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了,穿成那个会被质子挂上城门七天七夜的恶毒公主。
为了保命,我白天抽他,夜里给他上药。
叛军围城那晚,我一脚把他踹下床:“你走吧,本公主不养废物了。”
他慢条斯理系好腰带,捏住我的下巴:“公主玩腻了就想赶人?”
天亮,十万铁骑踏破宫门。
他把我按在龙椅上,低声笑:
“叫父皇。”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带血的鞭子。
雪很大。
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后背的衣裳被抽烂了,血顺着脊梁往下淌,在雪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抬头看我。
眼尾很红,眼神很冷。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段记忆硬塞了进来。
大昭,昭华公主萧灼,帝后唯一的嫡女,骄纵,蛮横,最爱的消遣是折磨北晋送来的质子谢凛。
这是我睡前骂了一宿的那本书。
书里,三年后谢凛回国登基,挥军南下,踏平大昭。
他把萧灼吊在城门上,挂了七天七夜。
我手一抖,鞭子掉进雪里。
“妹妹怎么停了?”
旁边暖亭里,一道娇滴滴的声音飘出来。
萧明珠裹着白狐裘,捧着手炉,笑得眼睛弯弯。
“昨儿你说要抽满一百鞭,这才六十三呢。”
她身边站着个锦衣公子,卫珣,丞相嫡孙,我的未婚夫。
他嗤笑一声:“北晋来的狗,打死也就打死了,公主手软什么?”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打死了?打死了我三年后就得挂城门!】
谢凛没出声。
他垂下眼,睫毛上结着霜,一动不动。
我要是现在扔了鞭子扑过去给他披衣服,原主的人设当场就崩,萧明珠转头就能去父皇那告我中了邪。
我弯腰,捡起鞭子。
萧明珠眼睛亮了。
我用鞭柄挑起谢凛的下巴。
他的下巴冰得吓人。
“抽死了,谁给本公主暖床?”
暖亭里静了。
卫珣脸上的笑僵住。
萧明珠的手炉差点掉在地上:“妹妹,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条狗抽了三年,没意思了,本公主想换个玩法。”我扭头冲宫女喊,“桃枝,把人拖进我寝殿。”
谢凛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冷得能把我钉穿。
卫珣两步跨出暖亭,脸色铁青:“萧灼!你还没出阁,就往殿里拖男人?你把我卫家的脸往哪搁?”
“你卫家的脸?”我把鞭子往他脚边一甩,雪渣子溅了他一靴子,“本公主的殿,本公主想拖谁就拖谁。你不乐意,去找父皇退婚啊。”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退婚?卫家舍不得我这个嫡公主。
我转身就走,后背全是冷汗。
夜里。
寝殿只点了一盏灯。
谢凛趴在脚踏边的毯子上,后背血肉模糊。
我屏退了所有人,抱着药箱蹲在他身边。
手刚碰到他的衣领,他就动了。
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我骨头咯吱响。
“公主又想玩什么?”他嗓子哑得厉害。
“上药。”
“毒药?”
“金疮药!”我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松手,再不上药,你后背就烂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灯花爆了一下。
他松开手,翻身趴好,一个字都没说。
药粉撒上去,他后背的肌肉一下绷紧,硬是一声没吭。
我手抖着给他缠纱布。
缠到最后一圈,他忽然开口。
“你不是萧灼。”
我手里的纱布掉了。
他侧过脸,烛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发寒。
“萧灼打我三年,从没手抖过。”
【第二章】
我心跳快蹦出嗓子眼。
脑子转得飞快。
“本公主想换个玩法,不行?”我捡起纱布,往他伤口上一按。
他闷哼一声。
“把你养好了再打,打起来才有意思。”
他没再说话,只是笑了一声,很轻。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
从那天起,我开始两头装。
白天,我是那个跋扈的昭华公主。
我让谢凛给我捧茶,跪着给我穿鞋,跟在我轿子后头跑。
宫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幸灾乐祸。
夜里,我关上门,给他换药,把小厨房偷偷炖的鸡汤推到他面前。
他每次都盯着汤看半天,才喝。
第七天,出事了。
午膳时,御膳房送来一碗燕窝,说是贵妃娘娘赏给质子补身子的。
送汤的是萧明珠身边的嬷嬷。
萧明珠本人也来了,倚在门边嗑瓜子。
“妹妹这几日把人养得白白胖胖,我母妃瞧着欢喜,特意赏的。”
谢凛端起碗。
我看见碗沿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
书里写过。
质子死于燕窝里的牵机散,北晋以此为由开战,大昭乱成一锅粥,卫家和二皇子趁乱逼宫。
原来是今天。
谢凛的碗已经送到唇边。
我抬脚踹翻了他手里的碗。
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八瓣,燕窝溅了萧明珠一裙子。
她跳起来尖叫:“萧灼你疯了!”
