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坠楼那天,婆婆哭得比谁都响。
三天后,丈夫亲手签字,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们以为,疯子说的话没人会信。
可他们忘了,安安手腕上那块表,是我亲手设计的。
开庭那天,我按下播放键。
婆婆当场瘫在了被告席上。
【第一章】
出院那天,下着小雨。
宋医生把出院小结推到我面前,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了很久。
“温念,你本来就不该住进来。”
我没接话,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九十三天。
我在这里待了九十三天。
每天早上八点吃药,晚上九点熄灯,护工捏开我的嘴,检查药片有没有咽下去。
我咽了。
每一颗都咽了。
因为我得出去。
安安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我。
走出住院部大门,雨丝扑到脸上。
台阶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降下来一半,是周启航。
我的丈夫。
他没下车。
“上车。”
我站着没动。
“安安怎么样了?”
他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一个牛皮纸袋扔到座位上。
“先把这个签了,签完我带你去看他。”
我拉开车门,抽出里面的纸。
离婚协议书。
第一条,儿子周安安由男方抚养。
第二条,女方名下锦华苑的房产,作为对男方家庭的补偿,过户至男方名下。
我捏着纸,指节一点点泛白。
锦华苑那套房子,是我爸临终前留给我的。
“补偿?”我抬头,“补偿什么?”
周启航终于转过脸看我。
“你把我妈的脸抓成那样,把家里砸得稀烂,医生诊断你有严重应激障碍,你还问补偿什么?”
他声音沉下来。
“安安是从咱家阳台掉下去的。你当妈的,那天在哪?”
我在哪?
我在蛋糕店。
那天是安安五岁生日,他说想要一个恐龙蛋糕,绿色的,背上要有尖尖的刺。
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拎着蛋糕走到楼下的时候,救护车正好开进小区。
蛋糕掉在地上,绿色的奶油糊了一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启航看我不吭声,冷笑一声。
“签不签?不签,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安安。”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恨不得把这张纸拍在他脸上。
可我不能。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病历上写着我是精神病人,他是我的法定监护人。
我把协议塞回纸袋。
“身份证在家里,我得回去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往上扯了扯。
“行,算你识相。”
回到周家,门一开,一股艾草熏过的味道冲出来。
婆婆赵翠兰窝在沙发上,手机横着拿,屏幕里噼里啪啦全是技能音效。
看见我,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
“哟,疯子回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往安安的房间走。
门推开,我愣在门口。
房间空了。
小床拆了,恐龙贴纸被撕得只剩半截尾巴粘在墙上。他的绘本、积木、小汽车,全没了。
“安安的东西呢?”
赵翠兰跟过来,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扔了呗,晦气。孩子都那样了,留着看着心烦。”
“那是安安的东西!”
“安安安安,”她把瓜子皮吐在地板上,“你要真疼他,那天就别出门!现在装什么好妈妈?”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
小区垃圾站在东门,我翻了三个桶,手上全是馊掉的菜汤。
第四个桶底,我摸到了那只恐龙玩偶。
玩偶的爪子上,缠着一根黑色表带。
我把表带往外拽。
一块屏幕碎成蛛网的儿童手表,从玩偶怀里掉了出来。
我蹲在垃圾桶边,把它攥在手心,攥得掌心发疼。
这块表的主板,是我当年一根线一根线画出来的。
安安戴上它那天,举着手腕跟我说:“妈妈,我的手表会听话,它会把我的话带给你。”
它不会说话了。
可我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哪怕一次。
【第二章】
我没回周家。
我打车去了锦华苑。
我爸的工作台还在阳台上,盖着一块旧床单。
我爸修了一辈子收音机,我是在他的焊锡味里长大的。
掀开床单,热风枪、显微镜、镊子,全在原来的位置。
结婚前,我在小禾科技做硬件工程师。安安手上这款守护手表,是我带着团队做出来的。
后来怀孕,周启航搂着我说:“你一个女人,赚那点钱图什么?回家带孩子,我养你。”
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赵翠兰逢人就说:“我们家念念啊,就会修个手表,别的啥也不会。”
周启航在饭桌上笑着附和:“她呀,离了我连房贷都还不上。”
我拆开后盖。
主板进过水,电池鼓包,排线断了两根。
存储芯片还在。
我盯着那颗米粒大小的芯片,手开始抖。
镊子掉了两次。
我起身去厨房灌了一大杯凉水,回来把手腕死死压在桌沿上,一点一点补焊。
凌晨三点,屏幕亮了。
碎玻璃底下,跳出一只绿色的小恐龙,冲我挥爪子。
“嗨!我是安安的守护龙!”
