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相亲宴上宣布破产时,前男友手里那只虾刚剥到一半。
他放下虾,当着我的面拉黑了我,转身单膝跪地,向我堂姐的闺蜜求婚。
那枚戒指,是他上周说要送我的。
全场哄笑。
只有角落里的修车工,把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车行我卖了,三十万,够不够?”
我刚想说我身价过亿。
他红着眼,又掏出一本房产证。
“以后我养你,别去求别人。”
【第一章】
我说出“破产”两个字的时候,贺明洲正在给我剥虾。
虾壳剥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岁安,你刚才说什么?”
我把手机推到圆桌中间。
屏幕上是一张法院执行通知书,红章盖得很清楚。
当然是假的,是我让助理小陶连夜做出来的。
“我爸留下的厂子垮了,欠了两千三百万。”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
“房子和车都抵出去了,下个月开始,我得自己还。”
包厢里一下没人出声了。
桌边坐了十个人。
局是堂姐姜芮组的,说是老同学聚聚,顺便给我介绍对象。
来的有她闺蜜唐蜜,有做建材生意的钱少,有我大学谈了三年的前男友贺明洲。
还有坐在最角落的那个男人。
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T恤,手背上一道疤,从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一句“你好”。
堂姐介绍他的时候笑出了声。
“周野,修车的。岁安,跟你现在挺配。”
今天早上,我只跟姜芮一个人透露过破产的事。
下午她就把一个修车工拉进了这个局。
我太了解她了。
她爸在姜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一直惦记着我手里那份股份。我越惨,她越高兴。
钱少先笑出了声。
“两千多万?姜小姐,你这是来相亲,还是来找接盘的?”
唐蜜捂着嘴,眼睛却往贺明洲那边瞟。
贺明洲没说话。
他把剥了一半的虾扔回盘子,抽出湿毛巾,一根一根擦手指。
擦完,他拿起手机。
当着我的面,点开我的头像,往下划,按下了确定。
“嘀。”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提示,差点笑出来。
上个月他还在我楼下站了三个晚上,说这两年一直忘不了我。
上周他发消息说,今晚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讲。
原来他要讲的话,是这个。
“岁安,我们不合适。”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袖口。
“我妈身体不好,我扛不起两千万。你别怪我。”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转了身。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在了唐蜜面前。
“蜜蜜,我知道你等我很久了。”
盒子打开,一枚钻戒。
我认得那枚戒指。
上周他发过照片给我,问我喜不喜欢这个款式。
唐蜜捂住嘴,眼泪说来就来。
“明洲,我愿意!”
姜芮第一个鼓掌。
“哎呀,双喜临门!岁安,你别站着啊,给人家拍个照?”
钱少跟着起哄。
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笑,都在看我。
我坐在那,指尖掐进掌心。
这口气我不是咽不下。
我是想把这一幕看完,看看这桌人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笑声里,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手很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指节上全是旧伤。
那只手把一张银行卡,推过了半张桌子,停在我的碗边。
“我车行卖了。”
是周野。
他声音很低,喉结滚了一下。
“三十万,够不够替你先还一部分?”
包厢里的笑声断了。
我愣住了。
我跟这个人,今晚之前只见过一面。
我张了张嘴:“周野,其实我……”
他没让我说完。
他从裤兜里又掏出一个红本子,压在银行卡上面。
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城南的房子,我爸留的,不大,五十多平。”
他眼眶红了,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以后我养你,别去求别人。”
姜芮先反应过来,嗤了一声。
“城南那破楼,倒贴都没人要。周野,你可真会挑时候献殷勤。”
唐蜜靠在贺明洲怀里笑:“修车工配欠债的,绝了。”
周野没看她们。
他只看着我。
我把那张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歪歪扭扭。
密码:0917。
我的手抖了一下。
九月十七号,是我的生日。
我从没告诉过他。
【第二章】
散场时,外面在下雨。
贺明洲搂着唐蜜上了一辆白色奥迪,车窗降下来一半。
“岁安,以后有困难,也别来找我了。”
车开走,溅了我一裤腿的泥水。
周野脱下外套,罩在我头顶上。
他自己的灰T恤很快湿透了,贴在背上。
“我送你。”
他的车是一辆旧皮卡,副驾驶的座套缝了好几道线。
他上车前,用袖子把副驾驶的座位擦了三遍。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两年前,城东高架下面,你车爆胎。”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开完董事会,一个人开车出去兜风,车在高架底下趴了窝。
雨很大,叫的救援一个小时都没到。
是一个路过的修车师傅停下来,蹲在雨里给我换的胎。
我在车里吃着蛋糕,把没动过的那半块递给他。
我说今天是我生日,九月十七,谢谢你。
他接过蛋糕,没收钱,开着一辆皮卡走了。
“是你?”