“我的狗吃什么,我说了算。”我拍拍手,冲门外喊,“把阿黄牵进来。”
阿黄是我殿里养的大黄狗。
它颠颠跑进来,低头去舔地上的燕窝。
萧明珠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干什么,那是我母妃赏的。”
“赏给我的狗,我再赏给我的狗,有错?”
阿黄舔了三口。
四肢一抽,倒在地上,口鼻往外冒黑血。
满屋子宫人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萧明珠往后退,后腰撞在门框上。
我走过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
她半边脸立刻肿起来,五个指印。
“萧明珠,你母妃赏的燕窝,毒死了我的狗。”我掐住她下巴,“这事我现在就去跟父皇说道说道。”
她眼泪哗地下来了,声音发颤:“不是我,是御膳房,是御膳房的人弄错了!”
“那就把御膳房的人全砍了,你看行不行?”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知道动不了她。
卫贵妃得宠,卫丞相把持朝堂,一碗没人认的燕窝扳不倒她们。
可我要她们知道,谢凛是我的人,想碰他,得先过我这关。
萧明珠捂着脸跑了。
我回头。
谢凛还坐在原处,盯着地上的阿黄。
他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冷,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有毒。”
不是问句。
我嘴硬:“本公主看那嬷嬷不顺眼。”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
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罩住。
“萧灼,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喉咙发干。
【我想要你三年后别把我挂城门上。】
“我想要你活着。”我脱口而出,又赶紧补一句,“活着,才能给我当狗。”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弯腰,把阿黄抱了起来。
“我去埋了它。”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它替我死的。我记着。”
【第三章】
三日后是父皇的寿宴。
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全到了。
我按原主的老规矩,牵着谢凛进殿。
真牵。
一根红绸系在他手腕上,另一头攥在我手里。
原主就喜欢在人多的地方遛他。
我心里骂了一万遍,脸上笑得骄横。
谢凛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安安静静。
父皇坐在上首,看见我,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他宠我,宠到我把敌国质子当狗遛,他也只说一句胡闹。
酒过三巡,卫珣站了起来。
“陛下,今日大寿,臣想讨个彩头。”
父皇抬手:“说。”
“听闻北晋皇族自幼习舞,臣想请北晋质子当殿一舞,为陛下贺寿。”
满殿哄笑。
北晋男子以舞为耻,只有伎子才跳舞。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把谢凛往泥里踩。
卫珣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笑得志在必得:“公主的狗,借臣使唤一回,公主不会舍不得吧?”
萧明珠坐在贵妃身边,脸上的指印用粉盖住了,眼睛里全是看好戏。
谢凛站在我身后,我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红绸被他攥紧了。
我站起来。
抄起桌上的酒杯,冲着卫珣的脸泼过去。
酒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滴,满殿笑声一下掐断了。
“本公主的狗,轮得到你使唤?”
卫珣抹了把脸,眼睛都红了:“萧灼!”
“喊什么?”我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他当殿跳舞,是辱北晋。辱北晋,就是撕两国盟约。卫珣,你在父皇寿宴上撕盟约,是想替你卫家开战?”
卫丞相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起身跪下:“陛下,孙儿年少无知,绝无此意!”
