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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7:09

门板背面钉着七根手指,断口处白森森的骨茬子往外戳着,血顺着老旧的松木木纹蜿蜒淌了半面墙壁,那血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顺着墙缝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积起小小的暗红水洼。明德废弃中学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被层层木板、生锈角钢封死的教室门背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拖着半截耷拉在外的肠子,在布满灰尘碎砖的地面缓慢蠕动,摩擦地面发出黏腻湿滑的沙沙声响,一边爬,一边反反复复,嘶哑地低声念叨:“下课了……怎么还不下课……”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城市远处的霓虹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微弱的冷光斜斜切进明德废弃中学的三楼走廊。整栋老教学楼早已经荒废二十余年,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红砖,走廊两边的玻璃窗大半碎裂,窗框锈迹斑斑,晚风穿过空洞窗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如同无数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这所中学始建于民国年间,战乱年代死伤无数,后来重建办学,九十年代末发生过一起离奇的学生集体失踪事件,之后便彻底封校,本地老住户口口相传,都说这地方阴气太重,夜里时常能听见读书声、敲黑板的声响,寻常人就连大白天都不愿意靠近半步。

而此刻,三楼走廊尽头,那间被铁条封死的旧教室里面,传出了第四十二声敲击。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不急不缓。

像是有人用指节,隔着厚重门板,一下一下叩击内侧木板。节奏刻板到令人浑身头皮发麻,精准得近乎诡异,每间隔十一秒,便响三下,沉寂十一秒,再度响起三下。

我已经在对面废弃居民楼的楼顶蹲守整整三天。

身上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茅山道袍被夜风吹得边角翻飞,身下垫着一块简易防水布,背包摊开在身侧,里面整齐码放着黄符、朱砂、乌木令牌、桃木短剑,还有几包还没吃完的香辣辣条。我手腕上戴着一串磨损严重的老铜钱手串,是师父生前留给我的物件,指尖夹着手机,屏幕上计时器一分一秒跳动,我一遍一遍数着门板传来的叩击,整整三天,这个节奏一秒钟都不曾出现偏差。

直播镜头稳稳架在走廊中段,正对那扇斑驳封闭的教室木门。

屏幕之上弹幕飞速滚动,密密麻麻几乎要盖住画面。

“哥哥好勇啊,敢来这种凶地探灵!”

“氛围感直接封神,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地方我听过传闻,据说真的闹鬼,不会是剧本吧?”

“就算是剧本也太会整活了,礼物刷起来!”

各式各样的礼物特效一层一层铺满直播间屏幕,金币、鲜花、火箭接连不断炸开,璀璨的光效在漆黑阴森的废弃走廊画面上格外刺眼。

陆衍之站在走廊正中央,一身黑色加厚冲锋衣,拉链严严实实拉到下巴位置,把大半张脸都裹住,只露出一双刻意营造出惶恐又兴奋的眼睛。他脖颈之间挂着一枚做工狰狞的鬼头玉坠,在应急补光灯的冷白光之下,泛出一层幽幽的冷碧色微光。他微微压低嗓音,刻意压出一丝颤抖,对着直播镜头,语气故作神秘。

“宝宝们大家不要害怕,我身上这枚鬼王玉坠,有鬼王庇佑。我的鬼王告诉我,教室里面的那个东西……它被束缚住,不敢出来。”

他话音刚刚落下。

门板内侧,那持续了许久的敲击声,陡然之间,完完全全静止。

万籁俱寂。

整条荒凉的走廊只剩下夜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响,直播间弹幕滚动也短暂停滞两秒。大片弹幕齐刷刷冒出来:“哎?没有声音了?”“敲打的声音消失了!”“是不是鬼王起效了?”

就在弹幕疯狂刷屏的瞬间。

教室门板底下那条狭窄的门缝,一丝暗红色液体缓缓渗了出来。

黏稠、暗沉发黑,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重铁锈混着腐朽血肉的腥臭味。那滩血顺着坑洼不平的地砖缝隙,一点点向外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暗红舌头,慢慢向着陆衍之一行人的脚边爬过去。

跟拍的摄像师反应慢了半拍,看清地面流淌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之后,手臂猛地一抖,直播镜头剧烈晃动,画面颠簸摇晃。直播间弹幕瞬间彻底炸开,满屏都是惊恐的尖叫文字,无数观众疯狂发送问号,部分胆子小的观众直接退出直播间。

轰隆一声巨响!

