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懂鸟骂人。
所以山雀骂山里有人挖断了水脉时,我知道,青石村要出事。
我挨家挨户敲门,劝大家撤离。
村长说我得了我爹的疯病。
他儿子拿石头砸破我的头,逼我对着全村人承认,我只想骗搬迁款。
我没认。
他们就把我和我娘一起赶出了村。
三天后,山体滑坡,泥石流冲进青石村。
全村的住宅里,只有建在老石台上的我家还立着。
村长带着人跪在门外,求我回去带路救人。
我逗了逗肩上的八哥。
“它说,当初谁扔的石头,现在自己吞回去。”
他真伸手去捡石头时,八哥忽然学了一句人话。
“绳子割了,许老三不能活。”
村长的手,当场抖了。
【第一章】
第一块石头砸过来时,我正护着我娘往外走。
石头擦过我的额角,落在脚边。
血流进眼睛,左边的视线顿时红了一片。
我娘猛地停住,伸手摸我的脸。
“阿川,伤哪儿了?”
她的手指在抖。
我按住她的手,说没事,抬头看向祠堂台阶。
赵志鹏还保持着扔石头的姿势。
他身后摆着六张桌子,桌上放着搬迁协议,旁边坐着等着签字领定金的村民。
今天是青石村康养项目签约的日子。
也是我第三次来叫大家撤离。
半个小时前,我在后山听见一群山雀吵得发疯。
它们不肯落回窝里,一直叫,树根断了,地下响了,水从黑洞里往外冒。
我跑到东沟看过。
截水渠堵着碎石,坡脚新冒出的水混着黄泥,前天才裂开的地缝,已经能塞进半只手掌。
我拍了视频,打了镇里的值班电话,又赶来祠堂。
我说得很清楚。
“先离开东坡下面的房子,去镇上。签约哪天都能签,命只有一条。”
可赵志鹏把合同往桌上一摔。
“你爹摔死在山里,你就见不得村里挣山里的钱,是吧?”
我盯住他。
“项目赚钱,跟山上裂了缝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这疯子说了算。”
他爹赵德福坐在正中间,慢悠悠拧开保温杯。
“阿川,你在外头干不下去了,回来想挣点钱,叔理解。可你不能拿鸟叫吓唬乡亲。”
“我给你看裂缝。”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没接。
“你说有裂缝就是有裂缝?你有证?你读过几年书?”
人群里有人笑了。
我在县里修过两年摩托车,去年我娘腿伤复发,我才回来照顾她。
这在赵德福嘴里,成了混不下去。
我爹以前是护林员。
六年前,他去查一处偷采石料的洞口,从山崖摔了下去。
赵德福说他喝醉了。
后来每逢有人提起我爹,村里人便摇头,说那酒鬼误了自己,也误了妻儿。
可我爹从不喝酒。
这话我解释了六年,没人愿意听。
现在,他们又有了新的笑话。
许家儿子能听懂鸟说话。
“让鸟给你开证明啊。”
赵志鹏走下来,拍了拍我的脸。
“你不是挺能吗?”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他疼得变了脸,另一只手立刻推向我娘。
我娘腿脚不好,被他推得撞上桌角,拐杖滚进人群。
我松手去扶她。
就是那时候,他捡起了石头。
现在,他看见我头上的血,不但没怕,反而笑了。
“装什么?擦破点皮而已。今天大家签完字,每户先拿两万。谁耽误大家发财,谁滚出去。”
两万块三个字落下,人群顿时躁动。
有人说我晦气。
有人问我是不是想压低项目价,自己占便宜。
还有人伸脚,把我娘的拐杖踢得更远。
我听见木头撞在石阶上的脆响。
我娘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阿川,走吧。”
她怕我动手。
我也想动手。
可我看见赵志鹏已经把手机举起来,镜头正对着我。
他等着我发疯。
只要我打他,今天的裂缝、冒水、撤离,全会变成疯子闹事。
我抹掉眼角的血,打开了自己的录像。
“赵志鹏,刚才是你打的我,推的我娘。”
他把下巴抬得更高。
“是我,怎么了?”
“赵德福,我已经把东沟的异常报给镇里。你有没有接到撤离提醒,你自己清楚。”
赵德福端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但我看见了。
我把镜头转向桌上的合同。
“这些协议,大家先拍照留底。山出了事,别到时候连自己签了什么都不知道。”
赵德福猛地站起来。
“把他轰出去!”