父皇看看我,又看看卫丞相,摆手:“罢了,坐下。”
卫珣咬着牙坐回去,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坐回去,手心全是汗。
桌子底下,一只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
凉的。
是谢凛。
他就那么握着,没松开,也没看我。
我耳根一下烧起来。
宴散得晚。
我喝了两杯,头晕,让桃枝扶我回寝殿。
走到御花园假山后头,我听见有人说话。
很低,是北晋话。
我让桃枝先回去,自己猫着腰凑过去。
月光底下,谢凛背对着我站着。
他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额头贴地。
“三月前老皇驾崩,臣等已遵遗诏,奉您为帝。朝中余孽清理干净了,十万铁骑屯在雁门关外,只等您一句话。”
黑衣人抬起头。
“陛下,何时回朝?”
我捂住嘴,酒全醒了。
书里,谢凛三年后才登基。
现在,他已经是北晋的皇帝了。
一个皇帝,被我拿红绸牵着,遛了整整一个寿宴。
我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谢凛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藏身的那块假山,开口。
“公主,出来吧。”
【第四章】
我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假山挪出来。
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谢凛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
我往后退,后背抵上假山石,冰得我一哆嗦。
“都听见了?”他问。
“没有!”我脱口而出,“我耳背,什么都没听见。”
他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真笑,眼睛弯起来,好看得我忘了喘气。
“萧灼,你现在喊一声,御林军半刻钟就到。北晋新帝藏在大昭宫里,这功劳够你父皇在史书上记一笔。”
我攥紧袖子。
喊吗?
喊了,两国立刻开战,十万铁骑就在雁门关外。
不喊,我就是在窝藏敌国皇帝。
“你要回去?”我问。
“你想我回去?”
“我想你别打过来。”
他的笑收了。
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垂。
“那公主得把我看紧点。”
我心口咚咚直跳。
【这人到底是要杀我,还是要撩我?】
我没喊。
我也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天刚亮,父皇召我去御书房。
我一进门,就看见萧明珠跪在地上哭。
卫贵妃站在父皇身边抹眼泪。
卫丞相也在。
御案上,摊着三封信。
“灼儿,”父皇脸色沉得吓人,“这是从你殿里搜出来的。”
我拿起来看。
信是写给北晋的。
里头说,昭华公主愿为内应,助北晋破城,事成之后,嫁北晋质子为后。
落款,萧灼。
萧明珠抽抽噎噎:“父皇,儿臣也不信妹妹会做这种事,可这些信是从桃枝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人证物证都在。”
卫贵妃跪下来:“陛下,灼儿年纪小,定是被那质子迷了心窍。求陛下从轻发落,把那质子处死,灼儿就清醒了。”
原来在这等着我。
燕窝毒不死谢凛,就借这几封信,名正言顺地杀他,顺手把我也拖下水。
父皇盯着我:“你有什么话说?”
我把信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笑出声。
萧明珠的哭声一下停了。
“父皇,”我把信举起来,“儿臣的字什么样,您见过吧?”
父皇一愣。
原主从小不爱读书,字写得歪歪扭扭,太傅被她气走了三个。
父皇嘴角抽了抽:“见过。”
“这信上的字,横平竖直,比太傅写得都规整。”我把信扔到萧明珠面前,“姐姐,你觉得我写得出来?”
萧明珠脸色发白:“那,那也许是你找人代写的。”
“代写?”我蹲下来,捏起一封信,凑到她鼻子底下,“那你闻闻,这上头是什么味儿。”
她往后缩。
我站起来,冲父皇说:“这纸上有沉水香的味道。整个后宫,只有卫贵妃宫里用沉水香熏纸,因为父皇说过喜欢。”
卫贵妃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还有,”我转头,“桃枝不识字。她枕头底下的东西,前天谁进过我殿里,一查就知道。”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父皇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来人,去查。”
半个时辰后,太监回来,跪地禀报。
前天下午,萧明珠身边的嬷嬷以送糕点为名,进过我殿里的耳房。
父皇抄起砚台,砸在萧明珠脚边。
墨汁溅了她一脸。
“禁足三月,抄女诫一百遍!”
