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时,手里正捏着一张让出进厂名额的自愿书。
签了它,我妈要饿死,我妹要辍学。
大伯拍着桌子催我按手印。
我没按,我按下了录音机。
他倒卖厂里柴油的声音,在人事科里放得清清楚楚。
当天下午,他戴着铐子进了局子。
隔壁村花笑我穷酸,说我这辈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起。
我在废品站蹲了三天,装出全镇第一台收音机。
县城的老板娘当场拍出一百五十块。
重活一回,谁再敢伸手,我就剁谁的爪子。
【第一章】
我是被拍桌子的声音震醒的。
“江远!别给我装死!”
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半缸凉水泼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
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印着一行字:一九八三年九月。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炕前,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子上。
“明天上午九点,厂里人事科,你把字签了,手印按了,这事就定了!”
脑袋里一阵剧痛,一堆记忆往里灌。
我叫江远,二十二岁。
上辈子在深圳电子厂修了二十年机器,连轴转了三十六个钟头,倒在流水线边上,再没起来。
这辈子,我成了另一个江远。
这个江远的爹叫江德贵,县农机厂的电工,去年检修线路出了事故,人没了。
厂里给了一个顶替名额,按规矩归儿子。
可这个江远是个傻子。
大伯江德富答应给他三百块,再托人把隔壁何家庄的何金凤说给他当媳妇,他就点头了,要把名额让给堂哥江有财。
这还不算完。
上个礼拜,他把妹妹江小禾攒了一学期的十二块学费偷出来,给何金凤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
我躺在炕上,牙根咬得发酸。
这他娘的叫什么人。
“听见没有?”大伯又拍了一下桌子。
门口倚着个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往我家地上吐。
是大伯母刘桂芝。
“他爹,跟这废物说什么,他进了厂也是给老江家丢人,还不如让有财去。”
我妈坐在门槛上,拿袖口一下一下抹眼睛,一声不吭。
我妹江小禾站在灶台边,眼眶通红,死死瞪着我。
我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伯,三百块呢?”
大伯愣了一下。
原主从来没问过这个。
“急什么?先签字,钱后头给你。”
原主的记忆里,这三百块,大伯说了半年,一个子儿都没掏过。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硬顶只会让他们明天直接找村支书来压我。
我低下头。
“行,明天我去。”
大伯脸上的肉松开了,拍拍我肩膀:“这才是我江家的好侄子。”
刘桂芝呸地吐出一片瓜子皮,跟着他走了。
门一关,我妹抄起灶台上的笤帚就扔过来。
“江远,你就是个白眼狼!那是爹拿命换的!”
笤帚砸在我胸口,我没躲。
我妈拉住她,自己哭出了声:“远儿,你真要给啊……”
我没解释。
现在说什么,她们都不会信。
我下炕,翻出床底下我爹留的旧木箱。
箱子里躺着一台春雷牌单卡录音机,是我爹生前从厂里买的二手货,坏了一年多。
大伯来要过两回,听说是坏的,才没拿走。
我拧开后盖。
传动皮带断了,电源滤波电容顶上鼓了个包。
这毛病,搁上辈子,我闭着眼十分钟就能修好。
皮带好绑,墙角挂着一条破自行车内胎,我拿剪子剪下一圈细的,套上去,松紧正好。
电容得找替换的。
我爹的零件盒里有几个拆下来的旧电容,我挑了一个耐压够的,在灶膛里把烙铁烧红,焊了上去。
差电池。
四节一号电池,要八毛钱,我兜里一分都没有。
我出门找了发小石二柱。
二柱二话没说,从鞋底里抠出两块钱塞给我:“远哥,你可别又拿去给何金凤买雪花膏。”
我攥着钱,嗓子发堵。
“不买,这回给我自己买命。”
装上电池,我按下录音键,对着喇叭咳了一声。
倒带,放音。
咳嗽声从喇叭里出来,清清楚楚。
原主记忆里还有一件事。
每逢初五,大伯天黑以后都要去村东头的废砖窑,半夜才回来,身上一股柴油味。
今天就是初五。
夜里十点,我揣着录音机,猫腰蹲在砖窑后头的土堆里。
窑口亮着一盏马灯。
大伯的声音传出来:“二十桶,一桶四十,少一分都不行,厂里的账我已经做平了。”
另一个男人笑:“老江,你这仓库保管员当得,比厂长还滋润。”
我按下录音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我耳朵里响得要命。
我屏住气,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一道手电光直直照过来。
“谁在那儿?”
