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把偷拍视频发给我时,照片里的文件袋上写着他的名字。
上一秒,我还以为自己误会了他;下一秒,画面凭空跳到了三个月后,警察正从他的办公室抬出一具尸体。
我重生了,而那张照片里死去的人,就是我。
第1章
沈知衡死在了周予安的脚边。
她蹲下去时,鞋尖还抵着他的肩膀。男人半边脸贴着地板,眼睛睁着,右手死死攥住她的裤脚。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零点。
红字熄灭前,手机屏幕亮了一次。
周予安看清来电人的名字,手抖得厉害。
沈知衡。
凌晨零点,他死了,为什么还能给她打电话?
她猛地惊醒,额头撞上桌角。眼前是临江大学B307机房,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答辩倒计时还剩三天。
周予安撑住桌沿,喘了几口气。
脚边空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指节干净,没有沾上沈知衡的血。
墙上的挂钟停在十二点零七分。
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知衡”,她没有立刻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秒,沈知衡还躺在地上。
“予安?”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和得让人发冷,“醒了吗?我在你楼下。”
周予安手指僵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他笑了笑,“明天答辩,你今晚肯定要留在机房整理数据。我买了你常喝的燕麦奶,放在前台。”
她看向门口那袋还没拆封的饮料。
袋子上没有品牌标识,只贴了一张便签。
“少糖,常温。给你拿错了别生气。”
上一世,她信了。
沈知衡从不说重话,不发脾气,连她拒绝拥抱都只回一句好。可就是这个人,偷拍了她三个月,把她出入宿舍、见导师、吃饭的时间全做成照片。
她被留校察看的那天,他还抱着她说:“别怕,我会处理。”
他处理得很好。
把她从优秀学生名单里划掉,再让她亲手签下数据授权书。
周予安摸向包侧袋。
授权书还在。
复印件也在。
正本却不在。
“知衡,”她压住声音,“那份授权书,你放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授权书?”
周予安抽出复印件,念出第一行:“锐思城市服务数据,涉及未公开项目指标及受访者脱敏信息,授权乙方进行二次分析。”
沈知衡笑了一声。
“你连正本都没拿到,担心什么?”
周予安盯着纸页右下角。
那里有一枚很浅的压痕,是陆怀章办公室桌上的钢笔留下的。上一世她签字时,沈知衡一直握着她手腕,笔尖落在纸上,他还在问:“疼不疼?”
原来从那时起,他们就在算计她。
“文件需要你本人签。”沈知衡说,“明早九点,我让唐珊送过去。陆老师也会参加答辩,这对你有好处。”
周予安靠回椅背,摸了摸被桌角撞疼的位置。
真疼。
不是梦。
“那张照片呢?”她忽然问。
“什么照片?”
“沈知衡,你凌晨零点死在我脚边那张。”
电话被挂断。
紧接着,门禁响了一声。
B307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男人拎着燕麦奶站在门口,额前头发被雨打湿,衬衣袖口卷到手肘。
他看见了桌上摊开的授权书复印页。
“又加班?”
周予安盯着他的右手。
上一世,这只手攥住过她的裤脚,指甲缝里全是灰。
沈知衡把饮料放下,走近她。
“你脸色不好。”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
周予安偏头避开。
沈知衡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没再伸过来。
“生我气了?”
“文件为什么没有正本?”
“我拿去给陆老师确认了。”
“他昨晚十点以后没回过办公室。”
沈知衡脸上的笑没变,眼皮却轻轻跳了一下。
“你查他?”
“我查你。”
机房安静下来。
雨声敲着窗,键盘风扇嗡嗡转。沈知衡站在她面前,仍旧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昨晚我失眠,四点去了公司。”他说,“陆老师没回办公室,不代表没见他。你是不是听说组里有人举报他?”
周予安没说话。
举报人是韩启明。
锐思集团审计员,也是陆怀章的妹夫。保险受益人变更的事,韩启明不肯签字,陆怀章便把他踢出了项目组。
上一世,韩启明被调去外地子公司。
死无对证。
沈知衡弯腰拿起她扔在椅子上的外套,替她披好。
“外面冷,你今晚别回宿舍了。”
“去哪儿?”
“我那儿。”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轻轻压了一下。
“客房收拾过了。唐珊也在,有些数据问题正好问她。”
又是唐珊。
上周唐珊约周予安喝咖啡,套走了她给罗静看过的异常样本编号。两天后,陆怀章就拿到了她的访问日志。
周予安转身打开电脑。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监控截图。
她站在原地这一张,导师开会这一张,连她去食堂拿餐盘都有。
拍摄角度来自斜上方。
周予安点开最后一张。
时间显示,凌晨零点零一分。
沈知衡倒在她脚边,睁着眼睛。
她盯着画面右下角。
那里有一只红色行李箱,只露出半个轮子。
上一世,她没见过。
“你拍这些做什么?”她问。
沈知衡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屏幕。
呼吸落在她耳边。
“留个纪念。”
“纪念谁?”
“纪念你啊。”
他伸手点向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周予安和罗静在项目机房外面的合影。罗静站在她左侧,离得很近。
沈知衡笑了笑。
“他最近总单独找你,我有点不放心。”
“所以跟踪我?”
“我只是关心你。”
“你威胁罗静了吗?”
他的指尖停住。
片刻后,沈知衡直起身,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掉。
“周予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重生了?”
周予安的后背瞬间绷紧。
沈知衡却笑了笑。
“昨晚说胡话听多了?”
他俯身拿起桌上的授权书复印件,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口袋。
“你可以继续查。但明早的授权书必须签,不然你的数据会被判定为非法获取。项目答辩也会取消。”
“取消就取消。”
“那罗静呢?”
沈知衡拉上她外套的拉链,替她挡好风。
“她替你提交了审计申请。你不签,程序就会认为样本来源有问题。”
他抱起她桌上的电脑。
“这个我带回去充电。你今晚回我那儿,省得陆老师的人来找你。”
周予安按住电脑边缘。
两人僵持了几秒。
最后,沈知衡松开手。
“好,你留着。”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提醒她。
“对了,唐珊说,那份正本不是你以前签过的那份。上面多了一项授权内容。”
“什么内容?”
沈知衡没有回答。
他刚要关门,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按下墙上的内线电话。
“B307的监控怎么关了?”
周予安抬头,看见墙角那只红色指示灯。
刚才还亮着。
现在彻底熄灭。
沈知衡垂眼整理袖口,挡住她看向监控的视线。
“谁关的监控,跟我有什么关系?”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电话那头的人说:“可画面最后停住的地方,正好是沈总监进B307。”
周予安看向沈知衡。
他也正看着她。
眼神仍旧温柔,右手却慢慢握紧了门把手。
走廊尽头,罗静推门而入。
她没看沈知衡,径直走到周予安身边,将一只旧录音笔放到桌上。
“周予安,”她压低声音,“你昨晚十一点发给我的那份原始数据,我拿到了。”
沈知衡的手松开门把。
“罗老师,”周予安问,“原始数据在哪?”