我捂住嘴,眼泪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我把芯片里的数据导进电脑。
语音消息一条条往下排。
“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两碗饭。”
“妈妈,奶奶又不让我看动画片。”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我一条一条点开,一条一条听。
听到最后,列表底下多出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代码。
我认得这串代码。
这是坠落守护的缓存文件。
当年做这个功能,是我在评审会上拍着桌子坚持要加的:手表检测到失重和剧烈撞击,自动保存撞击前三分钟的录音,第一时间推送到家长手机。
可那天,我的手机什么都没收到。
我看着文件的时间。
五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十二分。
安安坠楼的时间。
表在撞地的一瞬间碎了,文件没来得及上传,留在了本地。
我把鼠标挪上去。
食指悬在半空,按不下去。
我怕。
我怕听见他喊疼。
我闭上眼,按了下去。
先是风声。
然后是指节敲玻璃的声音,咚,咚,咚。
“奶奶,外面好冷,我想进去……”
是安安,带着哭腔。
接着,是赵翠兰。
隔着一扇玻璃门,声音闷闷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奶奶嫌你吵,把你关阳台上打游戏了,别出声。”
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耳朵里嗡嗡响,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太阳穴。
关阳台上。
她把我五岁的儿子,锁在了五楼没有防护网的阳台上。
就为了打游戏。
那天在急诊室门口,她当着警察的面哭天抢地,说她就上了趟厕所,出来孩子就不见了。
她说是我平时没教好,孩子才乱爬。
她说是我出门前,故意没关阳台门。
我扑上去抓她的脸,被三个人按在地上。
第二天,我就成了疯子。
我按下暂停。
我的手还在抖,可这一回,我没让它抖下去。
我拿起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
“我要报案。”
“我儿子不是意外坠楼,他是被人锁在阳台上的。”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进度条才走到四十秒。
后面,还有两分多钟。
【第三章】
早上七点,两个民警敲开了锦华苑的门。
带队的姓李,四十来岁,眼袋很重。
他看见我,划了几下手里的平板,眉头皱了起来。
“温念?周安安坠楼的案子,五月份已经按意外结案了。”他顿了顿,“系统里还有一条,你被家属送医,诊断是……”
“精神障碍。”我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身边的年轻民警往后挪了半步。
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把电脑转过去,屏幕对着他们。
“李警官,你先听完,再决定我是不是疯子。”
我按下播放。
这一次,我逼自己听下去。
“奶奶嫌你吵,把你关阳台上打游戏了,别出声。”
敲玻璃的声音停了。
安安在抽鼻子。
然后,录音里冒出了第三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
“妈,你锁上没?他一哭,我麦里全是他的声音,队友都骂我了。”
我后背一下子全是冷汗。
周启航。
是周启航。
他跟警察说,那天他在公司加班,接到电话才赶回来。
他在急诊室走廊里抱着我,下巴抵着我头顶,说:“老婆,我要是在家就好了。”
他在家。
他就坐在客厅里。
赵翠兰:“锁着呢,你打你的,一会儿他就不闹了。”
周启航:“这把要是输了,算他头上。”
母子俩一起笑出了声。
李警官的脸色变了。
录音还在走。
安安不哭了,他在小声嘀咕,在跟他的恐龙玩偶说话。
“小恐龙,你别怕,我们站高一点,看看妈妈回来没有。”
“妈妈说今天给我买恐龙蛋糕。”
“我看见了!是不是妈妈?妈妈……”
塑料花架吱呀一声。
风声猛地灌进来。
然后,一声闷响。
录音里静了好几秒。
再然后,是赵翠兰的尖叫。
是玻璃门被一把拽开的声音。
是周启航,嗓子压得很低,又急又狠。
“妈!别叫!先把锁打开,把花架扶起来!”