那扇钉满角钢、木板加固的封闭木门,自内部被一股狂暴力量狠狠撞开!整块厚重门板轰然拍砸在走廊水泥地砖之上,碎木屑、积年厚灰轰然炸开,尘土飞扬,镜头之中白茫茫一片。

尘土缓缓沉降,直播间数百万观众,在场的陆衍之、摄像师、助理,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门板的背面上,整整齐齐钉着一排人的手指。

一共七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指甲盖发黑外翻,布满污垢与血渍,每一根手指的断口处,白森森锋利的骨茬向外戳出,筋腱如同泡得发胀腐烂的麻绳,一缕一缕耷拉垂落。生锈的老式粗铁钉穿透指骨,暗红色干涸血痂混合新鲜温热血液糊满钉身,硬生生把七根断指死死固定在木板背面。

“啊——!!!!!”

陆衍之的惨叫骤然响起,嗓音直接嚎到破音。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疯狂倒退,后背狠狠撞上身后数万元的大型LED补光架。金属支架轰然倾倒,大功率百万级补光灯重重砸落在坚硬地面,灯泡瞬间爆裂,刺目的蓝色电火花噼里啪啦到处飞溅。

摄像师受了惊吓踉跄后退,镜头不受控制扫过教室漆黑的门口。黑暗深处,一团灰蒙蒙的庞大影子贴着地面飞快“嗖”地蹿向教室内部,转瞬消失不见,地面留下一道湿漉漉滑腻的拖痕,拖痕上面还黏连着好几块细碎血肉,分辨不出属于人体什么部位。

“不好!”

周玄河猛地从旁边阴影里面冲出来。

他一身仿复古道袍,头发束起,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装饰华丽的铜钱剑,脸色惨白如纸。他快步冲到陆衍之前面,举起铜钱剑横挡身前,嘴唇哆嗦,大声念诵道家咒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急急如律令——!”

只是他的声音抖得如同狂风之中的筛糠,念诵法诀的时候连“敕令”两个字音都劈叉走调,破绽百出。嘴上喊得气势汹汹,身体却控制不住不停往后退却,脚后跟重重磕到走廊台阶边缘,身子一晃,差一点就直接仰面摔倒在地。

我依旧蹲在对面楼顶。

把手里最后一口香辣辣条嚼完咽下,伸手随意拍干净手掌心沾满的红油碎屑。小咪,那只我收养的三花玄猫,正稳稳蹲在我的肩头,此刻浑身毛发根根炸开,活像一个刺球。它喉咙深处不断发出低沉危险的呜咽呼噜声,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细细一条竖线,死死锁定楼下那间闹鬼教室的方向。

夜风吹动我的道袍,我微微眯起双眼,指尖已经捻起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五雷符,符纸在夜风之中微微震颤。

“看见了吧,小咪。”我低声开口,目光沉沉望向那栋教学楼,“周玄河那所谓的引魂阵,彻底玩脱了。”

“为了直播搞噱头博流量,他偷偷撬开教学楼地基底下镇压邪祟的镇石,拿一块普通石头做了个仿制品,埋回去糊弄了事。那块镇石底下,压了将近一百年的老东西,现在彻底挣脱束缚跑出来了。”

明德中学地基之下镇压的,是民国时期的一位国文教员,姓方。

民国战火纷飞,时局动荡不安,学校被迫解散,其他的教员学生全部逃难离开,唯独这位方先生执意不肯走。他守着空荡荡的教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等候自己的学生回来上课。战火隔断音讯,学生再也没有归来,方教员被困在空无一人的校舍里面,最后活活饿死在三尺讲台之上。

满腹执念与不甘,化作滔天怨气,在教学楼里面盘踞将近一个世纪。早些年茅山的前辈察觉到此处凶煞,特意铸造镇石埋入地基,硬生生将这缕凶魂镇压在教学楼之下,保一方平安。

可周玄河为了配合网红陆衍之的探灵直播效果,铤而走险,铤而走险挖开地基,取走镇石当做直播道具。

枷锁碎裂,被禁锢百年的方教员凶魂重见天日。

他出来之后,心里只记挂一件事:寻找自己的学生。

四处搜寻,却再也找不到那些民国年间的学子。于是但凡闯入这间教室的活人,便被他当成逃课不听话的学生。门板上面钉着的那七根断指,便是前几日陆续跑来此地打卡探险的几名小网红留下的。人倒是没有丢掉性命,但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手指硬生生被掰断,现如今全部躺在医院病房,依靠大剂量镇定剂才能安稳昏睡。

我望着楼下混乱不堪的走廊,不再观望。

单手掐起雷诀,指尖五雷符骤然燃起苍蓝色的雷光火焰。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雷敕,令!”