罗静看了沈知衡一眼。
“已经被陆怀章删了。不过删除前的传输记录,我留了一份。”
她点开手机录音。
唐珊的声音先传出来。
“正本我已经换过了。等周予安签完,陆老师就能把访问日志挂到她名下。”
随后是沈知衡的声音。
“别把动静闹大,她最怕连累罗静。”
录音结束。
沈知衡站在门口,没有辩解,也没有离开。
罗静把录音笔往前推了半寸。
周予安拿起它,按下停止键。
“沈知衡,”她说,“这份授权书,我不签。”
沈知衡点头。
“好。”
他让开路。
罗静却盯着他的手机。
“等等。”
沈知衡的手机屏幕正好亮起。
上面是一张照片。
红色行李箱倒在杂物间里,箱盖敞开,旁边伸出一只女人的手。
照片下方标着发送时间。
凌晨零点零三分。
周予安盯着那只手。
手背有一道浅疤,靠近手腕的位置,系着临江大学今年统一发的白色友谊手环。
罗静低声说:“这个手环,我今天在唐珊手上见过。”
第2章
我没有签。
笔尖停在“授权人”那一栏,墨水洇出一小团黑。
沈知衡看了一眼我的手,语气仍旧温和:“身体不舒服就改天签,授权书有有效期,不能拖太久。”
他每次都这样。
先退一步,再把刀递到我手里。
我把笔推回他面前:“我今天头很晕,正本也需要项目组复核。改天吧。”
“哪里不舒服?”他问。
“胃疼。”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沈知衡没有动。他站在罗静旁边,手机扣在掌心,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授权书。
那份文件我昨晚看过。
表面上是授权我使用实验室的低温存储设备,附件里却夹着一页数据访问授权。只要签字,我名下那条凌晨两点的登录记录就算有了“合法依据”。
到时候,陆怀章删掉正本,再把副本挂到我头上,所有痕迹都会说我一句——我知情,我授权。
多干净。
罗静把旧录音笔收进包里,声音很平:“授权流程可以补医保材料,申请延期不算违规。”
沈知衡笑了一下。
“罗老师,流程归流程,项目也有节点。”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没有撕。
“周予安,你不用签正本。”
我抬头看他。
“副本我去送。程序上,只要正本由项目负责人确认,附件就可以先进入数据核验。”
罗静皱起眉:“附件和正本不能拆开。”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沈知衡说,“她身体不适,没必要让整个项目等她。”
这话听着全是为我好。
我差点就信了。
“不行。”我说,“没签过的材料不能以我的名义递交。”
沈知衡看了我几秒。
我手心开始出汗。最烦的就是这点,我明明不想退让,胃里却一阵阵抽紧,指尖也有点发凉。
上辈子我就是太怕冲突。
怕宿舍群里有人骂我难搞,怕项目组说我拖进度,怕罗静因为我被项目负责人穿小鞋。后来他们让我签什么,我都先忍下来。
忍到最后,实验室数据污染的事还是扣在了我头上。
沈知衡低头整理文件,把副本装进透明文件袋。
“周予安,”他说,“你现在不签,错过了今晚的核验窗口,你的结项数据就上不了系统。”
“罗老师能帮我申请延期。”
“系统不会因为你是学生就等你。”
他扣上文件袋,声音更轻了。
“而且奖学金评定和毕业推荐都要看项目结果。你跟陆老师已经闹得不愉快,这时候再拖,风险太大了。”
我听懂了。
他开始换剧本。
授权书不签,就拿我的前途压我。
上一世陆怀章也是这样。他从来不说“把你当成替罪羊”,他说的是“不要影响团队”“顾全公司利益”“年轻人要为结果负责”。
他说得冠冕堂皇,转头就把保险受益人改成了别人。
我盯着沈知衡手里的文件袋。
“你替我送?”
“唐珊正好去项目组,我顺路交给她。”
他说完便转身。
“等等。”
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耐心。好像早知道我会叫住他。
“你昨晚几点离开我宿舍?”我问。
“十二点以后。”
“具体一点。”
“十一点四十。”他顿了顿,“你头不舒服,别胡思乱想。”
十一点四十。
可昨晚十一点,我还在实验室保存原始数据。门禁记录能证明。
他在我宿舍待到十二点以后,又怎么十一点四十离开?
除非记录也是假的。
或者,那晚离开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没追问。
问得太多,他会警觉。先让他把副本送出去。
沈知衡走后,罗静锁上门,把窗帘也拉严了。
“你不该签。”她说。
“我知道。”
“知道还让他把副本带走?”
我按着发疼的胃:“不让他送,他会换别的东西扣在我头上。”
罗静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
她打开电脑,调出实验室设备登记表。
“我下午核对设备使用情况,发现一台低温存储柜的使用登记有问题。”
屏幕上跳出一串记录。
“9月17日凌晨两点零六分,B307的设备被启动。登记签字是你的名字。”
我心口一沉。
那份授权书的附件里,就有这台设备。
如果副本送进项目组,他们会把9月17日的污染数据和这次设备启动绑在一起,说我当时未经许可使用设备,随后又提交授权补手续。
到时候,原始数据是谁改的,反而没人关心。
“签字日期是9月16日。”罗静说,“可门禁记录显示,你9月17日凌晨一点五十九分才刷卡进实验室。”
我凑近屏幕。
门禁系统归学校资产处管理,不归项目组管。
就算陆怀章手伸得再长,也很难提前一天改掉。
“设备登记是谁交的?”
“研究生助理。”罗静说,“我让对方补了纸质登记,签字日期写得很清楚。不过登记原件不在办公室,陆老师下午开会时拿走了。”
我盯着“9月16日”那几个数字。
昨天上午,唐珊来催我,说有一份补充授权需要本人签字。
我嫌麻烦,扫了一眼封面就让她先放桌上。
9月16日。
时间对上了。
“罗老师,能导出登记记录吗?”
“可以。我已经申请了日志固化,但要走校内审计流程。”
“纸质原件能找到吗?”
“我问问资产处。”
我点头,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学校教务系统。
【请周予安同学于今日17:30前往研究生院谈话室,携带实习证明、项目结项材料及导师意见。议题:评优奖学金及毕业推荐资格核验。】
我把消息拿给罗静看。
她读完后,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太快了。”
“什么?”
“你的原始数据刚拿回来,谈话通知就来了。”
下午两点半,距离谈话还有三个小时。
罗静拿出手机:“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
“周予安。”
“项目组那边肯定也在准备材料。”我盯着通知下方的联系人,“我想先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
罗静没劝,只说:“有任何谈话内容,事后给我留一份。”
“好。”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背包时才发现沈知衡落在我这里的文件夹少了一层。
里面原本有三份文件。
授权书拿走了两份。
第三份是9月16日签署的设备使用登记表复印件。
我明明记得,它刚才还在。
手机再次震动。
沈知衡发来一条消息。
【别去研究生院。你签过字的设备登记被人改过日期,现在过去,他们会把原始数据污染算到你头上。】
我盯着屏幕。
他说得没错。
可那份登记表,原本就是9月16日签的。
我转头问罗静:“原始纸质登记,您找过资产处了吗?”
她刚要回答,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十几秒,脸色便沉了下去。
“谁?”我问。
罗静捂住话筒。
“是唐珊。”
“她说什么?”
“她问我们是不是在找9月16日那页设备登记。”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罗静开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唐珊压低的声音。
“登记不在我手上。陆老师让我把东西送去研究生院,交给他的助理。他还说,周予安如果敢拒签,就把奖学金撤销申请一起递上去。”
罗静没有出声。
我听见电话那头还有翻动纸张的动静。
唐珊又说:“可我不明白,昨晚那份录音到底是谁放到您桌上的?陆老师知道后,把我骂了一顿。他说沈总办事不牢靠,让我亲自处理。”
“处理什么?”罗静问。
“把周予安骗到研究生院。”
我手心全是汗。
电话还没挂。
唐珊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下一秒,她的声音变了。
“周予安在您旁边吗?”
罗静看向我。
我没有出声。
“她在。”罗静说,“你想说什么?”
唐珊沉默两秒。
“让她别签任何东西。”
“理由?”
