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死过自己,抱着我老婆。
火烧上后背时,她的手已经凉了。
门外,我救过命的兄弟拿着汽油桶,说她死得不亏,至少替我留了个全尸。
再睁眼,他正替我整理领带。
“陆铮,进去认个错,把知夏让给贺少,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我掰开他的手,踹开许家的门。
当着满堂宾客,我把那张百亿婚书撕得粉碎。
许知夏红着眼问我怕不怕。
我握住她的手。
“怕什么?你老公回来了。”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
今天要交出去的,不是我的老婆。
是他们全家的命根子。
【第一章】
我醒过来时,周启的手正搭在我的领口。
他替我拍掉肩上的灰,语气亲热。
“待会儿别犯浑。贺家肯拿出百亿项目跟许家合作,你拿什么争?”
我盯着他的右手。
虎口有一道旧疤。
十九岁那年,他被讨债的人堵在巷子里。我替他挨了一刀,他爬墙逃跑,手让铁钉划破。
后来他逢人就说,我们是过命的兄弟。
上辈子,也是这只手,把仓库门从外面锁死。
我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拧。
周启疼得弯下腰。
“你疯了?”
大厅里有人发笑。
“送外卖的来了?让他进来,正好教教他,什么叫门当户对。”
这句话,我听过。
我抬头,看见墙上的电子日历。
六月十八日。
我和许知夏领证后的第九天。
也是她父亲把她骗回家,逼她另嫁贺景川的那天。
我松开周启,低头摸了摸胸口。
没有烧伤。
口袋里,结婚证的硬角硌着掌心。
我老婆还活着。
这个念头撞进脑子,我连呼吸都发疼。
周启揉着手腕挡住我。
“你爸的手术费还是我帮着凑的,你就这么对我?”
我抬眼。
“你凑的?”
他愣了半秒。
“不是我还能是谁?”
上辈子,我信了这句话。
我为还他人情,把创业公司的核心技术给他管理,把所有客户资料向他开放。他说资金紧张,我连自己的工资都没拿。
直到死前我才知道,那笔救命钱是知夏卖掉母亲留下的首饰凑的。
周启只是替她转了个账。
我没再跟他废话,一脚踹开半掩的厅门。
许知夏站在长桌前。
她穿着白衬衫,袖口被扯坏了,右手腕有一道红痕。
她父亲许成山按着她的肩,正把笔往她手里塞。
“签字!你妈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让全家替你扛?”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婚约。
一份股权及债权处置授权书。
上辈子,我只顾着看婚约,根本没注意另一份。
贺景川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转着打火机。
看见我,他笑了。
“来的正好。离婚协议给他,十万块,买他九天的丈夫身份,不便宜了。”
有人把银行卡扔到我脚边。
许知夏猛地挣开父亲。
“陆铮,别捡。”
我走过去。
她眼底的血丝清清楚楚,嘴唇也破了。
我伸出手,却在碰到她脸颊之前停住。
火场里,我摸到的只有冰冷。
现在,她抓住了我的指尖。
热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贺景川看见,笑得更响。
“怎么,十万太多,吓着了?”
我拿起那份封面印着百亿合作计划的婚约,一页一页撕开。
纸裂声响起,厅里安静了。
许成山扑过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把碎纸砸在桌上。
“知道。你卖女儿的价目表。”
他扬手要打,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回椅子。
贺景川终于站了起来。
“陆铮,你那个修设备的小公司,不想要了?”
“公司可以关。”
我把结婚证放在桌面。
“她不能卖。”
知夏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你不怕?”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曾经隔着满屋浓烟,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怕什么?你老公回来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我要报警。有人限制我妻子的人身自由,强迫她签署财产文件。地址是……”
许成山脸色变了。
“家事,你报什么警!”
贺景川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两个保镖围上来。
我开着免提,把地址说完,又补了一句。
“现在有人试图阻拦我们离开。”
那两个人停住了。
我护着知夏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启突然伸手拦我,压低声音。
“你现在走,明天就得跪回来。公司采购款那笔账,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原来不是后来才背叛。
从今天开始,他就已经准备把我送进去。
【第二章】
警察到场后,许成山改了口。
说是父女吵架,说贺家的婚约只是玩笑,说知夏手上的伤是自己碰的。
知夏把袖子卷起来。
她的手臂上还有两处青紫。
“手机被他们拿走了,门也锁过。我提出离开,他们不让。”
她说得很稳。
只是我看得清楚,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衣角。
许成山瞪她。
“我是你爸!”