【第二章】
手电光扫过土堆,离我的脚尖不到一尺。
我心跳快得耳朵嗡嗡响,后背紧紧贴着土。
脚步声一下一下往这边走。
“谁?出来!”
忽然,窑西头哐啷一声,什么东西砸在破铁桶上,紧跟着一只野猫嗷地叫着蹿了出去。
“妈的,野猫。”
手电光转了方向。
我认出来了,扔石头的是二柱。
这小子不放心我,偷偷跟过来了。
我们俩一路摸黑跑回村,二柱喘着粗气问:“远哥,你录这个干啥?”
我拍拍怀里的录音机。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农机厂人事科。
屋里坐满了人。
人事科马科长,村支书耿老汉,大伯江德富,大伯母刘桂芝。
堂哥江有财穿了一身新中山装,头发抹得锃亮,靠在窗边,眼皮都不抬一下。
“来了?签吧。”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签完赶紧回去种你的地。”
马科长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自愿让出顶替名额。
大伯笑呵呵地说:“马科长,孩子自己愿意的,他身子骨弱,干不了厂里的活。”
我拿起钢笔。
笔尖碰到纸,我又把笔放下了。
“签之前,请马科长先听个东西。”
我从布兜里掏出录音机,搁在桌上。
江有财嗤地笑了:“哟,破烂修好了?要给大伙唱一段?”
我按下放音键。
沙沙声过后,大伯的声音从喇叭里钻出来。
“二十桶,一桶四十,少一分都不行,厂里的账我已经做平了。”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大伯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角一抽一抽的。
录音还在放。
“老江,你这仓库保管员当得,比厂长还滋润。”
“少废话,下个月初五,再给你备三十桶。”
马科长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厂里柴油亏空的事查了大半年,一直没查出是谁干的。
大伯猛地扑过来,伸手就抢录音机。
我早有防备,一把抄起来举过头顶,往后退了两步。
他扑了个空,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假的!他编的!”刘桂芝尖叫起来,“录音机能编!这小畜生学人家口技!”
我看着她。
“大伯母,口技能学出卖柴油的价钱,能学出下个月初五?”
马科长一拍桌子站起来。
“保卫科!叫人!再给派出所打电话!”
不到半个钟头,派出所赵所长带着两个人进了门。
大伯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是我……是有财,有财让我干的,他要钱买工作……”
江有财脸都绿了:“爹!你胡说什么!”
大伯又转过头,膝盖在地上蹭着往我这边爬,一把抱住我的腿。
“远儿,远儿,我是你亲大伯啊,你爹没了,大伯一直照应着你们……”
我低头看他。
“昨天夜里,你在窑口跟人说,我是你那个傻侄子。”
大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所长给他上了铐子。
金属扣合的咔嗒一声,刘桂芝嗷一嗓子扑上来,五根手指直奔我的脸。
我往旁边一让。
她扑空了,脑门结结实实磕在门框上,捂着头嚎。
马科长擦了擦汗,把那张自愿书撕成两半,又抽出一张新表格。
“江远同志,这个名额本来就是你的。签你自己的名字。”
我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江远两个字。
手很稳。
出了厂门,太阳正晒。
我一眼看见路边站着个穿红格子褂的姑娘,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何金凤。
她不是来等我的。
那包点心,是给江有财的。
【第三章】
何金凤看见我出来,又往我身后看,没看见江有财,眉头皱成一团。
“有财呢?”