萧明珠瘫在地上,墨汁混着眼泪往下淌。
卫贵妃扑过去抱住她,看我的眼神淬了毒。
我理了理袖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冲萧明珠笑了一下。
“姐姐,下回造假,记得学学我的狗爬字。”
【第五章】
萧明珠被禁足,卫家消停了没几天。
宫里开始传闲话。
说昭华公主跟北晋质子夜夜同榻,早就不清白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寝殿几更熄灯都编出来了。
桃枝气得直哭:“公主,外头的人嘴太脏了!”
我捏着茶盏,没吭声。
源头在哪,我用脚指头都猜得到。
第三天,早朝。
卫珣当着满朝文武跪在殿中,双手捧着婚书。
“陛下,昭华公主与敌国质子私通,宫中人尽皆知。卫家世代清白,臣不敢娶,求陛下准臣退婚。”
满朝哗然。
我在屏风后头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退婚不算什么。
他要的是当着满朝的面,把这盆脏水坐实。
一个跟质子私通的公主,往后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父皇拍案:“放肆!”
卫珣磕了个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大殿:“臣也是为公主着想。只要公主肯当众认错,跪下给臣赔个不是,再把那质子交出来处死,臣念在旧情,愿纳公主为妾。”
为妾。
嫡公主,给丞相孙子当妾。
我听见自己的牙咯咯响。
我推开屏风,走了出去。
满殿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卫珣抬头,看见我,嘴角一勾:“公主来得正好,想清楚了?”
我没理他,走到他面前,抽出他手里的婚书。
他以为我要求他,笑意更深了。
我两手一扯。
刺啦。
婚书从中间裂开。
我又扯。
撕成碎片,往他头上一扬。
红纸片落了他满头满脸。
“退婚?”我低头看他,“卫珣,你也配?”
“今天是本公主,休了你。”
卫珣跳起来,脸涨成猪肝色:“萧灼,你一个残花败柳,也敢……”
我抬手,一巴掌。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流血。
“父皇,”我转身跪下,“卫珣当殿污蔑嫡公主,求父皇治罪。”
父皇深吸一口气:“卫珣,杖二十,革去功名。”
两个侍卫把卫珣拖出去。
拖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看我,满嘴是血,笑得阴森。
“萧灼,你等着。”
“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跪着求我。”
那天夜里,谢凛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宫墙外头。
“卫家在调兵。”他说。
我心里一沉。
书里,二皇子和卫家逼宫是在一年后。
可情节早就乱了。
“多少人?”
“京郊大营三万,加上西山的私兵,不下五万。”他转头看我,“你父皇的禁军,只有八千。”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他伸手,用指腹抹掉我手背上的水。
“萧灼,跟我走。”
我抬头看他。
“去哪?”
“北晋。”
我愣住。
“我父皇怎么办?我母后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把手抽回来:“我不走。”
【第六章】
五天后,二皇子萧承反了。
京城九门一夜之间全落进卫家手里。
叛军把皇宫围了三层。
父皇亲自上城楼督战,被一支冷箭射穿肩膀,抬下来的时候,龙袍上全是血。
母后守在床边,一夜白了鬓角。
宫里乱成一团。
太监宫女跑了一半,剩下的缩在墙角哭。
第三天,叛军往宫里射了一支箭,箭上绑着信。
是卫珣写的。
交出北晋质子,昭华公主亲自出宫门,跪迎二皇子入宫,可保帝后性命。
否则,明日破宫,鸡犬不留。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公主跪得好看些,本公子考虑留你暖床。
我把信攥成一团,指节攥得发白。
母后抱着我哭:“灼儿,不能交人,交了人,北晋立刻就打过来。”
父皇躺在床上,嘴唇发白,抓着我的手:“灼儿,你带着质子从密道走,去北晋。”
“父皇!”
“他是你的护身符。”父皇盯着我,“朕知道你这些日子护着他。北晋人记恩,你救过他,他就能保你。”
我眼泪砸在父皇手背上。
【他不是质子,父皇,他是北晋的皇帝。】
这话到了嘴边,我咽了回去。
说了,父皇会怎么想?会拿谢凛去跟北晋换兵?还是先杀了他,免得引狼入室?
