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绝关系协议签到最后一笔,养父笑我离了林家连狗都不如。
假妹妹端起红酒,泼了我一脸。
我当着二十家媒体,拨通了报警电话。
证据,就藏在她的钢琴里。
他们不知道,这场局我布了三年。
更不知道,我才是他们丢了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第一章】
林家客厅里,摄像机架了一圈。
闪光灯一下接一下,打得我睁不开眼。
茶几上摊着一份协议,标题加粗加黑。
解除收养关系协议书。
林国栋把钢笔拍在我面前。
笔帽弹起来,滚到地毯底下。
“签。”
我没动。
周丽华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纸巾,眼圈通红。
她没看我,看的是镜头。
“各位记者朋友,我们林家养了她十八年,供她吃穿,供她读书。”
“可她呢?上个月,把芊芊从二楼楼梯上推了下去。”
“芊芊的腿,差一点就废了。”
人群里一阵抽气。
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沙发另一头。
林芊芊坐在那儿,右腿打着石膏,穿一条白裙子,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别说了,姐姐不是故意的……”
我差点笑出声。
那天她自己踩空,滚下去之前还冲我眨了眨眼。
楼梯口的监控,第二天就坏了。
【这演技,不去拿奖可惜了。】
林国栋的指节敲在协议上,咚咚两声。
“林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签了字,林家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不签,我让你在这个城市找不到一份工作。”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我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林棠。
写完最后一笔,林国栋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离了林家,你连狗都不如。”
记者们的笔刷刷地记。
我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我叫了十八年爸爸。
五岁那年,他把我从福利院抱出来,给我买了第一条裙子。
七岁生日,他送我一架钢琴,说我是林家的小公主。
十八岁那年,林芊芊被找回来。
从那天起,我的房间是她的,我的钢琴是她的,我的名字后面,多了两个字。
养女。
林芊芊撑着拐杖站起来。
她端起茶几上的红酒,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
“姐姐,这杯酒,我敬你。”
“谢谢你这十八年,替我当了林家的女儿。”
手腕一扬。
冰凉的酒液泼了我满脸。
眼睛被酒精刺得发疼,葡萄的酸味冲进鼻腔,顺着下巴滴到锁骨,白衬衫洇开一大片红。
快门声炸成一片。
有记者往前挤,话筒怼到我嘴边。
“林小姐,请问你现在什么感受?”
“林小姐,你有什么想对林芊芊说的吗?”
我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红。
我没哭。
我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客厅一下子静了。
林国栋皱起眉:“你干什么?”
电话接通。
我开了免提。
“喂,你好,我要实名举报。”
“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五年间通过阴阳合同和两套账,偷逃税款四亿七千万。”
“证据,就在他女儿林芊芊的钢琴里。”
林国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扑过来抢手机。
手指刚碰到我手腕,一个记者的话筒杆横过来,正好挡在他胸口。
“林董,您这是要干什么?”
林国栋僵住了。
二十多台摄像机,全对着他。
电话那头,接警员的声音清清楚楚:“好的,我们已经记录,请您保持电话畅通,经侦和税务的同事马上到。”
林芊芊手里的空酒杯晃了一下。
她的眼睛,往客厅角落那架白色钢琴瞟了一眼。
只有一眼。
我看见了。
二十分钟后,警察到了。
两名民警,一名税务稽查人员,后面还跟着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林国栋已经缓过来了,他理了理领带,笑着迎上去。
“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孩子跟家里闹别扭,胡说八道。你们尽管查,我林国栋行得正坐得直。”
民警看了我一眼。
“钢琴在哪?”
我指了指角落。
民警走过去,掀开琴盖,又打开顶板。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一根一根琴弦,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林芊芊靠在周丽华怀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第二章】
“就这?”
林国栋笑出了声。
他转身对着镜头,摊开双手。
“大家都看到了吧?我女儿的琴,里面除了琴弦什么都没有。”
“林棠,诬告是要坐牢的。”
周丽华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嗓门尖得刺耳。
“我早就说过,这孩子心眼坏!她就是见不得芊芊好!同志,你们把她抓走,她这是报复!”