知夏没有退。
“所以我才回来。”
她这一句,比哭出来还让我难受。
警方分别登记信息、询问情况。我们拿回手机,留下材料,没有继续留在许家。
上车之前,贺景川走到我身边。
“你能护她一天,还能护一辈子?”
我没回话。
他凑近了些。
“你父亲还在康复医院吧?做人,别把路走绝。”
我按下手机录音的停止键。
他脸上的笑顿住。
“你录我?”
“你可以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他抬手指了指我,转身离开。
知夏坐进副驾驶,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把手机递给我。
“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屏幕上有周启发来的消息。
让她劝我签字,否则四十八万采购款,会变成我的刑事责任。
我没想到,他同时威胁了我们两个人。
“有问题,但能解决。”
“你别骗我。”
她看着我。
“他们今天把我叫回来,说你挪用了公司的钱。只要我答应离婚,贺家就替你补窟窿。”
我的牙关一点点咬紧。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被逼着签了字。
我却以为,她嫌我穷。
我在雨里跟她吵,问她为什么不等我。
她一句辩解都没有,只说让我别再相信周启。
而我回头就把这句话告诉了那个畜生。
我握住方向盘,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知夏,对不起。”
她怔住。
“又不是你逼我。”
“以后你说的话,我都听。”
她低下头,把被扯坏的袖口拢好。
“那你先带我吃点东西。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我踩下油门。
到面馆时,我替她拆开筷子,又去买了碘伏。
棉签碰上伤口,她缩了一下。
我立刻停手。
她反而笑了。
“刚才踹门那么凶,现在怕这个?”
“疼就告诉我。”
她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忽然问我。
“你怎么不问,许家为什么愿意拿百亿项目换我?”
我抬起头。
她把从桌上拿出来的另一份文件放在面碗旁。
是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
“他们按着我签字时,我看了附件。不是只让我嫁人,还要我放弃一笔债权。”
我翻到最后一页。
清源投资。
这个名字,我记得。
上辈子,贺家拿下旧厂区改造项目后,吞并的第一家公司就叫清源。
新闻里说,那家公司早已资不抵债,没有实际经营价值。
“这是我妈的公司。”知夏说。
我翻页的动作停了。
她继续说:“我妈去世以后,我爸一直告诉我,公司欠了很多钱。他替我还债,所以我欠他的。”
面端了上来。
知夏却没动筷。
“可这份文件写的是,债权人,许知夏。”
我重新看向那一行小字。
八点六亿元。
我抬头,她也正在看我。
“陆铮,我可能不是回来替他还债的。”
“我是回来让他们抢钱的。”
【第三章】
那天下午,我先把父亲转到了另一家康复医院。
转院走的正规流程,主治医生帮忙对接了接收科室。
我没有告诉父亲重生的事,只说有人拿公司的纠纷威胁家属。
他听完,把床头存折塞给我。
“钱不多。别拿知夏换。”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不会。”
上辈子,我让所有爱我的人都没过上好日子。
这次不能了。
安顿好父亲,我带知夏去找一个人。
韩正,律师。
上一世,我最落魄的时候,咨询过他。他看完我的材料,没有先谈钱,只问原始账册还在不在。
可我去找账册的那天,公司着了火。
这次,我提前到了。
韩正听完,先把我的情绪按了下来。
“你知道他们可能做过什么,和你能证明他们做过什么,是两件事。”
我点头。
“所以我找你。”
他让知夏写清楚母亲遗产的处理过程,又让助理整理公司的股权和财务资料。
我创办的铮行设备公司,做工厂节能控制。
技术是我的,客户是我一家家跑出来的。
周启投了八万,占两成股。我念着兄弟情,把财务和采购都交给他。
现在想想,他不是帮我分担。
他是专挑我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韩正看完采购合同,问我:“这家供应商,你见过负责人吗?”
“没有。”
“货验收了吗?”
“周启说到了仓库。”
韩正抬眼。
我已经站了起来。
半小时后,我赶到公司。
周启正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认责书。
他见我进门,先松了一口气。
“想通了?我跟贺少说说,这件事还来得及。”
我没看那张纸。
“仓库钥匙。”
他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这个点仓管下班了。”
“我问你要钥匙。”
他起身挡住文件柜。
“陆铮,别闹。供应商的钱已经付了,你现在查有什么意义?”
