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喝下未婚夫亲手递来的酒,八年无子,被他一根白绫勒死在柴房。
重生回及笄礼那天,同一杯酒又递到我面前。
耳边突然飘过弹幕:【快跑!渣男要在酒里下绝子药!】
我反手将酒泼了他满脸,转身抱住角落里的病弱王爷。
“王爷,这婚我退了,你敢娶我吗?”
王爷咳出一口血,却笑得癫狂:
“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两世。”
【第一章】
我死过一次。
死在二十二岁那年冬天,宋家柴房,一碗哑药,一根白绫。
勒住我脖子的人,是我的夫君,二皇子萧景川。
站在门口看着的,是我的庶妹宋芊芊。
她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笑着说:“姐姐,你生不出来,我替你生。”
再睁眼,满堂红绸。
丝竹声震得耳膜发麻。
母亲留下的那支白玉簪,刚刚插进我的发髻。
赞者高声唱礼:“宋家嫡女知意,及笄礼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五岁的手,指节光滑,没有冻疮,没有被柴刀划开的旧疤。
我回来了。
“知意。”
萧景川端着一杯酒,从宾客里走出来。
京城人人都说二皇子温润如玉。
前世我也信。
他把酒杯递到我面前,眼尾带笑:“今日你及笄,这杯酒,我亲自敬你。”
周围一片起哄声。
“二殿下待宋大小姐真好!”
“这门亲事,宋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爹宋崇山捋着胡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继母柳氏拿帕子按着眼角,一副欣慰的模样。
前世,我就是在这片起哄声里,双手接过这杯酒,一口喝干。
之后八年,我没怀上一个孩子。
全京城都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萧景川便顺理成章地把宋芊芊抬进了府。
我的指尖刚碰到杯壁,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快跑!渣男要在酒里下绝子药!】
我手一抖,酒面晃出一圈涟漪。
紧跟着又飘过几行。
【红麝粉,无色无味,喝了这辈子都别想当娘!】
【快看你爹身后,庶妹在笑!】
【这女主上辈子死得太惨了,我不看了,气得肝疼】
我抬眼。
宋芊芊站在我爹身后,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股绳。
她嘴角往上翘,看见我看她,又立刻压下去,垂着眼睛,乖乖巧巧。
原来前世那杯酒,她也知情。
我的胃里一阵翻滚,酸水往喉咙口涌。
真想一巴掌扇烂她那张脸。
可我不能急。
萧景川还在笑:“知意?怎么不喝?”
“喝。”
我接过酒杯。
他肩膀松了下来。
下一瞬,我手腕一扬。
满满一杯酒,全泼在他脸上。
酒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滴滴答答落在他那身月白锦袍上。
满堂死寂。
丝竹声断了。
有个夫人手里的茶盏没端稳,啪地摔在地上。
萧景川僵在原地,睫毛上挂着酒珠,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宋知意,你……”
我没理他。
我提着裙摆,穿过人群,走向最角落那张席位。
那里坐着一个人。
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手边放着一只药碗。
九皇叔,靖王萧珩。
先帝最小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传闻他命硬克妻,订过三门亲,三个姑娘都没熬到过门。
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
所以他坐的那块地方,左右三张桌子都空着,没人敢靠近。
前世,我死后,是他踹开了宋家柴房的门。
是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是他用自己的大氅裹住我已经硬了的身子。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狐裘底下的身子瘦得硌手,凉得透骨。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仰起脸,一字一句说给满堂人听:
“王爷,这婚我退了,你敢娶我吗?”
萧珩低头看我。
他的手攥着腰间一块青玉佩,指节泛白。
然后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一口血落在狐裘上,红得刺眼。
他却笑了。
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眶都红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两世。”
人群炸开了锅。
“疯了!宋大小姐疯了!”
“当着二殿下的面抱靖王?她不要命了!”
我爹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紫,几步冲过来,扬起手:“逆女!”
巴掌带着风落下来。
没落到我脸上。
萧珩抬手,两根手指捏住了我爹的手腕。
他明明咳得直不起腰,那两根手指却纹丝不动。
“宋大人。”他喘着气,嗓音很轻,“这一巴掌落下去,本王的聘礼,就不好送进门了。”
我爹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萧景川抹了一把脸,酒水混着胭脂味。
他走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却还压着温柔:“知意,你是不是病了?我知道你及笄紧张,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
【他要给你扣疯病的帽子!】
【快拿证据!酒壶还在桌上!】
我从萧珩怀里站起来,指着主桌那只鎏金酒壶:“二殿下,敢不敢让太医验一验这壶酒?”
萧景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荒唐,大喜的日子……”
“长风。”萧珩开口。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掠出来,一把按住了那只酒壶。
萧珩身后,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颤巍巍站起来。
周太医,太医院院判,奉旨常年跟着靖王。
他拔开壶盖闻了闻,又用银针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老头的脸色变了。
“红麝。”
他把银针往桌上一放:“妇人饮之,终身不孕。”
满堂哗然。
萧景川身后的小厮扑通跪下,额头往地上砰砰撞:“是奴才!是奴才收了别人的银子!跟殿下没有关系!”