“就说他自己爬出去的,你在厕所,我在公司。”
“听见没有?我在公司!”
录音到这儿,断了。
屋里没人说话。
年轻民警攥着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李警官把平板拍在桌上,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
“原始设备在哪?”
我把那块碎屏手表推过去。
“这块表的坠落守护功能,是我设计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九十三天来,我第一次在别人眼睛里,看见了怜悯和防备之外的东西。
“温女士,这份证据要做司法鉴定。案子,我们会申请重新立案。”
我点头。
胸口那块石头,好歹松动了一点。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安安住的那家康复医院。
“是周安安妈妈吗?孩子爸爸今天上午提交了申请,要把孩子转到郊区一家护理院,十点钟办手续。”
护士压低了声音。
“那家护理院没有重症监护,孩子现在还离不开呼吸机……”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
【第四章】
我是冲进病房的。
周启航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捏着一支笔,转院同意书就压在他手底下。
赵翠兰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脸上那几道抓痕早好了,只剩两条淡粉色的印子。
她看见我,噌地站起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保安!保安!精神病跑出来了!”
走廊里的家属全扭过头看我。
周启航转过身,眼神从惊讶变成不耐烦。
“温念,你闹够了没有?”
“你敢签一个字试试。”
“我是他爸,我是他监护人,我签字天经地义。”他把笔帽咬下来,“一个月三万多的护理费,你出啊?你一个疯子,拿什么出?”
我扑过去抢那张纸。
指尖刚碰到纸边,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放开我!”
我踢腾着腿,鞋掉了一只。
赵翠兰抱着胳膊笑。
“看看,看看,大家看看,这就是我那个儿媳妇。孩子就是被她这样的妈害的。”
周启航低头,笔尖落在签名栏上。
周字写了一半。
“周启航。”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李警官带着两个民警,大步走过来。
周启航的笔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警官,您来得正好,我爱人精神状况不稳定,她……”
“五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你在哪?”
周启航愣了一下。
“在公司加班啊,笔录里都有。”
“公司门禁记录显示,你那天下午两点就刷卡出去了,再没回来过。”
周启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警官转向赵翠兰。
“赵翠兰,你说你在厕所?”
“对、对啊,我年纪大了,肠胃不好……”
“那天四点零五分到四点十一分,你的游戏账号在线,和周启航的账号组的是同一支队。”
赵翠兰的脸一下子灰了。
她扶着椅背,膝盖一软,扑通坐回椅子上,又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叫。
“我心脏不好,我心脏不好……”
保安架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
周启航终于回过神来。
他指着我,声音拔得老高。
“警官,她有精神病!她会修表,会捣鼓电子产品,什么东西做不出来?你们拿一个疯子的话当证据?”
“是不是证据,鉴定说了算。”李警官把手铐别回腰上,“现在请两位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我不去!我凭什么去!”
赵翠兰抓着椅子腿不撒手,被一个女民警拽起来,拖鞋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周启航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发青。
“温念,你给我等着。”
走廊安静下来。
我捡起那只掉了的鞋,没穿,光着脚走进病房。
安安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额头上的疤结成了一道粉色的线。
呼吸机一下一下往他胸口里送气。
我握住他的小手。
凉的。
“安安,妈妈来了。”
“妈妈出来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把我关起来。”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个不停。
是大学室友程栀,她现在是律师。
她只发了一句话。
“你上热搜了,别看评论。”
【第五章】
我还是点开了。
热搜第三,周启航的视频。
他坐在镜头前,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身后墙上挂着安安的照片。
“我老婆产后就有精神问题,孩子出事之后彻底崩溃了。她把我妈的脸抓烂,我才不得不送她去治疗。”
他吸了吸鼻子。
“现在她出院了,用电脑合成了一段录音,说是我妈把孩子锁在阳台上。我妈七十岁了啊!她带了安安五年,她怎么可能……”
镜头切到赵翠兰的照片,脸上全是血道子。
评论区炸了。
“疯女人自己没看好孩子,现在甩锅给老人?”
