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厨房刮鱼鳞的时候,渣爹牵着私生子进了门。
他让我妈把我的房间腾出来。
我搬起鱼缸,砸在私生子脚边。
“离婚!这破日子你还没过够?”
我妈愣了三秒,抹下围裙,把杀鱼刀拍在桌上。
“好!财产分我,渣男给你。”
上一世,她吞了一瓶药,走的时候才四十六岁。
这一世,我要她站在灶台前,喊全城的人排队吃她的鱼。
【第一章】
渣爹把私生子领进门那天,我妈还在厨房杀鱼。
刀背拍下去,鲈鱼在案板上甩了两下尾巴,不动了。
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一支笔。
我盯着那支笔,盯了很久。
笔杆上刻着高考加油四个字,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
上一世,这支笔在她葬礼那天被我捏断了。
现在它好好的,一道裂纹都没有。
我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这一天。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周建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玉棠,出来一下。”
厨房的水声停了。
我妈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鱼鳞和血点子。
她看见门口那两个人,手指在围裙上抠了一下。
周建峰清了清嗓子。
“这是柳芸,这是耀祖。耀祖是我儿子,以后住家里。”
他说得很平。
平得跟通知明天下雨一样。
柳芸往前站了半步,眼圈先红了。
“姐,我什么都不要,名分我也不要。孩子大了,总得有个家。”
那个叫周耀祖的男孩已经甩开她的手,蹬掉鞋,直接往我房间冲。
“爸,我要这间!这间朝南!”
周建峰点点头。
“知禾,你是姐姐,让着点,你搬去小书房。”
我没动。
我看我妈。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
她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把那条鲈鱼做成了糖醋的,摆在周耀祖面前。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三年后,她把一整瓶安眠药倒进嘴里,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小学时候画的全家福。
我看着她现在的样子。
肩膀往里缩,脚尖已经朝着厨房转过去了。
不行。
我扔了笔,走到客厅墙边。
那里摆着一个鱼缸,养着我妈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杀的两条草鱼。
我弯腰,抱起鱼缸。
很沉,水晃出来,泼了我一身。
“知禾你干什么!”周建峰吼。
我抱着鱼缸走到我房间门口,周耀祖正扒着门框冲我做鬼脸。
我松手。
哐!
玻璃炸开,水和碎碴子溅了一地,两条草鱼在他光脚边上拼命扑腾。
周耀祖尖叫着往后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芸扑过去抱住他。
“耀祖!耀祖你没事吧!”
她抬头看我,眼泪说来就来。
“知禾,你恨我可以,孩子有什么错啊!”
周建峰两步冲过来,扬手就要扇我。
我没躲。
我转身,指着我妈的鼻子。
“离婚!这破日子你还没过够?”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只剩两条鱼还在地板上啪啪甩尾巴。
周建峰的巴掌停在半空。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没停。
“他把人都领进家门了,你还要给他们做饭吗?你还要给他儿子腾房间吗?妈,你醒醒!”
我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还在张嘴的鱼。
然后她伸手,一把扯下了腰上的围裙。
她走回厨房。
我心口一紧。
下一秒,她又走出来了,手里握着那把杀鱼刀。
啪!
刀被拍在餐桌上,刀刃上还挂着一片鱼鳞。
“好!”
她嗓子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很硬。
“财产分我,渣男给你。”
她最后那句,是冲着柳芸说的。
柳芸抱着孩子,眼泪挂在下巴上,忘了往下掉。
周建峰的脸先是白,再是青。
他盯着桌上那把刀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离婚?宋玉棠,你离了我能活?你一个做饭的,你拿什么活?”
我妈没说话。
周建峰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
“离可以啊。我跟你说清楚,公司今年亏了,账上一分钱没有,房子还背着贷款。你要分?分债吧。”
柳芸抱着孩子站起来,低头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看见了。
我也记得。
上一世,周建峰就是这么说的。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两年他从周记鱼馆的账上,一笔一笔,转走了六百八十万。
转进了一家叫柳成商贸的公司。
法人叫柳成。
柳芸的亲弟弟。
【第二章】
那天晚上,周建峰带着柳芸母子住进了主卧。
我妈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带我去了宾馆。
宾馆房间很小,空调呼呼响。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妈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鱼鳞。
她手在抖。
“妈。”
她吓了一跳,抬头冲我挤出一个笑。
“知禾,妈下午是冲动了。”
我站着没动。
“你马上高考,家里闹成这样,影响你……要不,等你考完再说?”