直播间的弹幕我看不到。
但记者们的眼神变了。
刚才看我还带着点同情,现在全是看热闹。
有人小声嘀咕:“原来是疯了。”
民警合上顶板,走到我面前。
“林女士,你确定证据在钢琴里?”
我点头。
“确定。”
“可是……”
“你们查的是琴肚子。”我抬手指过去,“我说的是琴腿。”
“左前方那条,从下往上数第三圈雕花,有一颗螺丝是新换的。”
林芊芊的脸色变了。
林国栋往前跨了一大步。
“谁敢动!那是我女儿的琴,几十万进口的!弄坏了谁赔?”
税务稽查的那位男同志抬眼看他。
“林董,配合调查是义务。”
林国栋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年轻民警蹲下去,拿出螺丝刀。
一圈。
两圈。
客厅里只剩下螺丝刀刮着金属的声音,吱,吱。
林芊芊抓着周丽华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周丽华疼得嘶了一声,也没顾上甩开。
最后一颗螺丝落进民警掌心。
琴腿的雕花套筒被拔下来。
里面是空心的。
一卷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纸,还有一个黑色优盘。
民警把纸展开。
一页,两页,三页。
越翻越快。
税务稽查人员接过去,只扫了两眼,抬头看向林国栋。
“林董,这是贵公司的内部账吧?”
林国栋腿一软,扶住了沙发靠背。
“假的……”
“都是假的!是她放进去的!是她伪造的!”
他扭过头,眼珠子通红,冲着我吼。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慢擦着脖子上的酒渍。
“林董,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你的签名。”
“那条琴腿上的螺丝,是你去年十一月自己拧上去的,螺丝刀还在你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上面有你的指纹。”
林国栋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把湿巾叠好,扔进垃圾桶。
“你大概忘了。”
“那架琴,是我七岁生日时你送我的。”
“后来你把它给了林芊芊,你觉得,没人会去动公主的琴。”
“可这些年给它调音的人,一直是我。”
林芊芊根本不会弹琴。
她连中央那个哆在哪儿都要找半天。
那架琴每个月都要调一次,林家请的调音师贵,林国栋嫌浪费,就让我来。
去年冬天,我拧开那条琴腿,看见了这卷纸。
民警掏出手铐。
“林国栋,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咔哒。
手铐扣上的那一刻,闪光灯亮成一片白。
林国栋没挣扎。
他低着头,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丽华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养你十八年,你就这样害你爸!”
她另一只手扬起来,冲着我脸上就扇。
巴掌还没落下,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用了力气。
她疼得脸都歪了。
“林夫人,协议我刚签完。”
“他不是我爸,你也不是我妈。”
我松开手,周丽华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地毯上。
林芊芊扔了拐杖。
她腿上的石膏好好的,人却站得笔直,扑过去抱住被押走的林国栋。
“爸爸!爸爸你别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脸转向镜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抢了你的位置,可你为什么要害爸爸?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石膏还没拆,扔拐杖倒是挺利索。】
记者们的镜头又转向了她。
我拎起包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林棠,你等着。”
“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脚步没停。
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车。
宋嘉树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视线落在我被酒泼红的衬衫上。
然后,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向林芊芊。
这个男人,三年前还是我男朋友。
【第三章】
当天晚上,我上了热搜。
第一条,林家养女当众举报养父。
第二条,林芊芊哭诉。
视频里,林芊芊坐在床边,没化妆,眼睛肿着。
“我姐姐在公司财务部工作三年,这三年里,公司的账一直是她在经手。”
“那些东西是不是她做的,我不敢说。”
“我只知道,爸爸被带走之前,一直在说他没有。”
她没说一个字的谎。
她只是把每句话都摆在了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
评论区炸了。
【养了十八年的白眼狼,林家倒了八辈子霉】
【财务是她管的,假账说不定就是她做的】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
第三条热搜,是宋嘉树的。
他发了一张聊天截图,截图里我对他说:你们都会付出代价的。
那是三年前,他劈腿林芊芊那天我发的。
他把日期裁掉了。
配文只有一句:她一直在恨林家,我早该提醒芊芊的。
半夜十二点,有人砸我的门。
是房东。
“林小姐,你赶紧搬吧,我这房子不租了。”
“押金……”
“押金不退了!楼下全是记者,邻居都来投诉了,我还要做生意的!”