“现在AI什么声音合成不了?”
“这种精神病就该关一辈子。”
“心疼这个爸爸,太难了。”
我的私信被塞满了。
有人发来我家门牌号的照片。
中午我回锦华苑拿充电器,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字。
疯子。
油漆还没干,顺着门板往下淌。
我站在门口,手指头一根根发麻。
程栀踩着高跟鞋从电梯里出来,一眼看见门上的字,把包往地上一扔,掏出手机对着门拍了十几张。
“拍下来,全是证据。”
她拉着我进屋,关上门。
“念念,坏消息不止这一个。”
“周启航今天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认定你无民事行为能力。一旦批下来,你在案子里说的每一句话,效力都要打折扣。”
“还有,警方那边鉴定至少要三十天。周启航和他妈只关了二十四小时,证据不够,已经放出来了。”
我攥着那块碎屏的表。
“三十天,够他们把网上的口子堵死了。”
程栀点头。
“所以你得找到一个人,一个能证明这段录音是从这块表里原样出来的人。”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下午,我站在小禾科技的前台。
前台小姑娘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起了球的外套上。
“您好,没有预约的话,贺总不见客的。”
“你跟他说,温念找他。”
小姑娘拿起座机,又放下。
“不好意思,我们贺总最近不接受采访,网红也不见。”
她认出我了。
我没跟她争,从她桌上抽了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TS七号板,坠落守护,三分钟环形缓存。
“把这张纸送上去。”
小姑娘拿着纸上了楼,脸上明摆着不情愿。
不到五分钟,电梯门打开。
一个男人小跑出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镜歪在鼻梁上。
贺砚。
小禾科技的技术总监,当年我的组长。
他在我面前站定,喘着气,看了我好几秒。
“温工。”
前台小姑娘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贺总,她、她是……”
“她是坠落守护的发明人,专利证书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她。”贺砚扶正眼镜,“我们这层楼一半的工程师,都是看她的设计文档入的行。”
他把我领进会议室,听我讲完,把那块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
“这块表的固件有加密签名,缓存文件写入的时候,会同步写一个硬件时间戳,外人改不了,改了签名就对不上。”
他抬起头。
“还有,表在四点十二分零七秒向服务器发过一次上传请求,信号断了,没传上去。服务器日志里有这条记录。”
我的手心冒汗。
“服务器日志,能给警方吗?”
“能。”
贺砚停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温工,还有一件事。”
“四点二十分,绑定这块表的家长账号,在手机端操作了一次,解绑设备,清除云端数据。”
“上个月,有个男人打我们客服电话,问能不能远程清掉手表里的本地录音。客服说做不到,他还骂了半天。”
“来电号码,我查了。”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周启航的手机号。
【第六章】
四点十二分,安安掉下去。
四点二十分,周启航在删数据。
八分钟。
救护车还没到的那八分钟里,我儿子躺在楼下的草地上,他的爸爸在手机上点了解绑。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恶心得想吐。
晚上,程栀带来了第二个消息。
游戏公司回复了警方的调取函。
周启航和赵翠兰的账号,那天下午四点零五分开局,同一个网络地址,同一支队伍。
四点十一分,对局中途掉线。
四点十二分,安安坠楼。
“这一局,他们输了。”程栀说。
我没吭声。
第三个消息,是楼下的王阿姨打来的电话。
王阿姨住四楼,就在周家正下方。
“念念啊,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楼上孩子一直哭,一直敲玻璃,喊奶奶开门。”
“我上去敲过门,你婆婆隔着门骂我多管闲事,说我再敲她就报警。”
“后来警察来问,你婆婆当着我的面说,那天家里就她一个,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的声音压低了。
“念念,你老公刚才来过我家。”
“拎了两箱水果,还塞给我一个信封。”
我挂了电话就往那边赶。
到四楼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周启航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王姨,这五万你先收着,就当给孩子买点东西。到时候警察再来问,您就说什么都没听见。”
“您也知道,我老婆脑子有毛病,她说的话不作数的。”
我推开门。
周启航扭过头,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捏在他手里,鼓鼓囊囊。
王阿姨缩在沙发角,看见我,一下子站起来。
“念念!”