我不敢赌。
我回了寝殿。
宫墙外头的喊杀声一阵比一阵近。
桃枝在收拾细软,手抖得系不上包袱。
城楼上传来消息,西门快守不住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烧红的云。
谢凛站在我身后。
“我送你走。”他说。
“我不走。”
“萧灼。”
“你走。”我转过身,“我把密道图给你,你走。”
他看着我,没动。
“卫珣要的是你的命。”我声音发抖,“你留在这,就是第一个死。”
“那你呢?”
“我是嫡公主,他们留着我还有用。”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有用?卫珣信里写的那行字,你没看懂?”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七章】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远处的火光把窗纸映得通红。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书里的结局。
城破,宫门大开,叛军冲进来。
萧灼被拖出去,扒了华服,跪在雪地里。
那一回,挥刀的是谢凛。
这一回,是卫珣。
我睁开眼。
谢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我身边,和衣而卧,一条手臂横过来,把我圈在怀里。
他身上有药味,还有一点雪的凉气。
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我鼻子一酸。
不能让他陪我死。
他是北晋的皇帝,他该回去。
我咬咬牙,抬起脚,冲他腰上狠狠一踹。
他没防备,被我踹下床,咚地坐在脚踏上。
我抓过枕边的令牌和密道图,砸在他身上。
“你走吧。”我嗓子发颤,硬撑着拿出原主的腔调,“本公主不养废物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攥着被子,指甲掐进掌心,不敢眨眼,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
慢条斯理地把敞开的衣襟拢好,系上腰带,一颗一颗扣好盘扣。
然后俯身,捏住我的下巴。
他手指很凉,力道不轻,逼得我抬头。
“公主玩腻了,就想赶人?”
“对,玩腻了。”我梗着脖子,“你滚。”
他低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
“萧灼,你哭什么?”
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拇指擦过我眼角。
“你信不信我?”
我张嘴,还没出声。
殿门被砰地撞开。
桃枝跌进来,满脸是泪:“公主!西门破了!叛军进来了!”
谢凛松开我。
他捡起地上的令牌,看了一眼,又扔回我床上。
“这东西你留着。”
他转身往外走。
“谢凛!”我从床上扑下去,“你去哪?”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
火光照着他半张脸。
“去接我的兵。”
“天亮之前,别出这道门。”
他走了。
我光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进火光里。
【他是跑了,还是会回来?】
【第八章】
天没亮,门就被踹开了。
进来的不是谢凛。
是卫珣。
他一身银甲,脸上还留着那天的巴掌印,青紫没消。
身后跟着几十个兵,刀全出了鞘。
“公主,”他笑,“本公子说过,用不了几天。”
桃枝扑上来挡在我前头,被一个兵一脚踹在心口,滚出去老远,吐了一口血。
“桃枝!”
我冲过去,被两个兵扭住胳膊。
卫珣扫了一眼殿里:“质子呢?”
我不说话。
他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跑了?”他捏着我的脸,“你把他放了?萧灼,你可真贱,你护着他,他转头就把你扔下了。”
我啐了他一口血沫。
他抹掉脸上的血,笑得更狠了:“带走。”
金銮殿。
龙椅上坐着二皇子萧承,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手搭在扶手上,摸了又摸。
萧明珠站在他旁边,一身簇新的宫装,头上插着母后的凤钗。
父皇被绑着跪在阶下,肩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把半边身子染透。
母后跪在他旁边,鬓发散乱。
我被推进来,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萧明珠缓缓走下台阶,绕着我转了一圈。
“妹妹,你那天打我那一巴掌,还记得吗?”
她抬手,左右开弓。
啪,啪。
我两边脸火辣辣的。
“你不是嫡公主吗?你不是高贵吗?”她揪住我的头发往后扯,“父皇宠你,母后疼你,连卫哥哥原本也该是你的,凭什么?凭你投了个好胎?”
原来这才是她的心病。
她从小跟在我后头,捡我不要的衣裳,捡我不要的首饰,连父皇的笑都是捡我剩下的。
她恨了我十几年。
“萧明珠,”我仰着头看她,“你插着我母后的钗,也当不了嫡女。”
她的脸一下扭曲了。
她拔下凤钗,抵在我脸上。
“那我就划花你这张脸,看你还拿什么当嫡女!”