我拿出手机,拨给仓管老赵。
老赵接得很快。
“陆总,我就在楼下。周总下午让我把仓库封条撕了,搬几箱旧配件进去,我没敢动,正想找您。”
周启伸手来抢手机。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桌边。
认责书滑到地上。
上面我的签名,已经替我写好了。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我松手,拍下文件原貌,叫来韩正带来的财务人员和老赵。
公司电脑、印章、网银权限,全部当场登记交接。
周启红着脸骂我。
“没有我,你能走到今天?你就是个会拧螺丝的穷鬼!”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当年那笔手术费的入账记录调出来。
“钱从谁那里来的?”
他不说话了。
知夏站在门口。
她看了那笔记录一眼,伸手拉我的衣袖。
“先处理正事。”
我忍住了。
不是不想打。
是我这一世不能再因为一个畜生,把自己搭进去。
当天晚上,我们完成了第一轮证据固定,并就涉嫌侵占公司财产和伪造材料报了案。
那家收款公司的实际联系人,指向周启的表姐。
货物没有采购记录。
而周启催我签下的认责书,把这笔虚假采购全部归到了我头上。
他被叫去配合调查之前,死死盯着知夏。
“你以为他真爱你?等他知道你有多少钱,你试试。”
知夏走到我身边,主动牵住我的手。
“至少他没替我写离婚协议。”
周启的嘴唇抖了抖,没再说出话。
十一点,韩正接到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知夏母亲生前的财务,秦姨。
她看到知夏发去的授权书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
“你爸告诉你,清源欠了谁的钱?”
知夏说:“银行,还有贺家。”
电话里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胡说!不是清源欠贺家,是贺家项目公司借了清源的钱!”
知夏慢慢坐直了。
秦姨的声音发紧。
“你妈临走之前,把相关债权依法转到了你名下,手续是我陪着办的。到期日,就是后天。”
我盯着那份婚约,终于明白贺景川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逼她签字。
不是看上她。
是还不起钱。
电话还没挂,秦姨又说了一句。
“知夏,你妈给你留过一段录音。”
“她说,你父亲要是逼你嫁人,就把录音交给警察。”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韩正的办公室见到了秦姨。
她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进门先看知夏的手腕。
看完,她眼圈就红了。
“跟你妈说的一点不差。”
她从包里拿出借款合同、债权转让通知回执,还有历年的对账材料。
韩正一份份核对,没有急着下结论。
秦姨解释,知夏母亲许芸生前做工业用地投资,贺家拿旧厂区项目公司的股权和部分资产作担保,向清源借过钱。
后来许芸病重,按既定安排把一部分债权转给女儿,并通知了债务人。
那时知夏已经成年,在医院签过字。
她知道母亲给她留了一份财产,却不知道具体价值。
许芸去世后,许成山拿走了家里的文件,说资产全用于抵债,剩下的手续由他处理。
知夏信了。
她那时刚失去母亲,连吃饭都要人提醒。
谁能想到,父亲会趁她最难受的时候,拿走她最后的依靠。
“你怎么不早找我?”知夏问。
秦姨低下头。
“我找过。你爸说你不愿再听你妈公司的事,说那些财产已经跟你解释清楚。后来我给你打电话,总有人替你接。”
知夏翻开手机通讯录。
她换过号码。
旧手机在母亲去世后,被许成山以保存遗物的名义收走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催她。
她把那份通知回执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上面有贺家项目公司的签收章。
所以他们都知道。
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韩正检查完材料,才开口。
“债权能否全额实现,要看担保状态、资产价值以及有没有其他优先权,不能把账面金额直接当现金。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们没资格逼你无偿放弃。”
知夏点头。
“我不放弃。”
秦姨拿出保存录音的旧设备。
许芸的声音很轻,呼吸也不顺。
她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
第一句话,就是让女儿别签空白文件。
“知夏,你爸借我的名字做过担保,我已经请律师处理。有几笔款,他解释不清。我把材料交给了秦姐。”
录音里,她停了很久。
“他最近总说,贺家能照顾你。可我查了,贺景川欠的钱,不止我们这一笔。”
知夏低着头,眼泪落在纸面上。
“妈妈不能陪你太久,但你不是欠这个家的。你不用靠嫁给谁,替任何人还人情。”