我就知道。
她想退,话已经到嘴边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一退再退,退到最后,退到了阳台边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糙,虎口有一道老疤,是十几年前在第一家店里切酸菜划的。
“妈,你要是现在回去,下个月他就会让你给柳芸的儿子开家长会。”
我妈的手猛地一缩。
“你会一直忍,忍到忍不下去。”
我嗓子发堵,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妈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是奶奶。
我妈按了免提。
“宋玉棠,你长本事了?带着丫头片子离家出走?”
奶奶的嗓门尖得刺耳。
“我跟你说,建峰外面有个儿子怎么了?你生不出儿子,还不许别人生?周家十五年就你一个丫头,我没让建峰休了你就是给你脸了!”
我妈的脸一点血色都没了。
“妈,知禾也是周家的……”
“她算什么周家的!赔钱货!”
奶奶在那头冷笑。
“你要离就离,房子首付是建峰出的,店是建峰开的,你一根葱都别想带走。明天回来给耀祖做早饭,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电话挂了。
宾馆房间里只剩空调声。
我妈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我以为她又要缩回去了。
可她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行李箱前,蹲下,从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我认得这个盒子。
上一世,她死后,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过它。
可那时候盒子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早被周建峰拿走了。
我妈把盒子放在床上,推到我面前。
她的手不抖了。
“知禾。”
“周记,从来就不是你爸的。”
【第三章】
我打开铁盒。
最上面是一本发黄的硬皮笔记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酸菜鱼,二零零八。
我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我妈的字。
酸菜怎么腌,腌几天,坛子用什么泥封口,鱼片切多厚,油温烧到几成,花椒放在哪一步。
每一页右下角,都写着日期。
笔记本底下压着一张塑封过的营业执照。
周记鱼馆,经营者:宋玉棠。
发证日期,二零零八年九月。
再底下,是一张商标注册证。
周记,注册人:宋玉棠。
二零零九年三月。
我手指停住了。
“你们是哪年结的婚?”
“二零一零年。”
我抬头看她。
我妈坐在床沿上,盯着那张商标证,声音很轻。
“那年我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卖鱼,你外公借了我五万块,租下第一个铺面。你爸那时候在隔壁五金店打工,天天来吃。”
“我给店起名,想着他姓周,就叫周记。”
她扯了一下嘴角。
“后来生意好了,他说他来管账,我管后厨。他开公司,办分店,我都没管。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他不知道商标在你名下?”
“他以为当年就过户了。我一直没跟他说。”
她顿了顿。
“其实,是我没舍得。”
我继续往下翻。
铁盒最底下,是厚厚一沓票据。
酒店的消费单,商场的金店小票,还有一张幼儿园的缴费凭证,学生姓名一栏写着:周耀祖。
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六年前。
我拿着那沓纸,手开始发凉。
“你早就知道?”
我妈点头。
“六年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
“你那时候才十二岁。”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我怕你没有家。”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那张缴费单上,洇开一块。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把这个盒子拿出来。
她一个人攒了六年的证据,一个人吞了六年的苦,最后被周建峰翻出来,一把火烧了。
我把眼泪抹掉,把那张营业执照抽出来,拍了照,又把盒子盖好,塞进她怀里。
“妈,明天去找律师。”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方苒的律师事务所。
方苒是我妈的高中同学,短头发,说话干脆。
她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看完,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
“玉棠,商标是婚前注册的,属于你个人财产。周建峰那几家店用了十几年周记的牌子,一分授权费都没给过你。”
我妈攥着包带,没出声。
我开口:“方阿姨,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爸这两年往一家叫柳成商贸的公司转过钱。法人叫柳成,是柳芸的弟弟。能查吗?”
