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靠我锦鲤圣体发家,三年从负债到买房买车。
转头骂我吃白饭,大半夜把我行李扔门口,塞上车送到小姨家。
亲戚群里几十号人,没一个吱声。
只有小姨蹲下来搂住我说:“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行。
小锦鲤被你们丢了,好运自然跟着搬家。
小姨家隔天通知拆迁,分了八套房。
大伯那边呢?
嘿,精彩得我都不忍心看。
【第一章】
我叫苏远,今年二十岁。
关于我这辈子最离谱的一件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我爸妈走得早,车祸,没留下什么钱,只留下我这么个半大小子。
当时亲戚们坐在我家客厅商量谁来养我,那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大伯苏建国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
“我是老大,远远我来养。”
全场鼓掌。
我当时还挺感动。
感动了大概三天。
三天后我就明白了,大伯不是来养我的,是来养锦鲤的。
我这体质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但凡跟我待在一个屋檐下超过三天的人,运气就开始往上飙。
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我生下来那天,医院隔壁奇牌室八个老太太同时胡了,其中三个还是天胡。
到了大伯家第一个月,大伯买彩票,中了两万。
第二个月,大伯母钱翠花摆的早餐摊突然爆火,日营业额翻了五倍,排队排到马路对面去。
第三个月,堂哥苏浩考试,一个学渣,愣是考进了年级前五十。
到第二年,大伯名下多了两套房,一辆奥迪,还有一个旺铺。
他逢人就吹:“我苏建国这辈子就是有福气,老天爷赏饭吃。”
没人提我。
我住的是杂物间,吃的是剩饭剩菜,穿的是苏浩不要的旧衣服。
钱翠花每次看我多吃了一口肉,那眼神,能把肉片从我嘴里抠出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你堂哥,人家在学习。”
苏浩在干嘛呢?
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年了,大伯家的好运,全都被归功于大伯的“命好”和钱翠花的“旺夫”。
我?
我就是那个“拖油瓶”,“赔钱货”,“白眼狼”。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腊月二十三。
那天晚上,我正在杂物间写东西,门突然被踹开了。
钱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垃圾袋。
是我的衣服。
她扔在地上。
“收拾收拾,今晚走。”
我抬头看她。
“走?去哪?”
“去你小姨家。”钱翠花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你大伯说了,养你三年,仁至义尽。你小姨那边也该尽尽义务了。”
我愣了一下。
“大伯呢?”
“在客厅看电视,你别去烦他。”
我还是去了。
大伯窝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橘子,电视放的是财经频道。
“大伯。”
他没看我。
“大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终于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不耐烦。
“远远啊,不是大伯不养你,实在是家里负担重。你也二十了,该学着独立了。你小姨那边条件虽然差点,但好歹有口饭吃。”
苏浩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薯片。
“爸,我那个新显卡到了没?”
大伯立刻换了张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到了到了,在门口柜子上,自己拿。”
苏浩经过我的时候,斜了我一眼。
“走了?那我终于能把杂物间改成电竞房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拆快递去了。
那个快递盒子上的价签我看得清清楚楚。
六千八。
养我三年,一件新衣服没给我买过。
好。
我一句话没说,拎着两个垃圾袋下了楼。
大伯连车都没叫,是钱翠花骑电动车把我送到小姨家楼下的。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钱翠花把我放下来,头都没回。
“行了,你小姨家就在三楼,自己上去吧。”
电动车尾灯一闪,人就没影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小姨家亮着灯。
我拨了小姨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远远?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其实我不是不能说,是怕一开口就绷不住了。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在零下三度的街上拎着两个垃圾袋,鼻子酸得不行。
“远远?你在哪呢?”
“小姨,我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地板的声音,门锁啪一声打开,楼道灯亮了。
小姨穿着睡衣从三楼跑下来的时候,头发都是散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手里的垃圾袋。
然后看了看我的脸。
她什么都没问。
蹲下来,把我搂住了。
“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就这一句话。
我这三年所有的委屈,全在这一句话里碎了。
我没哭。
忍住了。
我就是眼眶红了一下,鼻子吸了两下。
男人嘛。
小姨叫林小棠,我妈的亲妹妹。
她跟小姨夫方大勇住在老城区的回迁楼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姨夫是修车的,在巷子口开了个小铺子,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但人实在。
他看见我拎着垃圾袋进门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去厨房下了碗面。
“饿了吧?先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小姨坐在旁边看我吃,手一直放在我肩膀上。
小姨夫站在厨房门口,搓了搓手。
“小棠,阳台那个小房间收拾一下,给远远住。”
“我去铺床。”小姨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远远,吃完把碗放着就行,别洗。”
她怕我客气。
我把面吃完了。
汤也喝干净了。
因为那碗面里头,放了我三年没尝到过的味道。
叫真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姨家阳台改的小卧室里,裹着小姨新铺的被子,闻着洗衣液的味道。
暖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
消息栏干干净净。
没有人问我去了哪。
没有人问大伯为什么半夜把我送走。
没有人问,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在零下三度的大冬天,拎着垃圾袋站在街上的时候,冷不冷。
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行。
这些账,我苏远都记着。
不急。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我不知道的是,从我踏进小姨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变了。
而大伯那边,好日子的倒计时,也正式归零。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鞭炮。
是小姨夫在院子里蹦跶的声音。
“小棠!小棠你快来!拆迁办来电话了!”
我穿着拖鞋跑出去的时候,小姨端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是懵的。
“什么拆迁?”
“咱这片儿要拆了!年后动工!”方大勇举着手机,声音都在抖,“补偿方案出来了,咱家的面积,能分八套!八套!”
锅铲掉地上了。
小姨没反应过来。
“几套?”