“嗯。”
他盯着前面的路,耳根发烫。
“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当然不记得他的脸了。
可他记了两年的日子。
我喉咙发干,换了个话题。
“车行什么时候卖的?”
“今天下午。”
“卖给谁了?”
“一个姓孙的中介,说他老板要做汽配仓库,缠了我一个多月,我一直没松口。”
他顿了一下。
“下午在群里看到你的事,我就给他打了电话。”
“你那车行,值多少?”
“他给三十万,当天到账。”
我心里一沉。
这个价,太快了,也太干脆了。
车停在一片老小区门口。
这是小陶给我临时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家具都撤空了,用来演戏的。
周野送我上了五楼。
他看着屋里只剩一张床垫和一个电饭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
最后他把那张卡和房本塞进我手里。
“明天我去找个修车厂上班,工资我月月打给你。”
“周野,你听我说,我其实不缺……”
“你别硬撑。”
他打断我,声音哑了。
“我爸以前也欠过钱,我知道是什么滋味。”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屋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卡,卡边硌得掌心发疼。
手机响了,是奶奶。
“怎么样,今晚那些人,跑了几个?”
“全跑了。”我靠着墙坐下,“就剩一个,把全部家当推给了我。”
奶奶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人,你得好好看。”
挂了电话,我打给小陶。
“帮我查一个车行,城东建设路,野哥车行,今天下午过户,买家姓孙。”
半小时后,小陶回了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姜总,那家车行的地块,在咱们城东旧改项目的红线里面。”
我腾地站了起来。
【第三章】
小陶连夜把资料发了过来。
城东旧改,岁和集团是最大的出资方,具体拆迁谈判交给合作方远拓地产负责。
补偿方案还没公布,属于内部保密信息。
按照方案,野哥车行那块地,光拆迁补偿就有两百六十万。
周野三十万就卖了。
我往下翻。
买家孙浩,三十二岁,无业。
小陶在后面标了一行红字。
“孙浩的母亲,和贺明洲的母亲是亲姐妹。”
“贺明洲现在是远拓地产城东项目的负责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贺明洲拿着我公司的保密消息,用他表哥的名字,三十万骗走了一个修车工的全部家当。
然后今晚,他还坐在我对面,看那个修车工把这三十万推给我。
我把手机扣在床垫上,攥紧了拳头。
这个人,我得亲手收拾。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建设路。
车行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往外搬东西。
周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的小徒弟阿杰被人推了出来,摔在台阶上。
推人的是个寸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说好了今天腾房,磨蹭什么?”
周野把阿杰拉起来,挡在他前面。
“合同写的是三天。”
“合同?”寸头男笑了,“我老板说今天,就是今天。”
一辆白色奥迪停在路边。
贺明洲下了车,唐蜜挽着他的胳膊。
他看见我,笑了。
“哟,岁安,这么巧?来找你的新男朋友?”
我没理他,看向那个寸头男。
“你就是孙浩?”
孙浩一愣,看向贺明洲。
贺明洲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拍了拍车行的卷帘门。
“这车行现在是我的了。”
他转头看着周野,笑得眼睛眯起来。
“三十万,买你个破铺子,你还挺知足吧?”
周野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知道你女朋友欠了多少吗?两千三百万。你这三十万,够她利息吗?”
贺明洲凑近我,压低声音。
“岁安,真还不上,我给你介绍个夜场,你这张脸,能赚。”
周野一步跨上来,抬起了拳头。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手。”
周野的手臂在我掌心里发抖。
“他就等着你动手,好报警把你送进去。”
贺明洲笑出了声。
“还是岁安懂事。”
唐蜜靠在车门上,翻了个白眼:“一个欠债的,一个修车的,还挺登对。”
他们开车走了。
阿杰蹲在台阶上哭:“师傅,这是你爸留下的车行啊……”
周野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那块掉了漆的招牌,看了很久。
我拉着他的手,走到路边。
“周野,三十万你拿回去,车行我帮你要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还红着。
“你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还管我?”