方苒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他手机。”
我撒了谎。
我总不能说,这是上一世法院判决书上我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可那时候,判决书来得太晚了。
钱早被柳成挥霍干净,我妈已经走了一年。
方苒点头,拿笔记下。
“起诉离婚的时候,可以申请法院调取银行流水。只要钱是从夫妻共同财产里转出去的,一分都跑不掉。”
我刚松了一口气,方苒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她挂掉电话,看着我妈。
“周建峰先起诉了。”
“他请了律师,说你这十五年没有收入,全靠他养。还说公司欠了一笔三百万的外债,要你一起背。”
我妈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方苒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借款合同的照片。
出借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柳成。
【第四章】
调解定在一周后。
法院调解室,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一排。
周建峰穿着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他身边坐着一个梳油头的律师,还有柳成。
柳成二十七八岁,戴着大金链子,一进门就冲我吹了声口哨。
周建峰没看我妈,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轻飘飘的。
“玉棠,我不跟你计较。房子归我,贷款我还,那三百万的债,你担一半,我就同意离。”
他抬眼,皮笑肉不笑。
“你一个家庭主妇,一百五十万,你这辈子也还不上吧?要不签个协议,你净身出户,债我替你扛。”
油头律师推过来一份协议。
柳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桌子。
“嫂子,签了吧,我姐夫够仗义了。”
我妈看着那份协议,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我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
方苒开口了。
“周先生,这份借款合同,钱是哪天借的?”
油头律师答:“去年六月,用于公司周转。”
“款项打到哪个账户?”
“公司对公账户。”
方苒笑了。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法院依申请调取的周记餐饮有限公司近两年的银行流水。”
“去年六月,公司对公账户没有收到任何一笔三百万的借款。”
她又抽出一张。
“倒是过去两年,公司账户向柳成商贸有限公司陆续转账四十一笔,合计六百八十万。”
柳成嘴里的瓜子停了。
方苒没停。
“柳成商贸收到这笔钱以后,其中两百一十万,用于购买锦华苑三号楼一套住房。购房人,柳芸。”
调解室里一下静了。
周建峰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他没去捡。
“你……你们怎么查到的?”
他的声音变了调。
油头律师低头翻流水,越翻越快,脑门上冒出一层汗。
柳成猛地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
“这钱是我姐夫给我做生意的!关你们屁事!”
方苒看着他。
“那正好。夫妻一方擅自转移共同财产,另一方有权要求分割。柳先生,这笔钱你准备怎么还?”
柳成脸涨成猪肝色,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周建峰一拳砸在桌上。
“宋玉棠!你背着我查账?”
我妈抬头。
这是那天在家里之后,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周建峰,周记的账,十五年前是我教你记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商标注册证,摊平,推到桌子中间。
“还有这个,你也看看。”
周建峰低头。
我盯着他的脸。
他先是皱眉,然后眼睛一点一点瞪大,嘴唇开始哆嗦。
“不可能……”
“二零零九年注册的。我们二零一零年结婚。”
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周记这两个字,是我的。”
“你开的那五家分店,用了我的牌子十五年。”
周建峰一把抓起那张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抖得纸都在响。
“这是假的!你伪造的!”
方苒淡淡开口:“商标局官网可以查,周先生现在就能查。”
油头律师已经掏出手机在查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凑到周建峰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建峰的脸,一下子灰了。
调解当场破裂。
走出法院的时候,周建峰追上来,一把拽住我妈的胳膊。
“宋玉棠,你非要跟我撕破脸是吧?”
我冲上去要掰他的手,我妈先一步把胳膊抽了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拉着我走了。
身后,周建峰的声音追过来,咬着牙。
“好,好得很。你等着,我让你在这条街上混不下去。”
当天晚上,我刷到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是:周记鱼馆老板娘婚内出轨,卷走十年秘方另起炉灶。
配图是我妈在菜市场跟鱼贩老张说话的照片。
角度刁钻,拍得两人脑袋挨着脑袋。
帖子下面,已经一千多条评论了。
【第五章】
谣言传得比我想得还快。
第二天,我去学校,校门口就有人指指点点。
第三天,奶奶拎着菜刀,在我们宾馆楼下骂了整整一个钟头。
“宋玉棠你个破鞋!偷人偷到我们周家头上!”
“你那个赔钱货闺女,跟你一个德行!白眼狼!”