“在里头陪他爹录口供。”
她愣了一下,听明白了,嘴巴张得老大。
“江远,你把有财他爹送进去了?”
“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
何金凤上下打量我,眼神从我补了两块补丁的裤腿,扫到我露脚趾的布鞋。
“你可真行啊。”她冷笑,“你以为进了厂就翻身了?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你穷酸一辈子,还惦记让我嫁你?做梦去吧。”
路边卖冰棍的老头都扭过头来看。
我没生气。
原主那点心思,早就烂透了,我一点都不想要。
“我没惦记你。”我说,“我就惦记一件事,那件的确良衬衫,十二块,是我妹的学费,你还我。”
何金凤跟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江远,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穷酸到这份上了?”
她呸了一口,唾沫落在我鞋边上。
“我告诉你,那衬衫我穿了,你有本事扒下来?”
她拎着点心扭头就走,红褂子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
不急。
一样一样来。
回到家,消息比我先到了。
我妈坐在炕沿上,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又坐下,嘴唇哆嗦了半天。
“远儿,你大伯……真进去了?”
“进去了。”
“那名额……”
“我签了,下礼拜一上班。”
我妈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这回哭得跟昨天不一样。
江小禾站在门后,手指抠着门框,看我的眼神变了,没再扔笤帚。
可她也没叫哥。
我知道,原主欠她们的,一句话填不上。
那天夜里,等她们睡下,我把录音机搬到灶房,想把磁带倒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磁带后半截还有声音。
是大伯和那个贩子喝上酒以后的闲扯。
贩子问:“你那侄子,真就这么听话?”
大伯打了个酒嗝,笑得直喘。
“那傻子,何家那丫头一勾手指头,他就把家底往外掏。我一个月给那丫头五块钱,让她吊着他,吊到他把名额让出来为止。”
我手一抖,烙铁碰翻了,在案板上烫出一道焦痕。
录音还在往下走。
“还有他爹那笔抚恤金,厂里给了一千二,交到我手上。我给他娘三百,说厂里就给这么多,那娘们哭得跟什么似的,还给我磕头道谢呢。”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我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得我直打哆嗦。
原来原主不是天生就蠢。
他是被这一家子,拿一口一口的甜头,喂成了废物。
我妈给他磕过头。
给偷了她丈夫买命钱的人磕过头。
我把磁带取出来,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墙缝里。
九百块。
我妹的学费。
我妈那个头。
我一样一样,都要拿回来。
【第四章】
要讨债,先得有底气。
我手里只剩二柱借的一块二毛钱。
礼拜一才上班,学徒工的工资要等一个月以后才发。
我等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钱去了镇上的废品站。
看站的孙老蔫蹲在门口抽旱烟,眼皮耷拉着:“江家那小子?又来卖你家的破锅?”
“买东西。”
我一头扎进废品堆里。
上辈子我在深圳,最早就是在废品市场上摸透了这些东西。
一台摔裂壳的红灯牌收音机,里头的双联电容还是好的。
两个烧了的半导体机芯,能拆出六个三极管,挑一挑,够用。
一根断成两截的磁棒,一个纸盆破了洞的喇叭,几只中周,一堆电阻电容。
我抱着一大包东西放到孙老蔫跟前。
他扒拉了两下,乐了:“全是破烂,你要这玩意干啥?”
“装个能响的。”
“就你?”他吐了口烟,“三块。”
我把一块二全掏出来:“孙大爷,先给你这些,剩下的一礼拜内送来,我给你打欠条。”
孙老蔫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摆摆手:“拿走拿走,一块二,别跟我扯欠条。”
我没占他便宜,还是写了一张,压在他烟袋底下。
接下来三天,我没出过家门。
家里没有电烙铁,我就把铁烙铁搁在炉子上烧,烧红了焊一下,凉了再烧。
磁棒断了,我用胶布缠紧,重新绕线圈。
喇叭纸盆破了,我拿我妹用剩的作业本纸糊上,刷一层米汤。
第二天下午,何金凤挽着江有财的胳膊从我家门口过。
江有财他爹还关着,他倒有心思逛。
何金凤扒着篱笆往里看,看我蹲在地上满手焊锡,咯咯笑出了声。
“哎哟,江远,进厂没两天就改行捡破烂了?”
