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六十大寿。
我凌晨四点起床,十二道菜,从备菜到摆盘,一个人干完。
然后在厨房门口,听见她跟亲戚说:老大没出息,就会干这些伺候人的活儿。
弟弟呢?
打了通三十秒的电话。
全家人夸他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母亲,真孝顺。
我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笑了笑。
没事。
我爸身家千亿,遗嘱上只有一个名字。
你们继续演。
我看着就好。
【第一章】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闹钟响了。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
然后坐起来,穿衣服,洗脸,进厨房。
今天是我妈刘芳华六十大寿。
作为大儿子,这场寿宴,从菜单到采购到烹饪到摆盘,全是我一个人张罗的。
不是没请过厨师。
我妈说:请什么厨师,浪费钱,你不是会做饭吗?
行吧。
我叫陈北辰,今年三十二。
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大本事,唯一的优点是手脚勤快,干活不叫苦。
我有个弟弟,陈南风,二十七。
在我妈眼里,他才是这个家的希望之星。
虽然这颗星目前的状态是:没有正经工作,花钱大手大脚,每个月固定找我妈要生活费,偶尔冒出来说一句在谈大项目。
什么大项目呢?
我也不知道。
反正谈了三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我把鲈鱼从冰箱拿出来,起刀,片鱼。
刀工很好。
这是我小时候跟我爸学的。
说到我爸陈远山,这个人比较特殊。
他跟我妈离婚十五年了。
外人只知道他做生意赚了些钱,具体多少,没人清楚。
我妈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离婚的时候分到了两套房子和一笔钱,觉得自己亏大了,逢人就骂我爸是个没良心的。
但实际上,我爸的身家,是一个让人听了会膝盖发软的数字。
这事儿,只有我知道。
鱼片好了,腌上。
我开始处理第二道菜,蒜蓉粉丝蒸扇贝。
扇贝是我昨天专门去海鲜市场挑的,一个一个选的,壳上没有一点泥。
四点半,第三道菜下锅。
五点,第四道菜开始备料。
厨房里油烟翻涌,我一个人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像个陀螺。
手机亮了一下。
我爸发来的消息:忙完早点休息,别累着。
我回了个“好”字,继续颠锅。
六点半的时候,天亮了。
我已经做好了六道菜,还有六道正在不同阶段的准备中。
我妈的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扫了一眼客厅,又扫了一眼厨房。
没看我。
看的是桌上摆好的菜。
“就这几个?”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有六个没做完,十点之前全部能上桌。”
“你那个松鼠鳜鱼别做咸了,上次就齁得慌。”
“知道了。”
“还有,红烧肉别放太多糖,你二姨血糖高。”
“知道了。”
“客厅地拖了吗?”
“拖了。”
“阳台呢?”
“也拖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谢谢,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站在灶台前,面前是噼啪作响的油锅。
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指甲缝里还卡着葱花碎。
行吧。
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定位。
人形家政,附赠厨师功能。
季度保养免费,终身售后。
【第二章】
九点半,亲戚们陆续到了。
打头阵的是我二姨刘芳蓉,带着她老公王德贵和儿子王翔。
二姨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眼珠子跟装了扫描仪似的,房子多大、什么牌子的沙发、窗帘是不是新换的,三秒之内全部收入数据库。
“哟,芳华,你这房子收拾得不错嘛。”
我妈笑着迎上去:“还行吧,老大弄的。”
“哦,老大弄的啊。”
二姨的语气微妙地拐了个弯儿,那个“啊”字拖得老长,像是在说:哦,就他啊,那没事了。
我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给每人倒了杯茶。
“二姨好,姨父好,表哥好。”
二姨象征性地冲我笑了笑:“北辰啊,又在做饭呢?”
“嗯,今天我妈生日,多做几个菜。”
“真是勤快。”
这话听着像夸人,但配上她那个表情,意思就变了。
勤快。
意思就是:也就剩个勤快了。
我假装没听懂,回了厨房。
十点整,十二道菜全部上桌。
松鼠鳜鱼、糖醋小排、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干锅牛蛙、酸菜鱼、红烧肉、椒盐皮皮虾、香辣蟹、凉拌牛肉、酒酿圆子、长寿面。
我专门用盘子摆了造型,鳜鱼开了花刀,浇上去的糖醋汁是现熬的,色泽透亮。
不是我自夸,这桌子菜放到任何一家饭店,都够得上中上水平。
亲戚们落座,筷子纷纷伸出去。
“不错不错,手艺可以啊。”
“这鱼做得好,外酥里嫩。”
“北辰,你这水平去开个饭馆得了。”
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就适合干这个。”
全桌人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笑。
“适合干这个”,翻译翻译就是:也就只适合干这个。
我坐在桌角,给自己夹了块排骨,慢慢嚼。
吃到一半,二姨突然问:“芳华,南风今天不来吗?”