轰!!!

一道苍蓝色雷火自高高的楼顶呼啸飞射而下,轰然爆炸,精准砸落在陆衍之脚边半米开外。坚硬水泥地面当场崩裂,碎石碎片四下飞溅,狂暴气浪席卷四周,陆衍之冲锋衣的下摆直接被雷火余波燎出一大片焦黑灼烧痕迹。

雷火的残余威力横扫一旁排列的LED补光设备,昂贵的直播器材噼里啪啦接连短路,滚滚黑烟升腾而起,主直播设备瞬间烧成一堆废铁,直播间主画面直接黑屏,只剩下一台随身携带的备用小型摄像机还在苟延残喘,勉强传输着模糊抖动的画面。

“我的灯!我的设备啊——!!!”

陆衍之看着被烧毁的昂贵器材,心疼得撕心裂肺地嚎叫,恐惧都暂时被心疼压下去几分。

我不再停留,身形一纵,直接从数层楼高的楼顶纵身跃下。藏青色道袍猎猎翻飞,衣袂在黑夜之中舒展,我脚尖轻点墙面缓冲,最后稳稳落地,脚下碾碎一地散落的玻璃碎渣。小咪灵活地从我肩头一跃跳下,弓起脊背,对着教室漆黑的门口发出哈气示威的低吼。

我抬手掸了掸袖口沾到的辣条红色碎屑,腰间悬挂的乌木令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应急设备残存的幽幽绿光打在令牌表面,上面镌刻的四个茅山正宗篆字清晰分明。

“在镜头前面装神弄鬼,哄骗粉丝血汗钱,好玩吗?”我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二人,语气平淡,“巧了,姑奶奶我,正好专业对口。”

周玄河目光扫到我腰间那枚乌木令牌,瞳孔猛地骤然收缩,满脸不敢置信。手中那把装模作样的铜钱剑“当啷”一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他嘴唇不停哆嗦,脚步连连向后倒退。

“茅……茅山传人?这不可能!茅山正宗的传承早就断绝了!世上不该还有茅山嫡系!”

“到底绝没断绝,轮不到你来下定论。”

我懒得浪费口舌跟他争辩半分,转头,视线沉沉投向教室那漆黑幽深的门洞。

那一团灰白色朦胧的影子,又一次从浓稠黑暗之中缓缓探了出来。

这一回,借着备用摄像机微弱的光源,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位身穿褪色民国长衫的老者,身形枯瘦干瘪,颧骨高高向外凸起,眼窝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不断向外渗出黑乎乎浑浊黑水。他嘴唇不停翕动,反反复复,机械地低声念叨着一句话。

“下课了……下课了……怎么还不下课……”

老者的右手紧紧攥住半截血淋淋的人指骨,指骨上面还残留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指甲。左手拎着一串连着筋肉的断指,鲜血一滴一滴,持续砸落在地面地砖,洇出一个个深色小圆点。

身上那件长衫到处布满陈年暗褐色血渍,腹部衣衫破开一个巨大洞口,一截干瘪发黑腐烂的肠子,就从破洞里面垂落出来,拖在地面,随着他的移动留下一道长长的湿滑血痕。

走廊空间的温度以肉眼能够感知的速度飞速下降。墙上挂着早已失灵的老旧温度计,水银柱一路疯狂往下滑落。摄像师裹紧身上外套,牙齿不受控制哒哒打颤,拿摄像机的双手冻得僵硬,手机摄像机镜头外层都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陆衍之瘫坐在冰冷地面,双手死死捂住脖子上那枚鬼头玉坠,眼神涣散,嘴里语无伦次喃喃自语。

“鬼王……我的鬼王,快来救我!”