“沈总监刚才给我发消息,说罗静手上有原始数据。”
我的血液一下凉了。
她说的是原始数据。
录音里根本没提这个。
只有陆怀章和沈知衡知道,数据被删前还留过传输记录。
罗静也看向我。
电话那头传来唐珊压得极低的声音。
“还有,那份登记表不是我拿走的。”
“我刚才看见沈总监从研究生院出来,手里有我们组的印章。”
电话断了。
几秒后,我的手机弹出沈知衡的新消息。
【你已经知道了?】
紧接着,门被敲了两下。
外面传来他的声音。
“予安,开门。我只说一次。”
我把手机转过去,让罗静看清屏幕。
“是陷阱。”我说,“他要是真担心我,不会把车停在楼下,还故意按了两次喇叭。”
罗静迅速拔掉录音笔的数据线,打开后台,保存文件。
门外又响了两声。
“周予安。”
我看着桌面上空掉的那层文件夹。
昨天我怕连累她,什么都没说。
今天不能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沈知衡站在门外,手上沾着红色印泥。
他身后的走廊尽头,唐珊正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脚步停在拐角。
看见我开门,她立刻转身要走。
沈知衡却先开了口。
他举起那张登记表。
“周予安,签字日期被人改了。”
纸页右下角盖着临江大学研究生院的红色印章。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一点点沉到底。
因为那张纸上的签名,是我的。
可我写“周”的时候,从来不写弯钩。
第3章
门开了。
沈知衡没有立刻进来。
他举着那张登记表,隔着半步的距离看我,红印泥蹭在他右手虎口,擦不干净。
“签名是你本人提交的,对吧?”
我伸手去拿。
他往后一收。
“日期不对。”
“那你把原件给我看。”
“看什么?”他声音很轻,“看你在上面签了两次?”
我盯着纸角。
没有第二个签名。
只有我的名字被挪到了下一行。
昨天这张表送到我手里时,日期是六月十二日。
今天变成了十三日。
差一天。
就这一天,我差点成了在审计截止后篡改原始数据的替罪羊。
“你说日期被人改了。”我问,“谁改的?”
“登记表流出去过。”
“经手人不是只有三个?”
沈知衡看着我,没说话。
他右手食指慢慢转动那枚银戒。戒面磨得发白,是我生日那天送他的。
他紧张时才这样。
“你知道了什么?”我问。
“门禁记录。”
罗静在身后合上电脑。
沈知衡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又收回来。
“联合项目实验室的服务器昨晚重启过一次。”他说,“原始数据没删干净。”
“服务器日志在你那里?”
“我只看过一部分。”
“哪一部分?”
“涉及你的部分。”
走廊里传来牛皮纸袋摩擦衣服的声音。
唐珊还站在拐角。
我往前走了一步,沈知衡也往前一步。
他身上有雨后的潮气,还有实验室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来干什么?”
“接你。”
“我今晚不回宿舍。”
“你回哪儿?”
“这和你有关系吗?”
他的手指停住。
“予安,别拿身份查记录。”
他叫出我名字时,我胃里一阵发紧。
从前我会立刻软下来。
他声音低一些,我就会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哪怕他把我关在饭桌前,不许我接同学电话,我也能替他想出理由。
怕影响他工作,怕我不懂事。
现在不会了。
“你拿了我什么?”我问。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那就让罗静调日志。”
沈知衡没让开。
他把登记表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今天不行。”
“为什么?”
“审计组下午要封存实验室。”
“你刚才还知道服务器重启过。”
他抿了下嘴。
“周予安。”
“你再叫一遍。”
“跟我回去,我告诉你原始数据在哪。”
“我要听完整版本。”
“这里不方便。”
“那去哪儿?”
“车上。”
他身后的电梯门开了,出来两个学生。沈知衡侧身挡住我的视线,等他们走远才压低声音。
“唐珊联系过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在诈我。
“她找你做什么?”他问。
“关你什么事?”
“予安。”
“你别叫我名字。”
他的脸一下冷了。
银戒转了半圈,停在指节上。
“你拿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断了。
“录音?”
沈知衡没回答。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担心,是确认。
确认我真拿到了东西。
“唐珊给了你什么?”我问。
“我问你。”
“档案袋。”
“里面呢?”
“你说里面呢。”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轻咳。
唐珊抱紧牛皮纸袋,终于从拐角走出来。
“先说好,”她隔着几步远开口,“我只给你看一次。看完我就走。”
沈知衡转头看她。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唐珊立刻撇清,“她先发消息问我的。”
“什么时候?”
“中午。”
“中午她还没进实验室。”
唐珊脸色发白,捏着纸袋的手指用力到发红。
沈知衡朝她走过去。
“把东西给我。”
“不行。”
“给我。”
“沈总监,我是因为项目才——”
“陆总那边,我能解释。”
唐珊犹豫了。
就这几秒,我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你跟陆总解释什么?”
她看向我,没回答。
沈知衡走到她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档案拿来。”
唐珊往后退。
“我说了,我给你。”
沈知衡伸手去抓纸袋。
唐珊猛地把袋子往我这边一递。
“给你!”
纸袋擦过我手心,里面掉出一张门禁打印条。
日期是六月十三日。
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的卡进了联合项目实验室。
而那段时间,我人在校外。
我盯着那行记录。
“罗静。”
她已经打开电脑。
“门禁有三种写入方式。”她敲了几下键盘,“刷卡、临时授权,还有管理员远程补录。”
“管理员是谁?”
“沈知衡。”
我没回头。
沈知衡站在原地,也没解释。
“日期能改吗?”
“机器时间不能。远程补录可以。”
“也就是说,有人凌晨给我开了门?”
“或者拿了你的卡。”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唐珊把纸袋塞进我怀里,转身就跑。
沈知衡没有追。
“你满意了?”他问。
我攥紧门禁条。
“你知道我会来查。”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任何日期。”
“是你改的?”
“我要改,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能拿到服务器日志?”
“因为我管项目。”
“原始数据在哪?”
他走近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
“跟我去实验室。”
“你刚才说下午封存。”
“现在还没到时间。”
“带路。”
沈知衡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那点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跟你们学的。”
他转身往电梯走。
我跟上去。
罗静收起电脑,也跟在我们后面。
电梯下行时,沈知衡站在我旁边,低声开口。
“进去以后,别碰服务器。”
“那碰什么?”
“别登录你的账号。”
“为什么?”
“会留下记录。”
我转头看他。
“你怕我查到什么?”
他没答。
电梯门开了。
地下二层冷气很重,灯只亮了一半。
他走在前面,刷开实验室外间的门。
我刚迈进去,身后的门便合上。
落锁声很脆。
罗静被隔在了外面。
沈知衡转过身,把那枚银戒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予安。”
这是他第一次没带笑叫我。
“你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红灯亮着。
“周予安,”他盯着手机,“关掉。”
“你先回答我。”
“服务器里有一段音频。”
我呼吸停住。
“谁的?”
“陆怀章的。”
“日期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二日,凌晨两点。”
这正是登记表被改成十三日之前。
他知道的比唐珊多得多。
我把门禁条放到台面上。
“原音在哪?”
沈知衡看了一眼,没有碰。
“你先关掉录音。”
“陆怀章让你拿它做什么?”
“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
他没回答,反而盯着我问:“你把录音交给罗静了?”
“没有。”
“韩启明呢?”
我心里一沉。
他连韩启明都知道。
“你监视我多久了?”
沈知衡没说话。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让人恶心。
“你给我发那些照片,叫我去咖啡馆,告诉我韩启明被边缘化,都是为了让我别查服务器?”
“你不该碰韩启明。”
“为什么?”