宾馆前台小姑娘上楼来,为难地看着我们。
“阿姨,要不你们换个地方住?”
我妈什么都没说,收拾了行李。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拉着行李箱,带我去了老城区的菜市场。
菜市场门口有一间铺子,卷帘门锈得发黄,门楣上还留着几个褪了色的字印子。
周记鱼馆。
第一家店。
后来周建峰开了新店,这里就关了,房东王婶一直没租出去。
王婶看见我妈,愣了半天,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玉棠?真是你?”
“王姐,这铺子,我还想租。”
王婶一把握住我妈的手。
“租!你要的话,头三个月我一分不收!”
我妈把行李箱放在铺子门口,挽起袖子。
“不用,该多少给多少。”
那半个月,她没日没夜地干。
刷墙,修灶,买锅,找人打了两口大鱼缸。
她半夜三点起来腌酸菜,我在旁边给她剥蒜。
她不让我帮,让我回去刷题。
我不走。
她就一边腌,一边念叨。
“盐要用粗盐,坛子沿要加水封口,这一步不能偷懒……”
她声音哑,可是我已经很久没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开业那天,招牌换了。
宋记鱼馆。
鞭炮一响,菜市场的老顾客全围过来了。
“哎哟,是玉棠!我就说周记的鱼这两年味不对!”
“给我来一份大的!”
我妈站在灶台后面,围裙一系,锅里的油刺啦一声。
酸菜的味一下子冲出来,酸里带辣,门口排了一溜人。
我在前台收钱收到手软。
中午十二点,店里坐满了。
靠窗那桌的一个男人忽然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有虫!鱼肚子里有虫!”
他嗓门很大,整个店的人都看过去。
他用筷子夹起一条白色的东西,举得老高。
“大家看看!这就是她们家的鱼!吃死人了谁负责?”
好几桌客人当场放下了筷子。
有人捂着嘴往外跑。
那人掏出手机就开始拍。
“我已经举报了!市场监管马上来!”
话刚落,门口真的进来两个穿制服的人。
“谁是负责人?接到举报,过来检查一下。”
店里乱成一锅粥。
我妈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漏勺。
她看了那条虫一眼,转身对检查人员说:“你们查。”
她把进货单、检疫证明、鱼缸里活鱼的来源,一样一样摆出来。
检查人员翻完单子,又去看了鱼缸,眉头松开了。
“进货渠道没问题,鱼也是活的,现杀现做。”
那男人急了。
“那这条虫怎么解释?就是从鱼肚子里吃出来的!”
我走到前台,打开收银台旁边的电脑。
“叔叔,开业前我在每张桌子上方装了监控。”
我按下回放。
屏幕上,那男人坐下,左右看了两眼,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鱼片底下。
全店的人都看见了。
那男人脸一下子白了,扭头就往门外跑。
门口站着王婶,她一嗓子喊出去:“抓住他!”
几个卖鱼的大哥一拥而上,把人摁在了地上。
警察来得很快。
那男人蹲在地上,没撑两分钟就招了。
“是一个叫柳成的人,给了我五百块……”
我妈站在灶台边,把漏勺放回锅里,转身回了后厨。
我跟进去。
她背对着我,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鱼片。
切得很稳。
可我看见,她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往砧板上掉。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有人敲卷帘门。
我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周记的厨师服,手里攥着一顶帽子。
是周记的总厨,钱满仓。
他看见我妈,嘴唇抖了半天。
“老板娘。”
“周记,要完了。”
【第六章】
钱叔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捧着一碗热茶,说了半个钟头。
我妈走后,周记五家店,没有一家能做出原来的味道。
“那个酸菜,我们照着以前的法子腌,腌出来就是不对。”
钱叔挠着头。
“原来那几坛老底子,都是您半夜一个人去店里弄的。您一走,周总让我们把老坛开了,往里兑新菜,兑了两回,全坏了。”
我妈低着头喝茶,没吭声。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我妈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老坛要养,不能兑生菜,每晚翻一次。
十五年,她每天夜里三点去店里,翻坛子。
周建峰以为她只是勤快。
他从来不知道,周记的味,是她一个人一夜一夜养出来的。
“这半个月,大众点评上,咱们周记的评分从四点八掉到了三点九。”
钱叔把手机递过来。
“酸味发苦,鱼片发柴,不如以前。”
“老板娘,您走了之后,周记的鱼就死了。”
我妈把茶碗放下。
“老钱,你来找我,周建峰知道吗?”