我斜斜瞥了他一眼,抬手隔空一抓。灵力瞬间迸发,拴住玉坠的红色编织绳直接崩断,那枚鬼头玉坠咕噜噜滚落,稳稳落到我的掌心。

我掌心运转灵力,源源不断灌入玉坠内部。玉坠当中禁锢的一缕残魂被强行逼迫驱逐出来。一道薄薄虚影漂浮半空,是一个身着破烂旧式寿衣的年轻孤魂,身形瘦弱单薄,悬浮在空中瑟瑟发抖。

那孤魂一看见我腰间那枚茅山乌木令牌,吓得“扑通”一声半空中跪倒,脑袋不停向下磕,磕头如同捣蒜一般。

“祖师爷饶命!祖师爷饶命啊!”孤魂声音颤抖,“小的我什么坏事都没敢做!全部都是周大师哄骗我的!他许诺给我烧三斤黄纸钱,还说演戏结束之后,给我烧一座富丽堂皇大宅子!我只是过来配合直播演戏!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撬走镇压老厉鬼的镇石!那老东西凶得要命!前几天闯进来的几个小网红,手指头全部被他掰断!还有一个姓赵的小姑娘,跑得太慢,被堵在教室里面了,还被掏了肚子!”

“掏肚子?”我的眉头紧紧拧到一起,心头一沉。

“是……是这么回事。”孤魂缩成一团,小心翼翼继续诉说,“那个赵丫头,没能逃出去,被方老先生困在教室里面。方老先生说她逃课,欠下来整整三节课没有上完,要惩罚她。惩罚的法子,就是让她扯着肠子抄写课文……”

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两下。

周玄河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祸害。直播翻车事小,如果闹出人命,这么多条因果罪孽,他根本承担不起。

我向前踏出一步,扬声朝着漆黑的教室深处高声喊话,指间五雷符再次燃起淡淡的苍蓝雷光。

“方老先生!民国三十八年都已经过去了,您当年的那些学生,早就已经轮回投胎转世。何必跟现在一群哗众取宠的网红小辈纠缠不休,平白损耗自身修为,实在是跌您一位教书先生的身份。”

拖着半截肠子的民国老教员,缓缓从教室阴影里面飘行出来。两个漆黑空洞眼窝,直直落在我腰间的茅山令牌之上。歪向一边的脑袋停顿片刻。他目光牢牢盯住令牌上“茅山正宗”四个篆字,足足沉默五秒。手中攥紧的那截指骨,攥紧,又缓缓松开,鲜血持续滴落在地砖,晕开大片黑红。

“……茅山的人?”

他的嗓音沙哑粗糙,仿佛生锈砂纸用力摩擦铁块发出的声响。

“陈明真……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微微一怔。

陈明真,正是我的授业师父。没想到这位被困此地百年的方教员,居然认得他老人家。

“是我的师父。”我指尖将燃烧的雷符火焰收敛熄灭,语气缓和几分,“老先生,您认识家师?”

方教员沉默许久,飘荡的长衫衣摆轻轻晃动,肚子破洞垂落的那截干瘪肠子跟着来回晃荡。他低头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腹部耷拉在外的肠子,伸出枯瘦的手,随手尝试把肠子塞回衣衫破洞。试了两次,都没能塞回去。他索性不再管,任由那截肠子垂在外边。

他背起双手,慢慢转身,朝着教室方向飘过去。丢下沉沉一句话。

“当年陈明真答应过我,要为我做一场完整超度法事。结果,他老人家自己先走一步,撒手人寰。这件事,便由你来替他完成。办得干净利索,不要随便糊弄了事。”

向前飘出两步,他又骤然停下,没有回头,继续开口提醒。

“教室里面,那个姓赵的姑娘尚且还有一口气,抓紧时间送出去就医。她欠我三节课,方才拿肠子抄了半篇课文,字迹实在太过丑陋,我已经撕掉。等她养好身上伤势,记得叫她重新抄写一遍课文。”

话音落下,身影一闪,径直钻进教室的黑暗当中,彻底消失不见。

随着方教员退回到教室深处,整条走廊里刺骨阴冷的阴气飞速消散大半。空气之中只剩下旧书本腐朽发霉,混杂浓重血腥的怪异味道。

我立刻快步冲进这间封闭已久的教室。教室内积满厚厚的灰尘,课桌椅东倒西歪,满地纸屑碎砖块。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蜷曲身体倒在地面,正是方才孤魂口中那个姓赵的姑娘。她外衣被撕开,腹部有一道长长的皮肉伤口,万幸没有伤及内脏要害,肠子并没有真正被拖拽脱出体外,只是巨大的恐惧直接将她吓至晕厥过去。

我迅速从背包掏出一张预先画好的止血灵符,口中默念简短咒诀,将符纸牢牢糊在女孩腹部伤口处。

转头朝着走廊外面大声呼喊:“周玄河!赶紧滚进来!把人背出去,立刻送医院!”