我没解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下周五,城东旧改正式签约,贺明洲会作为远拓的负责人站到台上。
我笑了。
那就让他站高一点。
【第四章】
三天后,姜芮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请柬。
贺明洲和唐蜜的订婚宴,订在云栖酒店顶楼。
她单独私聊了我。
“岁安,一定要来啊,带上你那个修车工,让大家见见。”
我回了一个字:“好。”
云栖酒店是岁和集团旗下的产业。
她们大概不知道。
订婚宴那天,周野穿了一套西装。
是他找朋友借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旧疤。
他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想往里走,脚又收了回来。
“我穿这样,会不会给你丢人?”
我替他把领带拉正。
“你今天往那一站,丢人的是他们。”
宴会厅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唐蜜穿着一条白色礼服,脖子上挂着钻石项链,手腕上一条手链闪得刺眼。
她看见我们,拖长了声音。
“哎呀,岁安来了,还带着家属呢。”
一圈人回头。
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那个欠了两千万的?”
“旁边那男的是修车的吧,西装都不合身。”
姜芮端着酒杯过来,上下打量周野。
“周师傅,这里的一瓶酒,够你修一个月车吧?”
周野没说话,把我往身后挡了挡。
宴会进行到一半,唐蜜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的手链呢?!”
全场安静。
她抬着空荡荡的手腕,眼睛红红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刚才只有岁安姐碰过我。”
贺明洲马上站起来:“蜜蜜,那条手链十八万!”
唐蜜捂着嘴哭:“我知道岁安姐最近缺钱,可也不能这样啊……”
姜芮一把扯过我的包。
“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她拉开拉链,往下一倒。
一条钻石手链,“啪”地掉在了地毯上。
全场哗然。
“真是她偷的!”
“欠债欠疯了吧?”
“报警!快报警!”
贺明洲盯着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姜岁安,你真让我恶心。”
我看着地上那条手链,一点都不慌。
周野先动了。
他弯腰捡起手链,往桌上一放,转身挡在我前面。
“不是她。”
“你说不是就不是?”钱少在旁边起哄,“你一个修车的,说话算个屁!”
周野咬着牙:“她要偷,用不着放在自己包里。”
“那你说谁放的?”
我拍了拍周野的胳膊,从他身后走出来。
“调监控吧。”
唐蜜的哭声卡住了。
贺明洲冷笑:“调就调,你以为酒店会为了你调监控?”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开了。
酒店总经理带着两个保安快步走进来。
他穿过人群,在我面前停下,弯腰。
“姜小姐,您吩咐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大屏幕亮起。
画面里,唐蜜趁着我去洗手间,把手链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塞进了我放在椅子上的包里。
时间、动作,清清楚楚。
唐蜜的脸一下白了。
“这……这是剪辑的!”
总经理推了推眼镜:“唐女士,这是酒店系统的原始监控,可以交给警方鉴定。”
唐蜜往后退,撞到了桌子,香槟塔晃了两晃,哗啦碎了一地。
酒液溅湿了她的白裙子。
有人小声问:“经理怎么对那个欠债的这么客气?”
姜芮咬着牙,挤出一句:“周野给他修过车吧,修车工就爱巴结人。”
我差点笑出声。
我走到唐蜜面前,低头看着她。
“手链你收好,下次别乱放了。”
“贺太太这个位置,不好坐。”
贺明洲铁青着脸,一把拉住唐蜜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压低了声音。
“姜岁安,你等着。”
当天夜里,小陶给我打来电话。
“姜总,你上热搜了。”
【第五章】
热搜词条是:负债女带修车工大闹订婚宴。
视频剪得很巧。
只有我包里掉出手链的那一段,周野挡在我面前握着拳头的那一段。
监控那段,一秒都没有。
下面还配了一段长文,署名是“前男友本人”。
贺明洲写,我大学时就借他的钱不还,毕业后到处骗婚,这次破产欠债,就盯上了老实人。
最后一句是:“希望那位修车师傅早点清醒。”
评论区炸了。
“这种女的就该曝光!”