几个人围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把录像发给镇上修车店的老板韩斌,关掉屏幕,塞进衣服里。
随后,我弯腰捡起拐杖,扶起我娘。
祠堂门口有人往我脚边啐了一口。
“带着你那破鸟,滚远点。”
我肩上的八哥扑了扑翅膀。
它叫铁嘴,是我爹养大的。
平时嘴碎得厉害,那天却一直没有叫。
直到我们走出村口,它才贴着我的耳朵说:
“黑车,红土,夜里进洞。”
我脚下一顿。
东沟那处废弃采石洞,明明六年前就封了。
【第二章】
我没带我娘去镇上。
不是赌气。
村子北边有块老石台,跟东坡隔着一条深沟,我家祖屋就在上面。
我爷爷当年坚持把房子盖在那里,被人笑了几十年。
没田,没路,挑一担水都得多走半里地。
后来村里通公路,大伙陆续搬到东坡脚下,我爹也在村口租了两间屋子,方便我上学。
但祖屋一直没荒。
去年我娘腿伤复发,我修了屋顶,接好水管,带她住回来。
最近去祠堂的那几次,我们才暂住村口旧屋。
出了村,我把她送上石台。
进门第一件事,是给额角拍照。
第二件事,是拨报警电话。
我把被打、我娘被推、村里有人阻拦撤离的事,一条条说完。
接线员问我需不需要急救。
我说伤口已经止住,但我需要伤情记录,也请他们联系镇里核查山体风险。
我娘坐在门槛上,眼圈红着。
“以前你爹也总想着讲清楚。”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我知道她下一句是什么。
后来,人就没了。
下午,镇里的地质巡查员陈工来了。
她穿着沾泥的雨靴,背包里装着卷尺和记录本。
同行的还有派出所民警周海。
陈工看了我的视频,又跟我站在石台边,用望远镜观察东坡。
“仅凭这些,不能判断具体哪天发生滑坡。但这是需要立即核查和避让的异常,尤其这几天还有降雨。”
她说话很谨慎。
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不需要别人相信鸟会说话。
只要有人肯看山。
周海替我拍了伤,问清祠堂的经过,又看了我发给韩斌的视频。
“你不要再跟他们正面冲突。该检查检查,该做笔录做笔录。”
“他们要是拿合同逼人留下呢?”
“你把知道的情况提供给我们,不要自己冒险。”
两人离开后没多久,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赵德福的声音从沟对面传来。
“接上级通知,东坡附近住户做好临时转移准备。大家不要听信谣言,不要恐慌。”
只说准备。
没说什么时候走,往哪儿走。
我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满意了?项目方听说地质有问题,第一笔款暂停了。许川,全村人这笔账,都得算在你头上。”
“那你把镇里的通知原文发出来。”
他挂了。
紧接着,村民群把我踢了。
我盯着屏幕,手心发凉。
没过一会儿,住村东头的刘桂枝给我发来私信。
她没骂我,只问了一句。
“阿川,真有危险?”
她丈夫常年在外跑车,家里只有她和八岁的女儿小豆。
我回她:“别等,先走。身份证、药、手机,其他都别拿。”
半小时后,她背着女儿上了石台。
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衣服和半袋米。
“镇上的亲戚出门了,我先在你这儿歇一脚,等我男人来接。”
我让她们进屋。
小豆看见我头上的纱布,缩在她娘身后,小声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
铁嘴落到门框上,大叫:“骗人!疼!”
小豆没笑。
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手里。
糖纸已经被捏软了。
我攥了很久。
傍晚,雨还没下,麻雀却成群从村子上方掠过。
它们吵得我头疼。
不是所有鸟都能说清事情。
大多只知道冷、饿、危险,位置也混乱。
可那群麻雀反复叫着同一件事。
下面空了。
睡觉的地方,下面空了。
我拿出村里的旧地图,对着它们飞来的方向看了半天。
它们说的地方,不是东沟。
是祠堂后面那排新仓房。
那里离村民集中签约的地方,只有几十步。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祠堂北侧。
没进村。
我沿着石台下面的老路绕过去,隔着一道沟,拍那排仓房。
铁嘴跟在我头顶。
它嫌我走得慢,一路骂骂咧咧。
“人腿短,人腿笨。”
我没理它。
仓房门口停着两辆盖篷布的货车。
轮胎上的红泥还湿着,车尾有新鲜的石粉。
我做过维修,认得那种重载后车桥下沉的程度。
车里不是空的。
我把车牌拍下来,连同位置发给陈工和周海。
刚收起手机,身后有人踩断了树枝。
我转身,看见赵志鹏。
他带着两个工人,手里拎着一根铁管。
“你还真不怕死。”
他笑着走过来。
我没有往后退。
身后就是沟,退一步才是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我举起手机。
“正在录像,已经有人知道我在这儿。”
他停了停,目光扫向屏幕。
“拍车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山洞封了吗?车上的石料哪来的?”
