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军医营唯一的女大夫,靠着一手起死回生的金针术混得风生水起。
直到新来的镇北将军中了奇毒,每隔三日便要发作一次,浑身滚烫如烙铁。
我奉命照料,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碰他,毒就解了。
从此每到深夜,将军就红着耳根把我堵在墙角:“今日份的毒,该解了。”
后来敌军压境,他抱着我上城墙:“夫人借点寒气,为夫热得快炸了。”
我叫阿萤,是个军医。营里人都说我这名字取得好,萤火虫嘛,看着不起眼,黑灯瞎火的时候还真离不了。
这评价挺中肯的。北境大营五万多人,就我一个女大夫,平日里给兵士们处理个刀伤箭创,熬点驱寒的草药汤子,日子过得不算清闲,但也自在。我师父老军医孙老头总念叨,说我这丫头没心没肺,一把金针使得比他还溜,偏偏整天就知道鼓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比如用甘草和野蜂蜜熬糖块,偷偷塞给那些怕苦不肯喝药的小兵卒子;又比如在自己帐篷后头种了一大片薄荷,夏天揪叶子泡水给大家解暑。
这天刚入夜,我正蹲在帐篷外头给一盆半死不活的紫苏松土,忽然听见营帐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萤姑娘!阿萤姑娘在哪儿?”是将军亲卫的声音,透着股慌张。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这儿呢,怎么了?”
那亲卫翻身下马,脸都白了:“将军中了毒,孙大夫说只有你能解,快跟我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镇北将军陆衍,三个月前刚调来北境,据说是京里哪位大人物家的公子,来镀金的。这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治军倒是严明,就是太冷了点,上回我给他处理胳膊上的擦伤,手刚碰上去,他浑身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似的,跟我要非礼他一样。
赶到主帐的时候,孙老头正捋着胡子转圈。床榻上躺着陆衍,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紧抿着,看着都快烧迷糊了。几个副将围在边上,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怎么回事?”我凑过去,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嚯,烫得能煎鸡蛋了。
“今日出营巡逻,回来的路上遭了冷箭,箭头上抹了东西。”孙老头把一支断箭递给我看,“我验过了,是南疆那边传过来的‘三日醉’,每隔三天发作一回,发起作来浑身滚烫,跟火烤一样,得足足烧上一个时辰才能退。”
“解药呢?”
“要是有解药我还找你?”孙老头瞪我,“这毒古怪得很,我试了七八种方子都不管用,就想着你那手金针——你之前不是治过一个猎户,也是中了类似的毒?”
我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有个猎户被蛇咬,症状跟这个有点像,我当时用金针封了经脉,又配合着凉性的草药外敷,把人给救回来了。
“那我试试。”我坐到他床边,从随身的针囊里抽出几根金针。
陆衍这时候烧得半梦半醒的,眼皮子掀了一条缝,看见是我,沙哑着嗓子说了句:“……不用你。”
“将军,您都烧成这样了就别挑了。”我毫不客气地把他胳膊拽过来,找准穴位一针扎下去,“这营里除了我没人敢碰您这毒,您就将就一下吧。”
他大概是被我这话噎住了,或者实在没力气反驳,总之没再吭声。
我专心施针,扎到第三个穴位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我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原本滚烫的温度,竟然顺着我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往下退。肉眼可见的,他胳膊上的潮红褪下去一小片。
我愣了愣,又把手掌整个贴上去,这回更明显了,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体温噌噌往下降。
“……好凉。”陆衍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手就把我手腕攥住了,往他额头上贴,“舒服。”
孙老头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哎哟我去!阿萤你这手是冰块做的?怎么你一碰他就降温?”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衍已经抓着我的手不放,贴完额头贴脖子,最后干脆把我整只手捂在他胸口,烫得我直抽气。
“将军!将军您醒醒!手要熟了!”我使劲往回拽,他力气大得跟头牛似的,根本不撒手。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体温总算降下来了,人也清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正攥着个姑娘的手往怀里揣,那张冷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
“……抱歉。”他猛地松开手,眼神飘到帐篷顶上去了。
我活动着被攥出红印子的手腕,心想这人还挺有意思,刚才烧糊涂的时候撒娇撒得理直气壮,这会儿倒知道害臊了。
孙老头捋着胡子,一脸意味深长:“阿萤啊,看来你这手对陆将军的毒有奇效。从今日起,你就专职照料将军,每日早晚各诊一回脉,他要是再发作,你就在旁边守着。”
“啊?”我跟陆衍同时开口。
“啊什么啊,救人要紧!”孙老头瞪我一眼,又冲陆衍赔笑,“将军您放心,这丫头嘴严手稳,绝不会把您这毛病往外说。”
陆衍沉默了半天,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我成了陆衍的专属大夫。头三天相安无事,到了第四天夜里,他果然又发作了。我端着药碗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显然在硬扛。