他把我的行李箱从门里拖出来,直接扔到楼道里。
箱子撞在墙上,拉链崩开,衣服散了一地。
楼下的记者举着手机往上冲。
我抱着箱子从后门出去。
外面在下雨。
雨点砸在脸上,冷得我牙齿打颤。
一颗鸡蛋从侧面飞过来,砸在我肩膀上。
蛋液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腥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白眼狼!”
扔鸡蛋的人跑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震了一下。
林氏集团人事部的邮件:因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公司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雨越下越大。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一把黑伞先撑出来,然后是一双擦得很亮的皮鞋。
傅砚舟。
他个子很高,伞往我这边倾,他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他身后的司机想下来帮忙拿行李。
他头也没回。
“别动。”
司机立刻坐了回去。
傅砚舟弯腰,把我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他把伞柄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冰凉的指尖,停了两秒。
“上车。”
车里开着暖风。
他从后座拿过一条干毛巾,没递给我,直接盖在我头上,隔着毛巾揉了两下。
“疼不疼?”
他问的是我肩膀上被鸡蛋砸的那块。
我摇头。
傅砚舟是傅氏集团的掌权人,林氏最大的债权人。
林国栋见了他,都要弯腰喊一声傅总。
傅氏的员工私下说,他开会从来没笑过,骂人从来不超过五个字。
三年前我在福利院教孩子弹琴,他是那里的捐助人。
那天我弹完一首曲子,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我告诉他,林氏的账有问题,我想查。
他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才开口。
“林芊芊那段视频,我让人查了,宋嘉树那张截图的原图也拿到了。”
“明天之前,热搜会撤。”
“不用撤。”
他侧过头看我。
“让他们骂。”我说,“骂得越凶,后面摔得越狠。”
傅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份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出来?”
我从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三年前的。
送检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和周丽华。
结论那一行,我看了无数遍。
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
三年前,我在林国栋书房门外,听到他和周丽华说话。
“远岸贸易那个空壳,法人就挂林棠。”
“万一税务查下来,让她顶。”
“她一个养女,坐几年牢也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拔了周丽华梳子上的头发,拿去做了鉴定。
报告出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
我才是林家丢了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林芊芊那份报告,是假的。
【第四章】
三天后,林国栋取保候审出来了。
同一天,林家发出请柬。
林芊芊和宋嘉树,订婚。
傅砚舟把请柬推到我面前,指尖点了点日期。
“林氏账户被冻结,资金链断了,他们需要宋家的钱。”
“这场订婚宴,是救命用的。”
我把请柬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敬邀傅砚舟先生携伴出席。
我笑了。
“那就去。”
订婚宴在云顶酒店顶层。
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香槟塔堆了五层。
我挽着傅砚舟的胳膊走进去,大厅里的说话声一下子低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林芊芊穿着一条缀满碎钻的白色礼服,石膏已经拆了,走路一点都不瘸。
她看见我,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
“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你被房东赶出来的视频我都看了,好可怜。今天来,是想讨口饭吃吗?”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宋嘉树走过来,揽住她的腰。
他上下打量我,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点施舍。
“棠棠,你现在给芊芊道个歉,承认那些账是你做的。”
“我可以跟我爸说说,宋家给你安排个前台的工作。”
“毕竟我们好过一场,我不想看你流落街头。”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跪在我宿舍楼下,说这辈子非我不娶。
三个月后,他在林芊芊的生日宴上,给她戴上了我挑的项链。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真想一杯酒泼到他脸上。
可今天的戏,不是泼酒。
傅砚舟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我身前。
他比宋嘉树高出半个头,垂眼看人的时候,宋嘉树往后缩了缩。
“宋少。”
“她是我带来的人。”
“你再说一个字,傅氏明天就去查宋家这三年的项目款。”
宋嘉树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搂着林芊芊的手松开了。
林芊芊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却没垮。
“傅总,您可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
“芊芊!”