周玄河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连独立站立都十分困难。陆衍之的助理还有摄像师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拖拽着他进到教室,七手八脚抬起晕厥的赵姑娘向外撤离。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晨曦穿透破碎玻璃窗照进楼道的时候,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赶到废弃中学楼下。

我留在走廊,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把钉在门板背面那七根断指,一根根从锈铁钉上面取下来。指尖避开锋利骨茬,拿一张厚实黄纸,把七根断指整齐包裹妥当。

赵姑娘的男朋友,满脸泪痕,惊魂未定站在一旁。我把沉甸甸的黄纸包裹递到他手上。

“带去医院三楼骨科。交给医生,断口还算齐整,六个小时之内进行接驳手术,有很大概率可以接活。方才方老先生托我带一句话,这七根断指权当医药费,不需要你们偿还。等赵姑娘伤好了,记得要把老先生布置的课文认认真真抄完。”

男人呆呆接过纸包,连连点头,眼眶通红,千恩万谢,抱着纸包匆匆跟上救护车。

原以为事情到此就可以告一段落,但是后续的风波远比我预想之中更加麻烦汹涌。

网红陆衍之团队反应极快,连夜紧急对外发布长篇官方声明。把整场事件所有责任一股脑全部推到周玄河身上。对外说辞是周玄河只是团队临时聘请的玄学顾问,所有改动直播流程、破坏场地的行为全部属于他个人擅自行动,和陆衍之本人以及经纪公司毫无关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头到尾都是无辜受害者。

周玄河被赶来现场的警察带走的时候,情绪彻底崩溃,隔着警车车窗,还在不停嘶吼怒骂:“陆衍之!你过河拆桥!你不是个东西!”

可广大网友粉丝并非全部都是愚钝之辈。我手上握有周玄河、陆衍之团队偷偷踩踏坟茔、偷偷开挖地基镇石的花絮录像,直接匿名把视频投放至网络。视频一经流出,互联网舆论直接彻底爆炸。

陆衍之短短三天之内,粉丝数量暴跌两百万,手上已经敲定的三个商业代言接连宣布解约,赔付高额违约金。经纪公司为了挽救他崩塌的公众形象,火速安排他打包参加一档下乡干活的乡村公益综艺,企图靠苦情人设重新挽回路人观感。

幕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孙德寿,却一直隐匿踪迹,迟迟没有露面。

不过我从周玄河随身携带加密U盘当中,破解出来的资料,足够让孙德寿喝上一大壶。

U盘里面存储着他这么多年经手一桩桩所谓“法事”的全部流水账目。粗略浏览一遍,光是一眼就能看出存在巨大问题的就足足十几桩。

曾经给地产老板布置所谓招财旺运风水局,胡乱改动地下格局,最后导致地下车库夜夜阴风阵阵,传闻出现阴兵过道的诡异现象;给流量网红做高价改运法事,收取巨额酬劳,结果网红做完法事仅仅三个月,确诊重度抑郁,精神状态彻底垮掉。

我将全部证据线索整理打包,发送给经侦支队一位相熟的警官。没过多久,手机收到简短回复,只有四个字:收到,在查。

风波暂时平息,我的小道观终于重新回归安静日子。只是这份清静,仅仅维持不到一个星期。

道观坐落在城市郊外小山脚下,规模不大,两间正殿,几间偏房小院,平日里香火不算旺盛,日子过得平淡自在。

这天夜里,我正坐在道观厢房的木桌前面,提笔书写给方老先生超度需要用到的疏文。一边写,一边心里盘算需要置办多少纸扎物件。纸扎课本需要准备多少套,纸做黑板要多大尺寸,木质教鞭准备几根才够用。

桌子旁边,一碗热腾腾红烧牛肉泡面刚刚吃完,我端起塑料碗,把碗底剩下的泡面汤咕咚咕咚全部灌进肚子。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来电备注写着:刘姐(城东饭馆老板)。

我接通电话,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刘姐急促又高亢的喊声,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

“林道长!救命啊!我的店里闹鬼了!这回绝对是真鬼!有个身穿清朝官服的东西!一蹦一蹦到处跳!把后厨一大盆猪血整个踢翻!地上到处都是血!店里客人吓得全部跑光了!”