“将军,把手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耳根又开始泛红,慢吞吞地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他手腕,熟悉的降温效果立马生效,他紧皱的眉头松快了不少,舒服得哼了一声。
“……每次都要这样?”他低声问。
“那不然呢?您还有别的法子?”我掏出金针给他扎穴位,“忍忍吧将军,等孙大夫研究出解药就好了。”
陆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的。小时候掉冰窟窿里差点淹死,被捞上来之后就这样了,夏天都不用摇扇子,营里人都爱找我借手冰镇酸梅汤。”
他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陆衍这毒发作起来不分时辰,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正午练兵的时候。我一到跟前,他就自动把手伸过来,跟小孩等着喂饭似的。
有一回他正在校场训话,脸都烧红了还硬撑着,底下兵士们大气不敢出,以为将军气成这样。我小跑过去把他的手一攥,他面色瞬间缓和,底下人眼珠子掉了一地。
“看什么看!继续操练!”他吼了一嗓子,攥着我的手没松。
我小声提醒:“将军,差不多得了,都看着呢。”
他这才反应过来,嗖地把手缩回去,假装没事人一样背到身后,耳朵尖红得滴血。
后来这人都学精了。白天发作的话就找个借口把我叫到帐里,说是“诊脉”,其实就是拉着我的手贴在他额头上装模作样。晚上发作就更方便了,直接让亲卫来喊:“阿萤姑娘,将军毒发了,劳您跑一趟。”
有一回我困得迷迷糊糊,到了他帐子里往床边一坐,眼睛都没睁就把手递过去。他半天没接,我睁眼一看,这人把枕头挪到我手底下垫着,自己也侧躺着,脸离我的手不到三寸,呼吸都喷在我指头尖上。
“……您这是解毒还是孵蛋呢?”我没好气地问。
他耳根红了红,一本正经地说:“这样面积大,降温快。”
我信了你的邪。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孙老头让我试过把我的手裹上湿布再碰他,没效果;试过我戴着手套给他扎针,也没效果;最后得出结论,必须是肉贴肉才行。
陆衍知道之后,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以后……麻烦阿萤姑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营火似的,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营里渐渐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将军跟阿萤姑娘有私情。我听着倒没什么,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陆衍,有一回听见两个碎嘴的兵卒在那儿嘀咕,当场把人拎出来罚跑了二十圈。
“将军,您这一罚,人家更觉得咱俩有事了。”我端着药碗笑话他。
他绷着脸:“那也不能让他们胡说八道,坏你名声。”
我瞅他那样儿,忽然觉得这冷面将军还挺有意思。
真正让关系变了味儿的,是那次敌军突袭。
那天傍晚,北狄的小股骑兵摸过来劫粮草,陆衍带人追出去二十里地,回来的时候身上挂了彩,左肩被砍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我给他缝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就是攥着床沿的手指头都泛白了。
“疼就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我一边穿针一边说。
他摇摇头:“比毒发好受多了。”
缝完针我顺手又把他手腕攥住了,他体温有点偏高,估计是伤口引起的发热。我给他额头上敷了块凉帕子,又把手贴在他脖子侧面,他舒服得眼皮都耷拉下来了。
“阿萤。”他忽然叫我名字。
“嗯?”
“……以后别离我太远。”他声音闷闷的,“你一走开,我就烧得难受。”
我手一顿,心跳漏了半拍。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呢?
“……将军,您这是中毒,不是缺人陪。”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温温软软的,半点冷面将军的样子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但只有你碰我,我才不难受。”
这话说得,我脸都有点热了。赶紧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喝药喝药,哪儿那么多废话。”
转过天来,孙老头喜滋滋地告诉我,解药配出来了。
“照着你的手凉特性研制的,用寒石粉加了几味解毒的药材,外敷内服双管齐下,不出半月就能把毒清干净。”
我拿着药瓶去找陆衍,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表情有点复杂。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你碰我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按理说是这么个理,可听他这么一问,心里怎么还有点空落落的。
“大概吧。”我挠挠头,“恭喜将军,总算不用受罪了。”
陆衍把药瓶揣进怀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以后……还来给我诊脉吗?”
“诊啊,您这伤口还得换药呢。”
他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板着脸说:“嗯,那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在解药配出来的当天晚上,偷偷把药瓶埋在了营帐后面的枣树底下。要不是我第二天去摘枣子踩着了,这秘密还发现不了呢。
“将军!”我拎着沾满泥巴的药瓶冲进主帐,“您这是干嘛?不想好了是吧?”