萧景川一脚把他踹翻:“狗东西!拖下去!”
好快的反应。
好一出丢卒保车。
我看着他,笑了:“殿下的狗咬人,主子不用担责?”
他死死盯着我,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这婚,我退了。”我说,“殿下若不服,咱们去御前,把这壶酒摆到陛下面前,好好说一说。”
萧景川的喉结滚了几下。
他终于不笑了。
“宋知意,你别后悔。”
他甩袖走了。
宋芊芊盯着我,手里那股帕子绞断了线。
我回过头,正要跟萧珩说话,眼前又飘过一行字。
【今晚子时,庶妹要放火烧你的院子!】
我心头一跳。
转头时,正看见萧珩背过身,用帕子捂着嘴。
那方白帕子拿下来,又是一片红。
【第二章】
当夜,我没睡。
春桃是我娘留给我的丫鬟,前世为了护我,被柳氏发卖进了窑子,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我把她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今晚有人要烧院子。”
她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小姐,咱们去告诉老爷!”
“告诉他?”我扯了扯嘴角,“他只会说我疑神疑鬼。”
我让春桃在床上塞了两床被子,拉好帐子。
我们俩蹲在屏风后头。
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
子时刚过,后窗外响起窸窣声。
一股桐油味钻进来,又冲又呛。
一个人影翻进窗,手里拎着油壶,往帐子上泼。
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沓信,往我的妆奁里塞。
我看清了,是宋芊芊的奶嬷嬷,王嬷嬷。
她刚擦着火折子,春桃抄起门闩,一棍子敲在她手腕上。
火折子掉在地上,我一脚踩灭。
王嬷嬷嗷地叫出声,转身就要翻窗跑。
我扯开嗓子喊:“走水了!有贼!快来人!”
整座宋府都被喊醒了。
我爹披着外袍冲进来,后头跟着柳氏和宋芊芊。
满屋子桐油味,帐子上湿淋淋一片,王嬷嬷被春桃骑在身下,头发散了一地。
我把那沓信从妆奁里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第一封,开头四个字:珩郎亲启。
落款,知意。
字迹跟我的有八分像。
宋芊芊的脸刷地白了。
我捏着信,看向我爹:“爹,有人要烧死我,再给我扣一个私通外男的罪名。死了,也要我脏着死。”
我爹盯着那封信,嘴唇哆嗦。
柳氏抢先一步扑过去,一巴掌扇在王嬷嬷脸上:“老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谁指使你的?”
这一巴掌又响又狠。
是打给我爹看的。
王嬷嬷捂着脸,眼珠子往宋芊芊那边转。
柳氏又一巴掌下去:“说!是不是外头的人收买了你?”
王嬷嬷立刻改口:“是,是外头的人……”
我笑出了声。
“母亲,这么急着替她找主子?”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
我爹咳了一声,摆摆手:“行了,大半夜的,家丑不可外扬。王嬷嬷杖责三十,发卖出去。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前世也是这四个字。
我被柳氏罚跪祠堂冻掉半条命,他说到此为止。
我娘的嫁妆被搬空,他说到此为止。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不行。”我说,“送京兆府。”
“宋知意!”我爹的嗓门拔高,“你还嫌今天丢的人不够?”
“爹。”我看着他,“要烧死我的是她,丢人的怎么是我?”
我爹被噎住,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就在这时,院墙上传来一道声音。
“王爷说了,宋姑娘院子里的事,靖王府管。”
长风蹲在墙头,手里拎着个五花大绑的人,往院子里一扔。
是宋芊芊院里的二等丫鬟,怀里滚出一包火石。
“这丫头在后墙望风,被我顺手捞了。”长风说,“她已经招了,主子是宋二小姐。”
满院子的人都看向宋芊芊。
宋芊芊腿一软,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爹,不是我,我没有,是姐姐要害我……”
柳氏也跪了,抱着我爹的腿哭:“老爷,芊芊才十四啊!她还没定亲,传出去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爹的目光在我和她们之间来回扫。
最后,他闭上眼睛。
“芊芊禁足三个月。王嬷嬷和这丫头,送京兆府。”
禁足三个月。
杀我的人,禁足三个月。
我没再说话。
我走到我爹面前,福了一福。
“爹,你记着今天。今天你选了她们。”
我爹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宋府门口的街被堵死了。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靖王府一路排到宋家大门。
打头的是一对活雁,后头是整箱的东珠、成匹的云锦,还有一块御赐的免死金牌。
满京城的人都跑出来看。
“靖王疯了?一百二十八抬,这是亲王娶正妃的规格!”
“免死金牌都拿出来了!”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金牌,腿肚子发软。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半天没合拢嘴。
宋芊芊扒着二门的门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长风把礼单递到我手里。
最后一行写着:靖王萧珩,以此生余年,聘宋氏知意。
我的鼻子一酸。
还没等我开口,宫里来了人。
一个太监扯着尖嗓子:“传陛下口谕,宋氏知意,即刻进宫觐见!”