“修路剩下的。”
“那让警察查。”
赵志鹏脸上的笑没了。
“许川,你爹那点赔偿款花完了,想再讹一笔?”
我胸口一下发紧。
我爹死后,承包采石场的人给过三万块,说是出于同乡情分。
我娘没收。
赵德福却一直对外说,我家拿了钱,早就没意见了。
我问赵志鹏:“那三万块,最后进谁口袋了?”
他抡起铁管,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碎皮溅到我脸上。
“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
铁嘴突然从树上扑下来。
它没啄人,贴着赵志鹏的头顶掠过,尖声叫了一句。
“绳子割了!”
赵志鹏猛地抬头。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极快。
我也愣住了。
铁嘴落在远处枝头,又叫:
“许老三不能活!”
风从沟底吹上来。
赵志鹏握铁管的手松了一下,随即扑向树下。
“把那鸟打下来!”
两个工人没反应过来。
他自己捡起石头,朝铁嘴狠狠砸去。
我趁他转身,沿着来路跑。
身后传来他的骂声。
我跑到石台下的水泵房,反锁铁门,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不是累的。
我爹叫许成山,排行第三。
村里年纪大的人,都叫他许老三。
当年他从山崖掉下去,调查记录里写着,攀爬时失足,安全绳老化断裂。
我娘不信,抱着那截断绳跑了好几趟。
可那条绳子受过磨损,现场又被雨水冲过,最终没查出其他证据。
铁嘴是那天之后飞回来的。
它翅膀折了,脚环上全是血。
整整两个月,它不肯开口。
后来它慢慢好了,却再没学过我爹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它只是被吓坏了。
手机震动,是赵德福打来的。
我按下录音。
“阿川,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突然温和起来。
“志鹏跟你有误会,我骂过他了。你把鸟带过来,咱爷俩好好聊聊。”
“聊什么?”
“你爹的事。”
我咬紧了后槽牙。
他又说:“当年也有些遗留问题,叔这些年一直想补偿你们。你娘看腿要钱吧?二十万,够不够?”
“我只要鸟。”
他急得连遮掩都忘了。
我看着门缝外面的天,一字一字地问:
“赵德福,你到底怕它说什么?”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宁可冒险也要把我赶走。
我听见的,不只是山要塌。
还有六年前,有人没能带下山的那句话。
【第四章】
我把录音发给周海。
他很快回了电话。
“鸟学的话不能单独证明当年发生过什么。你先保护好自己,相关情况我们会核查。”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要真抱着铁嘴去说它能作证,赵德福只需要一句疯子,便能把所有事情压回去。
我说:“他刚才主动提钱,要买走鸟。还有赵志鹏追着打鸟的视频。我都留了原件。”
“不要删,不要剪辑。你现在回家,尽量别落单。”
回到家,我把铁嘴关进屋里。
它用嘴啄窗框,骂我没良心。
我没放它。
我娘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
我问她:“我爹当年那只旧背包,还在吗?”
她站着没动。
好一会儿,才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装着我爹的护林袖章、两件旧衣服,还有一本发潮的巡山记录。
背包不在。
“没找回来。人找到时,身上就剩半截绳。”
我翻开记录本。
前面写的都是巡山日期,火点,盗砍位置。
最后几页却被撕走了。
纸根留在装订处,参差不齐。
我问是谁撕的。
我娘脸一点点白了。
“出事以后,赵德福拿去看过。说要帮咱写情况,过了三天才送回来。”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张纸上,有几道很浅的压痕。
我没敢碰,先拍了照,找干净袋子装起来,等民警过来取。
我娘一直看着我。
我终于把铁嘴说的话告诉了她。
她没哭。
只伸手抓住桌角,嘴唇抿得发白。
“我就知道。”
三个字,她说了两遍。
刘桂枝端着水走进来,正好听见,手里的杯子碰在门上。
水洒了一地。
她低着头收拾,始终不看我。
我察觉不对,叫住她。
“桂枝嫂,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蹲在地上,手停在碎玻璃旁。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爹出事前一天,来我家借过充电器。他说拍了东西,要去县里。”
我的呼吸顿住。
“后来呢?”