我妈一提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一束阳光,瞬间柔和了。
“南风忙呢,他在谈一个大项目,脱不开身。”
“哎呀,南风现在真是出息了。”二姨配合得天衣无缝。
“是啊,这孩子有闯劲,像他爸年轻时候。”
这句话我差点没把排骨喷出来。
像他爸?
我爸陈远山,二十五岁白手起家,四十岁身家过百亿,现在是国内排得上号的隐形富豪。
我弟陈南风,二十七岁,银行卡余额常年三位数,上个月还找我借了两千块钱交房租。
这哪儿像了?
哦,可能都是男的,这点确实挺像。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这时候三舅妈也来了,带着她闺女。
一进门就是一番寒暄,然后三舅妈坐下来,看了看满桌菜,问了一句:“这都是北辰做的?”
我妈说:“嗯,没请厨师,让他练练手。”
练练手。
行,十二道菜,凌晨四点起来练手。
三舅妈说:“北辰这孩子实在,就是吧,三十二了还没个对象,你也得上上心啊。”
我妈叹了口气:“我操什么心呐,他这条件,人家姑娘一问干什么的,就没下文了。”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种眼神我很熟悉,里面装的全是“可不是嘛”。
我把排骨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脸上还是笑着的。
但说实话,如果这些话是在十年前听到的,我可能真的会难过。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太清楚一件事——
这桌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爸现在的身家是多少。
更没有人知道,一年前,我爸已经把遗嘱做好了公证。
上面只有一个继承人的名字。
不是陈南风。
【第三章】
饭吃到一半,我去厨房盛汤。
酒酿圆子,我妈爱吃甜的,我特意多放了桂花蜜。
端着汤碗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不是不想进去。
是听到了一些话。
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跟亲姐妹才会有的随意和放肆。
“老大你别看他今天忙前忙后的,其实就是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干这些。”
二姨接话:“那跟南风比确实差远了,南风好歹在外面闯呢。”
“就是啊。”我妈说,“你看南风,虽然人没来,但是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好多祝福的话,那孩子嘴甜。”
我在门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大早打电话?
那通电话是上午九点十五分打的。
我知道,因为我当时正在颠第七道菜,电话外放的,我全程听见了。
“妈,生日快乐。我这边有个会,先挂了啊。”
总共十四秒。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确认了,就是十四秒。
十四秒,说了两句话,中间还有三秒是在打哈欠。
这就是我妈嘴里“说了好多祝福的话”。
行。
我妈继续说:“南风就是心细,他上次还说等项目谈成了,要给我买个大金镯子呢。”
三舅妈捧场:“南风这孩子有心啊。”
“可不是嘛。”二姨说,“比老大强多了,老大就知道闷头做饭,也不知道说几句好听的哄哄你。”
我端着汤,站在门外。
围裙上的油点子已经干了,手背上还有切菜时蹭的一道小口子。
我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很浅,不疼。
然后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强撑的笑。
是那种看完一出好戏,由衷觉得剧本不错的笑。
我端着汤走进去,放在桌上。
“妈,酒酿圆子,趁热喝。”
我妈瞥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周正律师。
我按了接听,走到阳台。
“陈先生,您好。打扰了,跟您确认一下,您父亲的遗嘱变更已经完成了最终公证。全部资产,包括名下七家公司的股权、十二处房产、境内外账户资金以及所有投资份额,继承人一栏,只有您的名字。”
“嗯,知道了。”
“公证书需要您亲自来签字,方便的话这周可以约个时间。”
“行,周一吧。”
“好的,祝您生活愉快。”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客厅里的热闹场面。
我妈正在给二姨夹菜,嘴里还在说南风的好话。
我把手机揣兜里,回到桌角坐下。
夹了块凉拌牛肉,蘸了蘸辣椒油。
挺好吃的。
我自己做的。
我自己夸。
没毛病。
【第四章】
饭局进行到下午一点多,我正在厨房洗碗。
对,做饭是我,洗碗也是我,收拾桌子还是我。
全自动一条龙服务,不需要投币。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周律师,是我弟陈南风。
“哥,你在妈那儿呢?”