我把纸巾放进她手里。
她没有擦,攥得很紧。
录音播放结束,屋里没有人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知夏把文件推到韩正面前。
“查吧。该起诉就起诉,涉及违法的,就把材料交出去。”
她声音还哑着,意思却很清楚。
“我不替他藏了。”
韩正当即安排核查登记信息,准备到期催告和财产保全材料。
我则带着老赵去见被周启联系过的客户。
不能只顾着报仇。
我手底下还有十七个人要吃饭。
贺景川比我想的动手更快。
下午三点,最大的客户打来电话,要求暂停合作。
理由是我们的控制器存在严重安全问题。
紧接着,一个视频传到了同行群。
画面里,一台贴着我们公司标识的设备冒出浓烟。
周启站在镜头外,声音压得很低。
“我劝过陆铮,不能为了利润换便宜元件。他不听。”
老赵气得拍桌子。
“那根本不是咱们出厂的批次!”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拍摄地点,是贺家的二号厂房。
上一世,公司就是从这段视频开始,彻底丢掉了所有客户。
而我记得,那间厂房里,还有一样他们绝不敢让人查的东西。
【第五章】
我没有冲去贺家。
上辈子就是这样。
我拿着产品证书登门,想让他们承认弄错了,结果被拍下跟保安冲突的视频。
一个做设备的,最后成了只会闹事的疯子。
这次,我让老赵整理生产台账,把视频里的序列号放大。
贴纸是真的。
设备不是。
周启拿走过一批售后标签,理由是方便现场维修。
我当时连领用单都没让他补。
这个疏漏,最后成了勒住我脖子的东西。
我们保全原视频和传播记录,把现有材料提交给律师,同时向客户提出共同委托第三方检测。
对方采购负责人陈工在电话里没给我好脸色。
“陆总,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有私人矛盾。设备进厂,出一次事,我就得负责。”
“所以我不请您相信我。”
我把设备铭牌对照图发过去。
“我请您让检测机构拆开它。”
陈工沉默了几秒。
“明天九点。我带技术人员过去。”
那天夜里,我和老赵把所有出厂记录整理到凌晨。
知夏给我们送饭,坐在旁边,逐份核对日期。
她原本就做财务分析,只是婚后准备换工作,还没来得及入职。
我看着她在表格边上做标记,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她曾经拿着一份类似的资料来找我。
我没看。
那时我忙着恨她。
她站在公司门口,被周启一句贺太太请回堵了回去。
其实她那时根本没有嫁给贺景川。
她在拖着婚期,想查清逼我认罪的账。
我夹菜的手停住。
知夏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又不舒服?”
“没有。”
“那吃饭。你活着,事情才能办。”
我低头,把已经凉了的饭一口口吃完。
第二天,检测机构到场时,贺家的人试图拖延。
说设备已经报废,没必要再看。
陈工当场收起文件。
“样品都不让我查,你们传视频让我停别人的货?”
他不是替我撑腰。
他是被人当枪使,生气了。
贺景川终于露面。
他看见知夏,先笑了一下。
“陪着他到处求人,有意思吗?你签字,我给他两千万订单。”
知夏把检测委托书递给工作人员。
“你先把欠我的钱准备好。”
贺景川的笑停了。
他看向我,眼神立刻变了。
“你们见过谁?”
没人回答。
设备外壳拆开后,内部线路和元件型号都摆在了桌上。
根本不是我们的产品结构。
更麻烦的是,厂里拿出来的原始维护记录,也和视频里的说法对不上。
没有所谓的连续运行故障。
设备接入过明显超出铭牌标示的电压。
检测人员没当场宣布谁造假,只把数据、照片和样品依程序封存。
这已经够了。
陈工转头问贺景川:“这就是你说的可靠证据?”
贺景川脸色阴沉。
“下面的人办事不细。”
我把老赵查到的标签领用记录递过去。
“那就把下面的人找出来。”
周启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他以为贺景川会保他。
可贺景川只是抬了抬手。
“周启,你解释。”
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尝到一点,被人推出去的滋味。
我却没有半点痛快。
因为我知道,他离真正该付的代价,还远得很。
离开之前,我把一份举报材料递交给相关部门。
内容不是虚构的预言。
是老赵从公开视频、厂区外运单和现场公示信息中核对出的危化品存储疑点。
前世那场大火之前,这个厂区因为违规存放易燃物被处罚过。
这次,我不等它烧起来。
当天傍晚,秦姨突然打来电话。
“知夏,你爸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吼声。
“录音呢?拿出来!”
接着,是一声闷响。
【第六章】
知夏抓着手机站了起来。
我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韩正的人离秦姨家近,先赶到楼下。我们到的时候,警察也到了。
秦姨的门锁坏了。
她坐在沙发上,额角肿着,旧公文包被翻得乱七八糟。
许成山站在旁边,还在强调自己没用力。
“她拿我们家的东西,我来要,有什么不对?”