他正在看地图,被我抓了个现行,脸上难得露出点心虚的表情。
“……忘喝了。”
“忘喝了你埋土里?”
他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半天才闷声道:“……喝了药,你就没理由来我这儿了。”
我被他气乐了:“我给您当大夫当出感情来了是吧?非得有个由头才能来找您?”
他抬起头,眼神一下子亮了:“你的意思是……没由头也能来?”
我脸一热,把药瓶往他桌上一拍:“喝药!现在就喝!我看着你喝!”
他乖乖倒出来喝了,苦得皱眉头也没吭声,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糖块推到我面前:“你做的那个,甘草味的,还有没有?这个太苦了。”
我盯着那包糖块看了半天,那是我上个月给怕苦的小兵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走了半包。
“……有,明天给你带。”
他嗯了一声,耳朵尖又红了。
再后来,北狄大举来犯,陆衍带着人上了城墙。那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在城楼下面搭了个临时医帐,专门接收伤员。
打到第三天的时候,陆衍忽然从城墙上下来了,满头大汗地钻进我帐篷。
“快,手给我。”
我一摸他额头,好家伙,又烧起来了。这人打仗太拼,作息乱了,压下去的毒又翻上来了。
我把手贴在他脖子上,他舒服得直叹气:“还是你这儿管用。”
正说着,外面号角声响了,敌军又开始攻城。陆衍一咬牙站起来要走,我一把拽住他:“你烧成这样上去送死啊?”
“城墙上弟兄们顶着呢,我躺不住。”
我想了想,从箱子里翻出个水囊,里头灌的是我提前冻好的薄荷凉茶。我把水囊塞他怀里:“带着,烧得厉害就喝一口,再不行就下来找我。”
他接过去揣好,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在我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跟被烫了似的跑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息才反应过来——这人亲我了?
后来城守住了,陆衍回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当着全营兵士的面把他脖子上挂的一块玉摘下来塞进我手里,说是他娘留给儿媳妇的。
“阿萤,等仗打完了,跟我回京吧。”
旁边那些受过我恩惠的小兵卒子们嗷嗷起哄,孙老头一边捋胡子一边摇头:“我就知道,当初让你去照顾他,早晚得照顾成将军夫人。”
陆衍耳朵通红,但还是攥着我的手不放。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又看了看他烧得还有点发红的脖子,忍不住笑了:“行吧,反正您这毒还没清利索,离了我怕是活不成。”
他眼睛一弯,把我手揣进他掌心里捂着:“那就不清了,一辈子留着。”
后来我真的嫁给了他。成亲那天,全营的兵卒子都来讨糖吃,把我攒了大半年的甘草糖分了个精光。
婚后陆衍问我,当初他烧糊涂了拽着我手不放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觉得他特烦人。
我想了想,说:“烦倒是不烦,就是觉得这将军挺有意思的,冷着脸的时候像块冰,一烧起来就跟要化了的糖人似的,黏人得很。”
他把我往怀里一搂,闷声笑:“那你现在知道了吧,我平时冷着脸都是装的。”
“装给谁看?”
“给外人看。”他低头蹭了蹭我头发,“给你看的时候不用装。”
我戳了戳他胸口:“那现在烧不烧?”
他一本正经地抓过我的手贴在脸上:“烧,天天烧,夫人快给解解。”
窗外北境的风呼呼刮着,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我靠在他怀里,心想这日子倒也不错。
后来京里来信,说他爹要给他纳个侧夫人,是哪个尚书家的千金。陆衍连夜写了封回信,我偷看了一眼,上头就一句话:
“儿已续弦,再纳便犯重婚之罪,父亲若执意为之,儿愿卸甲归田,携妻种地。”
我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这续的哪门子弦?原配不就在这儿坐着呢?”