“我男人那时给石场开车,第二天早上被叫去运料。回来以后,手上沾着血。他说在山路上摔了。”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
“我问过。他跪着求我,说一家人都得活。”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我娘拉住我。
我看着刘桂枝,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六年。
我们被骂了六年。
她男人知道,我爹不是醉死的。
可每次有人说我爹活该,他都没有开过口。
刘桂枝抬起头,眼泪往下掉。
“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今天敢说,是因为赵德福刚给我男人打了电话,让他别回来接我们。”
她把手机递过来。
通话后面,是她丈夫孙有财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别留在许家,赵家要放火。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背青筋绷了起来。
窗外,铁嘴忽然安静了。
片刻之后,屋顶传来另一只鸟的叫声。
我听清了。
有人从南边来了。
两个人。
拎着臭水。
【第五章】
我没有冲出去。
我让刘桂枝带孩子和我娘进石屋后间,把门锁好。
那里以前放粮食,只有一扇朝向北面石阶的小窗,真有情况,可以从另一侧撤走。
随后,我关掉正屋的灯,报警。
电话没挂。
我把手机放进胸前口袋,开着录像,从侧门出去,躲到水缸后面。
一股汽油味钻进鼻子。
两个人影从南边石阶上来,停在柴棚前。
其中一个拧开塑料桶。
另一个压着声音问:“不是说吓唬一下?”
“倒柴上,烧起来就跑。他家有水,死不了人。”
我听见这句话,牙齿咬得发酸。
有水,就死不了人。
他们连给自己开脱的理由都提前找好了。
汽油泼到柴堆上时,我打开了院里的强光灯。
“别动,警察在来的路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
是赵志鹏石场里的工人。
白天跟在他后面的,就有其中一个。
拿桶的人扭头就跑,另一个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我抄起水缸旁边的长竹竿,横着打在他手腕上。
打火机落进排水沟。
他扑过来,我退到铁门后,把门重重推上。
他手被夹住,疼得叫起来。
我没跟他缠斗,插上门栓,朝后间喊了一声,让她们往北门撤。
外面的人开始踹门。
每一脚,门框都在震。
我顶住门,耳边是我娘压低的喘息。
她走得慢。
小豆哭着说:“婆婆,我扶你。”
我那一刻恨得眼前发黑。
他们冲我来,我能忍着不动手。
可他们知道屋里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还是拎着汽油来了。
远处终于传来警笛声。
踹门声停了。
脚步往南面乱跑,没过多久,下面有人喝令站住。
我拉开门的时候,手臂已经麻了。
周海带人上来,第一句话就问有没有人受伤。
我摇头,指向柴棚。
汽油桶还在。
排水沟里的打火机也在。
我录下的视频里,两个工人的脸清清楚楚。
他们被带走时,有一个急得大喊:“没点着!我们没点着!”
我看着他。
“你最好把谁让你来的,也说清楚。”
他的眼神避开了。
那天夜里,我们被安排去镇上临时住了一阵,做了笔录,检查了身体。
我额角缝了两针。
我娘坐在诊室外,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谁跟她说话,她都慢半拍。
她不是怕火。
她是又经历了一次,有人要把她丈夫和儿子从家里夺走。
天快亮的时候,孙有财赶到了派出所。
刘桂枝没让他抱孩子。
她当着我的面,给了他一巴掌。
“你不说,我替你说。”
孙有财没还手。
他站了很久,最后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旧存储卡。
“你爹的。”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哑着嗓子说:“手机是我捡的。机子摔坏了,卡没坏。我留了一份,想着赵家真要把我往死里逼,我还能保命。”
“所以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场?”
他低下头。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你在场?”
这一次,他点了头。
周海拉开我。
我没有再扑过去。
我只是看着孙有财,把那句话问完。
“他掉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喊疼?”