知夏冲过去,先蹲下看秦姨的伤。
秦姨抓住她的手。
“原件没放家里,没让他拿走。”
许成山听见这句,猛地转头看我。
“都是你教的!她以前什么时候这么跟我作对?”
我挡在知夏身前。
“先跟警察解释,门怎么坏的,人怎么伤的。”
许成山还想往前,民警伸手拦住。
楼道里已经围了不少邻居。
有人把刚才拍到的视频交了出来。
视频中,许成山踹开门,把秦姨推到桌角,骂她一个拿工资的老东西,也配管主家的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不吼了。
秦姨被送去医院检查。
许成山被带走接受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知夏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检查缴费单。
我坐到她旁边。
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狠?”
“不会。”
“他毕竟是我爸。”
“所以他本来应该保护你,不是让你一次次证明自己能忍。”
她垂下头,很久没说话。
我也没催。
直到手机响起,是许成山的妹妹许美兰。
对方开口就骂。
“你爸一把年纪,被你弄到派出所,你脸上光彩?你妈走得早,他养你这么多年,你嫁个人怎么了?”
知夏接过手机。
“姑姑,你家那套房,谁买的?”
对面停了一下。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妈公司的钱买的。购房款走的是借款,你签过借条。”
知夏把刚从旧账里查出的数字说给她听。
“一百八十万。韩律师会联系你。”
许美兰的声音一下尖了。
“你连亲戚都不认了?”
“认。所以这些年没催你。现在我用钱,请还。”
她挂断电话,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扭头瞪我,眼圈还红着。
“笑什么?”
“我老婆真厉害。”
她抿了抿嘴,终于把那口憋着的气吐了出来。
债务到期后,贺家的项目公司没有付款。
韩正依照材料推进诉讼和财产保全。法院审查后,对相应财产采取了保全措施。
不是一纸材料就把整个贺家封死。
但他们最急着盘活的那部分股权和资产,暂时动不了了。
所谓百亿合作,也露出了底。
那是规划中的项目总投资,不是贺景川账上躺着的一百亿。
他们靠合作意向对外融资,前期已经吃紧。
现在,知夏不肯放弃债权,项目风险摆到台面上,原本谈好的投资方要求重新尽调。
贺家急了。
第三天,贺景川的父亲贺崇亲自约我们见面。
不是在贺家的办公室。
是在一家律师事务所。
他没有摆长辈架子,桌上只放了一份新方案。
分期偿还,追加担保,撤回对知夏的婚约要求。
“年轻人闹得过分了,我可以让他道歉。”
我没碰文件。
知夏问:“那我爸拿走的钱呢?”
贺崇看了她一眼。
“那是你们父女之间的事。”
韩正把另一份资金往来表放到桌上。
“如果只是父女之间的事,为什么收款之后,有一部分又转入了您儿子控制的公司?”
贺崇的指尖在桌面停住。
我终于等到了。
他们不是临时凑到一起,想占个便宜。
从许芸病重开始,这几个人就已经在分她留下的东西。
【第七章】
贺崇没有马上发火。
他把资金往来表翻到最后一页,问韩正材料从哪里来。
韩正回答得很平。
“合法取得的部分我们已经核实,需要进一步调查的部分,会提交给有权机关。今天不作无根据的指控。”
这句话让贺崇不好接。
他可以欺负两个没经验的年轻人。
却不能逼一个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律师,把证据全部交出去。
贺景川先忍不住了。
“许知夏,你妈的钱不也是许家的钱?你一个女的,迟早嫁出去,拿那么多有什么用?”
知夏把杯子放下。
“现在有用了。”
“什么?”
“让你坐下来求人。”
贺景川猛地起身。
椅子往后撞了一下,声音刺耳。
我也站起来,挡住他看向知夏的视线。
贺崇拍了桌子。
“坐下!”
贺景川僵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才重新坐回去。
上辈子,我见过他太多得意的样子。
他打发我,羞辱我,最后让人把知夏骗进仓库。
我曾经以为,他这种人没有怕的时候。
原来有。
只要拿走他能随意糟蹋别人的底气。
谈判没有当场达成结果。
韩正把方案带回审查,我们明确提出,民事债务可以依法谈,但任何违法线索,都不会拿来私下交换。
走出律所,周启等在楼下。
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圈,衬衫领口皱得厉害。
公司对他的权限已经全部收回,相关调查也在继续。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们单独聊聊。”
“就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知夏,咬着牙把手机拿出来。
“贺景川让我做的。我有聊天记录,他说只要把你赶出去,就给我一家分公司。”
我没有接手机。
“交给办案人员。”
“你能不能先给我出个谅解?”