台上的司仪在喊。
订婚仪式要开始了。
林国栋和周丽华站在台上,笑得满脸褶子,宋家父母站在另一边。
林国栋举着话筒:“感谢各位来宾……”
我松开傅砚舟,走向舞台侧面的控制台。
工作人员拦我:“小姐,这里不能……”
傅砚舟的助理从我身后走上来,递给他一张名片。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退开了。
我把优盘插进去。
大屏幕上,林芊芊和宋嘉树的婚纱照,切成了一张银行流水。
户名:林芊芊。
两年里,从林氏集团账户分十七次转入,合计三千二百万。
每一笔进账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又被转走。
收款人,刘桂芳。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香槟塔里气泡破裂的声音。
宋父的脸沉了下来。
“林董,这是怎么回事?”
“你跟我说林氏只是一时周转不开,原来是你女儿把钱都掏空了?”
林国栋猛地扭头看林芊芊。
“刘桂芳是谁?”
林芊芊的嘴唇在抖。
“爸,这是假的,是姐姐……”
啪。
周丽华手里的香槟杯掉在地上,碎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刘桂芳……”
“刘妈……”
“二十年前,带岁安出门,把岁安弄丢的那个保姆……”
全场哗然。
宴会厅的大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一身深红色的套装,头发烫得一丝不乱。
她扫了一眼大屏幕,没慌。
她抬手,直直指向我。
“那三千二百万,是她偷的。”
【第五章】
刘桂芳走到台下,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拍。
“远岸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棠。”
“芊芊转给我的那些钱,最后全都进了远岸的账户。”
“这家公司是谁的,大家自己看。”
营业执照的复印件传了一圈。
法人那一栏,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
宾客们的视线又转回到我身上。
“原来是她……”
“贼喊捉贼啊。”
林芊芊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让我帮你转钱,说是给福利院的孩子,我信了你……”
我看向林国栋。
原案是他注册的。
法人是他让我挂的。
三年前那几张纸,是他哄我签的。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林国栋和我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别开眼,清了清嗓子,对着宋父。
“老宋,家门不幸。林棠在财务部这几年,背着我干了不少事。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林家也是受害者。”
周丽华也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林芊芊,又看了看我。
只犹豫了一秒。
“对,是她。芊芊那么单纯,懂什么转账?肯定是被她骗了。”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疼。
很疼。
不是掌心疼。
是十八年来我叫过的每一声爸,每一声妈,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扇回我脸上。
宋家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带头的民警还是那天那位。
他看了看文件,看了看我。
“林女士,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局里配合调查。”
刘桂芳笑了。
林芊芊靠在她身边,冲我歪了歪头,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
去死。
傅砚舟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他扫了一圈宴会厅,最后视线停在林国栋脸上。
“林董。”
“傅氏对林氏的六亿授信,今晚撤回。”
“另外,谁再往她身上泼一句脏水,我让他在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
宴会厅里没人敢接话。
林国栋的腿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丽华。
我接起来,没说话。
“棠棠。”
她的声音软下来了,带着哭腔,和十八年前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
“妈求你一件事。”
“明天去了警局,你就认了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芊芊不能有案底,她还要嫁人的。你不一样,你是养女,林家养了你十八年,就当是报恩。”
“你认了,妈给你请最好的律师,最多判几年,出来妈养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还有林芊芊的笑声,和咬苹果的脆响。
“妈,这苹果好甜,你也吃一块。”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挂断,拉黑。
傅砚舟的律师坐在对面,眉头皱得很紧。
“林小姐,签名笔迹鉴定至少要十五个工作日,这期间你很可能会被采取强制措施。”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优盘,放在桌上。
“不用十五天。”
“我有录音。”
【第六章】
审讯室的灯光嗡嗡响。
白光打下来,桌面上一点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对面坐着两个民警,中间放着一沓文件。
“林女士,远岸贸易的注册文件、银行开户申请、网银授权书,签名都是你的。”
“你怎么解释?”