孙有财的膝盖,突然软了。
【第六章】
存储卡交给警方后,我才知道里面有一段视频。
不是我爹坠崖的画面。
是他前一天在石场偷偷拍的。
画面里,洞口已经被往里扩了很深。
赵德福站在一台挖机旁边,赵志鹏跟一个包工头争执。
包工头说岩层出水,不能再往里掏。
赵志鹏骂他怂。
“上面住着人又怎么了?又不是今天就塌。”
赵德福抬手制止他,随后交代,外面的封堵墙要砌好,检查来了只让看前面。
我看视频时,后背一阵阵发冷。
原来这座山早就被他们动过。
原来所谓废弃的洞口,从来没真正停过。
我爹拿到了证据,准备去举报。
赵德福约他第二天到山上,说带他看另一个洞,愿意把事情讲清楚。
孙有财负责开车。
到了断崖边,赵志鹏说下面有违规钻孔,让我爹系绳下去看。
我爹信了。
他是来查山的,不是来防人的。
孙有财在笔录里交代,他亲眼看见赵志鹏用刀割绳。
赵德福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铁嘴扑过去啄赵志鹏,被一棍子打伤了翅膀。
所以它听见了那句话。
所以它见到赵志鹏拿起铁管,才突然把六年前的话叫了出来。
可这些还需要核查。
孙有财为什么沉默六年,存储卡的来源,视频是否完整,现场有没有其他证据,都要查。
我明白。
但明白不等于不恨。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很久没迈动脚。
韩斌来接我,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他平时嘴笨,那天只说了一句。
“你爹这回,不白等。”
我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涌。
什么也没吐出来。
早上,陈工联系我,告诉我镇里已经扩大转移范围,通往东沟的路也准备封控。
她问我,村里还有没有老人没走。
我说我不清楚,赵德福把我踢出了群。
她沉默了两秒。
“他报上来的名单,说转移已经完成。”
我立刻给几户人家打电话。
第一户没人接。
第二户接了,是王大勇。
他昨天在祠堂骂得最凶。
“许川,你还没完?”
“你在哪里?”
“家里。”
我捏紧手机。
“不是通知你们走了吗?”
“赵叔说先登记,车下午来。再说了,走了家里丢东西算谁的?你赔?”
我没跟他吵,把电话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不到一刻钟,镇里发现了问题。
名单上勾了已转移的人,至少还有二十多户留在村里。
有的是不肯走。
有的根本没接到明确通知。
还有几户被赵志鹏吓住,说谁提前离开,谁就算放弃项目定金。
我想不明白。
两万块的定金,怎么能把人留在要塌的山下。
后来我才知道,签约是假,赶进度是真。
项目方的钱还没到账。
赵家却已经靠所谓村民全部签字、现场条件具备的证明,去催一笔周转款。
只要集中撤离、地质隐患正式摆上桌,他们眼前这口钱就断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赌山不会这么快塌。
他们拿的赌注,却是别人的命。
下午,大雨终于落下来。
我娘检查没有大碍,镇里原先安排的住处床位紧张,她坚持回祖屋。
陈工核查过石台所在的位置,确认它不在目前划定的滑坡影响范围内,附近北路也仍能通行,才同意我们回去。
韩斌开车把我们送到北路口。
刘桂枝带着孩子留在镇上,孙有财继续配合调查。
我扶着我娘刚进门,铁嘴便从梁上飞下来。
它没有讨吃的。
它盯着沟对面的山,一声接一声地叫。
“跑。”
“跑!”
我拿起电话时,脚下的地板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山里响了一声闷雷。
可那时,天上没有闪电。
【第七章】
我冲到院子里。
沟对面的树,正在成片倾斜。
不是风吹的。
树根下面的土在往前挪。
我把我娘推进后间,抓起早就备好的喇叭,朝村子方向喊。
“离开房子!别沿东沟跑!往西边开阔地走!”
电话接通了。
我告诉值班人员,东坡正在滑动。
话音刚落,第一股泥浆撞出了山口。
我没见过那么大的动静。
碎石撞击,木头折断,房顶被推歪,所有声音一齐压了过来。
离东沟最近的两排屋子先倒。
随后是村中间那条路。
黄褐色的泥流裹着树干,直接冲进祠堂前的广场。
我看见一辆小货车被顶着挪出去,车身翻转,车灯在泥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娘站在门后,死死捂着嘴。
她没出声。
我握着喇叭的手却在抖。
前一天,还有人在那里拿着协议算两万块够不够给儿子装修。
现在,那几张桌子已经不见了。
转移队伍那时已经进村。
后来我才知道,大部分留守的人被紧急带到了西侧高地,可仍有几个人折返回去拿东西,还有几名石场工人被留在仓房附近。
滑坡发生后,东路断了,西边的救援车辆一时过不来。
只有通往我家石台的老路,还露着一截。
赵德福就是沿着那条路上来的。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浑身都是泥。
王大勇也在。
他昨天踢过我娘的拐杖,今天手里拄着半根断木,一见我就跪下了。
“阿川,我娘没出来!我娘还在西头老粮房那边!”
赵德福跪得比他更快。
“叔错了,叔给你赔不是。你能听鸟说话,你赶紧问问,哪条路能走!”
他扑过来抓我的裤腿。
我后退一步。
泥水沾上鞋面,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昨天,他们让我滚。
现在,他们又觉得我该回去。
王大勇看见我没动,急得声音变了。
“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以前的事,等人救出来再说!”