他把我捞回来,理直气壮:“我说续弦就是续弦,反正我娘给的那块玉只给了你一个人,别人来了没得戴,自己就得走。”
得,这人看着冷面,心眼子全用在这上头了。
再后来,孙老头研究出来的解药到底没派上用场,因为陆衍说了,他这毒啊,一辈子都解不了,就得靠媳妇儿的手凉着。
我问他万一哪天我这手不凉了怎么办。
他想了半天,说:“那为夫就多穿点,忍忍。”
瞧瞧,多识大体一将军。
京里那位尚书千金的事还没消停,北境又出了新乱子。
入冬以后,北狄换了打法,不正面攻城了,改成了小股骑兵到处流窜,专挑运粮队和巡逻小队下手。陆衍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眼圈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毒也发作得比从前勤了。
有一回他在城楼上盯着布防图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从被窝里被亲卫薅起来,说他烧得人都站不稳了还在那儿拿笔戳地图。我趿拉着鞋跑上去,见他靠着城墙垛子,脸烧得红扑扑的,还在跟副将交代巡逻路线,说话都打磕巴了。
我过去就把他的手一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跟憋了三天终于找着茅房似的。
“回帐里躺着去。”我说。
“还有三处布防没调——”
“调调调,你手底下的参将是摆设?人都烧成烙铁了还逞能。”我拽着他胳膊往城楼下拖,他脚底下直打晃,堂堂镇北将军就这么被我一个军医拎小鸡仔似的拎走了。副将在后头憋笑憋得脸通红,被他回头瞪了一眼,立马立正站好假装看风景。
回了帐子我把他按床上,他还在那儿嘴硬:“就是有点热,不碍事。”
“您哪回不是说有点热?上回‘有点热’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要不是我刚好在旁边拉住缰绳,您这会儿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他被我噎得没话说,老老实实躺平了,眼睛却一直跟着我转。
我给他扎完针,又把手贴在他额头上降温,他闭着眼,忽然冒出一句:“阿萤,我爹来信了。”
“又催你纳侧夫人?”
“这回改路子了,说给我送两个侍妾过来,照顾起居。”
我手一顿:“那您怎么说的?”
他睁开眼看我,嘴角微微翘着:“我说营里规矩严,女眷不得留宿,要送就送伙夫营去,正好缺人劈柴。”
我噗嗤笑出声:“尚书千金去劈柴?您可真想得出来。”
“后来他又说,那让阿萤姑娘回京住府里,帮着操持家务。”陆衍说到这儿,脸色沉了沉,“我没回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爹压根没打算认我这个儿媳妇,寻思着把我打发回京当个摆设,好让他儿子在北境再娶个门当户对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我抽回手,假装去收拾针囊。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烧刚退下去的手心还有点发烫:“我打算让孙老头出面,就说我中毒太深,离了阿萤大夫随时可能暴毙,谁敢把我媳妇调走,就是想要我这条命。”
我转过头看他,这人一脸正色,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你这招也太损了吧。”
“管用就行。”他把我手又贴回自己脖子上,“快,再凉一会儿,又有点烧了。”
我怀疑他装烧,但我没证据。
结果这事儿还没掰扯清楚,北狄那边先给送了份大礼。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探马来报,说北狄一支两千人的骑兵正往南边绕,看路线是要抄咱们后方的粮道。那粮道上正好有一批刚运到的冬衣和药材,丢了的话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陆衍当天夜里点了一千五百骑兵,准备亲自带队去截。临走前把我叫到帐里,往我手里塞了块铜牌,上头刻着他的名字和职位。
“拿着这个,万一我那边出了岔子,你去找副将调人,直接往北走,别回头。”
我攥着铜牌,心里七上八下的,嘴上还硬撑:“您说这种晦气话干什么,快吐口唾沫。”
他笑了一下,低头在我脑门上亲了一口,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我根本没合眼,坐在医帐里把所有的金针都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清点了三遍药材库存,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个遍。
天快亮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说粮道保住了,北狄骑兵被打跑了。但陆衍追得太猛,身边只剩二十来个亲卫,让一伙逃散的敌军给围在了一处山坳里。
副将来找我调人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声,二话没说把铜牌掏出来拍他手里:“给我点五十个人,再给我两匹马。”
副将脸都绿了:“阿萤姑娘您别添乱——”
“谁添乱了?你们将军离了我就得烧死,你负责啊?”我一边说一边往药箱里塞东西,凉性药材、金针、水囊,还有半包甘草糖,“赶紧的,耽误了时辰你负责?”
副将被我吼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给我拨了五十个骑兵,又派了个识路的向导。我翻身上马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毕竟上回骑马还是去年春天给隔壁营送药,骑了不到二里地就摔下来了。
但这回也不知怎么的,居然一路没掉下来。向导带着我们抄近道翻了个小山头,天光大亮的时候,远远看见山坳里刀光剑影,二十来个人围成个圈,中间护着面残破的军旗,旗子底下靠着个人,正是陆衍。
我让那五十个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自己打马就往山坳里冲。那帮北狄兵正全神贯注啃那块硬骨头呢,冷不丁侧面杀出一队人,阵脚一下子就乱了。
陆衍抬头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来了?!”
我跳下马就往他跟前跑:“来给你送药啊!”