“他手里有保单变更记录。”
“谁的保单?”
沈知衡脸色沉下来。
我忽然明白,那份变更记录牵涉的人,不只陆怀章。
“沈知衡,”我问,“锐思集团那笔项目保险,受益人原本是谁?”
他抬手压住台面上的银戒。
“你不需要知道。”
“沈知衡。”
“你只需要知道,”他声音压得很低,“那段音频里有你的名字。”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放给我听。”
“不行。”
“原始数据里到底有什么?”
“唐珊告诉你的?还是韩启明?”
“都不是。”
“那是谁?”
他盯着我。
“你去了地下室。”
我呼吸一滞。
“服务器日志显示,你凌晨进过这里。”
“我没进过。”
“你有没有碰过我的学生证?”
我下意识摸口袋。
学生证不在。
昨天放在图书馆的借阅机上。
该死。
“还给我。”
“可以。”
他伸手时,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唐珊在外面喊。
“周予安!陆总让我带话给你——”
沈知衡猛地回头。
门外的人却停了。
几秒后,他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传进来。
“想见他,就一个人出来。”
我盯着沈知衡。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只有一句刚收到的消息。
【沈总监,门开了吗?】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段录音,不能让她听见。】
第4章
门一开,陆怀章就站在外面。
“周予安,你胆子真大。”
我背紧书包的带子,盯着他,没动。
沈知衡握着门把的手缓缓收紧。他右手拇指压在银戒上,来回蹭了两下,这是他等我解释时才有的小动作。
陆怀章隔着沈知衡看我,神情还算温和。
“予安,你昨晚去过地下室?”
“没有。”
“那你学生证为什么留在了那里?”
我心口一沉。
唐珊从走廊尽头探出半张脸,手机还举在耳边。看见陆怀章,她立刻把手机扣住。
“陆总,我没跟沈总监说您来。”
陆怀章笑了笑。
“你刚才在跟谁通话?”
“工作群。”
“工作群需要捂着手机说?”
唐珊抿住嘴,没敢再开口。
我忽然明白,她不但汇报了我的行踪,还提前通知了陆怀章。
沈知衡侧过脸,声音发冷:“出去。”
唐珊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她经过我时,视线往我书包上停了一下。
我叫住她。
“昨晚十一点四十,是谁在地下室刷卡?”
她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
“你可以查门禁。”
“周予安。”陆怀章开口,“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跟我解释服务器日志。”
我握住书包带,没让开。
“我也想知道日志里为什么没有我的指纹。”
陆怀章看了我两秒。
“进来说。”
“不去。”
“沈知衡,把门关了。”
沈知衡没动。
“陆总,她说了不去。”
我转头看他。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替我挡话。可他挡我的原因,未必是好心。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差点撞上门框。
“学生证留下。”
已经走到电梯口,我停下。
沈知衡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我的东西,我会拿回来。”
“晚八点以前。”
我回头看他。
“凭什么?”
“凭那张卡关联着你去年做过的项目数据。”陆怀章替他说,“予安,别把小事闹大。”
我没再争,进了电梯。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陆怀章低头对沈知衡说了句话。
玻璃门太窄,我没听清。
下楼后,我先去校门口打印店买了三份设备流水。
编号来自地下室服务器的日志。
我把其中两份装进透明文件袋,剩下一份留作对照。打印店老板让我加印时,我没抬头,只说:“不用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衡发来消息。
【学生证可以还。把音频交出来。】
我回了一个字。
【滚。】
他的电话紧接着打来。
我没接。
罗静却在两分钟后发来一条短信。
【昨晚的服务器日志不该出现在学生手里。你拿到的是哪份副本?】
我打字告诉她:【编号还在,但原始记录被删了。】
她很快回复。
【明天下午,审计中心。别从东门进。】
我盯着这句话,胃里沉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有副本?
还没等我回复,唐珊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予安姐,陆总说可以把学生证还你。】
我直接删了。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设备流水去了审计中心。
韩启明在地下二层整理旧档案。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放着两杯凉透的咖啡。
“东西呢?”他没抬头。
我把流水推过去。
“设备编号对应昨晚的登录记录。地下室的服务器重启过,外接硬盘在零点十二分接入,零点十六分断开。”
韩启明扫了一眼。
“你拿到的只是编号。”
“对。”
“谁给你的?”
“地下室的终端。”
他终于抬头。
“陆怀章昨晚十点四十分就封了那里。”
我心口发凉。
“你是说,我看到那份日志的时候,它已经被动过?”
“我没说。”
“韩启明。”
他拉开抽屉,把流水折起来。
“你想查什么?”
“锐思那笔项目保险的受益人。”
韩启明的手停在抽屉上。
他没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也没劝我别查。
这反而让我更紧张。
“换过。”他说。
“换成了谁?”
“投保人有权申请变更,资料不对外公开。”
“我只看编号。”
韩启明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递给我。
“变更日期,十一月三号。申请地点,锐思集团二十七层。”
我记下日期。
“为什么告诉我?”
“你那两份设备流水里,有一台扫描仪编号,登记在项目保险档案室。”
我脑子转得很快。
“昨晚有人用那台扫描仪处理了文件?”
“可能。”
“你能不能把变更记录给我?”
“原始件不行。”
“复印件?”
“也不行。”
他把自己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最多确认编号和日期。再多一句话,都算我违反保密规定。”
“我懂。”
“还有,”他压低声音,“别在二十七层看文件。”
我皱眉。
“为什么?”
“那层会议室的玻璃会映出屏幕内容。坐里面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你打开了什么。”
我低头收好截图。
“你被调离项目,也是因为这个?”
韩启明擦掉桌上一滴水。
“陆总认为,我反对调整受益人,是在影响项目结果。”
“所以你被边缘化。”
“我只是被安排做些没人愿意签的旧账。”
他说完,视线落到我身后的玻璃门上。
玻璃里,我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唐珊。
她没有躲,反而抬手敲了敲门。
“予安姐,韩哥。”
韩启明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怎么来了?”
“陆总让我送文件。”
唐珊晃了晃手里的蓝色文件夹,目光落在我书包上。
我站起来。
“你跟陆怀章说我在哪儿了?”
“陆总担心你。”
“回答我。”
她咬了咬牙。
“昨天你从东门进审计中心,今天又来找韩启明。我只是如实汇报。”
“昨晚去地下室,也是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害你。”
“你把我的学生证、位置和接触谁,全交给他了。”
唐珊眼圈发红。
“我要是不说,他会让我从锐思滚出去。”
“所以你选了我滚。”
她脸一下白了。
我绕过她往外走。
刚拉开门,韩启明在身后叫住我。
“周予安。”
我回头。
他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咖啡推到我面前。
杯底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别看手机,先去二十七层。”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九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沈知衡。
第十个电话正在接通。
我没有接。
韩启明低声补了一句:“你刚才打的日志编号,陆怀章凌晨就拿到了。他让唐珊盯着你,就是等你拿编号来找我。”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一点点收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还没回答,唐珊忽然轻声说:
“沈总监已经到了。”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沈知衡手里提着我的学生证,停在十几米外。
他看见韩启明,也看见我手里那张纸。
随后,他把学生证放在旁边的消防柜上。
“予安,”他说,“陆总让我把东西还你。”
我没有动。
“你一个人来的?”
他看了一眼玻璃墙。
玻璃里,唐珊还站在原处。
可走廊另一头,明明多出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正隔着会议室玻璃看我们。
那个人手里,正拿着我的手机。
是我的手机。
我低头摸口袋。
空的。
第5章
沈知衡把手机递过来时,屏幕还在亮。
周予安看见了第十个未接来电。
“我的?”
