞进内衣夹层。
沈兰推门进来,灯没开。
“知夏,还没睡?”
她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明天九点,二号考场。别迟到。”
第4章
保安的手电光直接怼在我脸上。
“干什么的?这个点你不回宿舍,蹲在旧琴房门口做什么?”
我倒退半步,后背撞上琴房的铁门,响声在走廊里滚了一圈。
“找东西。”
“找什么?”
“……我编导的旧硬盘。”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那块加密硬盘硌着肋骨。手电往下一移,照到我鞋上的灰。
“旧琴房去年就封了,线路都断电了。”保安往前一步,“学生证。”
我掏学生证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他,是怕楼道另一头那扇门。
沈兰说过,这楼里的每一盏灯都归她管。
“沈知夏,编导系大三。”保安把证翻过来,看了两眼,“你不住这一层。”
“我妈以前在这儿任教。”
这句话是真的。我妈在这栋楼里教过三年声乐,我小时候在琴房地板上睡过午觉。
保安的手电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挪开了。
“旧琴房锁着,钥匙在教导处。”他说,“你要找的东西,让辅导员陪你开。”
“不用了。”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我停住。
不行。明天早上九点之前,那本录音本必须在我手里。
上一世我在这栋楼里被人按着头解释“作品抄袭”,我爸留下的那本东西,我到死都没见过。它被沈兰拿走了,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块石头。这一世我提前了一天,提前了整整一年。
我转身下楼,去了器材室。
器材室的线路箱是三年前改的,走廊尽头那面墙里还留着旧管线。
我蹲下去,撬开箱盖。
“你在改线路?”
保安的声音从背后压下来。
“墙里那段线短路了,跳闸。”我头也不抬,把螺丝刀往里一插,“我们寝室上周也跳了,宿管让我自己看。”
“你会?”
“我爸是搞声音的。”
这又是真的。
保安没再说话。手电在我后脑停了几秒,往门口去了。
我手心的汗把螺丝刀柄都浸湿了。
墙里的旧管线通向琴房夹层。夹层是当年放空调外机和旧磁带的,一米二高,成人要爬架子。我把手机伸进去拍,灰尘里有一排深色脚印。
新的。
我趴下去,把手机举高。
夹层正中间的胶合板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伸手去够,胳膊差一截,指甲刮着盒盖边缘,掉下来一点灰。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保安的胶鞋,是软底。
“知夏?”
我僵住。
“下面有东西吗?”
是秦望。
我把身体缩得更低,藏在器材室门框的阴影里。
“秦望学长。”我压着嗓子,“帮我个忙。”
“别叫我学长。”秦望的声音很近,“我什么都没看见。你自己下来。”
“不行。”
“那你叫我干什么。”
“把上面那盒东西递给我。”
安静了几秒。
“知夏,我下个月要去兰舟文化实习。”他说得很慢,“推荐记录在我手里。弄丢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抬头看着他。楼道应急灯照着他半张脸,他眼睛不敢往下看。
“他们在查我。”我说,“查出来,我这个推荐也没了。”
“那更不能连累我。”
他把身子往后缩。
“秦望。”我叫他。
“知夏,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我妈住院的钱,都是靠这个。”他的声音发抖,“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
“……”
“你把盒子推下来就行。不用看,不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是没动。
我在下面等着,手心全是汗。胳膊撑不住了,肩膀撞在墙沿上。
秦望最后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胶合板响了一下。
铁盒砸在我背上,我差点叫出声。
“走。”他的脚步声往楼梯口跑,“别上来。”
我抱着铁盒爬出来,坐在地上喘气。
盒盖上有一圈发黄的胶带,贴着标签,是我爸的字。
“知夏 十岁 生日”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在器材室地上坐了大概两分钟,把眼泪擦干净,才打开盒子。
里面一盘磁带,一叠纸,还有一支录音笔。
磁带标签上写着日期,二〇〇九年十一月。
那是我爸出事前的最后一个月。
我把录音笔按下去。
先是电流声。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柏川说,暂时冻结基金账户,等遗嘱公证出来。”
我手一抖。
另一个声音进来了。
“陈颂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沈兰的声音,年轻了十年,尾音还是往上挑,“三个证人,每人八千。款项走映川教育那边的项目费,别直接转。”
我爸的声音:“陈颂真的会闭嘴?”