“明珠。”卫珣开口,“别急。”
他走上前,拿出一卷明黄绢帛,扔在父皇面前。
“陛下,写了禅位诏书,二殿下仁厚,留你们一家性命。”
父皇抬头,啐了他一口。
卫珣也不恼,回头看我。
“公主,你劝劝。”
“不写,”他慢慢拔出腰间的刀,刀尖对准母后的脖子,“先从皇后开始。”
刀刃贴上母后的皮肤,渗出一道血线。
母后闭上眼,一声没吭。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我挣开扭住我的兵,扑过去,一口咬在卫珣握刀的手腕上。
死死咬住。
牙齿穿透皮肉,满嘴是血。
他惨叫一声,刀咣当落地。
他另一只手揪住我的头发,往地上狠狠一掼。
我额头撞在金砖上,眼前一黑,血糊住了半边眼睛。
“贱人!”卫珣捂着手腕,脸都歪了,“把她给我扒了!扒光了吊到宫门上去!让全京城的人看看,大昭的嫡公主是什么货色!”
几个兵狞笑着朝我走过来。
有人撕我的衣领。
我躺在地上,看着金銮殿的穹顶。
【谢凛,你骗我。】
就在这时。
地面开始抖。
先是很轻,接着越来越重。
龙椅上的萧承站了起来。
殿外传来号角声。
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
是北晋的号角。
【第九章】
撕我衣领的兵手停在半空。
殿里所有人都扭头看向殿门。
一个满身是血的叛军冲进来,扑通跪下,声音都劈了:“报!北门,北门破了!黑甲骑兵,看不到头,至少十万!”
萧承脸上一下没了血色。
卫珣却笑了。
他捂着流血的手腕,笑得前仰后合。
“慌什么!”他冲萧承喊,“是北晋的兵!祖父早跟北晋谈好了!咱们起兵,北晋出兵相助,事成之后割雁门三城!”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得意。
“萧灼,听见了吗?你护着的那个质子,他的母国,是来帮我的!”
“你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我心口一凉。
卫家和北晋,谈好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金銮殿外。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光从外头涌进来。
一个人骑着黑马,直接踏上了金銮殿的台阶,马蹄踩在金砖上,哒,哒,哒。
他一身玄色铁甲,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尖往下滴血。
身后,黑甲骑兵一排排涌进来,刀锋把整个大殿围住。
卫珣理了理衣冠,快步迎上去,单膝跪地。
“卫家卫珣,恭迎北晋将军!我祖父与贵国陛下早有密约,还请将军……”
“密约?”
马上的人开口了。
那声音,我听了三个月。
卫珣抬头。
谢凛摘下头盔。
卫珣的笑僵在脸上,一点一点裂开。
“你,你是,质子?”
他看看谢凛,看看谢凛身后的黑甲兵,再看看谢凛铁甲上的金色龙纹。
他的嘴唇开始抖。
“不可能,北晋的皇帝,怎么会是你……”
谢凛没看他。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我身边,单膝跪下,解下披风,裹住我被撕开的衣领。
他看着我额头上的血,手停在半空,想碰,又收了回去。
他喉结滚了一下。
“谁干的?”
我抬手,指向卫珣。
又指向萧明珠。
谢凛站起来。
他走到卫珣面前,低头。
“你祖父跟北晋的密约,是我让人签的。”
卫珣跪在地上,整个人一抖。
“雁门三城,我不缺。”谢凛的声音很轻,“我缺的是一个理由,名正言顺带兵进大昭的皇城。”
“多谢卫家,给了我这个理由。”
卫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他的手在地上乱抓,膝盖往后挪:“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您……陛下饶命!是萧承!是萧承逼我的!是我祖父!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承从龙椅上跌下来,滚到台阶底下,裤子湿了一大片。
谢凛抬脚,踩住卫珣那只被我咬烂的手腕。
慢慢碾。
卫珣惨叫,叫声在大殿里来回撞。
“这只手,碰过她?”
“没有!没有!陛下,我没有!”