“陆总让人送回来的。”沈知衡将手机放到消防柜上,“他说唐珊愿意交出U盘,只有一个条件。”
“说。”
“你先撤诉。”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唐珊还隔着玻璃站着,手指捏着袖口。她每次想开口,都会先看一眼沈知衡。
周予安没动。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锐思二十七层第三会议室。”
“U盘呢?”
“陆总那边会准备。”沈知衡语气很轻,“予安,别再查了。你知道陆总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周予安拿起手机,锁屏上多了一条信息。
发件人是唐珊。
只有四个字:单独过来。
“项目资格呢?”她问。
“什么?”
“你们把我的项目资料封了,还谈什么撤诉。”
沈知衡脸上的笑淡了。
“那只是内部流程。你是学生,项目出了纰漏,学校和公司都要负责。”
“流程是谁发起的?”
“伦理委员会。”
周予安盯着他。
沈知衡经不起这种眼神。他抬手碰了碰领带,又放下。
“我陪你过去。”
“不用。”
“陆总想当面跟你谈。”
“那就让他等着。”
周予安转身往电梯口走。
沈知衡快步追上来,挡在她前面。
“予安。”
“让开。”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这句话她听过。
上一次说这话的人,拿走了她的学生证,查了她的课程记录,还把她去地下室的时间发给了陆怀章。
周予安抬起手,推开他的胳膊。
“已经无法收场了。”
沈知衡没有再拦,只在她经过时低声说:
“唐珊已经被开除了。”
电梯门打开。
周予安回头。
唐珊站在玻璃墙边,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很快被锐思辞退了。
为了换一条命,她把我叫去二十七层。
周予安进了电梯,按下关门键。
韩启明从另一侧赶来,手臂堪堪挡住电梯门。
“录音编号留下了吗?”
“留了。”
“给我。”
“不行。”
韩启明看着她。
周予安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刚才电话接通后,她借着通话杂音报出了一串编号。
审计日志的录音编号。
原件在锐思服务器上,编号变更会留下记录。她要的不是U盘,是让韩启明确认编号没有被替换。
韩启明低声说:“陆怀章拿到了前半段。”
“后半段呢?”
“你报出去的后半段。”
“够了。”
电梯门开始合拢。
韩启明伸手挡住,掌心被夹得发红。
“唐珊会带你去哪?”
“第三会议室。”
“别进去。”
周予安看着他。
“我只送编号,不进去。”
韩启明没让开。
“二十七层归陆怀章管。监控、门禁、录音,都归他管。”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唐珊手里的东西不能落到他手里。”
“那你打算怎么拿?”
周予安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
韩启明松开手。
电梯门彻底关上。
晚上七点五十分,周予安到了锐思楼下。
她没有直接上二十七层,先去了罗静办公室。
罗静正在整理纸质材料,桌角压着三份项目签收单。
“唐珊联系你了?”
“嗯。”
“让你拿U盘换撤诉?”
“对。”
罗静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
“你打算去?”
“去。”
“第三会议室?”
周予安点头。
罗静把眼镜戴回去,拿出手机。
“那里的会议设备连着锐思内网。你一进会议室,陆怀章就能知道你的设备型号。”
“所以我不用那支录音笔。”
“那你怎么留证?”
周予安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项目数据清单。
纸上有罗静手写的审计编号。
“这个编号对应的原始日志今早被改过。韩启明正在申请冻结。只要我让唐珊在编号变更单上签字,陆怀章就知道是谁动了服务器。”
“他也可以让你签另一份变更单。”
“可以。”
“那你还留签名?”
“编号是真的。”
罗静沉默片刻,把桌上的备用访客卡递给她。
“伦理委员会今晚九点开会。”
周予安接卡的动作停住。
“议题是什么?”
“暂存你的项目参与资格。”
“到几点?”
“会议结束前,你的名字会从临江大学和锐思联合项目组里移除。”
周予安把访客卡塞进衣袋。
“那我八点四十必须离开。”
罗静看向她。
“唐珊知道这个时间?”
“知道。”
八点整,第三会议室的门开了。
唐珊坐在长桌另一边,桌上放着一个银色U盘。
她旁边没有人。
周予安没有进去。
“东西给我看看。”
“你不是要撤诉吗?”唐珊问。
“看清楚再决定。”
唐珊把U盘推近一点。
周予安戴上一次性手套,将U盘拿起来。封口处有一道重新压合的细痕。
“你拿回去。”唐珊忽然说。
周予安抬眼。
“里面不是原件?”
“是陆总让我准备给你的新文件。”
“所以真正的文件在哪?”
唐珊的手缩了一下。
“会议桌下面。”
周予安蹲下。
桌板下方粘着一个黑色小盒子,指示灯每隔几秒亮一次。
唐珊脸色变了。
“你别碰那个。”
周予安没碰。
她把U盘放在桌面,撕下项目清单的一角。
“在这里签字。”
唐珊没有笔。
周予安把笔放在纸边。
“签陆怀章给你的版本,还是签原始编号,你选。”
“你在诈我。”
“编号是罗老师刚给的。签不签,你那份录音今晚都会进入审计。”
唐珊盯着纸,咽了口唾沫。
“我签了,陆总会放过我?”
“录音里若有你的名字,罗老师会先看内容。”
“那你呢?”
“我只认编号。”
唐珊拿起笔。
她刚写下第一笔,会议室的灯忽然全亮了。
长桌上方的扬声器传出陆怀章的声音。
“周予安,伦理委员会九点开会。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唐珊的笔尖停住,签名只剩一半。
周予安拿起手机,对着半张签名拍了一张。
“陆总,U盘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
“你要的录音不在会议桌下面吧。”
扬声器静了两秒。
“唐珊已经替你签过保密协议。”
唐珊猛地抬头。
周予安看向她。
“你签了什么?”
“我不知道。”
“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们说只是普通离职文件。”
扬声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陆怀章说:“韩启明现在正在接受内部调查。”
周予安握紧手机。
“会议桌下面那个东西是什么?”
“你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两名前台人员停在门口,其中一人拿着访客卡读取器。
“周同学,会议室已满员,请您离开。”
周予安收起手机。
唐珊还坐在那里,半张签名被汗洇开。
“跟我走。”周予安说。
“去哪儿?”
“楼下保安室。”
唐珊没动。
“我把东西交给你了。”
“你只签了一半。”
“那你带我走。”
门外的人开始敲门。
周予安拉开门,亮出罗静给的访客卡。
“安保投诉电话在楼下。你们正在非法扣留锐思审计项目成员,我建议先想清楚谁签的字。”
她说完便往外走。
走廊尽头,一个灰西装男人挡在电梯前。
正是刚才隔着玻璃看她的人。
男人伸手拦住她。
“陆总请你留下。”
周予安停下。
“罗静老师呢?”
男人脸色微变。
周予安已经按响墙上的报警按钮。
保安室很快收到通知。
二十七层先封了。
电梯不能使用,楼梯间的门也被锁住。灰西装男人不再拦她,退到墙边,掏出手机。
周予安带着唐珊往消防通道走。
二楼和三楼之间的防火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听见一层大厅里乱糟糟的声音。
保安、记者,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
有人说伦理委员会提前到了。
有人说临江大学已经派人接她。
周予安拉着唐珊混进人群,刚走到旋转门,手机震了一下。
韩启明发来一条消息。
【编号对应成功。变更前十分钟,服务器自动备份过一份文件。】
她回复:【备份内容?】
韩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唐珊忽然抓紧她的袖子。
“周予安。”
“说。”
“那份保密协议里,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一段录音。”
周予安转头看她。
“谁的?”