江有财也笑:“让他捡,等他爹那点名额在厂里待不住,正好去废品站上班。”
我手里的烙铁没停。
【笑吧,过两天让你们笑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焊点落下。
我装上电池,拧开开关。
喇叭里先是刺啦刺啦一阵杂音。
我慢慢拧调台旋钮,手指头都不敢使劲。
杂音一点一点退下去。
一个男人的声音冒出来,字正腔圆。
“各位听众,现在是省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节目……”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湿了。
江小禾从屋里冲出来,盯着那个木头盒子,嘴张着合不上。
我妈手里的簸箕掉了,黄豆撒了一地。
“响了……真响了……”
声音传出去,没一会儿,篱笆外头挤满了人。
全镇就公社院子里有一个大喇叭,还是有线的,只能听公社放什么就听什么。
能自己收到省城台的,这是头一台。
老耿支书挤进来,蹲下看了半天:“远娃子,这是你自己装的?”
“自己装的。”
人堆里,我又看见那件红格子褂。
何金凤站在最后头,脸上的笑没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收音机。
就在这时,人群外响起一阵自行车铃。
一辆擦得锃亮的凤凰车停在篱笆外,车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上海表。
有人小声嘀咕:“县城开服装店的宋老板,听说是万元户。”
宋玉兰拨开人群走进来,弯腰听了一会儿,直起身问我。
“这东西,卖不卖?”
我想了一下。
“一百五。”
篱笆外头一片抽气声。
一个正式工一个月才挣三十几块。
宋玉兰连价都没还,从皮包里数出十五张大团结,啪地拍在我手心里。
“下个月,我再要五台,你能装出来吗?”
我捏着那沓钱,指尖发麻。
“能。”
何金凤的嘴唇抖了一下,脸白了。
人还没散,隔壁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
刘桂芝扯着嗓子喊:“好啊!倒卖东西,一转手一百五!这是投机倒把!抓的就是你!”
【第五章】
我把那一百五十块分成两份。
五十块塞进我妈手里,一百块压在我自己的枕头底下。
我妈攥着钱,手抖得拿不住:“远儿,你大伯母说要去告你……”
“让她告。”
天还没亮,我就出门了。
镇工商所早上八点开门,我七点五十就蹲在门口。
王所长端着茶缸来上班,我把废品站的收据、我装收音机的草图一股脑摊在他桌上。
“王所长,我想办个家电修理的个体执照。”
一九八三年,上头的政策早就放开了,个体修理是鼓励的。
王所长翻了翻我的草图,抬头看我:“你自己画的?”
“自己画的。”
他没多问,给我开了一张临时证明,盖了红章。
我刚回到家,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门口站着一大帮人。
镇工商所的年轻干事小黄,夹着个本子,板着脸。
他身后是刘桂芝、江有财,还有何金凤。
刘桂芝叉着腰:“就是他!拿公家的废品装东西,倒手卖一百五十块,投机倒把!”
何金凤往前站了一步:“我亲眼看见的,钱就是那个宋老板给的,十五张大团结。”
小黄翻开本子:“江远,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你把钱和工具交出来,跟我去所里一趟。”
我妈吓得腿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江小禾挡在我妈前头,眼睛瞪得溜圆。
江有财抱着胳膊,冲我挑眉毛:“江远,送我爹进去的时候挺能耐啊?这回轮到你了。”
我从兜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小黄。
一张是废品站的收据,孙老蔫的名字,一块二。
一张是工商所的临时证明,上面盖着红章。
“废品是花钱买的,有收据。修理装配是个体经营,有证明。宋老板是县城登记过的个体户,我卖给她,不犯法。”
小黄看着那个红章,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是我们所长的章。”
“今天早上七点五十,王所长亲手盖的。”
江有财一把抢过证明,翻来覆去地看,脸涨成了猪肝色。
“假的!他刻的假章!”