我伸出手指捏了捏突突发胀的眉心,放下空泡面碗。

“刘姐,你先不要慌张。跟我说清楚,那个穿官服蹦跳的东西,蹦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是直直朝前伸出去,还是贴在身体两边?”

“往前伸!两只胳膊直挺挺伸在身前!指甲长得吓人!还不停往下滴水!”

“滴水?是什么样的水?”

“臭水!就跟在臭水沟泡了好几天捞出来那股子恶臭!现在整个后厨全是这个味道,熏得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听完描述,我心里瞬间就有数了。

泡过水的跳尸。

“我马上过来。”我简短说完挂断电话。

起身把桃木短剑、朱砂水、黄符一股脑塞进帆布背包。小咪早早蹲守在房门门槛之上,尾巴竖得笔直,碧绿猫眼闪闪发亮,早就做好出门的准备。出门之前,顺手抓一把灶台边留存的香灰塞进口袋。想了想,又折返屋内,把师父遗留下来那本泛黄线装古书《茅山杂病论》,塞进背包侧边口袋。万一这个跳尸身上有什么少见的古怪毛病,还可以临时翻书查阅对策。

跨上我的小电驴,拧动油门,深夜夜风呼呼灌入道袍的领口,带来阵阵凉意。

刘姐的饭馆开在城东老旧居民片区,门面不算宽大,做周边街坊邻里的熟人生意。她家招牌菜红烧肘子远近闻名,味道一绝。我经常过去蹭饭,刘姐从来不肯收我的饭钱,偶尔只需要我帮忙简单看一看店铺风水,化解一些小麻烦。

等我骑着小电驴赶到饭馆的时候,饭馆门口已经围拢一大圈看热闹的街坊路人。刘姐双手叉腰站在店门口,中气十足地对着店里面骂骂咧咧,一看见我骑着电动车过来,眼神一亮,仿佛见到亲闺女一般快步迎上来。

“知晚,你可算是来了!快点进去看看,那玩意儿还在后厨里面蹦跶呢!”

我扒开围观的人群,跨步走进饭馆大堂。还没有真正踏入后厨,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扑面而来。像是死鱼烂虾,丢进阴沟污水里面,整整发酵半个月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人脑袋发晕。

后厨的木门虚虚掩着,门缝之中,不断传出沉闷的动静。

咚……咚……咚……

富有规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重重蹦跳,厨房灶台上面摆放的锅碗瓢盆,就跟着一起嗡嗡震动碰撞。

我放轻脚步,凑到门缝边上悄悄向内张望。

一具身着褪色清朝官服的躯体背对着我,僵硬笔直,一下一下朝着冰柜方向蹦跳。头顶那顶顶戴花翎歪歪扭扭斜在脑袋一侧,长长的黑色辫子拖在地面,沾满泼洒一地的暗红猪血。

它蹦到冰柜跟前停下,两只长满绿黑色长毛的僵硬爪子伸出来,用力掀开冰柜厚重盖子。冰冷寒气从冰柜喷涌而出,它伸手进去摸索,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生五花肉。

双手举着冻五花肉,努力往自己嘴巴里面塞。

可是尸体下颌关节僵硬锁死,嘴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它就那样,举着那块冰硬的五花肉,呆呆站在冰柜前面愣了许久。下一刻,身体直挺挺向后,“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厨房瓷砖地面,再也不动弹。

我站在门外,沉默片刻,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咪。

“小咪,你看它这样子,像不像碰瓷躺平?”