周启航把信封往兜里一揣,冲我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的红点一闪一闪,“你是怎么花五万块钱,买我儿子一条命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伸手就来抢。
我往后一退,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的手刚抓住我手腕,王阿姨抄起门后的扫帚,一扫帚抽在他胳膊上。
“你还敢动手!我报警了啊!”
周启航甩开扫帚,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行,温念,你行。”
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我以为他会消停几天。
第二天,他发了第二个视频。
这一次,他晒出了安安身上的旧伤照片。
胳膊上的淤青,大腿上的掐痕。
“这些伤,是我老婆发病的时候弄的。我一直替她瞒着,现在我瞒不住了。”
评论区又是一边倒。
“果然是虐童!”
“这种人还配当妈?”
程栀连夜去了安安的幼儿园。
带班的刘老师翻出了晨检记录本,每一处淤青旁边都写着日期和接送人。
接送人那一栏,写的全是奶奶。
刘老师当着程栀的面红了眼圈。
“我问过安安,安安说,奶奶掐的,奶奶说不许告诉妈妈,告诉妈妈就把他的恐龙扔了。”
程栀把晨检记录拍下来,一页一页发给了警方。
一个月后,鉴定报告出来了。
录音为原始录音,未发现剪辑、拼接、合成痕迹。
检察院决定,对赵翠兰、周启航提起公诉。
拿到通知那天夜里,十二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启航。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再没有半点视频里的腔调。
“念念,我们见一面吧。”
“就我们俩。”
【第七章】
我答应了。
程栀拦着我。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他想谈,我就让他谈。”
见面的地方,是我们刚谈恋爱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靠窗第三张桌子。
他特意挑的。
周启航瘦了一大圈,西装领口皱巴巴的,眼底一片青黑。
他给我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
我恋爱时最爱喝的那种。
“念念,”他搓着手,“我知道我错了。”
我没碰那杯咖啡。
“那天,我真不知道他会爬。安安平时那么乖,让他在外面站一会儿,他就站一会儿,我哪知道……”
他抹了一把脸,指缝里是湿的。
“公司欠了四百多万,供应商天天堵门,我是被逼急了。是我妈说的,只要把你送进去,我当了你的监护人,锦华苑那套房子就能卖,钱就能补上。”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念念,我是真没办法。”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撤诉吧。出个谅解书,我妈年纪大了,我也不能坐牢,坐牢了公司就彻底完了。”
“孩子归你,房子也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我们好好的,行吗?”
我看着他。
看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六年前,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进了周家的门。
“周启航。”
“嗯?”
“安安在阳台上敲门的时候,你给他开门了吗?”
他的眼泪停住了。
“他喊外面冷的时候,你给他开门了吗?”
“他掉下去以后,你第一件事,是抱他,还是删数据?”
周启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层哭腔,一点一点从他脸上退干净了。
他靠回椅背上,把餐巾纸往桌上一扔。
“温念,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妈七十岁,过失伤人判不了几年,说不定还能保外就医。”
“你呢?你有精神病记录,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离了婚,哪个男人敢要你?哪个公司敢用你?”
他往前探身,压低声音。
“你信不信,判完了我照样能告你虐童,让你一辈子见不着安安?”
他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变了,接起来。
“王总,您听我解释……”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都听得见。
“解释什么?你那段视频被人扒了个底朝天,幼儿园的晨检记录都上热搜了!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你打完游戏删证据!我们投资方的名声不要了?撤资!明天财务就去你公司清账!”