小黄一把把纸夺回来,冲他吼:“你说我们所长的章是假的?你再说一遍!”
江有财缩了脖子。
小黄合上本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刘桂芝一眼:“下回没弄清楚,别来所里瞎报案。”
刘桂芝脸上挂不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要走。
“大伯母,别急着走。”
我把她叫住了。
“既然都来了,正好,咱们把我爹的抚恤金算一算。”
刘桂芝的脚钉在了地上。
“什么抚恤金?厂里就给了三百,早给你娘了!”
我没跟她吵,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赵所长推着自行车进来了,后座上坐着农机厂财务科的老会计。
昨天下午,我把那段磁带拿去派出所,交给了赵所长。
老会计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领款单,展开。
“江德贵同志因公死亡,抚恤金一千二百元整,领款人,江德富。”
底下是大伯的签名,还有红手印。
我妈一把抓过那张单子,看了半天,忽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一千二……他跟我说三百……我还给他磕了头……”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蹲下扶住她,眼睛死死盯着刘桂芝。
刘桂芝的脸白得没了血色,嘴还在硬:“那、那是他大伯拿去替你们存着的……”
赵所长冷冷开口:“存着?磁带里怎么说的,要我当众再放一遍?”
刘桂芝哆嗦着往后退,忽然一指何金凤。
“钱不全在我们家!那丫头一个月拿五块!拿了一年!”
院子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何金凤。
何金凤的嘴唇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你胡说……”
赵所长一字一句:“九百块,限一个月退清。”
刘桂芝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我上哪弄九百块啊!钱都给有财拿去县无线电厂托人了!下个月人家招技术工……”
我抬起眼皮,看了江有财一眼。
县无线电厂?
【第六章】
刘桂芝到底没敢赖。
三天后,她卖了家里两头猪,一台缝纫机,又跟娘家借了一圈,凑了六百块,送到派出所。
剩下三百,赵所长让她按了手印,打了欠条。
六百块交到我妈手上那天,我妈攥着那摞钱,在我爹的遗像前坐了一下午。
晚上,我把江小禾叫到灶房。
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我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又添了十块,放到案板上。
“学费,还有下学期的。”
江小禾没动。
“还有,那件衬衫的事,哥对不住你。”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鞋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钱拿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哥。”
我转过身,假装去捅灶膛里的火,鼻子酸得厉害。
第二天傍晚,有人敲我家的门。
何金凤站在门外,换了一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包红糖。
她抬起眼睛看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远哥……”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
“远哥,以前那些事,都是你大伯逼我的,我不拿他那五块钱,他就去我家闹……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头搭上我的袖口。
我把袖子抽回来。
“行啊,你心里有我,那把衬衫拿回来,十二块。再把我大伯给你的钱,五块一个月,十二个月,六十块,一起还给我妈。”
何金凤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掉。
“江远,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脸是你自己丢的。”
她把红糖往地上一摔,糖纸破了,红糖撒了一地。
“你等着!你一个装破烂的,我看你能嘚瑟几天!”
她扭头走了,走得很快,碎花褂子在暮色里一晃就没了。
礼拜一,我去农机厂电工班报到。
班长老韩五十来岁,抽着烟,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只苍蝇差不多。
整个班组没一个人跟我说话。
中午打饭,我端着饭盒刚坐下,旁边的人就端着饭盒挪走了。
我听见有人嘀咕:“就是他,偷偷录他亲大伯,这种人谁敢跟他一块干活?”
我知道是谁在传。
江有财他爹是厂里的老人,在厂里还有几个酒肉朋友。
我没吭声,低头吃饭。
老韩给我派的活全是最脏的,掏电缆沟,刷电线杆,爬上爬下。
礼拜四下午,厂长办公室的通讯员跑到电工班,满头是汗。
“韩班长!礼堂那台扩音机还是不响!明天上午县里来人,郑厂长要讲话,还请了县无线电厂的黄总工来做技术交流!”