【第三章】
御书房里,跪了一地人。
淑妃坐在皇帝下首,眼眶通红。
萧景川跪在正中,脸上还带着昨日的酒渍印子,看着可怜极了。
“父皇,儿臣与知意青梅竹马,十年情分。昨日她当众悔婚,儿臣不怪她。”他声音发颤,“可儿臣得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沓信。
太监接过去,呈给皇帝。
我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昨晚王嬷嬷塞进我妆奁的那沓,一模一样。
珩郎亲启。
宋芊芊一夜之间写了两份。
一份留在宋府,一份送进宫。
好周全。
淑妃拿帕子按着眼角:“陛下,这宋家丫头小小年纪,就跟皇叔私相授受。景川是个实心眼,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臣妾这个当娘的,心都碎了。”
皇帝一页页翻着信,脸越来越沉。
“宋知意,这是你写的?”
“不是。”
“字迹分明是你的。”
“字迹可以仿。”
萧景川抬起头,眼里带着痛:“知意,你若是一时糊涂,我可以原谅你。你何必连认都不敢认?”
他真会演。
我咬着后槽牙,脑子转得飞快。
字迹仿得太像了,我拿不出证据。
我娘早没了,我爹不会替我说话。
只要皇帝信了这几封信,我就是不贞,萧珩就是悖伦。
我们俩都得完。
就在这时,眼前飘过一行字。
【看信纸!对着光看!】
【那是澄心堂贡纸,今年只赏了淑妃宫里!】
【女主冲啊!用她的刀捅她!】
我猛地抬头。
站在我身侧的萧珩,攥着腰间那块青玉佩,身子晃了一下。
他偏头咳嗽,一口血压在喉咙里,从嘴角溢出一线红。
我的心口一紧。
可我顾不上了。
“陛下,臣女斗胆,请陛下把信纸对着窗光看一看。”
皇帝皱眉,还是抽出一张,举到窗前。
日光透过纸面,纸里隐隐压着一道云纹。
皇帝的手停住了。
“澄心堂。”
他慢慢把纸放下,转头看淑妃:“今年的澄心堂贡纸,朕只赏了你宫里二十张。”
淑妃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萧景川的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膝行半步,叩了一个头:“臣女一个尚书府的女儿,哪里来的宫中贡纸?请陛下明察。”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
淑妃扑通跪下:“陛下!臣妾宫里的纸,前些日子赏了芊芊那丫头几张,臣妾哪知道她……”
一句话,把宋芊芊推了出去。
又是丢卒保车。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把信摔在地上。
“景川,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
萧景川的脸白成了纸,磕头谢恩。
萧珩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他跪得很慢,膝盖落地时,身子晃了两晃。
“皇兄,臣弟请旨,求娶宋氏知意为靖王正妃。”
皇帝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身子……”
“臣弟这身子,还能撑一撑。”萧珩笑了笑,“撑到她过门,总是够的。”
皇帝沉默半晌,挥了挥手。
“准了。下月十六,完婚。”
萧景川猛地抬头,眼睛里的血丝要裂开。
从今往后,他得叫我一声皇婶。
出了宫门,上了靖王府的马车。
帘子一放下,萧珩就撑不住了。
他靠在车壁上,一口接一口地咳,血从指缝往外渗,染透了那方白帕子。
我手忙脚乱去扶他,摸到他手里那块青玉佩。
玉佩是热的。
烫得我指尖一缩。
我想起了及笄礼上,弹幕出现的时候,他也在咳血。
昨夜那行【今晚子时】飘过,他转过身去,帕子是红的。
刚才在御书房,弹幕一出现,他攥着这块玉,嘴角溢血。
每一次,都对得上。
我的手开始抖:“那些字……是你?”