我看了一眼。
签名确实是我的。
连那个习惯性往上挑的尾笔都一模一样。
“这些是我签的。”
记录的年轻民警抬起头,笔停住了。
“三年前的年底,林国栋把我叫到书房,说财务部年终奖要走流程,让我在几张空白页上签名。”
“我签了。”
“签完第二天,我在他门外听到了一段话。”
我把优盘推过去。
“从那天起,我跟林国栋每一次单独说话,都录了音。”
民警把优盘插进电脑。
沙沙的杂音之后,林国栋的声音出来了。
“远岸那边,法人就挂林棠。”
“出了事让她顶,她一个养女,坐几年牢也不算什么。”
周丽华的声音:“芊芊知道吗?”
“芊芊那边你别管,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
我又报了一串数字。
“这是远岸贸易网银密钥每一次登录的时间和地址。你们去查,所有转账操作,登录地址都在林家别墅。”
“其中三笔最大的,转账那几天,我在海南出差,机票和酒店记录都在。”
“还有,那个网银密钥,一直锁在林芊芊卧室的首饰盒里。”
带头的民警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三年。”
他没再问,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四十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开了。
“林女士,你可以走了。”
“另外,林芊芊和刘桂芳,我们已经在找了。”
我走出警局,天已经亮透了。
太阳晒在脸上,晃得我眯起眼。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宋嘉树。
他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昨晚那身西装还没换。
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伸手想拉我。
“棠棠!”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抓了个空。
“我都知道了,是林芊芊骗了我。”
“她跟我说你一直在欺负她,说你心机深,说你配不上我……我是一时糊涂。”
“宋家已经取消婚约了,棠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我看着他。
“宋嘉树,你那张截图,日期裁得挺干净的。”
他嘴唇张了张,一下子没了声音。
“三年前,你在宿舍楼下说非我不娶。”
“三个月后,你把我挑的项链戴在了她脖子上。”
“现在宋家拿不到林家的钱,你又回来找我。”
“你图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还想说什么。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
傅砚舟推门下来,看都没看宋嘉树一眼,走到我面前,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冷不冷?”
“不冷。”
他低头替我把外套的扣子扣好,从下往上,一颗一颗。
宋嘉树站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
傅砚舟扣好最后一颗,才转过头。
“让开。”
两个字。
宋嘉树往后退了好几步。
上了车,傅砚舟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则通知。
林氏集团今日下午三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林国栋将当众公布林芊芊的最新亲子鉴定结果,以证明其林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我看了一眼送检机构的名字。
“是我们的人?”
傅砚舟点头。
“他们原本找的那家,是刘桂芳的熟人。我让人换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椅背上。
“那就看戏吧。”
【第七章】
下午三点,林氏集团一楼大厅。
记者比上回只多不少。
林国栋站在台上,头发染过了,西装是新的,脸上抹了粉,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
林芊芊不在。
周丽华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和傅砚舟坐在大厅最后一排。
林国栋清了清嗓子。
“近期网络上关于我女儿芊芊的谣言很多,有人说她是冒牌货,有人说她和外人勾结。”
“今天,我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公开她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林国栋的女儿,只有林芊芊一个。”
台下有记者举手:“林董,林芊芊本人今天为什么没来?”
“孩子受了惊吓,在家休息。”
周丽华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报告。
举到话筒前,笑着念:
“经鉴定,周丽华与林芊芊……”
他的声音停了。
笑容僵在脸上。
台下的记者往前挤。
“林董?结论是什么?”
林国栋的手开始抖。
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周丽华一把夺过去。
她看着那一行字,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大厅里炸开了锅。
“不是亲生的?”
“那真千金呢?”
“林家这是被人骗了五年?”
闪光灯快把台子淹了。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推开。
两名民警押着两个人进来。
前面那个是刘桂芳,头发散了,套装被扯歪,一只鞋不知道丢在哪里。
后面那个,戴着帽子和口罩,是林芊芊。
“在机场截住的,护照都办好了,准备出境。”
民警对着台上说了一句。
林芊芊的口罩被扯了下来。
她看见台上的周丽华,看见她手里的报告,整个人僵住。
“妈……”
周丽华浑身发抖,一步一步走下台。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林芊芊往后缩,撞在刘桂芳身上。
刘桂芳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抬起头,对着周丽华笑了。
“她是谁?她是我女儿。”
“夫人,你养了我女儿五年,供她吃穿,给她买钻石,让她当林家的大小姐。”
“我当了你家十年保姆,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们一家人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我女儿凭什么不能过好日子?”