“八套。”
小姨扶住了门框。
“你再说一遍。”
“八套房,外加一个商铺的经营权。”方大勇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白纸黑字。”
小姨接过手机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转头看了看我。
我正蹲在门口刷牙。
嘴里全是泡沫,表情无辜。
“远远,你昨晚几点到的?”
“十一点多吧。”
小姨又看了看手机上拆迁通知的发送时间。
今天早上八点。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
“多吃点,今天煎蛋给你煎三个。”
我:“不用了小姨,两个就够了。”
小姨:“听话,煎三个。”
这一天过得跟做梦似的。
方大勇修车铺来了个客户,保时捷卡宴,方向盘出了点小毛病。这种豪车一般人不敢接,但方大勇是个轴人,研究了两个小时,给修好了。
车主是个本地做建材的老板,叫许东来,一聊发现方大勇手艺不错,当场问他要不要去他公司管车队。
月薪翻三倍。
外加五险一金和年终奖。
方大勇回家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小棠!”
“又怎么了?”
“我!要!升!职!了!”
小姨手里的菜刀这次没掉。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扶稳。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大勇不停地看我。
那眼神,热切,带着敬畏。
“远远啊。”
“嗯?”
“你以后想吃什么,跟姨夫说。”
“哦。”
“想要什么也跟姨夫说。”
“嗯。”
“你就安心住着,把这当自己家。”
“好。”
方大勇搓了搓手,小声跟小姨说:“你说,是不是跟远远有关系?”
小姨白了他一眼:“别瞎说,拆迁是政府规划,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方大勇点点头,但是夹菜的时候,给我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我默默扒饭。
锦鲤体质这种东西,我自己其实心里有数。
但我懒得解释。
因为上一次我试着解释的时候,钱翠花的反应是:“你脑子没病吧?懒就说懒,还锦鲤,你怎么不说你是金龙呢?”
行,那就不说了呗。
反正该来的,自然会来。
第三天。
小姨下楼买菜,路过报刊亭,顺手买了张刮刮乐。
中了五百。
她没当回事,把钱揣兜里买了排骨。
回家路上又在地上捡了个红包。
里面六百六。
小姨站在原地看了看红包,又回头看了看我家的方向。
她掏出手机给方大勇发了条消息:去买点好烟好酒,晚上给远远加个菜。
方大勇秒回:收到,老板。
而这边呢,大伯家的变化,已经悄悄开始了。
我怎么知道的?
苏浩在朋友圈骂街。
第一天,他发了条:什么破显卡,打游戏蓝屏三次,六千八喂了狗。
第二天,钱翠花的早餐摊出了事。有顾客吃出了钢丝球的碎片,拍了视频发到本地论坛上,标题叫“黑心早餐摊用钢丝球洗碗,残渣都不过滤”。
视频播放量三天破了十万。
钱翠花的摊子直接被市场管理员要求停业整顿。
第三天,大伯新谈的一个合作项目,对方突然反悔,打电话来说:“苏总,不好意思,我们内部评估了一下,觉得风险太大,就不合作了。”
大伯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半天。
他没往我身上想。
怎么可能往我身上想呢?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吃白饭的累赘。
他会觉得是运气不好,是市场波动,是流年不利。
等他想明白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第四天晚上。
小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虾,清炒时蔬。
方大勇开了瓶啤酒,跟我碰了一下。
“远远,来了四天,开心不?”
“开心。”
“那就好。”方大勇喝了口酒,“你安心住着,姨夫虽然没大本事,但饿不着你。”
小姨在旁边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刺少。
“少喝点酒,明天还要上班。”她说方大勇。
“新工作嘛,高兴。”
我坐在他们中间,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热菜冒着白气。
这种感觉,我三年没有过了。
我低头扒了口饭。
这个家,我得护好了。
谁要是敢来找小姨的麻烦,就别怪我苏远不客气。
嗯,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个不客气法。
但锦鲤嘛,总有办法的。
【第三章】
我到小姨家的第七天,家族群终于有动静了。
不是关心我的。
是大伯母钱翠花发了一段语音。
六十秒,字字带刺。
“各位亲戚,有件事我说一下啊,苏远那孩子我们养了三年,仁至义尽了。小棠把他接走也好,我们这边也轻松点。但有些人呢,接了人就接了,别在外面乱说什么我们家不好,大过年的,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翻译一下:我把孩子扔了,你们别说我坏话。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二婶回了个“嗯嗯”。
三叔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堂姐苏敏说了句:“大伯母说得对,都是一家人。”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没有人问苏远怎么样了。
没有人说大冬天的你把孩子送走是不是过分了。
没有人提那两个垃圾袋。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消息,突然想笑。
一家人?
对,一家人。
一家子装聋作哑的人。
小姨也在群里。
她没回消息。
但我听到隔壁房间,她跟方大勇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帮人,不配。”
方大勇说:“消消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不是生气。”小姨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替姐姐心寒。她要是还在,看到这些人,得多伤心。”
我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脸。
好了,不想这些了。
说点开心的。
第八天,小姨家发生了一件让整个小区都震动的事。
方大勇在修车铺后院清理杂物的时候,翻出一个破铁箱子。
这铁箱子是之前老租户留下的,锈得不成样子,方大勇本来打算扔掉,结果手一滑,箱子摔地上,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瓷瓶。
方大勇拿出来看了看,觉得挺好看的,就带回家了。
小姨说:“放阳台上养花吧。”
方大勇点头,刚要倒土进去,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鉴宝节目。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一个古玩论坛上。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炸了。
私信九十多条。
有人出价五万,有人出价十万,有人直接问:你在哪个城市,我开车来看实物。
方大勇吓得差点把瓷瓶摔了。
最后经过专业鉴定,那是一个清代民窑的青花瓷瓶,品相完好,市场价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方大勇把瓶子交给拍卖行的时候,手都在抖。
回家的路上他给小姨打电话,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一样。
“小棠你猜怎么着?那破铁箱子里的瓶子,二十万!二十万啊!”