“他亲眼见过沈知夏买答案。他这个人最要面子,让他开口比给他钱难。”沈兰笑了一声,“不过他要是反口,就是伪证加受贿。柏川,这事你担着。”
“担着就担着。”沈柏川的声音很粗,“一个没人管的丫头片子,签了字画押,东西就是她偷的。基金那边,临时接管表决权,过完年再慢慢办。”
我后背贴着墙,冷得发抖。
“还有秦望那孩子。”沈兰说,“顺手一起办了。”
“我不碰秦望。”我爸说。
“行,那孩子留着。”
“秦望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录音断了一下,磁带空转的声音拉得很长。
我爸说:“知夏还小。”
“她不小了。”沈兰说,“她十一了。这种孩子你不替她想,她将来会恨你。”
我坐在地上,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磁带盒上。
我按了停止键。
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
一盘磁带。
我伸手去拿旁边那叠纸。
不对。
铁盒里本该是两盘磁带。盒盖内侧我小时候还见过一张标签,写着“二”。
我把整个盒子倒过来抖了一遍。
没有。
二号的标签还在盒盖内侧,撕掉了磁带本体。
有人比我先拿走了它。
我掏出手机,凌晨三点十九分。
我给周衡发消息。
“周哥,兰舟文化后台目录里有没有 B 计划 的原始工程备份?”
他秒回。
“有。为什么要问这个?”
“里面有一盘磁带的编号是二号。”
那边打字停了很久。
“沈知夏,”周衡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你爸那盘磁带,一号和二号的内容不一样。一号是录音,二号是剪辑源。你要真拿到二号,明天二号考场布光就是你自己的。”
我看着屏幕。
“凭什么?”
“凭二号里的素材能证明《回声》的走廊那组镜头是十一月十一号在旧琴房夹层架子上架的机位。场景里有一面写了你名字的镜子。”
我脑子嗡了一声。
十一月十一号。
那天我确实在琴房。我爸让我举着一块反光板,我举了一上午。他随手拍了一段视频,说要留个纪念。
一段十秒钟的视频,成了我唯一的证据。
“二号在哪儿?”
“陈颂手里。”周衡说,“上个月他带着一盘磁带来找我修,我看过编号。”
我的血一下冲上来。
“陈颂现在在哪儿?”
“他今天下午住在映川教育安排的宿舍,明天上午八点半到二号考场踩点。”周衡顿了顿,“知夏,我劝你别去。明天考场内外全是他们的人。”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应急灯。
“我必须去。”
我把磁带塞进内袋,硬盘换到另一侧口袋。
“周哥,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查一下,沈柏川那笔‘临时接管表决权’的申请,是哪天提交、谁签的字。”
“申请要董事联署,他一个人的字不够。”
“那就查够几个人的字。”
周衡很久没回。
两点过后,器材室的门被推开。
“知夏?”
是沈兰。
她披着外套,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
“姑妈,你不是睡了?”
“我睡不了。”她把杯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铁盒,“这什么?”
“旧硬盘。”
“打开我看看。”
“里面就是我的作业。”
“知夏。”沈兰伸手,“拿出来。”
我把盒子往怀里一收,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去旧琴房了。”她站起身,声音还是那么柔,“我跟你说过,那层楼的线路断了,你怎么修到器材室来了?”
“宿管让我查跳闸。”
“查到磁带了?”
“我不知道这是磁带。”
她盯着我看。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我撒谎的时候会不看她,会一直看手。我把手插进口袋。
“姑妈,”我说,“明天九点二号考场,我八点就到。”
“乖。”她笑了,摸了摸我的头,“早点睡。”
她走了。
我坐在地上,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呼吸。
然后我手机震了一下。
周衡。
“查到了。联署一共七个人,六个签了字。最后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但划痕底下还能认出来。”
“谁?”
“秦望。”
我盯着那两个字。
秦望在楼道里跟我说“推荐记录在我手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签了七分之一。
我给他回过去一个字。
“发。”
手机暗下去。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从器材室窗户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台上。
疼。
但我脑子很清醒。
八点半,陈颂会到二号考场。
二号磁带在他手里。
而秦望签的那张联署书,现在在我邮箱里。
第5章
复核会刚开始,陈颂就当着两百多名艺考生说,我买过作弊答案。
他大屏幕上的照片还没放完,底下已经吵成一片。
“那不是沈知夏吗?”