我看着他的脸。
“你娘的命重要,我娘的命就不重要?”
他噎住。
我指了指额角。
“这伤还没拆线。你们倒是先替我翻篇了。”
赵德福突然抬手,给自己扇了两巴掌。
“你要什么,叔都给。房子,钱,都行!你先去把志鹏弄出来!”
原来,他最急的是这个。
他儿子还在山下。
铁嘴落在我肩上,歪着头看他。
我摸了摸它的羽毛。
“它说,当初谁扔的石头,现在自己吞回去。”
赵德福的脸抽了一下。
旁边有人下意识去捡地上的碎石,竟然真递到了他面前。
他盯着石头,眼神变了好几回。
最后,他咬牙伸手。
我一脚踢开了那块石头。
“别在我家门口演。伤着自己,再赖我?”
他伸出的手僵住。
铁嘴忽然扑了扑翅膀,尖声叫:
“绳子割了,许老三不能活!”
院子里瞬间静了。
赵德福的嘴半张着,眼睛直直盯着铁嘴。
我蹲下身,离他近了一点。
“我没教它。”
他呼吸急了。
“鸟乱叫,你也当真?”
“我爹的视频找到了。”
他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我看见他的手猛地攥住裤腿,指节白得厉害。
可下一瞬,他突然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喊:
“他要报私仇!你们都看见了,他拿你们家人的命报私仇!”
王大勇猛地看向我。
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变了。
我站起来,打开院门。
门外,周海和两名救援人员刚从北路赶到。
我把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刚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
【第八章】
赵德福站起来就想走。
周海拦住他。
“有人指认你涉嫌组织纵火,还有旧案需要调查。你跟我们走。”
“现在救灾呢!抓我干什么?我是村长,我得组织救人!”
“救援有专门人员负责。”
周海把他带到一边。
赵德福还在挣,目光却不停往山下瞟。
我没再看他。
救援队负责人梁队拿出地形图,问我熟不熟老路。
我把几条废弃小路的位置标出来,也把早先听见的鸟叫对应位置告诉他。
但我没说凭这些就能走。
“这些只能算线索,得核实。山里还在动,别直接派人进去。”
梁队点头。
“我们有观察组和设备,你提供位置。”
王大勇急得拍大腿。
“你不是能听鸟说话吗?还核实什么?我娘等不了!”
我抬头看他。
“所以救援的人就能拿命给你试路?”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放出铁嘴。
它绕过院子,落到北面那棵老槐树上,跟几只喜鹊吵起来。
鸟的消息乱得很。
有的说红顶没了。
有的说两脚的东西挂在树上。
还有一只反复说,破墙里有热气,有人在动。
我挨个追问位置。
梁队没催我,只让人根据地形逐一核对。
很快,观察组确认,西头老粮房后面的残墙边,确实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王大勇的娘。
她没被埋住,是腿被倒下的门框压住了。
另一人是转移时回去接她的邻居。
两个人被困在泥流外缘,身边仍有落石。
救援人员确认路线后,沿西侧高处过去。
我给他们指出一道旧石坎的位置。
那里以前是我爹巡山的路,从村里看不到,上方却能避开一段松软地带。
王大勇要跟过去,被拦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双手不停搓脸。
二十多分钟后,老人被抬上来。
她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袋。
布袋破了,露出几片压碎的药板。
王大勇扑过去,喊了一声娘,哭得站不住。
老人看见我,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
“阿川,你那天让我走,我该听的。”
我没说没事。
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一句没事,不会让倒掉的房子回来,也不会让伤口不疼。
我只帮救援人员把担架扶稳,送她去北路的救护车。
梁队从另一边回来,问我仓房的位置。
赵志鹏最后一次通电话,报的是祠堂后面的仓房。
他说自己带着工人避险,被困住了。
我听见这句话,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去避险。”
梁队看向我。
“仓房下面有洞。他们这些年一直往里面运东西。今天出事前,还有车进去。”
就在这时,铁嘴飞回来,落在我手腕上。
它爪子上沾着泥,叫得很急。
“铁门里,三个人。一个砸,一个哭,一个不响。”
我立刻把情况告诉梁队。
赵德福在旁边听见了,忽然挣着大喊。
“不对!仓房下面没有洞!不能从那里进,那里全是实心的!”
没人问他,他却喊得最响。
梁队看了他一眼。
我也看着他。
“你到底是怕救不到你儿子,还是怕救援的人,挖出别的东西?”