小姨这次真的把手里的东西掉了。
是拖把。
“你说多少?”
“二十万!拍卖行给的估价,最低十五万,最高能到二十五万!”
小姨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非常感动的事。
她挂了电话,走到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远远,出来一下。”
我开门。
小姨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姨夫捡了个大漏,卖了不少钱。”
“嗯,我听到了。”
“这钱,给你存一份。”
“小姨,不用。”
“听话。”她按住我的肩膀,“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福气,你该得的。”
我张了张嘴。
还是没说出那三个字。
但我想了。
谢谢你。
小姨家的好运到这里还没完。
第十天,拆迁的补偿方案正式下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了一间商铺。
第十二天,方大勇的新老板许东来帮他办了社保,还额外给了一笔安家费。
第十五天,小姨去超市买年货,抽奖抽中了一台洗衣机。
隔壁王婶看着小姨把洗衣机搬回家,嘴都合不上了。
“小棠,你家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小姨笑了笑,没接话。
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而我的大伯家呢?
嘿。
那可真是一出好戏。
钱翠花的早餐摊停业整顿了半个月,好不容易重新开张,头一天就被隔壁新开的包子铺抢了生意。
那包子铺的包子又大又便宜,还送豆浆。
钱翠花的老顾客跑了一半。
苏浩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年级排名从前五十掉到了三百二十。
老师专门打电话给大伯:“苏浩同学这学期退步非常严重,建议家长关注一下。”
大伯挂了电话,脸黑得能滴墨。
他还是没想到我身上。
但他开始焦虑了。
因为他发现,这半个月里,什么事都不顺。
出门堵车。
谈生意被放鸽子。
买的股票连跌五天。
甚至家里的马桶都堵了两次。
他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
风水先生在他家转了一圈,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说了句:“这宅子最近气运有变,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
风水先生也说不清楚。
他要是说得清楚,我就不是锦鲤了,我是石斑鱼了。
倒是苏浩,在一次打游戏被人骂了之后,摔了手柄,突然说了句:“爸,你说是不是把苏远送走以后就不顺了?”
大伯愣了一下。
钱翠花在旁边冷哼一声。
“放屁,他一个吃白饭的,有什么用?”
大伯想了想,也觉得不太可能。
“别瞎说,跟那小子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只不过你们还没到疼的时候。
别急。
好戏,在后头。
【第四章】
大年三十。
这顿年夜饭,是在小姨家吃的。
方大勇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了。
卤牛肉,红烧鱼,蒜蓉大虾,四喜丸子,清蒸鲈鱼,腊味合蒸,小鸡炖蘑菇。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小姨还专门去买了可乐和橙汁,因为她记得我不喝酒。
“远远爱吃虾,虾多买了两斤。”
方大勇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行嘞,大火收汁,马上好!”
八点钟,春晚开始。
方大勇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搂着小姨的肩膀。
“小棠,咱家今年是不是转运了?”
“嗯。”
“拆迁、古董、新工作,全赶一块了。”
“嗯。”
方大勇感慨了一句:“要是姐姐姐夫还在就好了,一起过年多热闹。”
小姨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是筷子停了一秒。
小姨很快调整过来。
“远远,尝尝这个丸子,你姨夫从早上炸到现在,手都炸肿了。”
方大勇举起他红肿的手:“看,勋章。”
我笑了。
这个年过得很好。
比我之前三年加起来的所有年夜饭都好。
在大伯家的三个年,我的位置在桌子角上,靠厨房门口那个,风直往脖子里灌。
菜端上来的时候,苏浩先夹,然后钱翠花,然后大伯,然后二叔三叔他们,最后轮到我,盘子里只剩汤底。
有一年我多伸了一筷子去够红烧肉,钱翠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句:“你爸要是有本事,你也不至于蹭我们家的饭。”
全桌安静了三秒。
没有人帮我说话。
大伯在那三秒里,低头喝了口酒。
那个年夜饭,后面的菜什么味道我一点都不记得。
只记得风从厨房门灌进来,冷得我一直在抖。
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
现在我坐在小姨家的桌子正中间。
面前的菜堆成了小山。
小姨每隔三分钟给我夹一次菜。
方大勇每隔五分钟跟我碰一次杯。
他碰的是酒,我碰的是可乐。
这才是过年。
十一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家族群。
大伯发了一段话:今年大家都忙,年夜饭就各家吃各家的,年后再聚。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底下一串“新年快乐”。
没人提我。
苏浩发了张照片,是他新买的球鞋,两千多。配文:新年新气象。
我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棉拖鞋。
小姨昨天在超市给我买的。
三十九块钱。
但是暖和。
特别暖和。
我回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没人回。
已读不回,八个人。
小姨看到了我的手机屏幕。
她没说什么。
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汤圆出来。
“吃汤圆,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端起碗。
汤圆是芝麻馅的,咬开一口,又甜又烫。
眼睛有点糊。
是热气。
一定是热气。
年后第三天。
事情开始变得好玩了。
钱翠花的早餐摊勉强恢复营业,结果第一天就出了事。
油锅起火。
不是大火,但把旁边两个摊位的棚子也烧了一角。
市场管理员直接给了最后通牒:再出问题,永久清退。
钱翠花在家里摔了一整套碗。
大伯的投资也出了岔子。
他年前投了二十万到一个朋友的工程项目里,结果那朋友年后人间蒸发了。
电话关机,微信拉黑,办公室人去楼空。
二十万,打了水漂。
大伯蹲在客厅抽了一夜的烟。
苏浩更惨。
他年后聚餐喝多了,骑电动车撞了路边一辆宝马的后视镜。
赔了八千。
钱翠花心疼得直拍大腿。
三件事凑一块,大伯家的气氛跟灵堂差不多。
这些消息是二婶在家族群里说的。
她原话是:“建国这段时间运气也太差了吧,是不是犯太岁啊?”