他靠着车壁,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我。
“你看得见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
他没否认。
“前世你死后,我去了护国寺。”他的声音很轻,“了空大师说,能送你回来。代价是我的命。”
“你在说什么……”
“他给了我这块玉。我攥着它,你就能看见天上看客的话。”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意字,“一行字,一口血。”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抬手,擦了一下我的脸,指尖全是血。
“别哭。”他笑,“前世你死后第三年,我也死了。这一世,大师说我还剩半年。”
“半年,够把那些人送下去了。”
【第四章】
“半年”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把那块青玉佩从萧珩手里抠了出来。
他睡着了,手指松得很慢,像是舍不得。
我把玉佩用红绳系在自己脖子上,压在衣服里头。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用它。”
他醒过来,看见空了的手,愣了好一会儿。
“知意,还给我。”
“不给。”
“前路上全是刀……”
“我有前世的记忆。”我盯着他,“你给了我一次命,我不能再拿你的命去换。”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回了宋府。
第一件事,拿回我娘的嫁妆。
前世,我娘的嫁妆单子被柳氏烧了,她说本来就没有单子。
后来我二十岁那年,替我娘迁坟,才在她的旧妆匣夹层里,摸到了一份原单。
那时候,嫁妆早被搬空了。
这一世,我直奔我娘生前住的东跨院。
妆匣还在,落了一层灰。
我拆开底板,那张泛黄的单子还在,盖着江南沈家和宋家两方大印。
我捏着单子,眼眶发烫。
三天后,靖王府派人来宋家,说是替王妃清点嫁妆,以备完婚。
一同来的,还有宗人府的一位老宗正,京兆府的一位推官。
我爹看见这阵仗,脸都绿了。
柳氏强撑着笑:“知意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都在库房里。”
库房门打开。
二十四个箱子,一字排开。
我把单子展开,一样一样对。
“赤金蕾丝凤冠一顶。”
没有。
“羊脂玉如意一对。”
没有。
“城南绸缎庄两间,京郊良田八百亩,江南沈家陪嫁现银三万两。”
全没有。
二十四个箱子里,装的是几匹发霉的绸布,一堆锡器,还有几本旧书。
老宗正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宋大人,这就是先夫人的嫁妆?”
我爹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柳氏扑过来要抢单子:“这单子是假的!先夫人哪有这么多东西!”
春桃一把把她挡开。
我把单子举高:“沈家的印,宋家的印,母亲要不要拿去对一对?”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抖。
推官上前一步:“侵吞亡妻嫁妆,按律,杖八十,追缴全数。”
我爹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知意,知意。”他声音都变了,“家里一时周转不开,你给爹一点时间……”
“我给过你时间。”我说,“十年。”
“这十年,柳氏用我娘的银子给宋芊芊请先生,打头面,攒嫁妆。我娘的凤冠,前些日子还戴在宋芊芊头上,去赴了二殿下的赏花宴。”
宋芊芊站在廊下,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发髻。
“我数三天。”我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缺一样,靖王府的人就去京兆府递状子。”
那三天,宋府鸡飞狗跳。
柳氏卖了自己的陪嫁庄子,宋芊芊的首饰匣子被掏空,凤冠从她屋里搜出来,她抱着不撒手,被我爹亲手掰开了手指。
宋芊芊哭得嗓子都哑了:“爹!那是我的嫁妆!我以后怎么嫁人?”
我爹红着眼骂她:“闭嘴!”
第三天傍晚,东西凑齐了。
银子还差八千两,我爹把城西一处宅子的地契押了上来。
我接过地契,没多看他一眼。
“知意。”我爹在身后喊住我,“你还认不认我这个爹?”
我停下脚步。
前世,我被萧景川勒死的消息传回宋家,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二殿下会不会因此迁怒宋家。
“爹。”我没回头,“从今往后,宋家的门槛,我不踩了。”
我走出宋府的大门。
长风牵着马在外头等,脸色很难看。
“王妃,出事了。”
“江南沈家老太爷进京送嫁,刚到城门,被刑部的人拿了。”
“罪名,私贩官盐。”
【第五章】
外祖父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那年他六十七岁。
前世,也是这一年。
外祖父在牢里关了四十天,出来的是一具尸体。
沈家一百三十口,抄家,流放。
我娘的娘家,从此没了。
我站在刑部门口,浑身发冷,牙齿磕得咯咯响。
萧珩的马车停在我身边,帘子掀开,他伸手把我拉了上去。
他的手比我还凉。
“是萧景川。”我说,“前世也是他。他要沈家的银子养兵。”
“证据?”
“沈家有个账房,叫钱有福,被萧景川买通,做了一本假账,说沈家多领了三万张盐引。”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想前世那些细碎的片段。
萧景川登基前夜喝醉了,搂着宋芊芊在我屋外大笑。
他说,钱有福那个老狐狸,还留了一手,自己藏了一本真账,以为能拿捏本王。
他说,本王把他和他养在柳条胡同的外室,一起沉了井。
“柳条胡同。”我睁开眼,“钱有福有个外室,住在柳条胡同。他留了一本真账,就藏在那里。”
萧珩看着我,什么都没问,敲了敲车壁。
“长风,柳条胡同。”
马车跑得飞快。
我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那块青玉佩。
它是凉的。
我松了一口气。
柳条胡同最里头那户,门虚掩着。
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箱笼翻倒,衣裳扔了一地。
一个女人瘫在井边,嘴里塞着布,手脚被绑着。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正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动静。
长风拔刀冲进去,里头立刻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破窗跳出来,其中一个怀里揣着一个油布包。
“账本!”我喊。
黑衣人往院墙上一蹿。
“咻”的一声。
一支箭钉穿了他的小腿。
他惨叫着从墙头摔下来,油布包滚到我脚边。
我回头。
萧珩站在马车边,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颤。
他放下弓,扶着车辕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我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包。
“看看。”
我扯开油布。
一本蓝皮账册,页角卷起,第一页写着:沈家盐引往来,钱有福亲录。
后面夹着一张字条,是萧景川府上的管事写给钱有福的,许他事成之后,五千两银子,外加一个从九品的官身。
我捧着那张字条,手抖得翻不动纸。
当天夜里,账本和字条送进了大理寺。
被射穿腿的黑衣人当场就招了,他是二皇子府的护院。
萧景川第二天就进宫请罪。
他跪在御书房外头磕头,磕得额头见了血。
“儿臣识人不明,府里出了这等刁奴,求父皇治罪!”