“我辞职了。”
钱叔挺直了腰。
“我还带了三个徒弟,都是您当年教出来的。周总上个礼拜骂我们是吃白饭的,扣了一半工资,说再做不出原来的味道就滚蛋。”
“我们自己滚了。”
我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想挖周建峰的人,她一辈子没跟人抢过东西。
钱叔急了,扑通一声站起来,塑料凳都带倒了。
“老板娘,我十九岁跟您学刀工,切坏了多少条鱼您都没骂过我。周记那块牌子是您的,我这身手艺也是您的!您不收,我就回老家种地去!”
我妈的眼圈红了。
她伸手,把地上的塑料凳扶起来。
“明天早上四点,来剖鱼。”
钱叔一下子笑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第二天,宋记门口排的队,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菜市场外面的马路上。
有人拍视频发到网上:周记老师傅集体跳槽,原来真正的周记在这里。
那个造谣的帖子,下面的评论风向全变了。
“我就说怎么周记的鱼越来越难吃!”
“原来老板娘才是真大厨,渣男就是个管账的!”
“柳成是谁?是不是那个小三的弟弟?”
那天下午,周建峰来了。
他没带人,一个人站在店门口,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一圈胡茬。
他看着排队的人,看着门楣上宋记两个字,喉结滚了两下。
我挡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他没理我,冲着后厨喊。
“玉棠,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妈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刀。
周建峰的眼神在刀上停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又挤出一个笑。
“玉棠,咱们十五年夫妻,何必闹成这样。你回家,耀祖我送去寄宿学校,柳芸那边我会处理。”
“店里缺你,家里也缺你。”
他想伸手拉她。
我妈侧身,躲开了。
“周建峰,你那碗鱼,酸味不对吧?”
周建峰的手僵在半空。
“老坛被你兑坏了,养不回来了。”
我妈声音很平。
“人也一样。”
周建峰的脸一点一点涨红,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宋玉棠,给你脸了是吧?”
他压低了嗓子,一字一顿。
“你以为一块破商标就能拿捏我?我告诉你,配方是公司的商业机密,你偷配方另开店,我能让你坐牢!”
他甩手走了。
一个礼拜后,法院传票寄到了店里。
周记餐饮有限公司起诉宋玉棠,侵犯商业秘密,索赔五百万。
同一天,柳芸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前妻母女霸凌我十岁儿子,求大家主持公道。
【第七章】
柳芸的直播我是在后厨看的。
她坐在镜头前,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搂着周耀祖。
她撩起孩子的裤腿,小腿上一片青紫。
“大家看看,这是被那个姐姐推下楼梯摔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求别的,我只求她们放过孩子……”
弹幕刷得飞快。
心疼宝宝。
前妻太恶毒了。
人肉她们!
第二天中午,正是饭点。
柳芸带着周耀祖,举着手机支架,直接闯进了宋记。
“宋知禾!你出来!”
她一嗓子,满店的客人都停了筷子。
我从前台站起来。
她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我脸一偏,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一股铁锈味。
“你推我儿子下楼,你还有脸在这里收钱!”
她第二巴掌又扬起来了。
半空中,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我妈。
她手上还沾着鱼血,攥得柳芸手腕上的肉都陷了下去。
柳芸疼得叫出声。
“杀人啦!宋玉棠杀人啦!”
她冲着直播镜头喊。
我妈一甩手,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
我捂着脸,蹲下来,看着周耀祖。
他躲在柳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耀祖,你腿上的伤,是哪天摔的?”
周耀祖眨了眨眼。
“我没摔啊。”
柳芸的脸一下子变了。
“耀祖!你……”
我没理她,继续问:“那这些青紫是怎么来的?”
周耀祖撸起裤腿,看了看自己的腿,撇嘴。
“妈妈掐的啊。她昨天晚上掐了好久,说掐青了才能上直播,掐好了给我买新游戏机。”
整个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柳芸扑过去捂孩子的嘴。
“他胡说!小孩子胡说八道!”