“那修车工也是傻,人家拿他当提款机。”
“查到了,修车工以前在建设路开店,大家别去他那修车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手指发麻。
我打电话给周野,没人接。
第二天一早,我去他新上班的修车厂找他。
老板站在门口,抽着烟。
“周野?昨天开了。网上那么闹,客人都不来了,我总不能为了他关门吧。”
我找到城南那栋老楼时,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没灯,我刚走到三楼,就闻到了一股油漆味。
我租的那间房在五楼,门上被泼了红漆。
墙上喷着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拿着铁棍,敲得防盗门哐哐响。
“姜岁安!出来!今天不还钱,就把你这屋砸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攥紧了手机。
这不是我的债主。
我根本就没有债主。
是贺明洲。
他在逼我,逼我在所有人面前,跪下去。
一个男人回头看见了我,咧嘴一笑。
“哟,正主来了。”
他拎着铁棍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空,后背撞上墙。
铁棍抬起来的那一下,一个人影从楼下冲了上来。
是周野。
他一把攥住那根铁棍,用力一拧,铁棍从对方手里脱了出去。
“滚。”
剩下两个人扑上来。
周野把我推到身后,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个人脸上。
有人抄起地上的啤酒瓶,往墙上一磕。
“周野!”
我喊出声的同时,碎瓶子划了下去。
周野抬手挡了一下。
血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拖鞋上。
三个人看见血,骂了一句,跑了。
楼道里一下安静了。
周野喘着粗气,回头看我。
“你没事吧?”
他问的是我。
他的手掌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血把半条袖子都染透了。
那是一双修车的手,是他吃饭的手。
我盯着那只手,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颤着手掏出手机,拨给小陶。
“叫救护车,城南老楼,五分钟内到。”
“还有。”
我的声音冷得自己都不认识。
“不演了。”
【第六章】
医院急诊室,医生给周野缝了十一针。
他坐在床边,手掌缠着纱布,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想好了。”他低着头,“城南的房子我也卖了,凑一凑,能有一百来万。”
“周野。”
“你别劝我。”
“周野,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破产,也没有欠债。”
他愣住了。
“那张执行通知书是假的,那间空房子是我租来的。”
“我叫姜岁安,岁和集团是我的。”
周野看着我,没说话。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上。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小陶抱着一沓文件冲进来。
“姜总,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监控原片也发给律师了,还有……”
她看见周野,声音停住了。
周野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纱布上又渗出一点红。
“姜总。”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卖车行那天,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笑的?”
“我没有……”
“我把房本推给你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傻子。”
“周野,不是这样的。”
我伸手去拉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的手抓了个空。
“我不怪你。”
他扯了扯嘴角。
“你这样的人,是该好好试一试。我就是个修车的,配不上你这么试。”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指甲嵌进了掌心,我都没察觉到疼。
小陶小声问:“姜总,要不要我去追?”
“不用。”
我把那张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来,捏在手里。
“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我现在要做的,是把他的车行拿回来。”
我打开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地回消息。
律师、公关、董事会秘书。
凌晨两点,奶奶的电话打了进来。
“岁安,你二叔刚才联系了三个董事,要在明天的董事会上提议,撤掉你城东项目负责人的位置。”
“理由是?”
“网上那些东西,说你德行有亏,影响集团声誉。”
我冷笑了一声。
二叔,姜芮的爸爸。
这一切,原来他们早就串好了。
“奶奶,明天的会,让他开。”
“我要让他把话说完。”
【第七章】
岁和集团顶楼会议室。
二叔姜振海坐在长桌左手第一个位子上,姜芮站在他身后,一身职业套装。
更让我意外的是,贺明洲也在。
他坐在姜振海旁边,西装笔挺,面前放着远拓地产的名牌。
我推门进去时,姜芮的眼睛亮了一下。
“哟,欠两千万的姜大小姐来了?”
二叔咳嗽一声,假装呵斥:“芮芮,这是公司,叫姜总。”
他转向董事们,叹了口气。
“各位,岁安是我侄女,我也心疼。但网上闹成这样,城东项目下周五就要签约,媒体都盯着,咱们不能拿集团的声誉冒险。”
“我提议,暂时由我接手城东项目。”
贺明洲接上话:“远拓这边完全配合姜董。说实话,岁安的私生活……我作为前男友,也很痛心。”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得意。
我拉开椅子,坐到主位上。
“说完了?”
二叔一愣:“岁安,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问你们,说完了没有?”
姜芮冷笑:“怎么,你还想狡辩?视频全网都看见了!”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
周野站在门口,手上还缠着纱布,穿着那件洗白了的灰T恤。
前台在他身后,急得快哭了:“姜总,他说一定要见您……”
贺明洲笑出了声:“姜岁安,你把修车工都带到董事会了?”