小咪抬脑袋看向厨房,“喵”地叫了一声,声音短促,好像在表示十分赞同。

我抬手推开后厨房门,大步走进去,绕到这具跳尸正面。尸体额头上面贴着一张黄符,符纸经过水泡已经彻底烂掉,红色朱砂颜料晕染模糊一团,勉强还能够辨认出“敕令”两个大字。我弯腰凑近仔细辨认,符纸角落还有一行小小的刻印字迹:城西孙氏法坛,镇宅保平安,开光价八千八。

呵。

孙德寿这个老混账。连僵尸都要糊弄,售卖假符坑人。

我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跳尸冰凉坚硬的脑门。

“哥们儿,醒醒。你这张符,已经失效过期了。”

跳尸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我又伸出手指,连续戳了它脑门两下。

突然!“嘎——”一声嘶哑怪响,跳尸嘴巴猛地张开。它的嘴巴里面,居然死死含住那一块方才的冻五花肉,冻得坚硬如同石块。

我伸手费了一点力气,才把那块冰硬的肉从它牙缝当中抠出来。下一秒,它的下颌关节“咔哒”一声,重重合上,再度恢复死寂不动。

我伸手用力掰开它紧闭的嘴巴,向内仔细查看。牙缝缝隙里面卡着好几缕干枯头发,还夹着半片破碎指甲盖。

心里瞬间理清来龙去脉。这一具跳尸,想来是孙德寿不知道从哪一处乱葬岗偷偷挖掘出来的老旧尸身,随便贴一张印刷的劣质假符,包装成“清代武将镇宅神将”高价兜售。

饭馆隔壁烟酒店的王老板,上个月还洋洋得意跟我炫耀过。说自己花八千八百块,从孙大师手里请回一尊清代武将神像镇守店铺,能够保佑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生意有没有兴隆我不知道,刘姐家的后厨倒是先遭了无妄之灾。

我掏出手机拨通烟酒店王哥的电话。

“王哥,你店里那尊所谓的清代武将镇宅,是不是一具会蹦会跳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沉默整整三秒钟。

“……林道长,你怎么会知道?我这两天还纳闷,店铺里面烟酒总是莫名丢失,监控录像拍不到人影,只能拍到货架自己不停晃动!”

“你该不会是把那东西请到刘姐饭馆后厨去了?”

“没有啊!我恭恭敬敬摆在自家店铺供台上,每天按时上香供奉!”

我低头,瞥一眼脚下直挺挺躺倒在地的泡水泡尸。好家伙,孙德寿同一套货色,两头收钱糊弄两个人。这跳尸假符镇压不住,自己长腿跑出来到处游荡。

我不再多说,单手快速掐诀,取出崭新镇尸符稳稳贴在跳尸额头正中,又蘸取朱砂,在它额头皮肤之上绘制一道净身安魂咒。来回折腾十多分钟,这一具跳尸终于完完全全被压制,一动不动,彻底安分下来。

我找刘姐借来一辆拉货的三轮人力车,费不少力气,用粗绳索把僵硬沉重跳尸牢牢捆扎结实,费力搬上三轮车。一路蹬车,运到隔壁烟酒店大门口,直接连绳带人推进店铺大门。

我掏出手机,对着躺倒在店铺地面的清朝跳尸拍一张照片,点开朋友圈编辑文案。

【城西孙氏法坛出品,清代武将镇宅神将,开光售价八千八。能蹦善跳,一脚踢翻猪血大盆。@王哥烟酒 王哥,回头是岸。】

点击发送朋友圈。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跨上自己的小电驴,准备骑回山里边的小道观。电动车刚刚驶出两条街道,口袋里面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来电是经侦支队的熟人警官。

“林知晚,孙德寿的案子正式立案侦查。他今天下午准备从海南机场出境,在安检关口直接被拦截抓获。在他随身行李箱里面搜出来三十多张印刷假符,整整两箱所谓开光辟邪玉石摆件,另外还查获一包人骨粉。现有证据,足够让他判十年往上。”

听完消息,我轻轻啧了一声,手指拧动电动车油门,夜风迎面吹拂过来。

小咪蜷在电动车前面车筐里面,仰起毛茸茸脑袋看向我,“喵”地轻叫一声,那神态仿佛在说:果然师父说得没错,打假捉骗子,比到处捉鬼收益还高。

我伸出手,轻轻拍一拍小咪毛茸茸的脑袋。

“哪有那么简单。明天还得赶回道观,认认真真给方老先生筹备完整超度法事。纸扎课本我已经下单订了五十套,纸黑板准备三块,纸教鞭五根。小咪,你可得记好了提醒我,千万不能少置办任何一样东西。那位方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较真。”

小咪听完,直接把脑袋埋进蓬松的大尾巴里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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