“嗯。”
“我下午过去一趟,你跟妈说一声。”
“你不是在谈大项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谈完了。”
“哦,谈成了?”
又沉默了一秒。
“差不多吧。”
差不多。
这个词在我弟的字典里,意思是:黄了,但是不能让我妈知道。
“行,我跟妈说。”
“哦对了哥,我过去的时候能不能跟你借点钱,就一点。”
“多少?”
“五万。”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
五万,你管这叫一点?
你上次借两千的时候也说是一点,到现在还没还呢。
“干嘛用?”
“包了个包给妈当生日礼物,还差一点钱没付。”
我脑子里快速运算了一下:陈南风银行卡余额约等于零,一个包五万,他大概付了定金一千,还差四万九。
所以实际上这个包百分之九十八是我买的,但最后送出去的时候,上面只会写一个名字。
你猜是谁的?
“不借。”
“哥!”
“我说不借。”
“你怎么这样啊?就当帮弟弟一个忙,妈生日呢。”
“你一个月找妈要一万五生活费,谈了三年项目一分钱没赚,上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五万块你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陈南风的声音变了,带上了那种我很熟悉的语气——又冷又硬,像是被戳中了最疼的地方。
“行,你牛,你有钱,行了吧。”
“跟有没有钱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你就是看不起我呗。”
我拧上水龙头,擦干手。
“南风,你包先别买了,人到了就行。”
“你少管我。”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没有生气。
真的没有。
生气这种情绪,需要建立在期待的基础上。
你对一个人有期待,他让你失望了,你才会生气。
我对我弟早就没有期待了。
这话听着冷,但事实就是这样。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陈南风站在门口。
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着挺唬人的。
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西装是某宝三百块的爆款,我刷到过同款。
手表是假的,表盘日历上的字体间距不对。
而他身后停着的那辆保时捷卡宴,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仔细看能看到“安驰租车”四个字。
人均装备一千五,排面拉满。
我弟这出戏,成本控制做得真好。
“哥。”他冲我点了下头,然后大步往里走。
“妈!我来了!”
客厅里,我妈一听这声儿,跟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南风来了!快进来坐,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前后对比一下:
我凌晨四点起来做了十二道菜。
我妈说的是“你那松鼠鳜鱼别做咸了。”
陈南风下午三点空着手走进来。
我妈说的是“快进来坐,饿不饿。”
这待遇差距,比我做的糖醋汁还酸。
【第五章】
陈南风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
亲戚们自动围过来。
“南风啊,好久没见,又帅了。”
“听说在谈大项目呢?什么项目啊?”
“这表不错啊,什么牌子的?”
陈南风享受着这些目光,嘴角叼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没错,全场最靓的仔来了。
“二姨好,嗯,最近确实在忙一个大项目,不太方便透露细节,涉及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
我在旁边倒茶,手很稳,表情也很稳。
但是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弹幕了:你的商业机密是上周在网吧被人带飞上了王者吗?
“项目快谈成了吧?”二姨问。
“快了快了,就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他踢了三年了,我怀疑球门都搬家了他还在踢。
我妈坐在旁边,一脸骄傲。
“南风这孩子就是有魄力,不像老大,做事畏畏缩缩的。”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放在陈南风面前。
“喝茶。”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哥,你今天做的菜还行。”
还行。
十二道菜,凌晨四点起来,从采购到上桌,八个小时。
还行。
行。
我忍了。
然后陈南风开始掏手机。
“妈,生日礼物。”
他划了几下屏幕,把一张图片推到我妈面前。
是一个包的购买页面,某奢侈品牌,标价五万八。
“我给你订了这个包,过两天就到。”
我妈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呀,南风,你花这个钱干什么呀。”嘴上说着不要,笑容已经从嘴角裂到了耳根。
亲戚们一阵惊呼。
“五万多的包啊,南风真孝顺。”
“这才是有出息的孩子。”
二姨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非常明确: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切菜的伤口,洗碗泡皱的皮肤,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葱花碎。
然后我又看了看陈南风。
他正在享受全场的注目礼,姿态松弛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包,他只付了五百定金。
剩下的钱,他到现在也没凑齐。
半小时前他还在电话里跟我借五万块。
被我拒绝了。
所以这个包,大概率是收不到的。
但此刻他正在用这个空头支票换取全家人的掌声。
我低头喝了口茶。
挺精彩的。
说实话,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可能也会被感动。
“哥,你送了妈什么啊?”陈南风突然转头问我。
全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放下茶杯。
“做了十二道菜。”
沉默了两秒。
二姨先笑了,笑得很含蓄但很致命:“做菜也是心意嘛。”
三舅妈跟着打圆场:“是啊,北辰实在。”
我妈的表情最经典,嘴角是向下撇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失望。
“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弟弟。”
这句话她说了大概有一万遍了。
从小到大,每次我弟做了任何一件事,不管那件事有多微不足道,只要拿来跟我一比,我就永远是被踩在脚底下的那个。
我笑了笑。
“嗯,我弟确实厉害。”
这句话,我说的时候是真心的。
真心觉得搞笑。
【第六章】
下午四点半。
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我去开的门,是陈南风去开的。
他以为是快递。
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七岁,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马甲。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小区门口下棋的大爷。
但是陈南风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变了。