林国栋冲下台,一巴掌扇在林芊芊脸上。
啪的一声,林芊芊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血。
“贱人!骗子!”
“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掏空我的公司!”
林芊芊捂着脸,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给我?你给了我什么?”
“你给我钱,是因为我能让你在宋家面前抬得起头。”
“你对我和对那个养女有什么区别?你对她,不也是用完就扔?”
她看向周丽华,嘴角咧得很开。
“你想知道你亲女儿在哪儿吗?”
“我妈说了,二十年前就卖到山里去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找到她。”
周丽华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大厅里乱成一团。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带下面,是一块烫伤的疤。
我隔着表带,按了按那块疤。
傅砚舟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心很热。
【第八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家塌了。
林国栋被正式逮捕,罪名是逃税。
林氏集团账户全部冻结,银行上门催贷,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讨钱。
宋家起诉林家骗婚,索赔两千万。
别墅被法院查封,门上贴了两道白色封条。
林芊芊和刘桂芳被刑事拘留。
周丽华从医院出来,没地方去,住进了城中村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
这些消息,是傅砚舟的助理一条一条报给我的。
我在福利院教孩子弹琴。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弹错了音,偷偷看我。
我握着她的手指,按回正确的键上。
“再来一次。”
周丽华去看守所见了刘桂芳。
这是后来民警告诉我的。
她隔着玻璃,求刘桂芳说出岁安的下落。
刘桂芳一开始只是笑。
周丽华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血。
刘桂芳终于开口了。
“没卖。我骗芊芊的。”
“那天我带她去南城火车站,买了根棒棒糖,让她在长椅上等我。”
“她手腕上那块月牙胎记太显眼,我怕有人认出来,临走前,拿烟头烫了。”
“后来听说,她被送去了南城福利院。”
周丽华从看守所出来,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南城福利院。
院长翻出了二十年前的档案。
档案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左手腕缠着纱布。
入院日期,正是岁安丢失后的第四天。
档案最后一页,盖着一个收养章。
收养人:林国栋,周丽华。
被收养人:许棠。
收养后改名:林棠。
那天下午,周丽华在院长办公室里,抱着那本档案,坐在地上哭了两个小时。
院长后来跟我说,她哭到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是张着嘴,眼泪一直往下流。
她想起来了。
十八年前,她走遍南城所有福利院找岁安。
在南城福利院的院子里,她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数蚂蚁。
小姑娘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她当时说,这孩子的眼睛,跟岁安一模一样。
她当场就决定领养。
工作人员说,这孩子入院时登记的年龄比实际大两岁,营养不良,手上有伤,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
她没往下想。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跟岁安有缘的孩子。
她把亲生女儿领回了家,养了十三年。
然后,林芊芊拿着一份假报告上了门。
她把我的房间给了林芊芊,把我的钢琴给了林芊芊,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了养女两个字。
三年前,她在书房里问林国栋:芊芊知道吗?
半个月前,她在电话里对我说:你就认了吧。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头先是长长一段喘气声,然后是压不住的哭声,哭得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
“棠棠……”
“你手腕上那块疤……”
“那块疤下面,是不是有个月牙?”
【第九章】
宣判那天,法院走廊里人很多。
林国栋,逃税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
林芊芊,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刘桂芳,拐骗儿童、诈骗、伪造证件,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林芊芊在被告席上尖叫起来。
她挣开法警,扭头往旁听席上找,找到我,眼睛红得滴血。
“林棠!你赢了!你满意了吧!”
我坐着,看她被法警拖出侧门。
走廊上,林国栋被法警押着往外走。
他瘦了二十斤,头发全白了,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周丽华从人群里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扑到我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咚的一声,走廊里所有人都回过头。
“棠棠……”
她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是一份新的亲子鉴定报告。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留在别墅里的旧牙刷。
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
林国栋的脚步停了。
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没动。
他扭过头,盯着那张纸,眼珠子一动不动。
“什么……”
“这是什么……”
周丽华哭着喊他:“老林,棠棠是岁安!她是我们的岁安啊!”