“衡曜基金的沈知夏,家里不是有钱吗,还买答案?”
“真恶心,作品都是抄的吧。”
我坐在第一排,手心全是汗。
陈颂收起话筒,语气倒很温和。
“各位先别急着下结论。映川教育协会收到实名举报,今天公开复核,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坐在他旁边的林宛低着头,眼圈红着。
“举报内容涉及两份作弊答案,还有作品剽窃。”陈颂顿了顿,“当事人沈知夏已经承认购买过答案,只是辩称没有使用。”
会场彻底安静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我没买过。”
陈颂看向我。“沈知夏,你先坐下。复核会有记录,也有证人。你这样打断,会让人怀疑你心虚。”
他说完,大屏幕上又出现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账户备注写得很清楚:艺考咨询。
林宛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知夏,我劝过你的。你缺钱,可以申请助学补助,你为什么要买答案?”
台下有人开始拍视频。
我盯着那张截图,胃里一阵发冷。
那个账户我见过。上个月我给旧琴房的电子琴补漆,付款失败,页面曾推荐过几次艺考咨询。
我问过周衡,他说那家公司和兰舟文化共用过服务器。
我以为只是巧合。
“转账发生在购买答案之后。”陈颂说,“你还拿到了加密答案包,解压密码只有卖家知道。你敢说,你没买?”
我确实拿到了一个答案包。
为了这个解释,我昨晚一夜没睡。
“好,”我说,“既然公开复核,那就把证据都放出来。我昨晚已经向协会提交全部材料,包括原始工程文件、拍摄记录、购买记录、创作时间线,还有作品附件。”
陈颂愣了半秒。
“什么?”
“你们发给我的不是完整材料。”我打开平板,把文件投到大屏幕上,“这是原始工程文件。拍摄设备是学院琴房三号机位,时间从去年十月十九日到十一月二十七日。中间删除过三次文件,版本记录都在。”
台下又响起议论声。
陈颂咳了一声。
“这些不能证明你没有使用买来的答案。”
“所以我提交了完整取证过程。”我把文件夹打开,“原始文件来自一台旧移动硬盘。发现地点是旧琴房三楼器材室,设备没有联网,文件创建时间也早于你的转账截图。”
陈颂的视线往下压了压。
“请你说明一下,为什么原始文件会出现在一台不联网的旧硬盘里?”
“我在核对封存作品时发现存储异常。”
“你一个人?”
“对。”
“谁能证明?”
我没说话。
我的问题就在这里。
前世我总想着把东西全摊开,让所有人看到我没做坏事。可公开自证有一个坏处,每多提交一份材料,就会多一个别人能追问的地方。
陈颂抓住我的停顿,立刻追问。
“旧琴房三楼线路早已停用。你晚上是怎么进去的?”
“宿管让我查跳闸。”
“查跳闸需要打开器材柜吗?”
“那里有封存设备。”
“谁让你打开的?”
“我自己决定的。”
“那台硬盘是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陈颂摊开手,看向观众。
“各位听清楚。她无法说明硬盘来源,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保留原始文件。”
“所以你认定我偷来的?”我问。
“我只陈述事实。”
“那你为什么删了附件三的下载记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林宛忽然开口:“我……我举报,是因为收到过沈知夏发来的答案截图。她用作品威胁我退出推荐名单,我不忍心,才提交证据。”
“什么时候发的?”
“十一月三号。”
我立刻打开手机,把一段聊天记录投上去。
“林宛,十一月三号,你已经签了青藤艺考中心的协议,并且拿到推荐名额。之后我们根本没联系过。”
林宛脸色白了一下。
“你可以伪造聊天记录。”
“平台有时间戳,你可以请协会核验。”
陈颂打断她:“聊天记录先放一边。现在讨论的是原始文件。”
“对。”我点头,“所以我提交了设备来源、资金去向和全部交接记录。你们一个都没核验,就先给结论?”
“协会自然会核验。”
“那今天为什么只审我的材料,不审举报材料?”
会场里有人低声重复我的问题。
陈颂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提交的内容不完整。”
“我提交了所有能提交的材料。”
“那你解释一下这些文件为什么出现在同一个移动硬盘里?为什么它没有联网?为什么拍摄日期跨越一个多月,期间还更换过三次设备?”