赵德福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第九章】
搜救不是拿锹胡乱挖。
观察组先确认仓房剩余部分的稳定情况,再从没有被泥流覆盖的北侧接近。
那里有一扇向下的铁门。
门被挤变形,缝隙里有水往外涌。
救援人员喊话,里面果然传来回应。
三个人。
赵志鹏,一个看守仓房的老工人,还有一个年轻司机。
年轻司机不在他的报险电话里。
赵志鹏只说自己和老工人在。
梁队通过对讲机听完,脸色沉了沉。
我站在警戒线外,掌心全是汗。
铁嘴说有一个不响。
我不知道是昏迷,还是已经出了事。
等候的那段时间,赵德福不停叫我。
“阿川,六年前的事,你听叔解释。”
我没有过去。
他就朝我娘喊。
“嫂子,你说句话!这些年我待你家不薄,你不能让孩子乱来!”
我娘扶着门框站起来。
她腿不好,走到院门口用了很久。
赵德福急忙往前挪,脸上挤出一点笑。
“嫂子,都是误会。”
我娘举起拐杖。
我以为她要打他,下意识伸手。
她却只是把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六年前,你把他帽子送回来,跟我说山太险。”
赵德福的笑僵了。
“我给你跪下,求你再找找他的包。你说没必要,人都死了。”
我娘声音不高,却没有一处发颤。
“我丈夫的命,到你嘴里,是没必要。”
“你儿子的命,就成了天大的事?”
赵德福张嘴,还要解释。
我娘没给他机会。
“人,救援队会救。你,警察会查。我们许家不欠你一句宽恕。”
她说完,转身回屋。
我看见她的背挺着。
六年来,她每次听见别人议论我爹,总要把头低下去。
那天,她终于没有低头。
仓房那边传来消息,门被打开了。
最先救出来的是老工人。
他手臂骨折,意识清楚,一见警察,就说年轻司机不是自己摔伤的。
“志鹏拿扳手打的。他要开门出去,志鹏不让。”
随后,年轻司机被抬出来。
头上有伤,还活着。
最后是赵志鹏。
他被两名救援人员扶着走,左腿使不上力,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防水袋。
到了安全位置,他第一眼找的不是他爹。
他先找我。
看见我站在人群后面,他突然指着我喊。
“是他!他早知道山要塌!他故意不救人!”
没有人接话。
周海走过去,要查看他怀里的袋子。
赵志鹏抱得更紧。
“我的私人物品,你们凭什么动?”
老工人坐在担架旁,喘着气说:“他要烧账,我不让,他就把我们锁在下面。水进来以后,钥匙掉了,他才叫救命。”
赵志鹏扑过去要打他,被当场按住。
防水袋掉在地上。
里面露出几本账册、一块硬盘,还有一部手机。
他挣得脖子青筋凸起。
“那都是假的!许川,你想报仇是不是?你有本事现在弄死我!”
我走到他面前。
他仰着头,眼底全是血丝。
昨天在祠堂,他说谁耽误大家发财,谁滚出去。
今天,他连自己的胳膊都挣不出来。
我蹲下去,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我不动你。”
“你把我爹推下去,是因为你以为死人不会说话。”
“可你看,活着的人开始说了。”
老工人在说。
孙有财在说。
被他恐吓过的司机,被拖欠过工钱的人,被逼着签过假材料的人,都不再只有沉默这一条路。
赵志鹏忽然抬起头,朝他爹喊。
“你说你能摆平!你说那就是个护林的,死了也没人管!”
赵德福猛地吼回去。
“闭嘴!”
那一声出来,院门口的村民全愣住了。
我站直身体。
原来,六年前他们真是这么想的。
一个护林的。
死了也没人管。
可我管。
我娘管。
从现在起,还有法律管。
【第十章】
雨停以后,青石村只剩下零散的墙根。
我从石台上往下看,已经认不出哪儿是村口,哪儿是祠堂。
我家祖屋还在,不是因为鸟替我施了什么法。
后来的勘查确认,石台和东坡不属于同一处松动山体,中间又有深沟隔开,主滑动方向偏向村庄。
我爷爷当年选地方,只说石头稳,别跟水抢路。
那句被人笑了几十年的老话,最后保住了这栋房子。
镇里组织安置,伤员送医,失联人员继续搜寻。
我把院子借给工作组堆放物资,却没让赵家亲戚住进来。
有人劝我,大灾面前别计较。
我指着登记桌。
“安置点有地方,吃喝也没缺他们。我家不接待,是我的权利。”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
我不想再当一个必须大度的受害人。
救人,我配合。
做笔录,我去。
该提供的线索,我一条不少。
可谁也别想拿这些,换我一句过去就过去了。
第三天,王大勇带着他娘来了一趟。
他把我娘的旧拐杖擦干净,双手递过来。
又拿出一个信封,说是赔我的医药费。
我没收信封。
“费用有票据,按警方处理结果赔。其他的,别用钱糊弄。”
他低着头,脸涨得发红。
“那你说,我还得怎么办?”