老韩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那玩意坏了半个月了,我都拆了三回了……”
“厂长说了,明天要是不响,你这个班长就别干了!”
【第七章】
礼拜五上午九点半,礼堂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搪瓷茶缸,郑厂长坐在中间,旁边是县里来的几个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胸口别着钢笔,是县无线电厂的黄总工。
十点开会。
九点五十,扩音机还是不响。
老韩蹲在主席台侧面,满头大汗,手里的螺丝刀抖得拿不住。
那台扩音机是电子管的,铁壳子,外头一层灰。
老韩拆开后盖,换了一根保险丝,一合闸,啪的一声,保险又烧了。
郑厂长的脸铁青,压着嗓子问:“还要多久?”
老韩说不出话。
我站在电工班后头,看了一眼那根烧黑的保险丝。
一合闸就烧,十有八九是电源滤波电容击穿了,短路。
我走过去:“韩班长,我看看。”
老韩一把推开我:“你个学徒别在这添乱!弄坏了你赔得起?”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嚷:“滚一边去,这时候还想出风头?”
郑厂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谁?”
我往前走了一步。
“厂长,十分钟。修不好,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郑厂长盯着我看了两秒,看了一眼手表。
“修。”
老韩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我蹲下去,拿手电往里照。
整流管完好,灯丝亮。
我顺着电源线往下摸,一个铁皮电解电容的底部渗出一圈褐色的油渍,摸着发烫。
就是它。
厂里库房没这个型号,现在去找也来不及。
我打开随身带的工具包,里头有两个我从废品站淘来的电容,耐压够,容量单个不够,两个并起来正好。
烙铁插上电,我把坏电容的引脚剪断,两个新电容并联,焊上去。
手不能抖。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倒吸气,主席台上有人在看表。
焊锡滋地冒出一缕白烟。
九点五十八分。
我换上新保险丝,站起来,冲老韩点了点头。
“合闸。”
老韩咽了口唾沫,手搭在闸刀上,迟迟按不下去。
我伸手替他推了上去。
电子管的灯丝慢慢亮起橘红色的光。
没有啪的一声。
我拿起话筒,轻轻拍了两下。
咚,咚。
声音从礼堂四个角的喇叭里传出来,整个礼堂的人都愣住了。
接着,掌声从前排一路响到后排。
郑厂长长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都没顾上擦,拍了拍我的肩膀:“叫什么?”
“电工班学徒,江远。”
老韩站在旁边,一张老脸憋得紫红,嘴唇动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会开完,那个戴眼镜的黄总工没走,专门到后台找到我。
他翻了翻我工具包里夹着的草图本,翻到收音机电路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六管超外差,你自己设计的?”
“自己画的,零件是废品站淘的。”
黄总工推了推眼镜,看我的眼神变了。
“下个月十五号,我们厂招技术员,要现场考核,你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已经有人报名了,也说会装超外差,叫江有财,你认识吗?”
我手里的草图本,差点没拿住。
江有财?
他连保险丝都不会换。
【第八章】
那天我回家,一推门就觉得不对。
炕席掀开了一角。
我的草图本只带了一本去厂里,剩下的那本画着完整电路图的,我压在炕席底下。
不见了。
墙角放着的两台刚装好、还没上壳的收音机,也不见了。
我妈去地里摘棉花了,我妹在学校。
我站在屋里,手脚冰凉。
二柱跑过来,一进门就拍大腿:“远哥!晌午我在村口看见何金凤从你家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我还以为她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我闭了闭眼。
江有财要考技术员,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何金凤恨我。
他们俩一拍即合。
二柱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何家庄,把那娘们拎过来!”
我一把拽住他。
“别去。”
“远哥!他们偷你的东西!”