她手忙脚乱地去够手机,想关直播。
手机支架被她一扫,啪地倒在桌上,镜头正对着她那张发白的脸。
直播没关上。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炸了。
亲妈掐孩子演戏?
这是什么畜生?
举报了,虐待儿童!
柳芸抓起手机,手抖得解锁了三次都没解开。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给我等着……”
“柳女士,不用等了。”
靠窗那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三十多岁,个子很高,面前摆着一盆吃了一半的酸菜鱼。
“从你进门,我全程录了。”
他晃了晃手机,然后看向我妈。
“宋老板,我叫顾行舟。周记那五家店所在的商场,有三家是我们公司的物业。”
柳芸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顾行舟没再看她,继续对我妈说:“我这个月吃了周记四次,又来宋记吃了三次。我想投资你的店,开连锁。”
店里一片吸气声。
我妈擦了擦手上的血。
“投资可以。”
顾行舟挑眉。
“股份,我要百分之五十一。”
顾行舟愣了一秒,笑出了声。
“成交。”
柳芸抱着周耀祖,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冲她背后喊:“虐待孩子的玩意儿!”
那天晚上,周耀祖被街道和派出所的人带走做了检查。
柳芸的直播号被封了。
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用冰块敷着脸。
我妈坐在我旁边,低头剥蒜,一句话都不说。
剥着剥着,她的手停了。
“知禾,疼不疼?”
“不疼。”
她伸手,碰了碰我肿起来的半边脸,手指在发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袖口上,沾着几根头发。
短短的,硬硬的。
是刚才周耀祖扒拉我的时候掉的。
我把那几根头发,一根一根捏起来,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
上一世,周耀祖十九岁那年出了车祸,要输血。
周建峰撸起袖子冲进去,验出来的血型,对不上。
那时候,我妈已经不在了。
【第八章】
我把那几根头发,和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周建峰的旧梳子,一起寄去了司法鉴定所。
结果要两周。
这两周里,官司开庭了。
周记餐饮公司告我妈侵犯商业秘密。
法庭上,周建峰的律师拿出一份酸菜鱼配方,打印出来的,盖着公司公章。
“这是周记公司的核心技术,宋玉棠作为公司员工,离职后擅自使用,构成侵权。”
周建峰坐在原告席上,冲我妈扬了扬下巴。
方苒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提交三份证据。”
第一份,是那本发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酸菜鱼,二零零八。
“这是被告二零零八年手写的配方原稿,经司法鉴定,书写时间与标注日期一致。周记公司成立于二零一三年。”
第二份,是二零零八年的个体营业执照。
“周记鱼馆最早的经营者,就是被告本人。”
第三份。
方苒顿了顿。
钱叔站在法庭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坛子。
“审判长,这是周记酸菜鱼的老坛。被告十五年来亲手养护,周记公司员工无人掌握其养护方法。”
钱叔被叫上证人席。
他看着周建峰,嗓门洪亮。
“周总,您这十五年进过几回后厨?您知道老坛每晚要翻几次吗?”
周建峰的脸抽了一下。
“我……我是老板,我管那个干什么!”
“那您凭什么说配方是您的?”
旁听席上有人笑出了声。
周建峰的律师低头翻材料,脸越来越白。
最后一项,方苒交上了商标权属的证明。
周记商标,婚前取得,属于宋玉棠个人财产。
周记公司十五年来未经授权使用,被告保留追偿权利。
周建峰猛地站起来。
“她是我老婆!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请注意法庭纪律。”
那一槌,敲得周建峰整个人晃了一下。
一个礼拜后,判决下来了。
周记公司诉讼请求全部驳回。
同时,离婚案也判了。
周建峰转移的六百八十万,判决返还。柳芸那套锦华苑的房子,被查封。
周记商标归我妈,周记公司即日起停止使用。
周记那五家店的加盟商,当天就堵到了公司门口。
“商标都不是你的,你收了我们几十万加盟费?”
“退钱!不退钱我们报警!”