没人接话。
但是苏浩在底下回了句:犯太岁?我看是缺德事干多了。
他说的可能是他那个跑路的叔叔辈朋友。
但我看着这句话,觉得用在大伯身上也挺合适的。
年后第七天。
大伯终于坐不住了。
他给小姨打了个电话。
我就在旁边。
小姨按了免提。
“小棠啊,过年好啊。远远在你那还习惯吧?”
小姨的声音很平:“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干笑了两声,“我听说你们那片要拆迁了?”
来了。
小姨没吭声。
大伯继续说:“拆迁的事你们可得盯紧了,别让开发商给忽悠了。要是需要帮忙,你跟大哥说。”
“不用,我们自己能处理。”
“哎,一家人嘛,别客气。”大伯的语气越来越热络,“对了,远远开学的事你们安排好了吗?要不我那边离学校近,让他回来住也方便。”
小姨的手攥紧了。
我看到她指关节发白。
“大哥,你说这话,不觉得寒碜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腊月二十三,你把人家孩子的衣服塞进垃圾袋,大半夜用电动车送过来的。”小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现在知道要回去了?”
“那个,那不是翠花她…”
“你是大伯,你做主。别什么都推给翠花。”
大伯被噎得说不出话。
“远远在我这很好。”小姨说,“他不回去。”
电话挂了。
小姨放下手机,转过身看我。
“你也不想回去吧?”
“嗯。”
“那就不回。”
她拍了拍我的头,去厨房热牛奶了。
方大勇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小声跟我说:“你小姨这脾气,嘿。”
我说:“我小姨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姨。”
方大勇使劲点头:“确实。”
大伯碰了钉子,但事情没完。
因为消息传到了别的亲戚耳朵里。
拆迁分八套房,加一个商铺。
古董卖了二十万。
方大勇跳槽涨薪。
这些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家族。
然后。
我的手机响了。
二婶的电话。
“远远啊,婶子这两天做了点腊肉,给你送过去尝尝。”
我接完二婶的电话,三叔的电话就到了。
“远远,三叔给你包了个红包,你小姨把地址发我,我寄过去。”
堂姐苏敏也发来了消息:弟弟,有空出来吃饭呀,好久没见了,姐想你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乐了。
腊月二十三把我扔出门的时候,你们连个屁都不放。
现在知道我在这了,一个两个全想起来了。
我关了手机。
吃小姨做的红烧肉去了。
比任何人的腊肉都香。
【第五章】
正月十五。
按照惯例,亲戚们要聚一聚。
往年都是在大伯家,今年不知道谁提议,说在酒店办。
大伯请客。
小姨本来不想去。
是我说要去的。
“小姨,去吧。”
“你不嫌烦?”
“不嫌。”我把外套穿上,“有些事,得当面看到才爽。”
小姨看我一眼,笑了。
“行,那就去。”
酒店不大,本地一个中档餐厅,大伯定了两桌。
我们到的时候,其他亲戚已经坐了大半了。
走进去的那一刻,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然后迅速移开。
二婶第一个站起来,迎过来拉我的手。
“远远来了?瘦了瘦了,吃饱了没有?”
我:“吃了,小姨做了汤圆。”
二婶尴尬地笑了笑。
三叔端着茶杯走过来:“远远,坐我旁边。”
“不了三叔,我坐小姨旁边。”
三叔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姨拉着我坐到了角落的位置。
不是角落不好,是小姨觉得清静。
方大勇跟几个平辈的叔叔打了招呼,坐下了。
大伯和钱翠花最后到的。
大伯西装革履,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但我注意到他眼底有青。
没睡好。
钱翠花烫了个新头,嘴唇涂得红艳艳的,进门就开始寒暄。
“哎呀,人到齐了?来来来,今天大哥请客,大家随便点,别客气。”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移开了。
苏浩坐在大伯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从进门到现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菜上了一半的时候,大伯端起酒杯。
“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聚,我说两句。”
大家放下筷子。
“这一年不容易,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大伯清了清嗓子,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小姨,“听说小棠那边拆迁的事定了,恭喜恭喜啊。”
小姨淡淡地说:“谢谢大哥。”
“一家人嘛,互相帮衬。以后拆迁有什么手续上的事,尽管找我,我认识住建局的老李。”
小姨没接这茬。
钱翠花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小棠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大哥在呢。”
方大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小姨。
小姨给他使了个眼色:别吭声。
我低头喝汤。
汤是酸辣的。
酸得很,辣得也很。
气氛勉强还算平和,直到苏浩开口了。
“爸,我想换个手机。”
钱翠花皱了下眉:“刚换的还换?”
“屏幕摔碎了。”
“你怎么天天摔手机?”
苏浩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突然转头看向我。
“苏远,你那手机哪买的?看着挺新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手机。
小姨开年给我买的,两千多块的。她说上学用得到,别用太差的。
“小姨买的。”
苏浩嘴角一撇。
“我妈说你小姨家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是突然有钱了啊?拆迁款还没下来呢,就这么舍得花了?”
包间里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姨放下了筷子。
方大勇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看着苏浩。
这哥们从小就这样。
嘴欠到骨子里。
但以前他嘴欠的时候,欺负的是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他欺负到我小姨头上来了。
那不好意思。
今天这个面子,我得找回来。
“堂哥。”我放下汤匙,“你那个显卡,修好了吗?”
苏浩一愣。
“什么显卡?”