周野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把一支录音笔放在了桌上。
“昨天我去建设路,想求孙浩把车行还我,让我再干半年。”
他声音很平。
“他在里屋打电话,我在外面听到了。”
他按下播放键。
孙浩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表弟,那破车行到手了。姜董那边说了,补偿款下来按三七分,他七你三。还有十几户的门面,我这两天全部压价收完。”
贺明洲的声音:“动作快点,补偿方案公布之前,必须全部过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二叔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伪造的!这个修车的跟她是一伙的!”
我打开平板,推到桌子中间。
“孙浩名下这个月新增的十四套门面房,过户记录都在这里。”
“二叔,你海外账户上周收到的那笔款,汇款人是孙浩的母亲。”
“需要我把银行流水投到大屏幕上吗?”
二叔腿一软,跌回椅子里。
姜芮尖叫起来:“不可能!你一个欠债的,凭什么查我们家账户!”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奶奶,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凭她是岁和集团的董事长。”
姜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看向二叔,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
“振海,你名下的股份,我会让律师冻结。”
“城东项目,谁都别想碰。”
二叔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妈……我是你儿子啊……”
贺明洲早就站起来了,抓起名牌,一言不发往外走。
经过周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冷笑。
“修车的,你以为你帮了她,她就会要你?”
周野的拳头攥紧了,纱布上又渗出血。
他没动。
贺明洲走了。
散会后,我追上走廊里的周野。
“你不是说,我们配不上……”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骗我的事,回头再算。”
“先把那些人收拾了。”
我站在他身后,鼻子一酸。
手机震了一下,是贺明洲用新号码发来的消息。
“周五签约,我会让你跪着求我。”
【第八章】
周五,城东旧改项目签约仪式。
会场设在市会展中心,台下坐满了媒体和政府部门的人,还有被拆迁区域的一些商户代表。
我没有坐在嘉宾席。
我坐在后台的监控室里,看着大屏幕。
贺明洲站在台上,作为远拓地产的项目负责人致辞。
唐蜜坐在第一排,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换了一条更大的。
贺明洲讲完了项目规划,突然话锋一转。
“在正式签约之前,我想向大家揭露一件事。”
大屏幕切换,出现了那张假的法院执行通知书。
“岁和集团的城东项目负责人姜岁安,背负巨额债务,私生活混乱,还涉嫌诈骗。这样的人,怎么能负责关系到几千户百姓的旧改项目?”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唐蜜在第一排举起手机,开着直播,笑得眼睛弯弯。
“家人们,看到了吗,渣女现形了!”
贺明洲举起话筒,嗓门拔高。
“我建议,岁和集团立刻更换负责人,由远拓地产全权主导……”
主持人突然打断了他。
“下面,有请岁和集团董事长,姜岁安女士上台签约。”
贺明洲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我从后台走出来。
一身黑色西装,高跟鞋踩在台上,一声一声。
全场安静了。
贺明洲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你……你怎么……”
“董事长?”唐蜜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她不是欠了两千万吗?”
我走到贺明洲面前,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这张执行通知书,是我自己做的。”
“我想看看,谁会在我落魄的时候跑掉,谁会留下来。”
我看向台下。
“结果你们都看到了,贺先生跑得最快。”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抬手示意,大屏幕切换。
孙浩的录音、十四套门面房的过户记录、二叔的银行流水,一页一页滚过去。
“贺明洲利用职务之便,盗取城东项目保密补偿方案,用亲属名义低价收购十四户商户的门面,涉嫌合同诈骗和侵犯商业秘密。”
“相关证据,今天早上已经提交给经侦。”
“所有涉事收购合同,岁和集团将协助商户依法撤销。”
台下坐着的商户代表里,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捂着嘴哭了。
“我那间面馆,开了三十年,他们说三万块就收走……”
贺明洲浑身发抖。
“你胡说!这些都是伪造的!”
远拓地产的老板从嘉宾席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大步走上台。
“贺明洲,你被开除了。”
他转向我,弯了弯腰。
“姜董,远拓会全力配合调查,给岁和一个交代。”
会场后门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第九章】
贺明洲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演讲台。
“不是我……是孙浩,都是孙浩干的!”
他的手指着台下,声音尖得变了调。
“还有姜振海!是他找的我!是他说补偿款七三分的!”
“对了,还有唐蜜!”他扭头看向第一排,“是她让我收那些门面的,她说要换大房子!”