我盯着他,手指开始发冷。
他能问出更换设备,说明有人看过我的目录。
周衡说过,兰舟文化修复过被盗短片,知道后台目录结构。
我原本以为只有陈颂拿到了我的照片。
现在看来,他们拿到的远不止照片。
“这些属于取证细节,不影响作品创作时间。”
“你还没有回答硬盘来源。”
“硬盘是在封存室里找到的。”
“封存室有监控。”
“坏了。”
“恰好坏了?”
“对。”
台下又笑起来。
我攥紧平板,指甲陷进掌心。
陈颂没再追硬盘。他翻到下一页材料。
“既然沈知夏强调原始文件,那我们也公开她与青藤艺考中心的签约记录。”
屏幕上出现一份合同。
签约日期是去年十月一日。
机构提供设备与场地,费用十八万,由沈氏基金专项账户支付。
现场立刻炸了。
“难怪说没买答案,人家有机构帮忙。”
“原始文件谁都有机会拿。”
“青藤不是兰舟旗下的吗?”
我看着那行付款账户,脑子里嗡了一声。
付款账户属于沈氏基金。
签字确认人是沈兰。
我转头看向会场第二排。
沈兰穿着米色外套,冲我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知夏,姑妈也是为了你。”她起身,“青藤当时答应给你最好的场地、设备和老师。你只交了材料费,其他费用基金替你承担,这有什么问题?”
我盯着合同末尾的签名。
那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是我的。
去年十月,我确实签过青藤的短期创作协议。
沈兰说机构免费提供设备,只让我交三千元保证金。我还觉得姑妈替我找了个便宜。
原来十八万从这里出。
“陈老师。”沈兰把目光转向他,“单凭合同不能证明作品不是我为她安排的团队完成的。知夏一直依赖机构资源,作品来自哪里,协会应该重新核实。”
她坐下前,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得意,只有长辈对晚辈的耐心。
我胃里一阵翻腾。
沈兰知道我会交材料。
她故意等我自己把原始文件拿出来,再把青藤的合同放出来。
这样一来,文件反而成了她替我铺路的证据。
“你已经拿到合同,为什么昨晚不告诉协会?”我问。
“昨晚你没提青藤,我为什么要说无关材料?”
陈颂接过话:“沈知夏,签约机构与兰舟文化存在长期合作关系。青藤可以调用同一批设备、同一组后台数据。你说文件来自封存硬盘,恰好这些设备也进入过青藤的工作室。”
“所以呢?”
“所以原始文件的设备来源无法自证。”
“我可以提交每一台设备的序列号。”
“你提交了。”陈颂说,“可其中三台设备已经被青藤回收。”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所以到底是不是她抄的?”
陈颂举起手。
“公开复核不是猜谜。证据链有缺口,就不能判定作品归属。”
他看向林宛。
“林宛,你再确认一次,你举报的作品附件,是否来自沈知夏的参赛项目?”
“是。”
附件名称一出来,我立刻翻自己的文件夹。
这个附件我没有提交过。
它甚至没有出现在公开评审材料里,只存在于我发给青藤的内部创作说明中。
我把附件目录往下滑,停在最后一页。
林宛的练习册扫描件夹在里面。
第一页右下角写着页码:四十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后背慢慢出了汗。
这套练习册是协会今年一月才补发的。
昨天下午,陈颂才拿到它。
原件里面没有附件编号。
可林宛刚才引用附件时,把编号写错了。她说的是附件七。
她练习册上的四十七页,写的也是附件七。
我抬头看向林宛。
“你手里这份附件,从哪儿拿到的?”
林宛的手猛地缩回桌下。
“我……是陈老师给我的。”
陈颂看向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会场里的投屏突然一黑。
大屏幕上的材料被人切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内部邮件。
发件人:青藤艺考中心。
标题只有四个字。
“封存通知。”
邮件自动展开,第一行写着:鉴于本次复核涉及原创作材料,现已冻结沈知夏全部创作档案,任何人不得调阅。
落款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七分。
现在是八点三十一分。
我的材料只剩最后一份原始备份。
而在我的文件夹最深处,那份从未公开的附件编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草稿箱里。
编号是四十八。
第6章
“沈知夏,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承认那份作品不是你原创。”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青藤的封存通知还停在投屏上,林宛已经低头哭了。可她哭得很有水平,眼泪掉两滴就停,手还搭在那份写着“附件七”的材料上。
我攥紧鼠标,指甲掐进掌心。
沈兰坐在长桌另一端,摘下眼镜,慢慢擦镜片。
“别再拖了。复核材料已经证明,那套练习册和附件只有你接触得到。现在林宛愿意作证,陈颂也愿意承担举报责任。你只要公开承认创作过程中接受过帮助,协会还能给你留一条推荐通道。”
我盯着她。
“帮助?”