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
奶奶在公司门口坐地上哭,被保安抬了出去。
柳成卷了剩下的钱,跑了,三天后在火车站被抓。
我以为周建峰会消停了。
他没有。
判决下来的第三天,宋记收到了一张请柬。
大红烫金。
周记鱼馆十五周年庆典暨继承人发布会。
背面,周建峰手写了一行字。
宋玉棠,来看看,什么叫周家的根。
我把请柬拍在桌上。
“他疯了。商标都没了,还办什么周年庆?”
顾行舟在一旁看了一眼。
“他在拉投资。找了个外地的老板,准备换个牌子接着开,发布会上要把那个孩子推出来,告诉投资人周家后继有人。”
我妈拿起请柬,看了很久。
“去。”
那天下午,鉴定所的电话打来了。
我站在后厨门口接的。
对面的工作人员念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数据。
最后一句,我听清了。
“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妈从后厨探出头。
“谁的电话?”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漏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第九章】
周年庆在市里的锦江酒店。
宴会厅铺着红毯,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台上的背景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周氏餐饮,传承十五年。
周记两个字,没敢再印。
周建峰站在台上,换了一身酒红色西装,头发抹得锃亮。
柳芸穿着一条大红裙子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粉打得很厚,盖不住眼下的青。
周耀祖穿着一套小西装,胸口别着一朵花,在台上扭来扭去。
台下坐着十几桌人。
有亲戚,有老员工,还有几个穿着讲究、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老板。
周建峰拿起话筒。
“感谢各位来宾。今天,我要宣布两件事。”
“第一,周氏餐饮即将和蓉城的赵总合作,全新品牌,全国连锁。”
台下几个老板鼓了鼓掌。
“第二……”
他搂过周耀祖。
“这是我儿子,周耀祖。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周家,唯一的继承人。”
奶奶坐在第一桌,激动得直抹眼泪,冲身边的人念叨。
“周家有后了!周家有后了!”
周建峰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
“至于我那个前妻……偷了我的配方,抢了我的商标,带坏了我女儿,各位都听说过吧?这种女人,我周建峰……”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我妈走进来。
她没穿礼服,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胸口绣着两个字:宋记。
钱叔跟在她身后,再后面是顾行舟,还有方苒。
我走在我妈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全场的人都扭过头来。
周建峰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我妈一步一步走到台前,抬头看着他。
“接着说。这种女人,你怎么样?”
周建峰握着话筒,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强笑着。
“宋玉棠,你来得正好。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道个歉,我可以……”
“赵总。”
顾行舟忽然开口,冲着台下一个胖老板点了点头。
“你跟周建峰签的合作,打算用哪个牌子?”
那个赵总一愣。
“周……周记啊,他说周记是他的……”
“周记的商标,法院上周刚判,归宋女士个人所有。”
顾行舟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判决书。
“周建峰的公司现在欠着加盟商一百多万,银行贷款逾期,账户已经被冻结了。赵总,你要投的,是个空壳。”
赵总看着手机,脸一下子黑了。
他站起来,椅子一推。
“周建峰,你他妈拿我当冤大头?”
另外几个老板也跟着站了起来,有人当场开始打电话。
周建峰慌了,冲下台去拦。
“赵总!赵总你听我说!那是她们伪造的……”
“周建峰。”
我叫了他一声。
他扭头看我。
我走上台,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那张鉴定报告。
宴会厅的大屏幕连着投影仪,我把报告放在了镜头底下。
白纸黑字,投在背景板上。
周建峰与周耀祖,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全场的人,一个一个都愣住了。
柳芸尖叫了一声,扑过来要抢。
“假的!这是假的!”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高跟鞋一崴,整个人摔在台上。
周建峰站在台下,仰着头,盯着大屏幕。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嘴唇开始抖。
“不可能……”
他转头看柳芸。
柳芸趴在台上,头发散了一脸,不敢抬头。
“柳芸,你说话。”
柳芸浑身发抖。
“建峰,你听我解释……”
“我让你说话!”
周建峰一个箭步冲上台,掐住了柳芸的脖子。
“那是谁的种?你说!是谁的!”