“爸?”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我妈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愣住了。
二姨的嘴张着,合不上。
全场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我爸陈远山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
先看了看桌上的菜。
“这鳜鱼不错,花刀开得很匀。”
这是在说我做的菜。
他走到桌前,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
“嗯,火候刚好。”
然后他看向我:“辛苦了。”
两个字。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十二道菜,八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只有一个人说了辛苦了。
还是一个已经离了婚的、在我妈嘴里没良心的、平时见面次数不多的人。
“没事。”我说。
我爸点了点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空气凝固了。
我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太好,但是压着火。
毕竟亲戚都在。
“来看看孩子们。”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是目光在陈南风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陈南风下意识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人的本能反应是很有趣的。
在能压得住他的人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在一秒之内瓦解。
“南风,你过来。”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陈南风像是被拎着后脖领子提过去的一样,站到了我爸面前。
“最近在忙什么?”
“在,在谈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就是一个新能源方面的。”
“跟谁谈?”
“跟一个朋友。”
“朋友叫什么?”
陈南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叫,叫李总。”
“哪个李总?”
“就是做新能源的李总。”
我站在旁边,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做新能源的李总。
全中国做新能源的人里面,大概有十七万个李总。
我爸也没追问了。
他转头看了看桌上陈南风手机上还亮着的那张包的购物页面。
“五万八的包?”
陈南风咽了口口水:“嗯,给妈买的生日礼物。”
“钱付了?”
“付了。”
“全款?”
“全,全款。”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到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已经穿透了失望之后的平静。
像是一个医生看着一份确认了很久的诊断书,所有的结果都在预料之中。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第七章】
我妈一直在使眼色让我爸赶紧走。
但我爸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泡了杯茶,慢慢喝。
二姨想活跃气氛:“远山啊,好久没见了,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搞投资挺赚钱的?”
“凑合。”
凑合。
我憋着笑低下头。
周律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是:您父亲名下七家控股公司,涉及地产、能源、生物科技、金融投资、跨境贸易等多个领域,保守估计总资产超过一千两百亿。
一千两百亿,凑合。
我爸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低调。
低调到离谱的那种。
穿优衣库,戴二十块钱的电子表,开一辆不知道几手的丰田凯美瑞。
走在街上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
但是他名下那些公司的高管,每一个拎出来都能让财经新闻连续追踪一周。
聊了一会儿闲天,气氛稍微缓和了点。
这时候陈南风突然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直接把今天的情节推向了最高潮。
“爸,我想跟你聊个事儿。”
我爸看了他一眼:“说。”
“我最近那个项目确实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不多,五百万就行。你看能不能支持一下?”
我放下茶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五百万这个数字。
而是因为陈南风说这话时候的表情。
理直气壮。
天经地义。
我是你儿子,你有钱,给我花,不是应该的吗?
我妈在旁边没吭声。
没拦。
甚至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就是她的态度——觉得我爸有钱,就应该给小儿子花。
我爸放下茶杯。
“五百万。”
“嗯。”
“给你投项目。”
“对。”
“你连你合作方叫什么都说不清楚,你让我投五百万?”
陈南风脸红了:“那个我还在对接细节。”
“你上个月的房租是你哥给你垫的。”
“那不一样。”
“你手表是假的,车是租的,那个五万八的包你只付了五百定金。”
全场鸦雀无声。
陈南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我的遗嘱。已经公证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句话落在客厅里,比炸弹还响。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二姨停止了嗑瓜子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信封上。
“你,你怎么突然提这个?”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没什么,正好今天人齐。”
我爸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遗嘱内容很简单。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七家公司的全部股权、十二处房产、境内外所有银行账户的资金,以及全部投资组合的份额,继承人:陈北辰。”
他念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看向我。
然后看向陈南风。
最后看向我妈。
“就这些。”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成了固体。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二姨手里的瓜子壳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嗒。
在绝对的安静里,这一声比打雷还响。
【第八章】
我妈第一个炸了。
“陈远山,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尾音打着颤。
我爸喝了口茶,没回答。
“你凭什么把所有东西都给老大?南风呢?南风是不是你亲生的?”