我笑了。
他还以为,我是那个他喊两声兄弟,就会替他兜底的人。
“周启,我爸的手术费,是谁出的?”
他的脸涨红了。
“这件事我承认不对,但钱最后不也到账了?”
知夏把视线移开。
她连看他都嫌恶心。
我问:“虚假采购,是谁安排的?”
他压低声音。
“我就是一时糊涂。”
“设备视频呢?”
他不回答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糊涂。你算得比谁都清楚。我的名声没了,公司没了,人进去了,你就可以拿着我的客户和技术,去换你的前程。”
周启突然抬起头。
“那我凭什么永远给你打下手?”
他声音越来越大。
“技术是你的,客户夸你,连许知夏都只看你!我跑饭局,陪人喝酒,最后别人提起我,就一句陆铮的兄弟!”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他却顾不上了。
“我也想出头,有错吗?”
我等他说完,才开口。
“你想出头,没错。”
“可你踩的是把你从泥里拉出来的人。”
周启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材料交出去。别来找知夏,别去医院。剩下的,依法处理。”
我带着知夏离开。
上车后,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我握着钥匙,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得太细了。
从许家门口开始,我对周启的恨,就不只是一笔采购款能解释的。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噩梦。”我说。
“梦里,他害了我们。”
知夏看着我。
我没往下说。
不是不信她。
是我一想到那场火,就怕自己当着她的面失控。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那这次别一个人扛。”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秦姨常用的旧公文包。
下面跟着一行字。
想要你岳母留下的最后一本账,今晚十点,来西郊仓库。
我的手指,瞬间僵了。
那个地址。
就是上辈子烧死我们的地方。
【第八章】
我第一时间打给秦姨。
电话接通,她正在家里,律师助理陪着她整理资料。
公文包前两天已经丢弃,里面没有原件。
照片是旧的。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韩正,同时向警方补充报告。
知夏坐在旁边,看完地址,脸色也变了。
“他们想把你骗过去?”
我点头。
她拿走我的车钥匙。
“你不准去。”
“我不去。”
她盯着我,似乎怕我骗她。
我把手机也放到她面前。
“真不去。我已经把能做的都交代了,接下来听警方安排。”
她这才松开手。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护着老婆,就该什么都自己扛。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扛到火场里,连她最后一口气都留不住。
现在我懂了。
活下来,让她也活下来,比冲出去拼命重要。
那天我们没有回租住的小区。
在警方提醒下,我们暂时住到亲属不熟悉的地方,调整了接送和探视父亲的安排。
警方根据我们提供的信息开展核查。
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比我想得难熬。
知夏去洗手间时,我听见打火机的轻响,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其实只是窗外有人点烟。
她出来,看见我攥着杯子,水洒了一手。
“陆铮。”
我抬头。
她走过来,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把杯子放好。
“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我喉结动了动。
“你死了。”
说出口的那一瞬,我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我去得太迟。他们锁了门,我怎么都打不开。你靠在我身上,我叫你,你不应。”
她没有打断。
我看着她,眼前却总是那张被烟熏黑的脸。
“我以前还怪过你。怪你不要我,怪你不肯跟我吃苦。可你一直都在救我。”
知夏慢慢抱住我。
她的掌心贴在我背上,力气不大。
“我现在就在这儿。”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
好久没有动。
夜里十一点多,警方联系我,要求进一步核实短信和人员情况。
我没有得到电影里那种当场抓捕的全程直播。
直到次日下午,随着后续询问和律师能合法了解的信息,我才知道,西郊那处停用仓库确实有人活动,现场发现了来源可疑的易燃物和用于限制出入的器具。
周启也被找到。
贺景川没有出现在仓库。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露面,就可以把一切推给下面的人。
可周启这一次,没替他扛。
他把手机里的联系记录交了出去。
其中有一段语音,是贺景川发给他的。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有用?把人叫来,先让他们把字签了。签完再说别的。”
单凭这句话,不能解释全部事情。
但结合现场、其他人的供述、资金和通信记录,事情不再是他们一句玩笑就能盖过去的。
贺景川被带走时,知夏正在医院陪秦姨复查。
消息传来,她手里的缴费单被捏出了折痕。
她先看我。
“是不是不用再躲了?”