“就是你发朋友圈骂的那个,六千八的,蓝屏三次那个。”
苏浩的脸色变了。
“你看我朋友圈了?”
“嗯,还看到你撞了人家宝马赔了八千。”
包间里有人闷笑了一声。
苏浩涨红了脸。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就是想说,我小姨给我买手机花的两千块,可比你折腾的那些有用多了。”
“你…”
“浩浩!”钱翠花瞪了苏浩一眼,然后转头对小姨堆笑,“小棠,孩子们闹着玩,别当真。”
小姨面无表情。
“大嫂,远远说的是事实。”
钱翠花的笑凝固了。
大伯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吃饭吃饭。”
他端起酒杯,想把话题岔开。
但我还没说完。
“大伯。”
大伯看我。
“你刚才说以后拆迁的事可以找你帮忙?”
“啊,对。”
“那我在你家住了三年,这三年里你家买了两套房一辆车,做生意也顺风顺水。这些事,你觉得跟什么有关系?”
大伯拿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我走了以后,你的合作方跑了,大伯母的早餐摊着了火,堂哥考试掉了两百多名。”
我掰着手指头数。
“而我到小姨家第一天,拆迁通知就下来了。第三天,姨夫捡了个古董。第五天,小姨买刮刮乐中了五百。”
包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们觉得这是巧合?”
没人说话。
大伯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钱翠花的嘴张着,合不上。
苏浩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
我站起来,把可乐喝完了。
“大伯,我不怪你。养了三年,算你仁义。但你送我走的时候,是大伯母骑着电动车,零下三度,把我的衣服装进垃圾袋扔出来的。”
我看了钱翠花一眼。
“大伯母,那两个垃圾袋,我还留着呢。”
钱翠花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留着干什么?”
“提醒自己。”
我把椅子推进去,对小姨说:“小姨,走吧,回家了。”
小姨站起来,挽着我的胳膊。
方大勇放下筷子,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整桌人都在看我。
二婶的嘴巴张成了O型。
三叔的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堂姐苏敏拿手机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在录视频还是手抖。
大伯坐在椅子上,脊背佝偻了一截。
好。
这才叫过年。
【第六章】
从酒店回家的路上,方大勇一直搓手。
“远远,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太解气了。”
“是吗?”
“你大伯的脸,精彩得都能做表情包了。”
小姨在旁边拍了方大勇一下:“别幸灾乐祸。”
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我说:“小姨,我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
小姨想了想。
“不多。”
“早该说了。”
回到家,小姨煮了一壶茶,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了一会。
方大勇喝了口茶,突然说:“远远,你那个什么锦鲤体质,是真的啊?”
我:“你现在才信?”
“那我之前捡的那个瓷瓶…”
“运气。”
“拆迁呢?”
“也是运气。”
“那你小姨买刮刮乐…”
“还是运气。”
方大勇看着我,半天蹦出一句话。
“远远,你以后就住这了,哪也别去。”
小姨又拍了他一下。
“人家远远又不是招财猫,你把人当吉祥物呢?”
方大勇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这是远远的家,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喝了口茶。
“行。”
十五过后的日子平静了几天。
但只是几天。
因为大伯家的坏运气,开始加速了。
先是钱翠花的早餐摊。
那个隔壁的包子铺越做越大,从一个窗口扩成了三个,还请了两个帮工。钱翠花的客源流失了七成。
她咬着牙降价,包子铺跟着降。
她推新品,包子铺第二天就出了同款。
气得钱翠花去跟包子铺老板吵架,结果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评论区一边倒:“就是那个之前出钢丝球碎片的摊子吧?还好意思骂人?”
钱翠花的早餐摊,算是彻底黄了。
然后是大伯的生意。
年前跑路的那个朋友,不但卷了大伯的二十万,还以大伯的名义借了外债。
债主找上门来,大伯一看欠条,傻眼了。
“我没签过这个字!”
“苏总,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您的名字,您的身份证号。”
大伯跑去报案。
警察说:这种民事纠纷,你先去法院起诉吧。
大伯请了律师。
律师费两万。
案子受理了,但对方人找不到,只能等。
这两万,又打了水漂。
苏浩也没闲着。
他跟几个狐朋狗友去KTV唱歌,喝多了跟隔壁包间的人起了冲突,被对方揍了一顿。
鼻梁肿了三天。
大伯去找对方理论,结果发现对方是本地一个小老板的儿子,人家有监控有证人,苏浩先动的手。
赔了五千块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大伯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钱翠花在旁边唠叨。
“都怪你,当初好好的,非要把苏远那小子送走,你看看现在…”
大伯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钱翠花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我没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大伯站起来了,“你说是我送走的?当初是谁天天在我耳朵边吹风?是谁说那小子吃白饭不干活?是谁半夜骑着电动车把人送走的?”
钱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大伯指着四周,“你看看现在这个家,像话吗?”
两口子吵了一夜。
苏浩缩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假装听不见。
这件事是二婶在家族群里说的。
她说得含蓄:“大哥家最近好像不太顺,大嫂说可能是流年不利。”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潜台词。
三叔在底下回了句:“要不找个人看看?”
堂姐苏敏说:“我觉得不是风水的问题。”
她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群里安静了。
然后我的私信炸了。
二婶:远远啊,什么时候有空来婶子家坐坐?婶子给你包饺子吃。
三叔:远远,三叔最近在看店铺,你来帮三叔参谋参谋?
堂姐苏敏:弟弟,我下周结婚,你一定要来啊,坐主桌。
我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统一回复:谢谢,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呢?