柳芸被掐得翻白眼,两条腿乱蹬。
钱叔和几个服务员冲上去,好不容易把他拉开。
柳芸瘫在地上咳嗽,咳着咳着哭了出来。
“是……是我以前在会所认识的……我怀上的时候,你说你想要个儿子……”
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晃了两下,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宴会厅里乱成了一团。
周耀祖站在台中间,左右看了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是被大人当了工具的。
可这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周建峰甩开拉着他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下台。
他走到我妈面前。
腿一软,跪了下去。
“玉棠……”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鼻涕糊了一嘴。
“玉棠,我错了,我被那个贱人骗了……我们十五年夫妻,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们回家,知禾还小,她不能没有爸……”
他伸手去抓我妈的厨师服下摆。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磕在了地毯上。
我妈低头看着他。
“周建峰,那年冬天我在菜市场门口摆摊,手冻裂了,你给我买了一管冻疮膏。”
周建峰拼命点头。
“对对对,我记得,玉棠,我都记得……”
“我把那管膏用完了,舍不得扔,留了十五年。”
“昨天晚上,我扔了。”
她转身。
“知禾,回店里。晚上还有一百多桌预订。”
【第十章】
周建峰的公司宣布破产,是在一个月以后。
房子被法院拍卖,钱先还了银行,剩下的按判决,返还给我妈。
柳芸因为虐待儿童和参与转移财产,被立了案。
周耀祖被他外婆接回了老家。
奶奶中风了,躺在医院里,半边身子动不了,嘴里还念叨着周家有后。
周建峰来医院陪护,护工费是他从网贷上借的。
这些,都是钱叔去医院看病的时候碰见,回来学给我们听的。
我妈听完,嗯了一声,转头去看锅里的油温。
高考那天,我妈关了一天店。
她站在考场外面,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宋知禾必胜。
我出来的时候,她冲我挥牌子,挥得胳膊都举不动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酸菜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浸透了那件新裙子。
上一世,我高考的那天,她在家里的阳台上站了一下午。
出成绩那天,我考了六百五十一分。
我拿着成绩单,去了派出所。
窗口的民警看了看我的申请表。
“改姓?跟母亲姓?”
“对。”
“想好了?”
我点头。
“想了两辈子了。”
民警愣了一下,没多问,啪地盖了章。
新身份证上,我的名字是宋知禾。
宋记第一家旗舰店开业,是在九月。
店开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场一楼,顾行舟的物业。
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两个字:宋记。
剪彩那天,来了很多人。
菜市场的王婶,卖鱼的老张,钱叔和他的徒弟们,还有那些从老店一路吃过来的老顾客。
方苒穿着一身西装,站在我旁边,偷偷抹眼睛。
我妈穿着一身新的白色厨师服,站在门口。
她手里没拿剪刀。
她拿着一把杀鱼刀。
她说,开业不剪彩,杀一条鱼,图个鲜。
钱叔从鱼缸里捞出一条最大的鲈鱼,放在案板上。
我妈刀背一拍,鱼尾甩了两下,不动了。
刀刃一划,干干净净。
人群里爆出一片叫好声。
人群最外面,站着一个人。
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的皮鞋开了胶。
周建峰。
他扒着人群往里挤,嗓子是哑的。
“玉棠……玉棠……”
保安拦住了他。
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放下刀,从后厨端出一碗酸菜鱼,走到门口,递给保安。
“给他。”
保安端着碗出去了。
周建峰捧着那碗鱼,手抖得汤洒出来半碗。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喝完,他整个人蹲在了地上,抱着碗,嚎啕大哭。
“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坛养回来了,这碗鱼,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做。”
“吃完,滚。”
她转身走回店里,再没回头。
周建峰蹲在商场门口,一口一口地吃,眼泪掉进汤里,混着红油。
最后,他把空碗放在台阶上,走了。
那只碗被保洁阿姨收走,扔进了垃圾桶。
店里,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了商场的扶梯口。
我妈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锅里的油刺啦一声。
酸菜的味一下子冲出来,满屋子都是。
她拿起漏勺,冲着前厅喊了一嗓子。
“十二号桌,大份酸菜鱼,上菜!”
声音又亮又脆,整个店都听得见。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
她额头上都是汗,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纹全挤到了一起。
十五年了。
我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大声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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