“那就是这只。”谢凛的靴子挪到他另一只手上。
咔嚓。
骨头断了。
卫珣在地上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地喊着饶命。
萧明珠早就瘫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母后的凤钗。
她看看谢凛,又看看我,忽然连滚带爬扑到我脚边。
“妹妹!妹妹我错了!”她抱住我的腿,哭得满脸是泪,“我是被卫家逼的,是被母妃逼的!妹妹,我们是亲姐妹啊!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梳过头!”
我低头看她。
她发髻散了,脸上的粉被泪冲得一道一道。
我弯腰,从她手里抽出母后的凤钗。
她手一松,眼睛亮了一下。
“妹妹……”
“你是谁?”我说。
她愣住了。
“我母后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直起身,把凤钗攥在手心,“我没有姐姐。”
萧明珠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低下头,开始喃喃自语,一会儿说凤钗是她的,一会儿说她才是嫡女。
两个黑甲兵把她拖了下去。
拖到殿门口,她还在笑。
【第十章】
叛乱平得很快。
卫丞相被从府里拖出来的时候,正在烧跟北晋往来的信。
卫贵妃一根白绫,吊死在自己宫里。
萧承和卫珣打入天牢,等父皇伤好了亲审。
父皇的伤口重新包扎好,躺在偏殿里。
他抓着谢凛的手,看了半天,叹气:“你父皇送你来的那天,你才十二岁。”
“朕没护好你。”
谢凛没接话,只给父皇掖了掖被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二话不说,拉着我的手腕就走。
“去哪?”
他没回答。
一路拉进了金銮殿。
殿里的血已经洗干净了,空荡荡的,只有龙椅还在。
他把我往龙椅上一按。
我后背撞上椅背,硌得一缩。
他双手撑在龙椅扶手上,把我圈在中间,低头。
铁甲还没卸,冰凉的甲片贴着我胳膊。
他低声笑。
“叫父皇。”
我脑子轰的一下。
“谢凛你有病吧!”
“三个月前,公主拿鞭子抽我,让我叫你祖宗。”他眼睛里带着笑,“一天三遍,少叫一遍,罚跪一个时辰。”
我噎住了。
那是原主干的,可现在全记在我头上。
“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公主的账,我一笔一笔记着。”
“鞭子六十三下,罚跪一百二十个时辰,红绸遛了十九回。”
我后背一阵发凉。
【完了,他要算账了。】
“还有,”他声音低下去,“燕窝一碗,金疮药三十七回,鸡汤二十一碗。”
“寿宴上那杯酒,你泼得很准。”
“还有昨夜那一脚。”
我愣住了。
他抬手,指腹擦过我额头包着纱布的伤。
很轻,轻得我几乎感觉不到。
“萧灼,我在大昭六年,挨过的打数不清。”
“只有你,打完了半夜偷偷给我上药,手抖得纱布都缠不住。”
我鼻子一酸。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放在我腿上。
是北晋的国书。
我打开。
上头写着,北晋新帝谢凛,以雁门以北十二城为聘,求娶大昭昭华公主萧灼为后。
两国永为姻亲,百年不起刀兵。
我捏着国书,手指发抖。
【书里,他把萧灼挂在城门上七天七夜。】
【现在,他拿十二座城来娶我。】
我抬头看他。
他还撑着扶手,耐心地等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忽然不怕了。
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
他没防备,被拽得弯下腰,额头差点磕到龙椅靠背上。
“谢凛,”我盯着他,“这龙椅是我父皇的,你按着我坐,这叫大不敬。”
“嗯。”
“让我叫你父皇,你想得美。”
“嗯。”
“想娶我,可以。”我凑到他耳边,“你先叫一声。”
他偏过头看我:“叫什么?”
“你说呢?”
殿外,黑甲兵站了整整两排,有几个探头往里偷看。
谢凛看看我,又看看殿外。
他喉结滚了一下,耳根红透了。
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祖宗。”
声音不大。
殿外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谢凛头也不回:“拖下去,二十军棍。”
笑声一下没了。
我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也笑,把国书从我腿上拿起来,塞进我手里,又握住我的手,不让我松开。
“祖宗,”他说,“这回能嫁了吧?”
我攥着那卷国书,攥着他的手。
“看你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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