忙着在小姨家吃红烧肉。
嗯,很忙的。
【第七章】
二月底,拆迁正式启动。
小姨家那片老城区围起了施工围挡,搬家的搬家,签约的签约。
方大勇把房里值钱的东西先搬走了,不值钱的打包存了起来。
临时租了个两居室过渡。
虽然是租的房子,但小姨把我的房间布置得比之前还好。
新床垫,新台灯,还挂了一幅画。
“远远,你看这个画好不好看?”
我看了看。
是一条锦鲤。
“小姨。”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姨笑了。
方大勇在后面探头:“我选的。”
“你选的?”
“嗯,画店老板说这个招财。”
“行,招财好,挂着吧。”
三月初,拆迁补偿协议正式签了。
八套房,一个商铺,外加一笔过渡费。
方大勇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手抖得签名都画歪了。
小姨倒是镇定。
“签完了?”
“签了。”
“那把合同收好,别到处嚷嚷。”
“哦。”
方大勇把合同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走路带风。
邻居老张看见他,问:“大勇,中彩票了?”
方大勇憋了三秒:“没有,就是今天天气好。”
老张看了看天。
阴天。
三月中旬,我开学了。
小姨帮我把大学那边的住宿重新办好了手续,又塞了一张银行卡给我。
“里面有点钱,你拿着应急。”
“小姨,你给我的生活费够了。”
“拿着。”她把卡塞进我口袋,“出门在外,手里没钱心里慌。”
方大勇在旁边又补了一句:“远远,放假就回家,别省路费。”
我说好。
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姨站在门口,方大勇站在她后面。
两个人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才发现兜里除了银行卡,还有一包小姨塞的牛肉干。
我拆开吃了一块。
咸的。
但是比什么都甜。
回到学校第一周,日子平平淡淡的。
室友们热情地欢迎了我回来。
“苏远,你寒假去哪了?群里找你都不回。”
“搬家了。”
“搬哪了?”
“小姨家。”
室友没多问。
他们不知道我的那些烂事。
我也不想说。
但是好运这东西吧,它不需要我主动说什么。
它自己会表演。
开学第二天,辅导员找我谈话。
“苏远同学,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学校新设了一个助学金名额,综合评定你的成绩和家庭情况,你符合条件。”
“多少钱?”
“一年八千。”
我:“啊?”
辅导员笑了:“之前没有这个名额,是今年新批的。你运气好。”
运气好。
嗯,确实。
开学第三天,室友拉我去打篮球。
我技术一般,主要负责捡球。
结果那天对面球队有个哥们投三分,球砸到篮筐弹出来,不偏不倚砸到了路过的体育老师头上。
体育老师怒了,要查是哪个班的。
整个球场的人都跑了。
只有我没跑,因为我系鞋带去了。
体育老师看我一个人站那,问:“同学,你看见是谁投的吗?”
“没看见,我在系鞋带。”
体育老师看了看我,突然说:“你这身体素质,要不要来校篮球队?”
“啊?”
“我们缺人。”
“但我打得不好。”
“没事,你这个身高体型,练练就行了。加入篮球队有体育加分的。”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进了篮球队。
室友们目瞪口呆。
“苏远,你就站那系了个鞋带,就进校队了?”
“好像是。”
“你这运气也太离谱了吧?”
我笑了笑,没解释。
解释了他们也不信。
他们会觉得我中二。
但我自己清楚,这条锦鲤,只要安安稳稳待在一个地方,好事就会接二连三地找上来。
之前的三年,这些好运全进了大伯的口袋。
现在,它们终于到了对的人手里。
开学第五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盒手工曲奇饼干。
没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张纸条:远远,好好吃饭,别饿着。
小姨的字。
她不会网购的,一定是去店里让人家帮忙寄的。
我把曲奇分给了室友们。
他们一边吃一边问:“你小姨做的?”
“嗯。”
“你小姨真好。”
“嗯。”
她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至于大伯那边。
我开学后不太关注了。
但消息还是会传过来的。
因为大伯坐不住了。
【第八章】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小姨家。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
大伯的车。
我愣了一下,快步上了楼。
门开着。
客厅里,大伯和钱翠花坐在沙发上。
小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面无表情。
方大勇站在小姨身后,双手抱胸。
气氛冷得能结冰。
我走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大伯看到我,眼睛一亮。
“远远!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伸手想拍我肩膀。
我侧了一步,躲开了。
大伯的手僵在半空中。
“坐吧。”小姨对我说。
我坐到小姨旁边。
大伯干咳了两声,重新坐下。
“远远啊,大伯来看看你。”
“嗯。”
“你在学校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
沉默。
钱翠花在旁边坐立不安,手指头不停地搓包带。
她今天没涂口红,脸色有点蜡黄。
大伯又清了清嗓子。
“远远,大伯这次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大伯想让你回去住。”
我看着他。
他接着说:“大伯知道之前的事做得不对,翠花也知道错了。你看,一家人嘛,有什么隔夜仇。你回来,大伯把你那个房间重新装修,要什么买什么。”
钱翠花在旁边挤出一个笑。
“对对对,远远,大伯母之前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回来,大伯母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了她一眼。
做好吃的?
三年里让我吃剩饭剩菜的嘴,现在说做好吃的?
真有意思。
“大伯。”我说。
“嗯?”
“你生意上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
“还行,就是最近有点小波动。”
“小波动?”我慢悠悠地说,“我听说那个合作方跑了二十万,律师费花了两万,苏浩赔了人家五千,大伯母的摊子也关了。这叫小波动?”
大伯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钱翠花低下了头。
“远远,大伯跟你说实话。”大伯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最近家里确实不太顺。我想来想去,可能跟…跟你有关系。”
他终于说出来了。
“你在我们家的时候,家里什么都顺。你走了以后,什么都不顺了。远远,大伯不迷信,但这事太巧了。你要是能回来…”
“大伯。”我打断了他。
“嗯?”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想我,还是因为你缺我?”