电话挂了。
周启航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是你干的。”
我把外套内侧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上,录音时长显示:二十一分零七秒。
周启航的瞳孔一缩。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就抓那部手机。
手刚伸过桌面,邻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桌上一按。
咖啡杯翻了,焦糖玛奇朵淌了一桌子。
是李警官。
“周启航,”李警官从兜里掏出证件,“威胁证人,干扰作证,跟我走一趟。”
周启航的脸贴在桌面上,半边脸泡在咖啡里,冲我吼。
“温念!你算计我!”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是你自己约的我。”
“靠窗第三张桌子,也是你自己挑的。”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
外面阳光晃眼。
程栀靠在车门上,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开庭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号。”
“公开审理。”
【第八章】
开庭前三天,赵翠兰来了。
她取保候审在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锦华苑的地址。
门铃按得震天响。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她头发白了一大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蔫巴巴的苹果。
我开了门,没摘防盗链。
她隔着门缝看见我,脸上的褶子先是一抽,接着扯出一个笑。
“念念啊,妈来看看你。”
“你不是我妈。”
她的笑挂不住了。
“你个没良心的!我给你们周家带了五年孩子,起早贪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现在要把我送去坐牢?我七十岁了!我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吗?”
她拍着门板骂,骂我丧门星,骂我克死了我爸,骂我生个儿子都看不住。
我站在门里听着,一句没回。
她骂累了,喘着粗气,忽然膝盖一弯。
扑通。
跪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
塑料袋掉了,苹果滚了一地。
“念念,妈错了,妈给你磕头了。”
“那天妈就是嫌他吵,想清静一会儿,妈真不知道他会爬上去啊……”
她的额头往地上磕,一下,两下。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叫了六年妈的脸。
“你嫌他吵。”
“他在阳台上敲了六分钟门,敲到手都红了,你嫌他吵。”
“他说外面冷,你嫌他吵。”
“他出事以后躺在楼下,一声不吭,你满意了吗?”
赵翠兰的头停在半空。
“王阿姨上楼敲你的门,你骂她多管闲事。”
“幼儿园老师说,他胳膊上的淤青是你掐的。”
“他五岁,他什么都不敢跟我说,因为你说,告诉妈妈就把他的恐龙扔了。”
我把门缝又收窄了一点。
“你最后还是把他的恐龙扔了。”
“扔进了东门第四个垃圾桶。”
赵翠兰张着嘴,从地上撑起来,扒着门缝往里伸手。
“念念!念念你听我说……”
我关上了门。
门板外面传来她的哭嚎,夹着骂声,一直闹到物业来把她劝走。
十五号那天,法院门口站满了人。
扛着摄像机的,举着手机直播的,挂着工作牌的记者,把台阶堵得水泄不通。
我一下车,快门声响成一片。
“温女士,网上说录音是合成的,您怎么回应?”
“温女士,您真的有精神病史吗?”
“温女士,您恨您婆婆吗?”
程栀护着我往里走,一个字都没让我答。
法庭里,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后排架着三台摄像机。
被告席上,赵翠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缩成小小一团。
周启航坐在她旁边,剃了胡子,换了干净的衬衫,抬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他请了律师,姓韩,号称业内打刑事辩护最狠的。
韩律师第一个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控方核心证据,也就是那段所谓的坠落录音,提出质疑。”
“第一,该设备由被害人母亲温念私自修复,修复过程无第三方监督。”
“第二,温念系精神障碍患者,曾在精神专科医院住院治疗九十三天,其行为动机和证言可信度存疑。”
“第三,温念曾任职于该手表生产企业,具备篡改设备数据的专业能力。”
他推了推眼镜,转向旁听席。
“一个有作案能力、有作案动机、有精神病史的人,交上来一份只有她能修复的证据,诸位觉得,可信吗?”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后排有个记者小声说了一句:“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周启航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他在笑。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公诉人,是否申请当庭播放原始证据?”