“是。”
“那你为什么一分钱都不给他?”
“因为我给他多少都没用。”
我爸放下茶杯,直视我妈。
“芳华,你从小到大告诉他的是什么?是钱不用自己赚,爸妈有,哥哥有。是别人欠他的。是他不需要努力,只需要张嘴就够了。你用二十七年把一个孩子养废了。”
“你胡说。”
“他二十七岁,没有一份超过半年的工作。开口跟你要钱你给,开口跟他哥借钱你不拦。今天他租了辆车、穿了身假行头,在你亲戚面前撑面子,你一句话都没说。你甚至觉得挺好的。”
“南风只是还没找到方向。”
“他的方向就是啃老,芳华。”
我妈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觉得我爸说得对。
是因为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她的脸丢光了。
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在亲戚面前维持一个好母亲、有出息儿子的人设,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这个人设,被她的前夫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个稀碎。
“陈远山,你今天就是来故意让我难看的!”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突然拿出遗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
“今天不是过年,今天是你生日。”我爸的语气很平,“我来是因为北辰凌晨四点起来给你做饭,你连一句谢谢都没跟他说。”
我妈愣住了。
“我来是因为他买菜备菜做菜洗碗收拾了一整天,你跟你姐姐在客厅里说他没出息,就会干伺候人的活。”
“你听到了?”
“我不用听。因为你每次都是这样。”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出去透透气。”
我看了看桌上的碗筷还没收。
“别管了。”他说。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南风的声音。
“爸。”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南风还站在客厅中间,脸色灰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的嘴唇在抖。
“爸,你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要钱的事生气了?我不要了,我不要五百万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是慌。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赖以生存的那棵大树,不是他妈妈。
从来都不是。
“爸,你别走,我跟你好好说。”
“爸!”
我爸没停。
门在身后关上了。
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隐约听到了我妈的哭声和陈南风摔东西的声音。
楼道里很安静。
我爸按了电梯。
“你不怪我吗?”他突然问。
“怪什么?”
“离婚的时候没带上你。”
我摇了摇头。
“你当初让我选,我选了跟妈住。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时候你才十七。”
“十七也是一个人做的决定。”
电梯到了。
我们走进去。
“爸,那个遗嘱,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年前。”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你妈找我借了三十万,说是给南风创业。我查了一下,那笔钱最后变成了一辆车、一堆名牌衣服和三个月的高消费账单。一分钱都没进项目。”
“然后呢?”
“然后我又看了看你。你那时候刚升了组长,工资涨了一千二。你用涨的钱给你妈换了个新冰箱,还把旧冰箱擦干净了送给出租屋的邻居。”
我没说话。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声张。你妈不知道冰箱是你买的,你弟不知道他花的钱是我出的。你们一家三口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假象里。”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外面是冬天的风,冷得很清爽。
“你跟我不一样。”我爸说,“但你的好,不该被浪费在不在乎你的人身上。”
我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
“我知道。”
“遗嘱的事,不是为了惩罚谁。”
“我知道。”
“是因为你值得。”
我看着路边停着的那辆旧凯美瑞。
挡风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身家一千两百亿的人,开一辆十年的凯美瑞。
当初给我做了一个月鱼,就为了教我片鱼的刀工。
离婚以后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我妈一句坏话。
遗嘱是三年前做的,但他到今天才拿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只是悄悄给我,我妈和我弟可能永远活在那个幻觉里。
他不是在分财产。
他是在用一种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我看得见谁在真心付出。
我也看得见谁在演戏。
“爸,谢谢。”
“谢什么,走,带你去吃个饭。你做了一天了,该别人伺候你了。”
他拉开车门。
那辆旧凯美瑞发动的时候,发动机抖了两下。
但是没有关系。
开这辆车的人,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
我也一样。
【第九章】
后来的事,是我从周律师那儿陆续听说的。
我妈当天晚上给我爸打了十七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陈南风也打了十几个。
同样一个没接。
第二天,陈南风找到了周律师的办公室,要求查看遗嘱原件。
周律师说:您不是遗嘱相关人,无权查阅。
陈南风拍了桌子:我是他亲儿子,凭什么没有权利?