他把所有事,推到了府里管事身上。
那个管事当天就在家里上了吊,留下一封认罪书。
人死了,账就断了。
皇帝罚了萧景川半年俸禄,禁足延长到三个月。
就这样。
我站在刑部门口,看着外祖父被两个衙役扶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看见我,颤着手摸我的脸:“意丫头,长这么大了。”
我抱着他,哭得喘不上气。
外祖父被送去了靖王府别院养着。
我回到靖王府,长风在门口拦住我,递过来一张请帖。
大红洒金,二皇子府的帖子。
“宋二小姐被抬进二皇子府做侧妃。”长风说,“吉日定在下月十六。”
下月十六。
我和萧珩的婚期。
【第六章】
成亲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喜娘拉起来梳头。
凤冠是我娘的那顶,赤金累丝,压得脖子发酸。
春桃给我盖上盖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花轿出了沈家别院的门。
外祖父坚持让我从沈家出嫁,不走宋家的门。
轿子晃晃悠悠,走到朱雀大街,外头突然乱了。
马嘶声,惊叫声,鞭炮炸成一片。
轿身猛地一歪,我撞在轿壁上,额角磕得嗡嗡响。
就在这时,盖头底下,飘过一行字。
【前面巷口有人劫轿!他们要把你拖进巷子毁你清白!】
我心头一凉。
我没碰那块玉。
玉佩还贴在我胸口。
是他。
他手里还有别的法子。
我一把掀开盖头,从轿窗往外看。
街对面,靖王府的迎亲队伍停在那里,萧珩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嘴。
指缝里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马鬃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个疯子。
轿子外头已经打起来了。
七八个蒙面人冲散了吹打的乐手,两个人直扑我的轿门。
长风带着靖王府的护卫从斜刺里杀过来,刀光一闪,一个蒙面人的手腕被削断,刀落在地上。
剩下几个一看势头不对,掉头往巷子里跑。
跑到巷口,迎面撞上了另一顶花轿。
粉色的,侧妃的贵格,抬向二皇子府。
宋芊芊的轿子。
蒙面人慌不择路,撞翻了宋芊芊的轿子。
宋芊芊从轿子里滚出来,盖头掉了,发髻散了,脸上的胭脂糊了半边。
一个蒙面人被长风追上,按在地上扯掉面巾。
人群里有人认出来:“这不是二皇子府上的马夫吗?”
满街的百姓炸开了。
“二皇子派人劫靖王妃的花轿?”
“劫自家皇婶的轿?这还是人吗?”
宋芊芊坐在地上,听着这些话,浑身发抖,抓着地上的土尖叫:“不是的!殿下没有!”
没人理她。
二皇子府来接亲的人,脸都黑了,把她塞回轿子里,匆匆抬走。
我重新盖上盖头,轿子继续往前走。
拜堂的时候,萧景川来了。
他是晚辈,皇叔大婚,他必须到。
他站在喜堂下首,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是血红一片。
三拜礼成,新人要受晚辈的礼。
萧景川走上前,拱手,腰弯下去,嘴唇动了好几下,挤不出那两个字。
满堂宾客看着他。
萧珩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慢慢吹了一口。
“景川,礼部的人教过你,该叫什么吧?”
萧景川的手指捏得咯咯响。
“……皇婶。”
那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我笑了:“乖。”
萧景川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洞房里,红烛烧得噼啪响。
喜娘一走,我就把盖头扯了,几步冲到萧珩面前,扯开他的衣襟。
他怀里揣着一块碎玉,刻着一个珩字,边缘还带着血。
“这是什么?”
他没瞒我:“那块玉,本来是一对。”
“你给了我一块,自己还留着一块?”我的声音发抖,“你今天用了几次?”
“一次。”
“你骗我!”
他咳了两声,抬手握住我的手腕:“知意,三次。”
我抬手就要摔那块碎玉。
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我摔不下去。
这块玉是他拿命换来的。
我把它攥进手心,攥得指节发白,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喜服上。
“你再用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好。”
“你记得前世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死后。”他说,“那天下着雪,我踹开宋家柴房的门。你躺在地上,眼睛没闭上,手里攥着一根簪子。”
“我母亲的簪子。”
“嗯。”他闭上眼,“我抱着你,从宋家走到靖王府,走了一个时辰。到家的时候,我的手跟你一样凉了。”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这一世,换我早点到。”
【第七章】
婚后第一个月,萧景川解了禁足。
中秋宫宴,他带着宋芊芊来了。
宋芊芊穿了一身水红色宫装,手一直扶着肚子,走路慢慢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淑妃坐在上首,满脸是笑:“芊芊有福气,刚进门就有了。”
满殿的夫人都凑过去道喜。
宋芊芊低着头,眼角瞟着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端着茶,没吭声。
萧珩坐在我身边,手指在桌下勾了勾我的小指。
我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他今天脸色白得发青,早上咳了半盆血,周太医说,再用一次那块碎玉,就撑不过年关。
碎玉在我手里,他拿不到。
酒过三巡,宋芊芊端着杯子走过来:“姐姐,不,皇婶,从前是我不懂事,我敬你一杯。”
她走到我身边,脚底一绊,整个人往后栽,扑通一声掉进了太液池。
“救命!皇婶推我!”