我没有立刻说是。
“还要配合调查,也要继续注意安全。但他不能再随便给你打电话,叫你回去签字了。”
知夏缓缓点头。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不是胜利后的兴奋。
是一个人被逼到无路可走之后,终于能把背挺直了喘口气。
而就在当天,许成山托人送来一句话。
他说,想见女儿。
还说她母亲的事,他愿意讲了。
【第九章】
我以为知夏会立刻答应。
她却问韩正:“非见不可吗?”
“不是。你没有义务接受他的私人谈话。涉及案件,他应该向办案机关如实陈述。”
她点头。
“那不见。”
我转头看她。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每次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最后都要我拿东西换。我不想再听了。”
我们把传话内容如实反馈,没有替他安排任何交换。
后来的调查一点点往前推。
有些事情比我想的脏。
也有些事情没有我猜的那么坏。
许芸确实是因病去世,相关病历和医疗记录没有显示我们担心的异常。
知夏知道后,在车里哭了很久。
她哭完跟我说:“至少这件事,他没骗我。”
我听得心口发酸。
她对父亲的期待,已经退到这样低。
可关于财产的谎言,却一层接着一层。
许成山在妻子病重期间,利用经手业务的便利,转走过公司资金。
一部分补了他个人投资的窟窿,一部分经由关联公司,进了贺景川控制的账户。
他以为跟贺家绑在一起,就能靠项目翻身。
等钱越来越难收回,他想到的不是把真相告诉女儿。
是把女儿也推进去。
逼她放弃债权,替他们填上最后那个洞。
韩正把能供我们阅读的材料整理出来时,知夏只问了一句。
“他说过对不起吗?”
韩正停了一下。
她便笑了笑。
“知道了。”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主动问许成山。
我们开始忙自己的事。
设备检测的正式报告出来,客户的复测结果也陆续完成。
结合现有材料,公司公开澄清了涉事视频与实际产品不符的情况,相关侵权索赔通过法律程序继续推进。
陈工重新下了订单。
但我没把这当作一句误会解除就能翻篇的事。
我重新做了采购审批,补齐领用记录,技术资料分级管理,财务聘请了独立人员。
老赵看着新流程,挠了挠头。
“以后报个螺丝钱也要填单?”
“要。”
他叹气,拿起笔。
“麻烦点好。省得哪天有人再说,咱们干的。”
我给他涨了工资。
他当初如果贪图省事,照周启的话搬了那些旧配件,我们至少还要多绕一大圈。
忠诚不是让人白白吃苦的理由。
知夏也没闲着。
她接手了母亲留下、仍有经营价值的那部分资产的清理工作,请专业团队梳理账目,逐项处理合同和欠款。
有人劝她趁热做个豪门千金逆袭的宣传。
她听完只问:“能替员工发工资吗?”
对方讪讪闭嘴。
她不想当谁嘴里的传奇。
她只想把母亲留下的东西,干干净净拿回来。
一段时间后,周启通过律师提出赔偿意愿,希望取得谅解。
钱的来源,是他家人准备出售的一套房产。
他母亲来过公司。
老人站在门口,见了我就要跪。
我让同事扶住她,自己退到一边。
“阿姨,别这样。”
她哭着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给他留条活路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给过。”
她抬头看我。
“他欠债,我借钱。他没有工作,我拉他合伙。我爸做手术,他拿我妻子的钱来骗我,我也没动过他家里任何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我把水递过去。
“赔偿依法处理。我不接受拿您的下跪,换我替他把事情说轻。”
老人走后,我坐了很久。
知夏推门进来,没有问我是不是心软。
她把一份新的租赁合同放在桌上。
我们的公司,准备换一处更大的厂房。
“去看看?”她问。
我抬头。
“去。”
人生不能总停在那些人犯下的错里。
但他们欠的,也一分都不能少。
【第十章】
从那场逼婚到相关案件陆续有了结果,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三天定罪,也没有一通电话让谁倾家荡产。
我们补材料、做笔录、配合鉴定,跑过法院,也在深夜等过律师的消息。
有人劝和,有人递话,还有人假装关心,问知夏能不能给亲戚留点体面。
她后来只回一句。
“体面要自己挣,不是从我这里拿。”
债权争议中,法院依法确认了相应债务和担保责任。
后续执行并不轻松。
部分资产要评估、处置,部分款项存在受偿顺序问题。
知夏没有一夜之间收到八点六亿元现金。
但该属于她的权利,终于不再是别人随手就能撕掉的一页纸。
贺家为了维持其他业务,先后出售部分资产、筹款偿债,最终退出了最引以为傲的旧厂区项目。
那份用来逼婚的百亿计划,成了他们在债权人会议上必须解释的风险来源。
贺崇又来找过我们一次。
他头发白了不少,开口仍旧先谈条件。
“只要知夏愿意公开说一句,景川当初只是追求方式不当……”
我站起来,替他拉开门。
“出去。”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年轻人,别太绝。”
知夏放下笔。
“把人骗到仓库,准备逼签财产文件,不叫追求。”
“拿我丈夫的父亲威胁他,也不叫追求。”
“贺先生,您到现在还觉得,换个说法,就能把做过的事抹掉?”