唐珊脸色发白。
“罗静。”
旋转门外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窗降下,露出沈知衡半张脸。
他朝我伸出手。
“予安,上车。”
我看见他领口别着的胸针。
那是罗静平时开会时戴的那枚。
可就在车灯照过来的一瞬,消息又亮了。
【备份文件名:罗静_知情录音_0713】
我的血一下凉了。
沈知衡在车外温声催我。
“陆总说,你只剩十分钟。”
第6章
我没有上沈知衡的车。
“还有八分钟。”他站在车门边,语气仍旧温和,“予安,别让陆总失望。”
周予安盯着他领口的胸针。
“你把罗静怎么了?”
沈知衡笑了一下。
“她在等你。”
旋转门后的保安开始疏散人群,警笛声越来越近。
唐珊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侧面。”
周予安转身就跑。
沈知衡没有追,只拿出手机。
“地下二层,编号二十七。”
周予安脚步一顿。
他怎么会知道?
沈知衡隔着玻璃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能躲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
黑色商务车横在路口,挡住去路。
周予安拉着唐珊钻进旁边商场的员工通道,穿过停车场,从消防楼梯下到锐思集团后巷。
韩启明在那里。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扣错了两颗,手里拿着一张临时访客卡。
“我的权限进不了档案室。”他把卡递给她,“你的也不行。”
唐珊急道:“那怎么办?”
“有人今晚没撤走。”韩启明看向周予安,“保险柜的机械密码还没重置。你预知里看见了什么?”
周予安喉咙发干。
她确实看见过。
地下档案室没有窗,白灯一直亮着。保险柜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二十七。
“密码是七一九零。”她说,“录音日期是七月十三日。”
韩启明脸色变了。
“这个日期,是你进临江大学项目组的日子。”
“开什么玩笑?”
“周予安,你的入职材料是唐珊当天补交的。原始扫描件上,没有那一段录音。”
周予安转头看唐珊。
唐珊避开她的目光。
“你又卖了我什么?”
“我没有——”
“保险柜二十七号里有什么?”
唐珊嘴唇动了几次。
“保单变更件。还有一份旧录音。”
“谁的?”
“你和沈知衡的。”
周予安心口发沉。
韩启明已经推开后门。
“先进去。剩下的,出去再说。”
地下二层冷气很重。
走廊尽头亮着红色指示灯,监控摄像头缓慢转动。
周予安刷了访客卡,门没有开。
屏幕跳出提示。
【校内项目权限已冻结,请联系指导教师。】
韩启明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六分钟。”
周予安摸出手机,给罗静发消息。
【老师,您的工牌能开档案室吗?】
没有回复。
沈知衡刚才还拿着罗静的胸针。
她咬牙拨通罗静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挂断。
再打,关机。
“她在被监控。”韩启明说。
周予安蹲下检查门锁。
“备用钥匙。”
“档案室不用电子锁。”韩启明指向门边的机械面板,“密码错误三次,今天就彻底锁死。”
唐珊突然说:“我知道。”
两人同时看她。
“上个月我陪陆总来过。”
“你确定?”
“确定。”
周予安把面板让给她。
唐珊输入七一九零。
锁芯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门开了。
保险柜一排排立在墙边,编号从零一排到四八。
周予安找到二十七号。
柜门旁贴着一张手写便签。
【受益人变更后,销毁原声。】
字迹很潦草。
她拉开柜门,里面的牛皮纸袋落下一角。
最上面是一份保险单。
受益人一栏先写着罗静,后面被划掉,改成了沈知衡。
变更日期,正是上个月。
周予安往下翻。
保单附件中夹着一只旧录音笔。
她按下去,电流声刺得人耳朵发麻。
几秒后,沈知衡的声音传出来。
“如果周予安出事,项目责任由她承担。保险赔付会覆盖后续调查。”
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录音太长会留下麻烦。”
周予安握紧录音笔。
她认得这个声音。
陆怀章。
“删掉。”陆怀章说,“唐珊不会背叛我。”
周予安抬手,狠狠按下停止键。
唐珊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我当时不知道他留着这个。”
“唐珊。”韩启明冷声道,“你送出去的那份保密协议,录音编号是什么?”
“我没录过——”
“回答。”
唐珊低下头。
“二十七。”
周予安把录音笔和保单塞进文件袋。
证据够了。
至少够证明他们在改保单。
她脑子里又响起那通被挂断的电话。
罗静没有回消息。
周予安拿起手机,拨通韩启明的号码。
他就在门外,手机却响了。
韩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我的手机什么时候静音了?”
“报警。”周予安说,“现在。”
“已经报了。”
“什么时候?”
“你进门前三分钟。”
周予安猛地看向他。
“你没经过我同意。”
韩启明没有回避。
“罗静失联,档案室里有你的指纹预授权。沈知衡知道密码,却没有告诉你。你进去以后,他随时能锁死你。”
“所以你让我当诱饵?”
“你本来就是诱饵。”
周予安想骂人,最后只说:“带我出去。”
韩启明拉开侧门。
走廊里的白灯忽然全部亮起。
墙上的监控屏幕逐个亮起。
画面里出现了地下二层、档案室门口、二十七号保险柜。
甚至还有周予安刚刚拿走文件的画面。
“有人在看。”唐珊声音发抖。
周予安抱紧文件袋,快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柜门关闭的声音。
咔哒。
有人回到了档案室。
韩启明低声问:“报警的人会不会查借阅记录?”
周予安脚步停住。
对。
档案室有电子借阅系统。
她取出所有文件时,系统已经记录了时间。
地下出口就在前面。
韩启明刷开安全门。
门只开了一半,便被外面的人抵住。
广播里响起陆怀章平稳的声音。
“周予安,交还公司资料。”
周予安没有回答。
她退后两步,看见墙角挂着一块白色写字板。
上面夹着最新一张档案借阅单。
借阅人签名处,写着周予安。
可她根本没有填过这张单子。
更让她发冷的是,签字下面还有一行打印备注。
【陪同人:沈知衡。】
韩启明盯着那行字。
“这张单子,是你重生之前就留下的。”
周予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全门彻底合上。
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缓缓打开。
沈知衡站在门内,手里握着罗静的胸针。
“她没事。”
他朝周予安走近一步。
“不过你要是再不把东西交出来,就不好说了。”
第7章
“把门关上。”
罗静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档案室地下二层的平面图。
“周予安同学,伦理审查委员会临时听证,现在开始陈述。”
“我等了两天。”我站在桌前,手心全是汗,“我以为你们至少会先查借阅系统。”
“查了。”罗静抬眼,“所以才请你来。”
门被推开。
陆怀章走进来,深灰西装,袖口干净。他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公文包上贴着一张临江大学项目组的标签。
“罗老师。”他坐下,把包放平,“我不占用委员会时间。我只陈述事实——锐思金融风控项目的底层数据,原件存放在二十七号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只对项目组三个人开放。周予安,昨天夜里取走了它。”
我的喉咙发干。
“取走不算偷。”我说,“我是项目组成员,我有门禁,有借阅权限。”
“你没有借阅单。”陆怀章推过来一张纸,“系统里有一张。签名是你的。陪同人是沈知衡。”
我盯着那行字。
重生之前的我,居然真的在这张单子上签过名,还带着沈知衡一起。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趟正常的夜间取件,档案室管理员还给我留了灯。
“这就是你们要反咬我的东西。”我说。
“不。”陆怀章笑了一下,“这是你承认自己签过的东西。”
门又开了。
沈知衡进来,眼圈是红的,手里握着罗静那枚胸针。他没看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是我和她的聊天记录。”他的声音哑的,“她说她要先把文件带走,说她不想走正常流程。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她让我在门口等着。”
我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知衡,你把记录给她看过吗?那些记录她删过一段,你没发现?”