宫女们尖叫着跑过去。
两个侍卫跳下水,把宋芊芊捞上来。
她浑身湿透,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萧景川冲过去抱住她,转头冲我嘶吼:“宋知意!你好毒的心!她肚子里是皇家血脉!”
淑妃拍案而起:“来人!把靖王妃拿下!”
满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不对。
是一根根钉在我身上。
萧珩撑着桌子要站起来,被我一把按住。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前世,她也是这么摔了一跤,说我推了她,害她小产。
萧景川当着下人的面,拿马鞭抽了我二十鞭。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怀。
那一胎,是她两个月后才怀上的。
我站起来,走到池边。
“周太医。”
周太医背着药箱走过来。
“劳烦太医给侧妃诊个脉,看看皇家血脉还在不在。”
宋芊芊往萧景川怀里缩:“不要!我不要她的人碰我!”
“周太医是太医院院判,陛下的人。”我说,“不是我的人。”
萧景川咬着牙:“诊就诊!”
周太医蹲下身,三根手指搭上宋芊芊的手腕。
一息。
两息。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淑妃问。
周太医收回手,站起来,冲上首行了个礼。
“回娘娘,侧妃脉象平稳,并无喜脉。”
殿里一下子静了。
萧景川的手僵在宋芊芊的肩膀上。
宋芊芊的眼泪挂在脸上,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不可能……”她喃喃,“不可能,府医说我有了……”
“哪个府医?”我问。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没让人诊过。”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只是想在宫宴上演这一出,把我拉下去。”
“我没有……我没有……”
“还有。”我抬起头,对着满殿的人说,“侧妃落水的时候,离我三步远。坐在我对面的户部李夫人,应该看得清清楚楚。”
李夫人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侧妃是自己往后倒的。”
萧景川慢慢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着宋芊芊,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宋芊芊被扇得偏过脸,嘴角渗出血来。
“蠢货!”
宋芊芊捂着脸,愣愣地看他,又转过头看我。
她爬过来抓我的裙摆:“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
我抽回裙摆。
“侧妃,叫皇婶。”
宋芊芊瘫在地上,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骚动。
“王爷!”
我猛地回头。
萧珩倒在席位上,一口黑血喷在案上,染黑了半张桌布。
周太医冲过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着他的手腕诊了半晌。
老头的手开始抖。
“王妃。”他抬起头,声音发颤,“王爷这不是病。”
“是毒。”
【第八章】
萧珩昏迷了三天。
周太医守在床边,熬红了眼睛。
“寒骨散。”他说,“西域传来的慢毒,每月一服,十年才发作。老臣跟了王爷十二年,一直当是先天体弱,从没往这上头想。”
“十二年。”我的手指掐进掌心,“他八岁就开始吃?”
“先皇后崩了那年,王爷就病了。”周太医低着头,“那时候管王爷饮食的,是淑妃娘娘宫里调过去的人。”
淑妃。
萧景川的母亲。
萧珩是先帝最小的嫡子,先帝临终前曾说过,若当今圣上无嫡子,皇位传弟。
淑妃要她的儿子当太子,就得先把这个皇叔弄死。
所以他从八岁起,就在一天一天地死。
“能解吗?”
周太医摇头:“老臣不知药方,不敢下手。寒骨散一毒一方,配毒的人,才知道解法。”
我坐在床边,攥着萧珩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尖发紫。
胸口那块碎玉,隔着衣服硌着我的肋骨。
我知道,只要我把它塞回他手里,他就算昏着,也会攥紧。
弹幕会告诉我配毒的人是谁,在哪里。
然后他再咳一口血。
我把手从衣襟上拿开。
不行。
想。
拼命想。
前世,淑妃死在萧景川登基后第二年。
她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胡言乱语,一直喊一个名字。
阿吉。
我那时是二皇子妃,奉命侍疾,在她床边守了七天。
她说,阿吉,那些药渣你都烧了没有?
她说,阿吉,你别回西域,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阿吉。
西域。
“长风。”我站起来,“去查,淑妃宫里,有没有一个叫阿吉的人。”
长风去了一天一夜。
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土,脸上带着伤。
“王妃,淑妃宫里没有阿吉。”
我的心往下一沉。
“可淑妃娘家有个庄子,在京郊白鹭坡,庄子里养着一个西域老妇,叫阿吉娜。”长风喘着气,“我去晚了一步,庄子着火了。”
“人呢?”