林国栋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往前扑了一步,被法警死死按住。
“岁安……”
“你是岁安?”
他想起来了。
我看见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他把我从福利院抱回家的那天。
想起他把我的钢琴给了林芊芊。
想起他在书房里说,她一个养女,坐几年牢不算什么。
想起他把钢笔拍在我面前,说,离了林家,你连狗都不如。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法警架都架不住。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爸错了……”
“爸不知道……爸真的不知道……”
“岁安,你原谅爸,你原谅爸好不好……”
周丽华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棠棠,妈对不起你,妈瞎了眼,妈把那个畜生当成你……”
“你回家好不好?妈什么都没了,妈只有你了……”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件穿了很多年的羊绒大衣起了一层球。
我想起她半个月前在电话里的声音。
你是养女,就当是报恩。
我想起电话那头,林芊芊咬苹果的脆响。
我弯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腿上掰开。
“林夫人。”
她浑身一颤。
“二十年前,你们丢了岁安。”
“十八年前,你们把她领回家,没认出来。”
“三年前,你们打算让她替你们坐牢。”
“半个月前,你让她替林芊芊认罪。”
“林岁安这个人,你们找了二十年。”
“每一次,她就站在你们面前。”
“每一次,你们都把她推开了。”
周丽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直起身,把那份报告从她手里抽出来。
对折,再对折。
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碎纸片落在她面前,落在林国栋跪着的地上。
“林岁安已经丢了。”
“是你们没找到。”
“以后也不用找了。”
林国栋趴在地上,嚎得不成人声。
周丽华跪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几片碎纸,嘴里喃喃地念着岁安,岁安,岁安。
法警把林国栋架起来,拖着往外走。
他的脚在地上蹭,一边蹭一边回头。
“岁安……岁安……”
我转过身。
傅砚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我走过去。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什么都没问。
只是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身后,周丽华的哭声被走廊的门隔断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林家的资产开始拍卖。
拍卖会在城东的一家拍卖行。
别墅、车子、字画,一件一件被拍走。
周丽华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东西被不认识的人买走,一言不发。
最后一件拍品,是一架白色的钢琴。
拍卖师念起拍价:“二十万。”
台下没人举牌。
一架旧钢琴,琴腿被拆过,没人想要。
我举起了牌子。
“二十万。”
周丽华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我,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她撑着椅子想站起来,想朝我这边走。
傅砚舟的助理往过道上一站,挡住了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看她。
“二十万一次,二十万两次,二十万三次。成交。”
那二十万,是我的举报奖金,和这三年攒下的工资。
一分都没有林家的。
钢琴运到南城福利院那天,下着小雨。
孩子们围着它,叽叽喳喳。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伸手摸了摸琴盖。
“许老师,这是你的琴吗?”
“嗯。”
“那它以前在哪儿呀?”
我想了想。
“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
“那它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那个房子里,没人会弹它。”
上周,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户口本上,林棠变成了许棠。
许,是福利院老院长的姓。
二十年前,她在南城火车站的长椅上捡到我,给我起了名字,给我手腕上的伤换了一个月的药。
傅砚舟陪我去的。
我从窗口拿回户口本,翻到我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
他站在我身后,低头看了一眼。
“许棠。”
他念了一遍。
“好听。”
我把户口本合上,放进包里。
此刻,我掀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出来,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
我弹的是七岁那年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十六年了,指法一点都没忘。
窗外的雨停了。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曲弹完,我转过身。
傅砚舟靠在门框上,肩膀上还沾着雨点,手里拎着一袋孩子们爱吃的橘子。
他平时开会不笑,骂人不超过五个字。
这会儿,他看着我,嘴角一直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再弹一首?”
孩子们跟着起哄。
“再弹一首!再弹一首!”
我笑着转回身,手指重新按上琴键。
左手腕上,那块旧手表已经摘掉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块疤上。
疤痕底下,月牙的轮廓淡淡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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