“让他们偷。”
二柱愣住了。
我坐到炕沿上,慢慢平复呼吸。
上辈子在深圳,我吃过一次亏,图纸被同行偷了,人家照着做出来,抢了我半年的订单。
从那以后,我留在工位上的图纸,有一个关键数据永远是错的。
真数据,只在我脑子里。
那本被偷走的电路图,第一级三极管的偏置电阻,我写的是十千欧。
实际上应该是一百五十千欧。
照着十千欧装出来,一开机,喇叭就会尖叫,啸到人耳朵疼。
还有那两台机器。
我装的每一台收音机,喇叭底下的木板上,都用锥子刻了一个远字,旁边是装好的日期。
不拆开喇叭,谁也看不见。
我把这些跟二柱说了,二柱张着嘴半天,一拍脑门:“远哥,你这脑子,是不是在砖窑里磕开窍了?”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把丢东西的事报给了赵所长。
赵所长记下来,问我:“要不要现在就去何家搜?”
“不急。十五号,县无线电厂考核,赵所长要是有空,来看看。”
赵所长看了我一眼,点了一支烟,没再多问。
接下来半个月,我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照着脑子里的图,重新装了一台。
老韩对我的态度变了,派活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可掏电缆沟的活,没再派给我。
十四号晚上,二柱来报信。
“远哥,江有财在村口逢人就说,明天他要进县无线电厂当技术员了,还说你那破收音机都是从他那学的。”
“何金凤呢?”
“跟着他,在县城扯了块布,说是要做新衣裳,等有财进了厂就订婚。”
我嗯了一声,接着往机壳上拧最后一颗螺丝。
十五号上午,县无线电厂的考核室里,坐着黄总工、无线电厂的厂长,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宋玉兰。
她来跟厂里谈进货,听说有考核,顺道来看看。
门被推开了。
江有财穿着那身中山装,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他怀里抱着的,是我的收音机。
【第九章】
江有财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挑起来。
“哟,江远,你也来了?你那点手艺,可别在这丢人现眼。”
他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冲黄总工鞠了一躬。
“黄总工,这是我自己设计、自己装的六管超外差收音机,图纸也在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那本草图本,双手递上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自己的笔迹被别人捧在手里,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掌心。
黄总工翻开草图本,眉头动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有财。
“通电试试。”
江有财得意地拧开开关。
喇叭里猛地爆出一声尖啸,刺得满屋子人都捂住了耳朵。
宋玉兰皱着眉往后靠。
江有财慌了,手忙脚乱地拧调台旋钮,啸叫声越拧越响。
“这、这是电池不行了!路上颠的!”
他把电池抠出来,换了一组新的,再开机。
还是叫。
黄总工把草图本放下:“你说说,这台机子的中频是多少?”
江有财张着嘴,额头冒出一层汗。
“中频……中频就是……中间那个频……”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
“黄总工,我能看看吗?”
江有财猛地转头瞪我:“你凑什么热闹!”
黄总工抬了抬手:“让他看。”
我接过那台机器,拧开后盖,看了一眼第一级三极管旁边那颗电阻。
十千欧。
照着我那张错图装的,一个字都没改。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烙铁和一颗一百五十千欧的电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颗十千欧的拆下来,换上去。
不到两分钟。
我合上后盖,拧开开关。
啸叫声没了。
省台的天气预报从喇叭里流出来,清清楚楚,连播音员换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黄总工慢慢摘下眼镜,盯着江有财。
“他改一颗电阻就好了,你自己设计的机子,你不知道哪颗电阻错了?”
江有财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是他……是他提前动了手脚!”
“机器一直在你怀里抱着,我怎么动?”
我拧下喇叭的四颗螺丝,把喇叭翻过来,露出底下那块木板,递到黄总工眼前。
木板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远字,旁边是一行小字:八三年九月二十八。
“这台机子,九月二十八号装好,一直放在我家墙角,十月初三丢的。派出所有报案记录。”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赵所长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民警。
江有财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坐下去。
“不是我偷的……不是我!是何金凤!是她从他家拿出来给我的!我不知道是偷的!”