“人跑了。我追到河边,她跳了水,我把她捞上来了。”
长风侧过身,身后两个护卫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妇人,头发花白,一只眼睛是灰的。
她看见我,咧开嘴笑,满口黄牙:“你就是那个靖王妃?”
“寒骨散,是你配的?”
她不吭声。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淑妃派人烧你的庄子,要灭你的口。你替她卖了二十年的命,她要你死。”
老妇人的灰眼珠转了转。
“你想要解药方子。”
“对。”
“我凭什么给你?”
“凭你想活。”我盯着她,“你交出方子,作为人证到御前,我保你活着回西域。”
她咧嘴笑了半天,忽然不笑了。
“淑妃那个贱人,答应过我,等她儿子当了皇帝,送我回家。”她的声音发哑,“我等了二十年。”
“她不会送你回去。”我说,“她只会让你烂在白鹭坡。”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拿纸笔来。”
方子写好的那天晚上,萧珩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去摸自己的胸口。
空的。
“碎玉呢?”
“在我这。”
他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知意,给我。萧景川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你抓了阿吉娜,下一步……”
“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我按住他,“前世他也干过一次。”
“万寿节,他要栽赃你谋反。”
萧珩看着我。
“前世,被栽赃的是太子。”我说,“龙袍藏在东宫的佛龛底下,是太子妃身边的嬷嬷放进去的,萧景川买通了她。”
“这一世,太子早夭,挡他路的只剩你。”
“我们府里,谁会替他藏东西?”
我没说话,走到门口,推开门。
春桃跪在外头,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哭得满脸是泪。
“王妃,宋二小姐托人塞给我的。她说,只要我把这个放进王爷书房,就给我娘治病的银子。”
她把布包打开。
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五爪金龙。
【第九章】
万寿节那天,满朝文武进宫贺寿。
萧珩穿着亲王朝服,脸色还是白,可他不咳了。
阿吉娜的方子,周太医照着配了药,萧珩喝了七天,咳出来的血从黑变红,又从红变淡。
周太医说,再调养三个月,能好。
寿宴进行到一半,萧景川站起来,跪在了殿中央。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敢不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一副忍痛大义灭亲的样子。
“儿臣得到密报,皇叔在府中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满殿哗然。
皇帝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
淑妃跟着站起来,掩面哭道:“陛下,臣妾本不信,可景川拿到了人证。靖王妃身边的丫头,亲口招了。”
萧景川拍了拍手。
两个太监押上来一个人。
不是春桃。
是我的另一个陪嫁丫鬟,秋菊。
秋菊跪在地上,抖着嗓子说:“奴婢亲眼看见,王爷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一件龙袍。”
我心头一沉。
我只防了春桃。
萧景川找了两个人。
他看着我,嘴角勾了一下。
“父皇,请即刻派人搜查靖王府!”
皇帝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来,看向萧珩:“珩弟,你怎么说?”
萧珩站起来,慢慢走到殿中,掀起袍角,跪下。
“臣弟请皇兄,派人去搜。”
萧景川眼里闪过一道光。
禁军统领领命去了。
一炷香。
两炷香。
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更楼在响。
我的手心全是汗,胸口那块碎玉贴着皮肤,有点发烫。
我按住它。
不用。
这次,不用你。
禁军统领回来了,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靖王府书房,并无龙袍。”
萧景川的笑僵在脸上。
“不可能!”他转头看秋菊,“你说的暗格……”
秋菊整个人软在地上:“奴婢,奴婢亲手放进去的,怎么会没有……”
这话一出口,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
亲手放进去的。
秋菊吓傻了,捂住嘴,眼泪往下掉。
我站起来,走到殿中跪下。
“陛下,臣妾有话说。”
“说。”
“前日,宋侧妃派人收买我的丫鬟春桃,让她把一件龙袍放进王爷书房。春桃没有放,交给了臣妾。”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宋侧妃的人写给春桃的字条,上面有二皇子府的印。”
太监接过去,呈上去。
萧景川的脸一下子白了:“这是伪造的!宋知意,你血口喷人!”
“二殿下别急。”我看着他,“那件龙袍,臣妾不敢私藏,也不敢烧。臣妾请禁军统领顺路再去一趟二皇子府,看看宋侧妃的妆台底下。”
萧景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秋菊放进书房的那一件,我昨天夜里就让长风取了出来。
和春桃交上来的那一件一起,原样送回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宋芊芊房里的妆台底下,暗格是她自己做的,用来藏萧景川给她写的私信。
前世,她亲口跟我炫耀过。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
“去。”
禁军统领又去了。
这一次,只用了一炷香。
他捧着两件明黄龙袍回来,跪在殿中央。
“启禀陛下,二皇子府侧妃宋氏妆台暗格内,搜出龙袍两件。另有二皇子与宋氏往来书信十七封,其中一封,写着万寿节事成之后,册宋氏为贵妃。”
满殿死寂。
萧景川跌坐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不是我……是她!是宋芊芊!她要害我!是她栽赃……”
“还有一个人证。”我说。
长风押着阿吉娜进了殿。
淑妃看见那个灰眼珠的老妇人,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又软软地跌回去。
阿吉娜咧开嘴,冲她笑:“娘娘,二十年了,你还认得我吗?”