周律师面不改色:法律意义上,遗嘱人有权自主决定遗产分配。请回。
陈南风走出律师事务所大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是真的软。
我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律所门口有监控,周律师后来给我看了一眼。
画面里陈南风扶着墙走了十几步,然后蹲在了路边,双手抱头。
蹲了十五分钟。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爽。
不是痛快。
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是我弟弟。
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他身上所有的毛病,不是一天养成的。
那些年我妈的偏心、纵容、无底线的满足,一点一点地把他身上的骨气和自尊蚀空。
他现在站在悬崖边上才发现脚底是空的。
但这不是我的错。
也不是我该背的。
第三天,我妈出现在了我住的小区门口。
她等了我两个小时。
“北辰,妈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不少,眼底乌青,嘴唇干裂。
“你跟你爸说说,遗嘱改一改,给你弟也留一份。你不能看着你弟弟没有退路啊。”
我想了想。
“妈,这些年,弟弟跟你要了多少钱?”
她没回答。
“我算过,从他十八岁到现在,每个月一万到两万不等,九年,粗略估计超过一百五十万。这些钱里面有你自己的积蓄,有你跟亲戚借的,也有你找爸要的。这一百五十万,他存下了多少?”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一分都没存。”我替她说了出来。
“妈,弟弟今年二十七岁了。他不是小孩子了。他需要的不是一份遗产,是一个教训。”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我说的是事实。”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从小就懂事,妈知道亏欠你。但是南风他不一样,他从小就没吃过苦,你现在一下子断了他的路,他怎么活?”
我看着我妈流泪的脸。
这张脸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是会笑着给我扎辫子的。
会在冬天给我暖手的。
会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张脸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成了理所当然、变成了不满足、变成了“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弟弟那样”。
“妈,我小时候,你也跟我说过,好好学习长大了妈享你的福。”
“我一直在努力做你说的那个好孩子。可是后来我发现,不管我做什么,你的眼睛里只有弟弟。”
“我做了十二道菜,你嫌我只会做饭。弟弟打了十四秒的电话,你逢人就夸他孝顺。”
“妈,你心里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听你说一句辛苦了?”
她的身体在抖。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我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
她还是没有说。
我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样吧。”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妈,遗嘱是爸的决定,不是我的。你要改,去找他。但是我个人的建议是,别改了。给弟弟一次自己站起来的机会,比给他多少钱都有用。”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没有回头。
上楼,进门,换鞋。
冰箱里还有中午剩的酒酿圆子。
我拿出来热了一碗。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桂花蜜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
我爸的消息:周一记得来签字。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回了四个字:糖醋排骨。
很快收到回复:行,买好了,在炖了。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颗圆子塞进嘴里。
甜的。
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颗酒酿圆子能甜到心里去。
【第十章】
一个月后。
陈南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底薪三千五。
我是从我妈那儿听说的。
她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你弟弟去上班了。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十点才回来。”
她没有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清醒。
也许只是疲惫。
不重要了。
周一那天,我去了周律师的办公室,签了字。
签完之后,周律师把文件收好,看了看我。
“陈先生,您现在是您父亲全部资产的唯一法定继承人。按照目前的估值,这笔资产的数额是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的。”
“不用适应。”
“嗯?”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周律师笑了笑。
“您和您父亲真的很像。”
我从律所出来,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一辆旧凯美瑞从远处开过来,稳稳地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
我爸在里面冲我晃了晃手机:“排骨炖好了,走不走?”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爸,我今天签了一个值一千两百亿的字。”
“嗯。”
“你就嗯一声?”
“不然呢?”
“你多少有点反应啊。”
“反应什么,又不是中彩票,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我靠在椅背上,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凯美瑞的发动机哒哒地响,不急不缓。
座椅有点硬,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车特有的味道。
但是坐在这辆车里的感觉,比任何一辆豪车都踏实。
“爸。”
“嗯。”
“今天的糖醋排骨,你别放太多醋。”
“你少管,我做了三十年糖醋排骨了。”
“上次就酸得我龇牙。”
“那是你嘴刁。”
我笑了。
车子开上了主路,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一千两百亿。
大概是很多人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在这辆十年车龄的凯美瑞里,在和我爸为了一瓶醋拌嘴的这个普通傍晚里,那个数字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遗嘱上。
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里。
在凌晨四点有人记得给你发一条消息说别累着。
在你签完一千两百亿之后,有人摇下车窗说走不走。
在所有人都在演戏的时候,有个人看见了你。
真真正正地看见了你。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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