唐蜜瞪大了眼睛,扑上来要挠他。
“贺明洲你放屁!你哪次不是说你妈病了,找我要钱的?”
两个人在台下扭成一团,唐蜜的项链被扯断了,钻石滚了一地。
记者的镜头全对准了那里。
经侦的人把他们分开。
贺明洲被按住了手臂,他挣扎着回头,看向我。
眼睛一下就红了。
“岁安,岁安你听我说……”
“我那天是一时糊涂。我怕,我真的怕,我家里扛不起两千万……”
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台上。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忘了吗?我给你送过早饭,冬天把你的手揣在我兜里……”
“那枚戒指,本来是给你的,真的是给你的!”
他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跪着往前挪。
“你给我个机会,我把门面全退回去,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那枚戒指是给我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它脏了。”
他愣住了。
“你拉黑我的那一下,用了不到三秒。”
“你跪下去求婚,用了不到十秒。”
“贺明洲,你给我的三年,就值这十三秒。”
我把话筒递给主持人,转过身。
“带走吧。”
身后传来贺明洲撕心裂肺的喊声。
“姜岁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喊着喊着,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念叨。
“两百六十万……两百六十万……我本来能……”
他被拖出了会场,鞋掉了一只。
唐蜜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冲我喊。
“姜岁安,我是被他骗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理她。
签约仪式结束,我走出会展中心。
门口的台阶上,姜芮扑了过来,被保安拦住了。
她头发乱糟糟的,妆全花了。
“岁安!岁安我求你,我爸要坐牢了,你放过他吧!”
“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停下脚步。
“你把周野拉进那个相亲局,想看我出丑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你在家族群里转发热搜的时候,想过吗?”
姜芮张着嘴,说不出话。
“保安,送她出去。”
姜芮被架走了,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出一串乱响。
我抬起头。
台阶最下面,停着一辆旧皮卡。
【第十章】
周野靠在车门边,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他看见我,站直了。
想走过来,又停在原地,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
“你一直在这?”
“嗯。”
“看直播了?”
“嗯。”
“周野,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他喉结动了动,盯着我。
“你今天站在台上,挺好看的。”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慌了,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想给我擦,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我手脏。”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了我脸上。
他的手掌很糙,带着一股机油味。
“周野,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不该拿你试。”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我问他,“以后你养我。”
“是真的。”
“那现在呢?我不缺钱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换我修你的车。”
他说。
“你车坏一次,我修一次。修一辈子。”
一个月后,建设路的车行重新挂上了招牌。
招牌是阿杰找人新做的,还是那四个字:野哥车行。
孙浩的收购合同被法院判决撤销,周野拿回了车行,还拿到了两百六十万的拆迁补偿。
建设路那十几户商户,一户一户把门面拿了回来。
开面馆的老太太给我送来一大袋自己做的手擀面,硬塞进我的车里。
贺明洲的案子移交了检察院,他二叔,也就是我二叔,股份被冻结,和他一起等着开庭。
唐蜜退回了所有收过的东西,搬离了这座城市。
我去车行那天,周野正躺在一辆车底下。
只露出两条腿,工装裤上全是油。
我蹲下来,敲了敲车门。
“周师傅,修车。”
他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什么车?”
我把一个红本子和一张银行卡,放在他胸口上。
城南的房产证,还有那张三十万的卡。
背面那张便利贴还在,0917。
“这两样东西,我替你保管了一个月,现在还给你。”
他坐起来,看着胸口上的东西,没接。
“我说过,给你的。”
“我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素圈戒指,什么钻都没镶。
“所以我拿这个换。”
周野愣住了。
他盯着那对戒指,嘴唇抖了好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杰在旁边喊:“师傅!你倒是接啊!”
周野这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机油的手,转身就往水池那边跑。
水龙头开到最大,他把手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手背发红。
洗完了,他跑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手还在滴水。
“我手干净了。”
我拿起一枚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他攥着那只手,攥了很久,突然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阿杰在旁边吹口哨,隔壁面馆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热闹。
周野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姜岁安,我是个修车的。”
“我知道。”
“以后你开会累了,就来这坐着,我给你煮面。”
“好。”
“你生日,我每年都记着。”
“我知道,0917。”
他把我放下来,拿起另一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才给我戴上。
他的指腹上有一道新长出来的疤,蹭过我的指节。
车行门口,那块新招牌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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