贺崇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刑事案件开庭时,我和知夏依法参加了相关庭审。
证据一项项出示。
周启在被告席上听见自己的语音,低下了头。
贺景川还想争辩,说都是别人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直到参与仓库安排的人陈述指令来源,相关通信、资金和现场证据相互印证,他才慢慢闭嘴。
他们最终为各自经查明的犯罪行为承担了刑事责任。
周启涉及公司的犯罪、贺景川参与策划并推进的违法犯罪,都有了对应的认定。
许成山转移财产、伪造相关材料等行为,也在各自的法律程序中被追究。
判决针对的是这一世查明的事实。
不是我记忆里的火。
这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清楚。
可走出法院的那一刻,我还是站在台阶上,很久没动。
知夏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扎着,手腕上的伤早就好了。
没有火。
没有锁死的门。
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嫌台阶上的风大,伸手来拉我。
“回家了。”
我点头。
“回家。”
后来,我们补办了一场婚礼。
没有豪门宾客,没有百亿项目,也没有谁坐在上头给我们规定以后该怎么活。
父亲穿着新西装,走得慢,但坚持自己从门口迎到桌边。
秦姨替知夏整理头纱,擦了两次眼睛。
老赵代表公司同事来,红包包得厚,我让他拿回去一半。
他不肯。
“陆总,涨的工资还没花呢,别管我。”
韩正也到了。
他难得不带公文包,递给我们一份礼物。
是一只小小的相框。
里面夹着我们公司第一份新订单复印件的一角,还有知夏母亲亲手写过的一句话。
秦姨从旧信里找出来的。
希望知夏,不必为了被爱,先学会委屈。
知夏看了很久,把相框抱在怀里。
婚礼上,她没有讲那些惊险的经历。
只说了领证那天的事。
“他带我去吃面,自己只要了小碗,把肉都夹给我。我问他是不是没钱了,他说,今天请老婆吃饭,不能认穷。”
台下笑了起来。
我也笑。
她转头看我,眼睛却红了。
“陆铮,其实我那天就想告诉你,没关系的。”
“有多少钱,就过多少钱的日子。我不是因为你以后一定会有钱,才跟你结婚。”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
前世,我拼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结果听信了最脏的话,弄丢了最真心的人。
这一世,我终于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听懂了她。
我牵住她的手。
“我知道了。”
她故意板起脸。
“知道什么?”
“知道不能自作主张,不能有事不说,不能把别人一句话,放在我老婆前面。”
她这才笑起来。
“记住就行。”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新家。
房子不大,离公司近,厨房能站下两个人。
知夏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去倒水。
我跟过去,把拖鞋放在她脚下。
她踩进去,扭头看我。
“陆铮,你还做那个梦吗?”
我想了想。
“很少了。”
“下次再梦见,就叫醒我。”
我点头。
她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管几点,都叫。”
我伸手抱住她。
窗外有人放烟花,第一声炸响时,我的背还是绷了一下。
知夏察觉到了,抬手拍了拍。
我低下头,闻见她发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过了一会儿,身体慢慢放松。
那些失去,不会因为一句大仇得报就全部消失。
但我有时间了。
有很多个清晨,可以看她闭着眼伸手找杯子。
有很多顿饭,可以听她挑剔我盐放多了。
有很多次争执,可以在她生气之前,先把话说明白。
不必再抱着一具冰冷的身体,把所有对不起说给火听。
知夏在我怀里动了动。
“抱够没有?我饿了。”
我松开她,卷起袖子。
“想吃什么?”
“面,加两个蛋。”
“行。”
她靠在厨房门边,看我烧水。
我打开橱柜,拿出两只碗。
这一次,我给她盛了满满一碗,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肉不必全夹给她。
我也不用假装不饿。
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前,热气往上冒,她催我快吃,面要坨了。
我拿起筷子,忽然笑了。
重活这一回,我终于明白。
我要的从来不是站到多高的地方,让多少人跪下。
我要的是门能打开。
灯能亮着。
她喊我的时候,我能应一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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