沈知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记录是他自己做的。”
“那你承认你和沈知衡有私下的项目沟通?”陆怀章打断我。
“我承认我们同居。”
委员会那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同居。”陆怀章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记录里,你让他删掉了监控这一段。”
“那是让他删监控。”我说,“不是删我。”
“你怎么证明?”
我从外套内袋里摸出U盘,放在桌上。
“我录了三样东西。”
罗静把U盘插进电脑。
“第一,二十七号保险柜里那份底层数据的原始哈希值。”我说,“锐思科技官网上公布的版本,SHA-256,末尾七位是 3F9A2C1。这是教务系统那份存档的哈希。一样,说明我拿出来的文件没有被替换过。”
陆怀章没说话。
“第二,保险柜内部的影像。二十三号保险柜斜对角有一面维护用的小镜子,摄像死角,但镜子能拍到开门的人。去年十月到昨天,一共四十三次开门。前面四十二次是陆怀章总监和档案管理员。剩下一次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管理员请假,我刷卡进去。”
“我昨天不在临江。”陆怀章说。
“影像里有你的工牌。”我说,“你自己的工牌。它挂在档案室的外套架上,谁进去都能拿。”
“那更能说明问题。”他往前坐了坐,“说明你进去过。”
“说明我进去过,也说明别人拿着我的工牌进去过。”
“嗡——”一声。
会议室侧门推开,唐珊走进来,抱着笔记本电脑,指甲掐在掌心。
“唐珊,你坐。”罗静说,“项目组同事?昨天二十三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你在哪个?”
“我在锐思的休息室。”唐珊坐下,不敢看我,“周予安给我发消息,说她今晚要一个人去拿一份文件,让我帮她确认权限有没有被锁。她还说……还说如果出事,她一个人扛。”
“她扛什么。”我转过头看她,“唐珊,我让你确认权限,是怕文件丢了公司要我赔。你现在说的是这个?”
“你确实发过消息。”
“我发的那条是‘权限锁了吗’。你手机上截图看看,还在。”
唐珊低头翻手机。
“所以是你删的?”陆怀章问。
“我没有删。”唐珊的声音发抖,“我……我截图留了。”
“唐珊。”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眼,很快又低下去。
“门禁记录和保险柜开锁日志在同一台服务器上。”我说,“罗老师,麻烦调昨天下午三点到今天凌晨一点的服务器日志——原始日志,不是导出的表格。哪一次请求被写进去了,时间戳是几点几分几秒。”
日志拉出来,三秒就跳出来了。
“伪造的借阅单,签名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零三分。”我指屏幕,“而我刷卡进档案室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系统给我开的权限有效期到今天早上八点。有没有必要我半夜十一点再签一张单子?”
罗静把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罗老师,服务器在锐思技术部。”陆怀章说,“日志谁都能改。”
“日志有镜像备份。”我说,“韩启明审计员昨天申请了第三方托管机构的取证指令,昨晚十一点四十发出去的。”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两名警察进来,接到罗静递过去的打印件。
“资金流水和门禁记录我们昨晚已经固定了。”其中一位说,“另外,锐思的保险柜不是第一次被非授权开启。周予安同学涉嫌伪造文件、盗取商业资料,这部分我们要立案。”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我以为我赢了。
“还有一件事。”陆怀章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保险柜里那份数据,价值两千三百万。周予安取走它,是要卖给谁?”
会议室安静了。
“我没打算卖。”
“那你为什么要带走它?”他盯着我,“你自己说,昨天夜里十一点,你不在宿舍。”
委员会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生,是教务处的干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罗老师,锐思那边刚补交了一份说明。”她说,“关于唐珊的。”
唐珊猛地站起来。
“不是给我的。”我说。
“这是给委员会的。”干事把文件放在桌上,“锐思承诺,对唐珊女士此前在权限调整中未经审批操作的行为不予追究,作为她配合调查的条件。”
我看着唐珊。
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唐珊。”我说,“他答应你了什么?”
“我……”她抓着自己的电脑,指关节都在抖,“他答应我,只要我改口,他就不追究我改了保险柜监控的事。周予安,我改口了。”
她转向委员会,声音突然稳了。
“昨天晚上周予安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很急。她说如果我不帮她确认权限,她就让我在项目上背责任。她说……她说她会想办法把资料转出去,收益三七分。”
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三七分?”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害怕,“我什么时候跟你谈过分成?”
“你当然不会承认。”唐珊看着我,眼圈红了,“你不承认才正常。”
“罗老师。”我转向长桌尽头,“我请求播放第四份材料。”
罗静看着我。“第四份?”
“今天中午十二点五十,”我说,“韩启明审计员提交了一份匿名材料,里面有一段录音。唐珊小姐和陆怀章总监,昨天上午在锐思楼下的咖啡馆。”
“那份材料我只交了摘要。”韩启明的声音从侧门那边传来,他一直站在外面,“完整版我按程序交给警方了。”
我没看他。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我说,“唐珊问陆怀章:改口之后,我改权限那件事,真的没人会翻出来吗。”
录音放出来。
杂音里有咖啡机响。
然后是陆怀章的声音,很近,压得低低的。
“别急。只要你在委员会上说一次她主动要拿走资料,剩下的我来背。”
“保险柜那条呢?”唐珊的声音。
“那条你自己担。”陆怀章笑了一声,“你放心,赔款那部分我处理。锐思的团体险受益人上周刚改过,改成了周予安。她现在在项目里签了字、留了指纹,出任何事,保险公司都要按新受益人赔。”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抖得停不下来。
“等等。”我听见自己说,“你把我写成了受益人?”
录音还在继续。
陆怀章的声音说:“所以你才要她签。只要她出了事,钱就回来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个学生去拿一份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数据?”
我猛地抬头。
唐珊也抬着头,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你说我是学生你就不该——”她说到一半卡住。
“唐珊。”陆怀章在录音里打断她,“先想清楚你现在要说的那句话。”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零点五秒。
沈知衡忽然开口。
“周予安。”他坐在那儿没动过,“你上辈子,也是这样死的吗?”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他。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枚胸针。
“知衡。”
“昨天在走廊里,”他慢慢把那枚胸针放在桌上,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缝,“你在罗静的椅子上留了这个。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直握着它。”
他按下背面那颗凸起。
“罗老师,”我说,声音干得发涩,“麻烦再放一次录音。”
“我已经放过了。”
“不。”我说,“这次放从他说完‘钱就回来了’之后那句。”
进度条往前走了四秒。
陆怀章的声音传出来:“——所以这件事不能只到此为止。她要是敢去报警,罗静那边我会处理;她要是敢翻旧账,沈知衡手里那份东西,够她再上一次新闻。”
录音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很轻。
“知衡,你听见了吗?”我站起来,“这是韩启明提交的完整版,十五分钟。刚才委员会只听了前半段。”
“不可能。”唐珊说,“他给我的说明上写的是十二分钟。”
“文件长度是十七分四十一秒。”韩启明走进来了,手里拿着打印件,“压缩过一次,丢了两秒。剩下那段,昨天下午四点录的,地点是二十七号保险柜。”
我看向陆怀章。
他还坐着。
“陆总监,”我说,“保险柜里那份数据到底值不值两千三百万,你比我清楚。因为那份数据根本不是原件。”
我按了回放键。
“我给它做过哈希,日期是三个月前。”我说,“可它三周前才被写进二十七号保险柜。陆总监,你到底在藏什么?”