“寒骨散,是娘娘让我配的。每月一服,送进靖王的药碗里。”
“娘娘说,等靖王死了,二殿下当了太子,就放我回西域。”
“娘娘还说,烧了白鹭坡,就没人知道了。”
淑妃的牙关咯咯打颤:“陛下……这是诬告……臣妾冤枉……”
皇帝没看她。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萧珩,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珩弟,你从八岁起……”
“皇兄。”萧珩低着头,“臣弟命大,活下来了。”
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冷得结冰。
“淑妃柳氏,毒害亲王,赐白绫。”
“萧景川,私制龙袍,构陷亲王,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侧妃宋氏,杖五十,送入静慈庵,终身不得还俗。”
“礼部尚书宋崇山,教女无方,革职查办。”
淑妃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萧景川被禁军架起来往外拖。
他拼命挣扎,鞋都蹬掉了一只,扭过头冲我嘶喊:
“知意!知意!我错了!是母妃逼我的!我心里一直有你!你帮我求求情!我们十年的情分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发冠歪了,脸上糊满眼泪鼻涕,那身月白锦袍被拖得满是灰。
前世,他勒我脖子的时候,穿的也是月白色。
我开口:“萧景川。”
他眼睛一亮。
“叫皇婶。”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整个人瘫软下去,被禁军拖出了殿门。
他的哭喊声一路飘远,越来越小。
宋芊芊被押出来的时候,已经吓傻了。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是贵妃……我要当贵妃的……”
她经过我身边,忽然扑过来抓我的手:“姐姐!你是我亲姐姐!你救救我!”
春桃一把把她推开。
宋芊芊摔在地上,被两个嬷嬷拖着往外走,指甲在地砖上划出几道白印。
出了宫门,天已经黑了。
宫门外的石阶下,跪着一个人。
我爹。
官帽没了,头发散着,跪在青石板上,看见我出来,膝行几步:“知意!知意!爹错了!爹不该偏心,你跟王爷说说,爹这官……”
萧珩把我往怀里一揽,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没听。
身后,我爹的声音哑了:“知意……你是我的女儿啊……”
我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来,隔断了那道声音。
【第十章】
萧珩的病,好得比周太医说的还快。
冬天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能骑马了。
开春那天,他带我去了护国寺。
了空大师坐在禅房里,眼皮都没抬:“王爷来还愿?”
“来问一件事。”萧珩说,“我用玉换的那些命,还能不能补回来?”
了空大师睁开眼,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我。
“王爷的命,不是被玉拿走的。”
我愣住了。
“是被寒骨散拿走的。”了空大师慢慢说,“老衲给王爷那块玉,只是一块开过光的旧玉,借王爷心头一口血,让王妃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每一口血,都是寒骨散逼出来的毒血。”
“玉不要王爷的命。是王爷自己的命,本来就不长了。”
萧珩怔怔地看着他。
“那半年……”
“毒解了,半年就不作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扑过去捶他,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你骗我!你骗了我这么久!”
他接住我的拳头,慌了:“知意,我也不知道……”
了空大师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二位请回吧,老衲要念经了。”
出了禅房,我把那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刻着意,一块刻着珩。
我想扔进寺后的放生池。
手举起来,又放下。
萧珩看着我,没出声。
我把两块玉拼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拼成一整块。
最后一行弹幕从我眼前飘过去,很淡,很慢。
【完结撒花,这辈子他们会好好的】
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回城的路上,马车经过宗人府。
宗人府的高墙底下,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他抬起头,看见靖王府的马车,猛地站起来,扑到铁栅栏上。
“知意!知意!”
萧景川瘦得脱了相,眼窝凹进去,嗓子已经喊劈了。
他把胳膊伸出栅栏,手指拼命往前够。
“知意!你看我一眼!就一眼!”
萧珩伸手,要放下车帘。
我按住了他的手。
我掀开帘子,看了萧景川一眼。
他的眼睛亮了,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脏脸往下淌:“知意……”
我把萧珩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举到车窗边。
“看清楚了?”
萧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我放下帘子。
“走吧。”
马车轧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嚎叫,嘶哑,破碎,很快被车轮声盖了过去。
萧珩低头看着我们扣在一起的手,嘴角往上翘,翘了半天也压不下去。
“知意。”
“嗯?”
“前世你没闭上的眼睛,我给你合上的。”
我抬头看他。
“这辈子,你得等我老了,换你来给我合。”
我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行。”我说,“先活到八十再说。”
他笑出了声,咳都没咳一下。
车窗外,护城河边的柳条抽了新芽,绿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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