大伯张了张嘴。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想我的人,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就会留我。缺我的人,才会在倒霉了以后来找我。”
包厢里安静了。
钱翠花的眼圈红了。
但我分不清她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倾向于后者。
“大伯,你养了我三年,我感谢你。但你送我走的方式,我忘不了。零下三度,两个垃圾袋,电动车。”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知道小姨在旁边手攥紧了。
“你觉得你现在说几句好话,我就回去了?”
大伯不说话了。
“那三年,你买了两套房,一辆车,做了多少生意。你给过我什么?旧衣服,剩饭菜,杂物间。”
我站了起来。
“大伯,我不恨你。但我不回去。这不是因为我记仇,是因为小姨对我好。我在这有家了。”
大伯坐在沙发上,背弯了下来。
他老了。
不是年龄的老,是那种被运气抛弃之后的衰败感。
钱翠花终于绷不住了。
她站起来,尖着嗓子:“苏远!你大伯好歹养了你三年!你就这么白眼狼?”
方大勇一步上前。
“大嫂,这里是我家。你说话注意点。”
钱翠花被吓了一跳。
方大勇平时是个老好人,从来不跟人红脸。
但今天他的眼神很认真。
“远远是我们家的孩子。他不回去。请回吧。”
大伯拉了拉钱翠花。
“走吧。”
钱翠花还想说什么,被大伯一把拽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伯回了一下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门关上了。
小姨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饿了吧?给你热饭。”
我说好。
坐在餐桌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憋了太久。
三年的委屈,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全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没那么难过了。
像肚子里堵着一块石头,终于吐出来了。
方大勇给我倒了杯热水。
“远远,你做得对。”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姨夫,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方大勇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姨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红烧肉,热气腾腾。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真香。
这个家,值得我锦鲤体质的全部好运。
【第九章】
大伯走后的第三天,家族群里炸了。
原因是大伯干了一件蠢事。
他去找了个算命先生。
不是上次那个含含糊糊的风水先生,是市场边上摆摊的那种,挂个招牌写“神算子”,桌上铺块黄布,香炉里插三根香。
大伯把我的生辰八字报上去,让人家算。
算命先生掐了半天手指,一拍桌子:“这八字了不得啊!天生锦鲤命格,福泽深厚,谁养谁发。”
大伯一听,眼睛都亮了。
“那我怎么才能让他回来?”
算命先生又掐了半天。
“回不来了。锦鲤认主,一旦认了新主,旧主的缘分就断了。你这气运,怕是回不来喽。”
大伯脸色惨白。
“一点办法都没有?”
算命先生想了想:“除非你让锦鲤心甘情愿回来。强求的话,不但没好运,还会有灾。”
大伯回家以后,把这事跟钱翠花说了。
钱翠花的反应是:“你疯了吧?信这种骗子的话?”
但是大伯信了。
因为他现在除了信这个,没有别的解释了。
两套房,一辆车,旺铺,全是苏远来了以后有的。
苏远走了以后,生意崩了,钱亏了,连儿子都开始倒霉。
不是锦鲤是什么?
大伯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
大意是:我苏建国对不起苏远,当初不该送走他。现在我正式认错,希望远远能原谅大伯。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他转了一万块钱给我。
微信转账,备注:大伯给你的零花钱,别嫌少。
我看到这条转账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面。
差点呛着。
一万块?
三年里你连件新衣服都不给我买,现在转一万块?
我点了退回。
退回之后,大伯又转了过来。
我又退了。
他又转。
我又退。
来来回回四次。
最后他发了条消息:远远,你就收着吧,大伯诚心的。
我回了四个字:不需要了。
然后把他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置底了。
家族群里的反应很有意思。
二婶说:大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三叔说:远远也别太倔了,大伯毕竟是长辈。
堂姐苏敏说: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你看,当大伯服软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跳出来当和事佬了。
当初他把我扔出去的时候呢?
一个个装死。
现在知道我值钱了,就开始劝我大度了。
大度个鬼。
小姨也在群里。
她这次开口了。
她发了一段文字。
写得很简单:远远现在跟我住,很好。如果各位真的关心他,以后对他好就行了。至于以前的事,孩子记着呢,大人们也该记着。
群里安静了。
再也没人说话了。
小姨这段话,不长,但每个字都扎人。
尤其是最后一句。
“大人们也该记着。”
该记什么呢?
记住自己当初是怎么装聋作哑的。
记住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拎着垃圾袋站在零下三度的街上,你们连个电话都没打。
记住“一家人”三个字,不是用来绑架好人的。
大伯的认错没有得到我的回应。
但我锦鲤体质的好运,可不管这些。
该给谁就给谁。
四月初,方大勇被许东来提拔成了车队主管,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工资又涨了。
小姨在新租的房子楼下开了个小杂货铺,本来就想赚点零花钱,结果开业第一天就爆了。
原因是隔壁工地开工了,几百个工人就近买东西,全往小姨店里跑。
日营业额从几百块飙到了三千。
小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笑得合不拢嘴。
“远远,你姨夫说得对,你就是我们家的招财猫。”
“小姨,我是锦鲤,不是招财猫。”
“都一样,反正有你在就好。”
她塞了一袋零食给我。
“回学校带着吃。”
方大勇在后面喊:“小棠,啤酒还有吗?”
“你少喝点!”
“就喝一罐!”
“两罐!不能再多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拌嘴。
这才是家啊。
吵吵闹闹的,但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在意。
大伯那边呢?