陆怀章抬起手,把面前的麦克风往前推了一寸。
“这个问题,”他说,“应该由你来回答,周予安。”
录音里传出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那四秒之后,有人接了一句。
“她自己不会回答。”那个声音说,“她只会重活一次。”
我的血从头顶一路冷到脚底。
我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我自己的。
第8章
“把那四秒删掉!”
我一把按住播放器,冲陆怀章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刚才还站在门口替陆怀章解释的唐珊扶了扶眼镜,悄悄往门边挪。
“删不了。”韩启明把打印件放在桌上,“原始录音、校验值和设备编号都在。经侦已经申请固定电子数据,谁动过哪个时间点,都会留下日志。”
我盯着屏幕里那道进度条。
我的声音还在里面。
“她只会重活一次。”
这句话不是沈知衡伪造的。
上一世,我在他办公室里割破过手腕。血流到地板上,他蹲下来替我包扎,手机却一直放在桌角。
我以为他在打电话。
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接的是工作电话。
原来手机开了录音。
而“重活一次”,是我昏过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怀章靠回椅背,手腕搭在桌面,食指一下下敲着文件夹。
“录音只能证明沈知衡说过这些话。”
“还能证明他早就知道我会重生。”我说。
罗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解释上一世的事,只把手机里的原始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周予安,你确定要把私事公开?”陆怀章问。
“我和沈知衡的私事已经进了警方调查范围。你还想拿哪一段谈条件?”
陆怀章没再笑。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名经侦人员走进来,出示证件。
“陆怀章,我们依法请你配合调查。锐思集团二十七号保险柜的电子数据、相关保险受益人变更记录,以及你个人账户收到的款项,都需要进一步核验。”
陆怀章慢慢站起来。
“仅凭一段来源不明的录音,你们不能认定我犯罪。”
“当然不能只凭录音。”
韩启明翻开材料,把一沓打印好的保单记录放在桌上。
“原始保单受益人是沈知衡。十月十七日,改成你母亲;十月十九日,又改成你。变更申请使用陆总监的企业邮箱提交,系统登录设备编号,属于他办公室的固定终端。”
罗静接过另一份文件。
“保险柜里的数据,服务器上传时间在三个月前。伪造时间戳的是经侦技术部门已经恢复的镜像文件。陆怀章,你用一份旧数据制造了二十七号保险柜里存在新资料的事实。”
陆怀章盯着那几张纸。
他的手指停了。
我终于知道韩启明为什么被踢出项目。
这个人知道,账可以绕,项目可以压,可一旦有人把每一次变更都按日期摆到桌上,陆怀章那套“顾全公司利益”的说法就撑不住了。
陆怀章看向唐珊。
“你当时说,录音只有十二分钟。”
唐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擦了三遍。
“我没说谎。”
“你拿走了后五分钟。”
“我只拿走了一部分。”
“那就是你拿走的部分让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陆怀章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唐珊,你想清楚。公司不会替你承担伪造证据的责任。”
唐珊把眼镜戴回去,手还在抖。
“陆总监,邮件是你发的,假日志也是你让我留的。我不拿出来,他们会查到我。”
“你以为主动交出去就没事?”
“至少比被你推出去强。”
她说完,整个人往罗静身边靠了半步。
韩启明打开平板电脑,点开一段完整录音。
先是陆怀章的声音。
“原件留在保险柜,谁敢查,就把周予安推出去。她的项目资格、保研推荐和新闻稿全捏在项目组手里,她会闭嘴。”
接着是唐珊的答复。
“需要我改上传日期吗?”
“改。再从沈知衡那里拿一段她失控时的录音。”
录音放到最后,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
沈知衡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那句“重活一次”,才猛地抬起眼。
“关掉。”他说。
韩启明没有关。
录音播完了,屋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以前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沈知衡盯着我,“她告诉我,她死过一次。我以为她只是创伤后应激。”
他站起来,走到陆怀章身边。
“是陆总说,这些录音能让周予安听话。他说只要把旧录音剪掉前后语境,再放进保险柜,她就会相信重生是她自己的问题。”
陆怀章闭了闭眼。
沈知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主动放到桌上。
“我的聊天记录、录音原件、剪辑工程文件都在。我愿意配合。”
经侦人员收起手机,转向沈知衡。
“你涉嫌伪造证据、参与栽赃并长期监控、威胁被害人。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好。”
沈知衡答应得太快,快到陆怀章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我。
“予安,我以前说那些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
“你不信我了。”
“对。”
他还想说什么,经侦人员已经示意他出去。
我没有拦,也没有追。
上一世我最想做的事,是在他哭着求我别走时,问一句为什么。
现在不用问了。
答案早就写在那份保单变更记录、服务器日志和剪辑工程文件里。
陆怀章最后被带走时,还盯了我一眼。
“周予安,这件事不会因为你赢了一个录音就结束。”
罗静收起材料,语气很平。
“陆怀章涉嫌保险诈骗、伪造证据和参与栽赃,后续由司法机关依法追究。资金流水、服务器日志和设备记录会交叉核验,不靠一段录音下结论。”
“我明白。”
“你比刚入学时硬气了。”
“被人按着头打了几次,总该学会还手。”
韩启明把一份保单变更记录的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这些也进入证据材料。沈知衡虽然参与伪造,但他没有独自完成保险诈骗。经侦会按各自参与的行为定性,不会让陆怀章把责任全推给他,也不会让沈知衡拿一句‘被诱导’逃掉。”
唐珊的律师当天到了学校。
她签署了配合调查和证人保护申请,也承认伪造日志、传递录音的事。
她哭着说自己在公司做错了选择。
我没安慰她。
选择错了就得付代价,这道理我刚学会。
三个月后,案件宣判。
陆怀章因保险诈骗、伪造证据及参与栽赃等行为,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禁止进入保险及金融行业。
沈知衡因伪造证据、参与栽赃、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及持续监控、威胁被害人,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他交出的服务器日志还牵出了另外两起违规操作,审计组随即复查了锐思集团的项目权限。
罗静推动学校撤销了对我的 disciplinary 处分,项目组公开澄清了数据时间。
韩启明恢复了审计岗位。
判决下来那天,我收到了韩启明发来的消息。
“陆怀章进去了,唐珊配合调查,沈知衡也判了。你这场仗,赢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了。”
当天傍晚,门卫给我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来自本市。
里面是一份公证书和一份遗嘱。
遗嘱人写着沈知衡,受益人写着周予安。
罗静看过材料,确认公证书真实。
“他在被带走当天,通过中信银行网点办理了遗嘱保管。银行有完整的申请录像和身份核验记录。”
我翻开遗嘱正文。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沈知衡承认,伪造证据和栽赃行动由他具体实施。
他将名下的一套房产、账户余额,以及一套包含全部原始录音、聊天记录和剪辑日志的硬盘,指定由我继承。
末尾还附了一份他亲笔签名的说明。
“这些本来就是你受的伤害。我没有资格留它们,更没有资格替任何人求情。”
我读完,签下接收文件确认书。
那份四秒录音终于有了完整语境。
它不是诅咒,也不是陆怀章逼我再次重活的证据。
它是一个控制狂留下最后一份自白。
我把硬盘交给警方,封存编号和校验值写得清清楚楚。
从法院出来时,阳光落在台阶上,晒得纸袋发烫。
上一世,我总以为只要逃得够远,一切就会重新开始。
后来才明白,逃只能躲过眼前,证据才能把门从里面锁死。
我推开法院的玻璃门,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证据目录的第一行。
以后谁想改一个字,都得先问过我。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