公诉人站起来。
“申请当庭播放,并申请证人贺砚、宋明远出庭作证。”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把那块碎屏的表,放在了证物台上。
【第九章】
法警把手表接上了检测设备。
法庭大屏幕亮起来,一条音频波形图横在正中央。
整个法庭静了下来。
后排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了。
公诉人按下播放键。
风声。
指节敲玻璃的声音,咚,咚,咚。
“奶奶,外面好冷,我想进去……”
旁听席上,一个抱着孩子来旁听的年轻妈妈,猛地捂住了自己女儿的耳朵。
“奶奶嫌你吵,把你关阳台上打游戏了,别出声。”
赵翠兰的肩膀一抖,整个人往椅子里缩。
“妈,你锁上没?他一哭,我麦里全是他的声音,队友都骂我了。”
周启航的笑停在了脸上。
“锁着呢,你打你的。”
“这把要是输了,算他头上。”
录音里两个人的笑声,从法庭的音箱里一字不落地放出来。
有个记者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小恐龙,你别怕,我们站高一点,看看妈妈回来没有。”
“妈妈说今天给我买恐龙蛋糕。”
“我看见了!是不是妈妈?妈妈……”
花架吱呀一声。
风灌进来。
闷响。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那个说有点道理的记者,低下头,拿手背使劲擦眼睛。
然后,是那几句。
“妈!别叫!先把锁打开,把花架扶起来!”
“就说他自己爬出去的,你在厕所,我在公司。”
“听见没有?我在公司!”
录音放完了。
大屏幕上的波形图归零。
很长一段时间,法庭里没有人出声。
周启航第一个跳起来。
“假的!这是假的!她是搞技术的,她能合成!”
韩律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没拽住。
审判长敲响法槌。
“被告人安静!传证人贺砚。”
贺砚走上证人席,把一叠文件交给法警。
“这是设备固件签名校验报告,录音文件的硬件时间戳和签名完全吻合,不存在后期写入。”
“这是我司服务器日志。四点十二分零七秒,设备发起上传请求,失败。”
“四点二十分十四秒,绑定账号在手机端执行解绑并清除云端数据。绑定账号的注册手机号,属于被告人周启航。”
旁听席炸开了锅。
“我的天,他儿子刚掉下去,他在删数据?”
“八分钟,救护车都没到!”
周启航站在被告席里,嘴巴张开又合上。
韩律师的脸色白了,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
“另外,”贺砚看了我一眼,“坠落守护这项功能,是温念工程师在职期间独立设计的。她设计这个功能的初衷,是怕有一天,孩子出了事,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没想到,第一个用上它的,是她自己的儿子。”
公诉人接着传第二个证人。
宋医生走上来,白大褂换成了一件灰毛衣。
“温念入院时,家属陈述她有攻击行为、自伤倾向、长期虐待孩子。我们依据家属陈述收治。”
“住院九十三天,温念未出现任何幻觉、妄想和攻击行为。她每天只问一件事,我儿子醒了没有。”
宋医生抬起头,看向被告席。
“我从医二十年,第一次在出院小结里写,入院依据存疑。”
韩律师站起来,还想说什么。
公诉人先一步开口。
“审判长,我方另有一份补充证据,是被告人周启航在本月八号与被害人母亲见面时的录音。”
第二段录音开始播放。
“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妈七十岁,过失伤人判不了几年,说不定还能保外就医。”
“你信不信,判完了我照样能告你虐童,让你一辈子见不着安安?”
“是我妈说的,只要把你送进去,我当了你的监护人,锦华苑那套房子就能卖。”
周启航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向身边的赵翠兰。
“妈,你跟他们说,门是你锁的!是你锁的门!”
赵翠兰猛地抬起头,嗓子都劈了。
“是你让我锁的!是你嫌他吵影响你上分!是你说把他关外面!”
“你胡说!”
“我胡说?那天是谁让我说在厕所的?是谁把花架扶起来的?是谁说送她去精神病院房子就是咱家的?”
“你闭嘴!你闭嘴!”