那就真的是一出好戏了。
钱翠花的早餐摊彻底关了。
大伯的官司还在打。
苏浩月考排名又掉了五十名。
而最致命的是,大伯之前买的那两套房子里的一套,租户半夜跑路了,留下一屋子垃圾和三个月的欠租。
大伯去收拾房子的时候,发现墙上被人用记号笔画满了涂鸦。
清理费八千。
大伯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满墙的鬼画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翠花在家里哭。
“都怪你!都怪你非要听那算命的话!你去认什么错,人家理你吗?”
大伯不说话。
他蹲在阳台上抽烟。
烟灰掉在拖鞋上,他也不管。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不是锦鲤认不认主的问题。
是心凉了就暖不回来了。
苏浩倒是有一次悄悄给我发了条消息。
就四个字:对不起,哥。
我看了看。
没回。
不是不原谅。
是还没到时候。
等他真的懂了,等他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才说对不起,而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才说对不起。
到那时候,我会回他。
锦鲤的好运不会给每个人。
但锦鲤的心,其实挺软的。
只是被伤过之后,需要时间长出新的壳。
而现在,我有小姨和方大勇帮我守着。
够了。
【第十章】
五月。
拆迁过渡期的日子过得飞快。
小姨的杂货铺越开越好,方大勇升了职加了薪,我在学校拿了助学金,还进了篮球队。
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而我的锦鲤体质,也在这个月丢出了一个大的。
事情是这样的。
方大勇的老板许东来有个侄子,在省城开了家连锁便利店。
许东来有一次跟方大勇喝酒聊天,提到他侄子想在我们这个城市开分店,正在选址。
方大勇随口说了句:“小姨开了个杂货铺,生意不错。”
许东来来了兴趣,第二天就去看了小姨的店。
一看地段,二看客流量,三看周围工地和新小区的密度。
回去之后就把信息发给了他侄子。
他侄子第三天就来了。
来了之后跟小姨聊了两个小时。
结果就是:对方想跟小姨合作,在这片区域开一家便利店连锁加盟店,小姨占股,负责日常管理。
小姨只需要出人出力,不需要出一分钱。
店面和装修的钱,对方出。
货源和品牌,对方提供。
小姨拿四成利润。
四成。
方大勇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四成?你确定?”
许东来的侄子笑了:“林姐这个位置太好了,我考察了三天,周围五百米没有竞争对手,三个工地加两个新小区的住户,客源稳定。四成不亏。”
小姨签了合同。
签完之后她坐在店里,看着合同发了好一会呆。
“远远。”
“嗯?”
“你说,你妈要是还在,看到咱们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我说:“她肯定高兴。”
小姨笑了。
眼角有点湿。
这一天晚上,方大勇破例喝了三罐啤酒。
小姨没拦。
她自己也喝了一杯红酒。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方大勇忽然说了句:“远远,等新房子下来,最好的那间给你。朝南的,有大飘窗。”
小姨点头:“嗯,阳光好,你可以在窗台上养花。”
我说:“我不养花。”
“那养什么?”
“养锦鲤。”
方大勇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啤酒差点喷出来。
小姨也笑了。
窗外的月亮挺大的。
风吹进来,暖暖的。
五月底的时候,家族群里又出了一件事。
大伯发了个红包。
金额是两百块,分成二十份。
配文:一家人,多联络。
没人抢。
过了十分钟,二婶抢了一个。
再过十分钟,三叔抢了一个。
堂姐苏敏没抢。
小姨没抢。
我也没抢。
方大勇倒是想抢来着,被小姨一个眼神定住了。
红包最后过期退回了十六份。
大伯在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退群了。
退群之后,钱翠花发了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世态炎凉。
底下没人点赞。
倒是苏浩在评论区回了句:妈,别发了,丢人。
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我正在宿舍里吃小姨寄来的曲奇。
室友凑过来看。
“苏远你们家挺热闹的。”
“还行吧。”
“你小姨对你真好。”
“嗯。”
“以后带我去你小姨家蹭饭呗?”
“看表现。”
室友嘿嘿笑了。
六月。
期末考试周。
我考了年级前二十。
辅导员找我谈话,问我要不要申请国家励志奖学金。
我说好。
方大勇听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喊了三遍“好好好”。
小姨更直接。
“考多少名?”
“前二十。”
“行,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在小姨家,不管发生什么事,最终的奖励都是红烧肉。
但我百吃不厌。
因为那是家的味道。
六月底,我回到了小姨家。
到家的时候,门口多了一双新拖鞋。
是小姨提前买好的,蓝色的,我的码数。
进门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方大勇在厨房里忙活,小姨在客厅收拾桌子。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去洗手的时候,看到洗手台上多了一瓶洗面奶。
是男士款的。
旁边还有一支新牙刷。
都是新的。
小姨家的浴室里,一直给我留着一个位置。
牙刷杯、毛巾、拖鞋,从来没撤过。
我洗了手,走出来,坐到了餐桌旁。
桌上照例是一桌子菜。
红烧肉在正中间。
旁边是糖醋排骨、清炒丝瓜、西红柿蛋汤。
方大勇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蒜蓉大虾。
“齐了,开饭。”
小姨给我盛了碗汤。
“先喝汤,暖胃。”
我端起碗。
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小姨和方大勇。
小姨在给方大勇夹排骨:“少喝酒多吃菜。”
方大勇偷偷打开了一罐啤酒:“就一罐。”
“说好两罐的!”
“这不才第一罐嘛!”
我低头笑了。
三年前那个冬天的夜里,我站在楼下,拎着两个垃圾袋,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
但小姨从三楼跑下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被抛弃。
我只是换了个家。
一个更好的家。
锦鲤体质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运气好一点。
但运气再好,也比不上有人真心对你好。
大伯用三年的饭养了我三年的运气,然后把我扔了。
小姨用一句话就收留了我一辈子。
谁值得好运,锦鲤心里清楚。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
还是那个味。
咸咸甜甜的。
是家的味道。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