沈兰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
“你父母去世后,是谁供你学画、找老师、替你交青藤的报名费?知夏,别把别人的好心说成偷窃。”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上一次我忍了,因为林宛拿不出附件来源。
这一次,她把证据送到了我面前。
我把草稿箱里的文件拖进公开屏幕。
“这是附件四十八。”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语。
“原件没有编号。”陈颂忽然开口,“她可以临时制作一份。”
“临时制作?”我点开文件属性,“创建时间是一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六十二分,也就是下午三点六十二分——”
我停住,重新看了一遍。
下午三点六十二分不存在。
鼠标被我点得咔咔响。
林宛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兰却看向陈颂。
陈颂咳了一声:“系统时间可能有误。”
“那原始上传记录呢?”我没松手,“青藤后台留了每一次修改的操作日志。周衡,帮我把第三屏调出来。”
周衡坐在靠门的位置,接到我的眼神后,敲了两下键盘。
屏幕换了。
操作日志密密麻麻铺开,最后一条红色标记很扎眼。
“附件四十八”创建于昨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修改者账号是林宛。
会议室彻底安静。
林宛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净。
“是沈兰让我登录的。”
沈兰的眼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说这是内部测试,让我把沈知夏的文件复制进去。”林宛嘴唇发抖,“我不知道她会拿去当举报材料,我以为只是核对格式。”
“你签过保证书。”沈兰的声音沉下来,“上面写得很清楚,未经本人授权,不得接触其创作档案。”
“是您让我签的!您还说只是走个流程,真出了事您会处理!”
我看着她们互相推,没插话。
前世这种场面我看得太多。每次都想着公开解释清楚,最后却被拖进一场谁声音大谁有理的口水战。
今天也一样。
我按下录音键。
“沈兰,原始作品提交时,我父亲留下的邮箱验证码由我本人保管。你可以说我买答案,可以说我找人代画,但附件四十八从创建到上传,每一步都有记录。”
“我没说你代画。”
“那你刚才逼我承认什么?”
沈兰没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了两下瓶盖。
“知夏,公开辩解没有意义。你越急着证明自己,越说明你知道作品经不起查。”
我胸口一闷。
这句话正中我的软肋。
爸妈当年出事以后,我最怕别人说他们的女儿也丢人。他们留给我的画室还在,画布上的颜料怎么都擦不干净。我可以挨骂,可以输掉推荐,唯独不能让人把他们最后一点体面踩进泥里。
我的喉咙发紧,鼠标上的手心全是汗。
陈颂敲了敲桌面。
“沈同学,我劝你一句。我昨天亲眼看见你购买考试答案,金额和付款方式都有。你继续否认,只会扩大事态。”
“不可能。”
“那这份付款回执上的指纹怎么解释?”
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付款人是我的名字,金额两千四百元,终端编号却不是我手机。
我脑子嗡了一下。
沈兰低头喝水,没看我。
陈颂又开口:“如果你坚持否认,那我就只能把材料交给衡曜基金信托审核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晚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谁把复核材料送到信托审核组的?”她问。
没人说话。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取出一沓复印件。
“我。”
陈颂猛地站起来。
“顾审计,你不能泄露委托人材料!”
“我今天以临时股东观察员身份入会。”顾晚将证件反扣在桌面,“这些是上一代审计底稿,原本由我父亲保管。衡曜资本旧仓库里还有原始采购单、付款回执和终端维修记录。”
我看向她。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顾晚没马上回答,只把一张泛黄的名单推到我面前。
“那要问沈兰了。”
名单上写着我父母生前的美术工作室采购明细。
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手写备注。
“考试答案服务费,2400元,经沈兰账户支付。”
我抬起头。
沈兰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顾晚,”她说,“你知道把旧账翻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当年你父亲签字,是因为我替沈家保住了审核席位。你现在拿这些纸帮我,沈家不会给你一分钱。”
顾晚笑了一下,很淡。
“我要钱做什么。我只想要那批原始单据别消失。”
沈兰把水瓶放下。
“那你晚了。”
我猛地看向她。
“什么意思?”