他气得脸都白了:“胡闹!这是打仗!你一个——”
“我一个大夫怎么了?大夫就不能救急了?”我蹲下来一摸他额头,果然烫得吓人,嘴唇都起皮了,“瞧瞧,我要是不来,您就打算在这儿烤熟了喂狼是吧?”
他咬着牙不说话,胳膊上还带着伤,血把袖子都洇透了,愣是撑到现在没吭声。我掏出水囊往他嘴里灌薄荷凉茶,又抓着他的手按在我脖子上降温,旁边那二十来个亲卫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陆衍缓过来一口气,一把把我拽到他身后:“躲好了别冒头。”
然后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弟兄们,援兵到了,给我杀回去!”
那二十来个残兵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往外冲。加上我带来的五十个人,北狄那帮散兵游勇没撑过两刻钟就投降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陆衍把我堵在马屁股后头,黑着脸训我:“下回再这样,我把你锁在营里。”
我冲他翻白眼:“您先操心操心自己吧,每回烧起来就逞强,我说了多少遍不舒服就撤下来,您听过吗?”
他语塞,憋了半天,突然伸手把我脑袋按进怀里,闷声道:“吓死我了。”
我贴着他胸口,能听见心跳蹦得跟擂鼓似的,嘴里还硬撑着:“将军,您心跳这么快,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他低头咬了我耳朵一下:“闭嘴。”
回营的路上,他非让我跟他骑一匹马,理由冠冕堂皇:马不够,阿萤大夫身材娇小,共乘一匹省资源。
我寻思着那五十个骑兵每人一匹骑得好好的,哪来的马不够?但看他胳膊上裹着纱布还死死搂着我腰的架势,我决定不拆穿他。
腊月二十八,京里又来人了,这回是陆衍他娘派来的老嬷嬷,说是给少夫人送年礼。那嬷嬷见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最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套红宝石头面,说是老夫人特意打的,给新妇过年戴。
陆衍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偷偷凑我耳朵边说:“我娘说了,我爹再敢提纳妾的事,她就拿拐杖敲他脑袋。”
我摸着那套沉甸甸的头面,心想这老太太倒是爽利人,下回见面得给她多带几包甘草糖。
除夕那天,营里杀了猪宰了羊,伙夫营整了一桌子硬菜。陆衍破天荒喝了点酒,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又烧起来了。我伸手去摸他额头,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揣进怀里,当着满营将士的面,大着舌头说:“都看见没,这就是我媳妇儿,以后谁见了都得叫将军夫人,叫错了罚跑二十圈。”
底下人哄堂大笑,有个胆大的小兵喊了一嗓子:“将军,那叫夫人有没有糖吃?”
陆衍从怀里摸出半包甘草糖扔过去:“有,找夫人要去!”
我臊得脸通红,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晚上回了帐子,他酒劲上来了,搂着我一个劲儿念叨:“阿萤,我上辈子肯定是个卖炭的,这辈子才找着你这么个凉快媳妇。”
我把他往被窝里一塞:“睡你的觉吧,明儿还得巡城呢。”
他闭着眼还在嘟囔:“不睡,一睡着手就凉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只好把手搭在他额头上,他立刻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就打起小呼噜了。
窗外飘着雪,帐子里炭火烧得噼啪响,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睡着的脸,心想这人清醒的时候冷得跟刀片子似的,睡着了倒像个小孩,眉头松开了,嘴角还翘着,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了。
第二年开春,孙老头终于把解药改良成功了,做成药丸,随身带着,发作的时候吃一丸就能压下去。陆衍拿着药瓶研究了半天,最后一脸遗憾地递还给我。
“怎么不乐意啊?”我逗他。
“以后是不是不用你天天贴着了?”他闷闷地问。
我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您傻啊,这药丸见效慢,哪有我手快。再说了——”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我又不是只给将军一个人凉手,营里那么多人排队等着呢。”
他脸色一变,一把把我捞回去:“那不行,排队得排我后头。”
后来他确实排第一号。有一回营里一个伙夫中暑了,我跑去给人降温,陆衍跟在后面,叉着腰站旁边盯着,把伙夫吓得差点当场跪下。
“将军您别瞪了,再瞪人家好了也得吓出毛病来。”我推他走。
他哼哼唧唧地被我拽走,临走还不忘回头嘱咐那伙夫:“下回中暑提前说,我把夫人借你半刻钟,多一刻都不行。”
那伙夫后来逢人就说,将军对咱们是真大方,连夫人都能借,就是借完得还,超时加罚。
我听说之后,拿针扎了他三下,他龇牙咧嘴地躲,最后把我连人带针囊一块儿抱住了:“扎吧扎吧,扎完了还是我媳妇。”
得,这辈子算是砸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