周启航扑过去掐赵翠兰的胳膊,两个法警冲上去,一人一边把他按在了被告席的栏杆上。
赵翠兰捂着胳膊,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的儿啊,你连你妈都咬……”
旁听席上,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低声骂了一句:“一家子畜生。”
周启航被按在栏杆上,脸贴着木头,喘得满脸通红。
过了一会儿,他不挣扎了。
他慢慢转过脸,看向我。
“念念……”
“念念,我错了……”
“念念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
他的膝盖一点点弯下去,最后跪在了被告席的地板上,额头磕着栏杆,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我不能坐牢……”
赵翠兰瘫在椅子上,手脚发软,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屏幕,嘴里念叨着。
“别出声……别出声……”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
一个小时后,法槌落下。
被告人赵翠兰,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被告人周启航,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妨害作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周启航听到缓刑两个字,整个人往后一仰,竟然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
他还不知道。
缓刑,只是不用进去。
外面的东西,他一样都保不住。
走出法庭,记者的话筒一齐怼到我面前。
“温女士,您现在想说什么?”
我对着那一排镜头,只说了一句。
“我儿子在阳台上敲了六分钟门。”
“今天,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第十章】
判决生效后,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
法院撤销了周启航对我的监护资格。
宋医生所在的医院复核了我的病历,撤销了原诊断。
离婚判了。
安安归我。
锦华苑的房子,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周启航的公司,在投资方撤资的第七天被供应商申请了破产清算。
他名下那套婚后买的房子,被债主申请强制拍卖。
他那两段视频被网友翻出来,配上庭审录音,剪成合集,转发量过了千万。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他。
他去应聘,人事看完简历,当着他的面把简历扔进了碎纸机。
他租的房子,房东知道是他以后,连押金都没退,直接换了锁。
这些事,都是程栀告诉我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正坐在安安的病床边削苹果。
“那个王总还在找他,说是要追讨违约金。”
“他妈在里面也不消停,跟同监室的人吵架,被关了禁闭。”
我没接话,拿棉签沾了温水,一点点擦安安干裂的嘴唇。
那天下午,护士来换药,周启航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外套,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个恐龙玩具,塑料的,五块钱一个,地摊上随处可见。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念念,我就想看看他。”
我站起来,挡在床前。
“你是谁?”
周启航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
“我是安安他爸……”
“安安没有爸爸。”
“他爸爸在他坠楼八分钟以后,忙着删手机里的数据。”
周启航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弯,又跪下了。
“念念,我什么都没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我妈在里面,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让我留下来,我给你们娘俩做饭,我照顾安安,我什么都能干……”
他伸手要来拽我的衣角。
指尖刚碰到布料。
床上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声。
我猛地回头。
安安的眼皮在动。
一下。
两下。
他睁开了眼睛。
我扑到床边,膝盖撞在床架上,咚的一声,我没觉出疼。
“安安?安安,看看妈妈,是妈妈……”
护士冲出去喊医生。
安安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小,我把耳朵贴过去才听清。
“妈妈……”
“妈妈,我没有出声……”
“奶奶说……别出声……”
我的眼泪全砸在了他的枕头上。
我捧着他的小脸,一下一下亲他额头上那道疤。
“出声,以后想出声就出声。”
“想哭就哭,想喊就喊,想让妈妈开门,妈妈就开门。”
“妈妈在,妈妈一直在。”
周启航跪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往前爬了两步。
“安安,安安,是爸爸……”
安安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
他的小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我的手指,攥得死死的,身子往我怀里缩。
我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周启航。
“滚。”
周启航的嘴唇哆嗦着。
“念念……”
“我说,滚。”
医生和两个保安一起冲了进来。
医生扑向床边,保安一边一个,把周启航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的鞋被脱掉了一只,那个五块钱的塑料恐龙从袋子里掉出来,在走廊地砖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
没人去捡。
病房门关上了。
一个星期后,安安拔掉了呼吸机。
程栀拎着一个蛋糕盒子推门进来,往床头柜上一放。
“补过的生日,不许挑。”
我掀开盖子。
绿色的奶油,背上一排尖尖的刺。
是一只恐龙。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手指,在恐龙尾巴上偷偷抠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
他抬头看我,嘴角沾着一点绿。
“妈妈,这次没有掉在地上。”
我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嗯,这次没有掉。”
窗外,太阳正好照在床头那块修好的手表上。
碎掉的屏幕换了新的,那只绿色的小恐龙又冲我们挥起了爪子。
“嗨!我是安安的守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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