“衡曜的采购档案涉及商业秘密。”沈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柏川已经提交资产保全申请。只要能力审查通过,旧仓库里的材料就会由清算组统一销毁。”
沈柏川坐在最边上,终于开口。
“知夏,等你进入正式审查程序,就不再是第一顺位受益人了。”
桌面的表决器亮起红灯。
屏幕上出现两个选项。
“维持现有受益人身份。”
“启动能力审查,由董事会指定临时管理人。”
沈兰看着我。
“你不是最在乎你父母的名声吗?公开承认拿了帮助,我还能替你说句话。继续否认,连那份体面也保不住。”
我握紧鼠标,胃里一阵发冷。
她还是知道。
知道我最怕什么,也知道怎么让我自己把刀递过去。
顾晚突然俯身,在我耳边说了四个字。
“密钥校验片。”
我愣了一下。
衡曜基金的电子表决器需要受益人和信托人分别插入密钥校验片。上一代留下的校验片有三片,分别由我、沈兰和信托方保管。
会议开始前,系统提示我的校验片读取失败。
我用了备用片。
刚才忙乱,我竟然忘了这件事。
我看向沈兰。
她的视线正落在我手边的校验器上。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身份校验异常。”系统提示,“当前会话使用的密钥校验片与登记持有人不符。”
我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沈兰拿起自己的校验片,插入设备。
“知夏,你连自己的密钥都保管不好,还想接管基金?”
我盯着那行红字,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上一世,正是这个校验错误,让信托方认定我无法管理资产。
可我明明没有拿错。
我低头看向备用片。
片角有很细的磨痕,编号被人换过。
而沈兰刚刚插入的第三片,编号原本属于我父亲。
顾晚把那份旧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还有一行刚补上的记录。
“第三密钥校验片,原始持有人沈柏川,现由沈兰代持。”
投屏上的表决倒计时开始了。
六十秒。
沈兰按下“启动能力审查”。
我伸手拔掉自己的校验器。
屏幕却跳出警告。
“表决已锁定,临时接管申请获得三票通过。”
沈柏川站了起来。
“沈知夏,你现在还能最后一次公开承认作品归属。”
我没回答。
因为顾晚按下了手机。
仓库监控画面弹进大屏。
两个穿清算组制服的人已经打开旧仓库铁门,手里拿着销毁确认单。
文件架最下面那一箱,被他们拖了出来。
箱侧面的编号,正是上一代采购单。
我盯着倒计时归零。
三票通过。
父亲留下的校验片,成了沈兰的催命符。
也成了她替我签下的罪证。
第7章
“仓库要断电了,销毁确认单上已经签了你的名字!”
顾晚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屏幕上,两个清算员正把最后一箱采购单往铁门外拖。倒计时只剩五十六分钟。
我一把按住箱角。
那人立刻甩开我的手:“沈小姐,清场有录像。你再阻拦,就是妨碍清算。”
“我没阻拦。”我松开手,低头看了看箱盖上的封条,“我核对总账。”
“总账半小时前已经移交了。”
“那这份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没回答,只朝门外招手。
广播滋啦响了两声。
“临时断电维护,所有人员立即离场。”
灯灭了。
仓库里只剩手机屏幕发着白光。
我心口一沉。
上一世,我就是在停电后被人指控转移资产。那些采购单虽然还在,服务器里的原始交易记录却不见了。
后来陈颂出面作证,说我买过作弊答案。
林宛哭着承认,作品是偷我的。
人证、口供、资金记录,全指向我。
我被踢出基金,作品也被取消资格。等我清醒过来,仓库已经清空,沈兰拿着父亲的校验片,顺理成章接管了我父母留下的一切。
“电脑别动。”
清算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断电容易毁数据,谁动谁负责。”
我抬起手。
借着手机的光,看见纸箱底部露出半截旧服务器电源线。
线还是热的。
周衡在群里发来消息。
“有人刚接了外接电源,机器还在跑。”
我回复:“能不能把硬盘接出来?”
“主盘拔了会坏。”
“那就复制。”
“我没密钥。”
“找顾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来不及了。保险柜里有台旧服务器,原始日志只认管理密钥。强拆会触发自毁。”
清算员已经走到我面前。
“沈小姐,请你离开。”
我转头问顾晚:“信托密钥能不能冻账户?”