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何金凤一直在走廊上等着,听见里头的动静,冲进来,抬手就扇了江有财一个耳光。
“江有财,你个没良心的!是你让我去的!你说进了厂就娶我!”
江有财捂着脸,嘴里嘟嘟囔囔,眼神发直:“我爹进去了,我娘把猪都卖了,我托人花了二百块……我什么都没了……”
他顺着桌腿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哭,裤子湿了一片。
满屋子的人往后躲。
何金凤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她抓住我的裤腿,哭得满脸是泪。
“远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他们逼的……你娶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低头看着她。
那件的确良衬衫,她今天还穿在身上。
我妹的十二块学费。
我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
“何金凤,大伯在号子里还记着呢,一个月五块,雇你吊着我。”
她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我江远这辈子,穷也好,富也好,跟你何金凤没有一分钱关系。”
赵所长挥了挥手,民警把江有财从地上架起来。
何金凤跪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黄总工把眼镜戴回去,冲我伸出手。
“江远同志,技术员的考核,你不用考了。”
宋玉兰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桌子,笑着开口。
“黄总工,人你们厂要了,他的收音机我也要了。江远,一百台,你接不接?”
【第十章】
江有财被押走的那天下午,大伯的判决也下来了。
投机倒把,盗窃公物,赶上严打,判了八年。
刘桂芝在县法院门口坐着嚎了一下午,嗓子嚎哑了,被她娘家兄弟拖回了家。
剩下那三百块欠条,她把自己家的老宅抵给了村里,村里把钱一分不少转给了我妈。
何金凤没被抓,那两台机子是她拿的,可她咬死说是江有财让她去的,赵所长罚了她,记了一笔。
听说何家庄的人见了她就绕着走,那件的确良衬衫,她再也没敢穿出门。
县无线电厂给我开了技术员的编制,一个月四十二块。
我没把农机厂的名额浪费,郑厂长亲自去人事科办了手续,把名额转给了我妹。
等江小禾高中毕业,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名额厂里给她留着。
宋玉兰的一百台订单,我拉上二柱,在无线电厂的支持下,借了一间小库房,白天上班,晚上装机。
二柱学得慢,可手稳,焊点一个比一个干净。
第一批二十台交货那天,宋玉兰当场结了三千块。
我把钱揣回家,一张一张数给我妈看。
我妈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把钱往炕上一放,拿袖子捂着脸哭。
“远儿,你爹要是能看见……”
我没说话,把我爹的遗像擦干净,挂回墙上。
那个礼拜天,我去了一趟刘桂芝家。
她家那台缝纫机,卖给了村西头的王婶,我花了六十块买了回来。
我扛着缝纫机进院子的时候,我妈愣在原地,手里的鸡食盆都忘了放下。
那是我爹当年拿一年的工资给她买的,大伯母说借去用两天,一借就是一年。
我把缝纫机擦得锃亮,摆在堂屋窗户底下。
我妈坐上去,脚踩着踏板,咔哒咔哒地响。
她踩了两下,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机头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又接着踩。
天黑以后,院子里拉了电线,挂上了一个四十瓦的灯泡。
江小禾趴在灯底下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窗台。
窗台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是我装的第一台。
宋玉兰那台我给她换了新的,这台我留下了,作业本纸糊的喇叭,到现在都没换。
省台在放评书,说书人一拍醒木,院子外头蹲着的几个邻居跟着叫好。
我坐在门槛上,拿着烙铁焊下一台机子的线路板。
二柱从篱笆外探进脑袋。
“远哥!孙老蔫让我捎话,说县城那边又拉来一车坏收音机,问你要不要!”
我把烙铁搁回支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焊锡渣。
“要,全要。”
二柱咧开嘴,转身就跑。
江小禾在后头喊:“哥!你明天给我装一台小的,我带到学校去!”
“行。”
我妈的缝纫机还在咔哒咔哒地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我爹的遗像。
照片里的人穿着工装,胸口别着电工证,笑得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爹,这个家,我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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