顾晚盯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以,但只能冻结通过信托通道登记的资产。”
“沈兰控制的付款公司走不走这个通道?”
“只要进过衡曜基金,就必须走。”
我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剩余四十七分钟。
一旦转账完成,原始日志就会被覆盖。那台旧服务器也会在断电后进入保护状态,到时候连周衡都救不回来。
纸箱可以不要。
日志必须留下。
我拨通清算负责人的电话,把免提打开。
“谁让你签的销毁确认单?”
“系统通知。”
“系统没通知我。”
那边没声了。
清算员伸手想关我的手机,我按住了他手腕。
“陈颂让你来的?”
“你胡说!”
“你袖口上有映川教育的工作牌。”
他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顾晚已经在电脑上操作。
“冻结申请已提交,信托方要求十五分钟内确认资金来源。”
屏幕跳出提示。
【等待受托人二次验证。】
我的密钥片还在沈兰手里。
上一世那块片被判为异常,信托系统不承认我有操作权限。
“用第三片的登记记录。”我说。
顾晚转头:“持有人是沈柏川。”
“他现在就在楼上。”
“你想让他验证?”
“对。”
“他会冻结自己。”
“不会。”我看着监控里的电梯,“他会先确认沈兰在不在。”
顾晚立刻明白了。
沈柏川和沈兰眼下是一条船,可利益早就不在一条船上。临时接管给了我,他们才会分。冻结申请一旦启动,沈兰控制的公司也会被查账。
沈柏川不可能不防着她。
电话很快接通。
“知夏,你又想闹什么?”
“堂叔,系统要你验证冻结申请。”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验证,你名下代持的股份会一起被冻结。”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沈兰的声音挤了进来。
“柏川,别听她挑拨。”
“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自己的公司我当然知道!”
“那你让股份冻结。”
“沈知夏!”
“姑妈。”我打断她,“你不是说父亲把基金交给我了吗?怎么连一次验证都不敢?”
沈兰呼吸很重。
几秒后,沈柏川冷声道:“我验证。”
顾晚点了确认。
屏幕变成绿色。
【冻结生效。目标账户:衡曜专项保险结算户。】
仓库里安静下来。
清算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我翻出那几张采购单。
设备去向、日期、签收人,全是真的。可付款金额对不上。每一批设备后面都多了一笔“技术服务费”,收款方叫曜川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发凉。
曜川。
沈柏川,沈兰。
连名字都取自我们沈家。
“这是谁的公司?”我问。
周衡在电话里说:“查工商登记,法人叫赵启明。”
顾晚很快调出资料。
“三年前实控人变更,最终受益人是沈兰。”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一家人,还要分这么细。”
楼上突然传来争吵声。
赵启明从楼梯口冲下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沈总,系统冻结了!银行那边已经问询资金来源!”
沈兰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把文件给我。”
“不能给。”赵启明护住文件,“当初你让我走保险通道时说,万一出事就说是采购咨询。现在文件上全是你的签字,我凭什么替你背?”
“你拿了我的钱!”
“我也拿了沈柏川的股份承诺。”
沈兰抬手就是一巴掌。
赵启明捂着脸,反而把文件甩到地上。
“正好!都看!”
散开的纸页里,露出几份付款指令。
收款账户、保险批次、拆分金额,全写得很清楚。
我蹲下捡起一张。
付款方不再是设备供应商。
是沈兰控制的公司。
周衡也赶到了仓库。他拔下旧服务器的外接电源,从柜底拖出一个满是灰的机箱。
“日志导出来了。”他说,“保险交易分成十二笔,最后一笔在今晚十一点四十转账。金额两千八百万。”
顾晚核对完冻结回执。
“钱没出去。”
清算员脸色煞白:“那份销毁确认单……”
“不是你签的。”我捡起确认单,指向签名栏,“这里只有清算组账号,没有法人签名。谁让你用账号代签的?”
“我……我只是照流程。”
“流程是谁发的?”
他低下头。
“是陈颂。他说是沈总监的意思。”
顾晚当场拨通电话。
陈颂起初还在推。
直到我把那段仓库录音放给他听,里面清清楚楚录着清算员的话:“陈颂让我来的。”
“我没让他签。”陈颂急了。
“映川的项目费走哪个账户?”顾晚问。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周衡点开另一份日志。
“陈颂,映川那六十万不是咨询费。备注写着‘证人协调费’,审批人沈兰。”
我听见陈颂粗重地喘气。
“林宛签过什么?”
“他们让我……让我压住作品争议。我拿过她的签名。”
“把原件交出来。”顾晚说,“配合调查。”
“我把地址发给你!”
地址很快到了。
林宛坐在出租屋楼道里,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我,眼泪先掉了下来。
“知夏,对不起。”
我没靠近。
“作品到底是谁的?”
“你的。”
“你签了伪证。”
“我签了。”她把文件袋递给我,“他们说只是配合调查,不会有事。可后来他们把断电记录、伪造转账都扣在你头上,我才明白不对。”
“你明知道不是自己,还签?”
林宛低下头:“我想拿推荐名额。我妈生病了,差一笔手术费。”
她说得很轻,我却想起上一世她哭着说自己抄袭时的样子。
那场哭让我输了作品评审。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替你求情?”
“不是。”她抹掉眼泪,“我愿意作证。赔什么都行。”
顾晚收下文件,给她开了接收凭证。
“主动配合不等于没有责任。虚假证词造成的后果,你还是要承担。”
林宛点头。
她转身时,我叫住她。
“下个月复核名单里还有你吗?”
她苦笑:“没了。”
“那就等调查结果。以后靠偷的东西,你也站不稳。”
她没说话,坐电梯下去了。
三天后,保险结算户正式进入审计。
曜川文化被冻结账户,法定代表人赵启明交出了全部指令原件。沈兰控制公司的印章、网银权限和合同档案也被一并查封。
沈柏川起初还说是替我保管。
顾晚把股权质押记录推到他面前。
“你质押沈兰公司的股份,换取衡曜基金的两亿元授信。担保方是衡曜专项保险。钱进了曜川文化。”
沈柏川脸色灰败。
“她骗我!”
“签字的是你。”我说,“你连她拿的是你的钱都没问一句。”
沈兰还在喊冤。
“她是我姑妈,是你们家最后的亲人。”
“对。”我翻出那份旧领养协议,“她收养我的时候,也收走了我父母留下的设备。每一笔都说替我保管。”
她突然安静了。
沈柏川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那些设备进了保险结算?”
“我只是做保管。”
“你拿我的股份做担保,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赵启明在门外喊,沈兰让他闭嘴。
陈颂又拿出林宛的录音,证明伪造销毁单是沈兰授意。
到了第四天,沈兰终于承认伪造物流、挪用设备资金,并指使清算员销毁底稿。
她被带走前,还冲我喊:“沈知夏!没有我,你算什么主人?”
我看着她。
“算一个爸妈死了也还活着的人。”
她被带走了。
沈柏川因违规担保和妨碍审计,撤销董事职务,冻结股份。他自称被沈兰欺骗,可签字、按印、转款都是他亲手做的,没有任何东西替他顶罪。
林宛撤回了虚假证词,换回推荐资格,赔偿了我被扣作品对应的评审损失。她主动退出映川合作名单,靠接商演和基础课慢慢还债。
陈颂退还项目费,吊销见证资格。他曾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最后却承认,他每次都选择站在更凶的人那边。
仓库清空那天,我和周衡做最后一次交接。
旧服务器被拆走,采购单原件装进证据箱。顾晚把信托密钥重新交到我手里。
“临时表决已经撤销。衡曜基金恢复原受益顺序,第一顺位仍是你。”
我接过那枚校验片,插进终端。
屏幕没有再报错。
沈知夏,身份核验通过。
“还有一件事。”顾晚说,“那两部被盗短片的原始工程文件,也一并追回了。周衡已经做了双份备份,著作权证据完整。”
我点头。
爸妈留下的设备也追回了,损坏的那些我不会修,就照原样放在工作室里。
以后每一场考试,每一份作品,我都用新机器。
周衡问我:“还做导演?”
“做。”
“沈兰不是让你滚出圈子吗?”
“她不是了吗?”
我关掉仓库的灯。
铁门落下的时候,里面只剩空架子。
我站在门外,把校验片收进包里。
没有谁替我守着 Parents留下的东西了。
也不需要了。
从今天起,该轮到我守着他们。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