我打开手机,翻出祠堂那天的视频。
“你在那里说我爹是酒鬼,说我靠鸟骗人。在哪里说的,就在哪里改口。”
后来,他在临时安置点的公示栏前,对着到场的人,把那些话一条条收了回去。
有人不耐烦,觉得死人没必要再提。
王大勇第一次跟那人吵起来。
“当初骂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提得多?”
我站在人群外,听完就走。
道歉不代表关系恢复。
但他们必须知道,伤人的话不是风吹过去就没了。
一周后,关于非法采石的初步调查有了进展。
那些账册记录了多年运输数量、收款和分账。
硬盘里有部分仓房监控,最新一段拍到了赵志鹏殴打司机、阻止他离开。
陈工告诉我,滑坡的具体成因还要做专业鉴定,不能只凭情绪认定。
我说我等。
我已经等了六年,不差把每一条证据查清楚的时间。
我爹的旧案也重新查了。
警方找到了当年的包工头,核对了旧卷宗里的绳索检验记录,又调取其他材料。
孙有财的供述不是终点。
它只把那扇一直关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更多人开始承认,赵德福当年确实找过他们,要他们统一说我爹喝了酒。
所谓那瓶从现场找到的白酒,也有了新的来历。
我娘去做补充笔录那天,特意穿上了收在柜子里的蓝布外套。
那是我爹给她买的。
她说,以前总怕穿旧了。
现在不怕了。
那件衣服她穿着合身,袖口却有一点泛白。
我替她翻好领子,她突然握住我的手。
“阿川,你别把自己也留在那座山上。”
我听懂了。
她怕我这一辈子,都只剩报仇。
我点头。
“等事情结束,我把修车铺重新开起来。”
“还养鸟?”
“养。”
屋檐下,铁嘴立刻叫了一声:“养!给肉!”
我娘终于笑了。
这是山塌以后,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半年后,案件进入审理阶段。
非法采矿、相关违法收益、阻碍转移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被分别调查处理。
专业鉴定认定,长期无序采掘削弱坡体稳定性,持续降雨等因素共同促成了这场灾害。
我爹的死,也不再是那份写着意外的旧结论。
赵志鹏在法庭上改了几次口。
先说孙有财诬陷,又说他只是想吓唬我爹,最后把事情推到赵德福身上。
赵德福也不再护着儿子。
他们隔着法警互相指责,一件件说出曾经藏得严严实实的事。
我坐在旁听席上,没有想象中痛快得大笑。
我的手一直攥着。
直到法庭上有人清清楚楚说出我爹的名字,说出他当年是在发现违法采掘后遭到侵害,我才慢慢松开手指。
掌心里,全是指甲压出的印子。
案件最终审结,赵家父子为各自的犯罪承担了刑责,参与纵火的人也受到处罚。
孙有财没有因为交出存储卡,就被当成什么英雄。
他隐瞒事实、参与掩盖的行为,同样被追究;他主动提供线索和如实交代的部分,也由司法机关依法考虑。
刘桂枝来找我,说对不起。
我说这话她已经说过。
她站在门口,搓着衣角。
“那小豆以后,还能来看你娘吗?”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小豆正蹲在门槛边,给铁嘴剥花生。
我娘提醒她别喂多了,铁嘴已经胖得落地都带响。
我说:“孩子想来就来。”
大人的账,不算在孩子头上。
但孙有财,我没再见。
我也没去探望赵家父子。
他们想要一句原谅,好让自己往后的日子少受点折磨。
我不给。
我爹在山崖下等过救援。
我娘在一次次奔走后等过公道。
那些等待,不是他们一句认错就能抹掉的。
入冬前,我带我娘去给我爹上坟。
碑上的旧字重新描过,旁边放着恢复他名誉的相关材料复印件。
我娘蹲下,把墓前的小草拔干净。
她说:“成山,你不是酒鬼。”
说完这一句,她就哭了。
不是压着嗓子的哭。
她抓着我的袖子,哭得喘不过气。
六年里,每次村里有人提起我爹,她都说算了,别吵,日子还得过。
可她没有算了。
她只是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讨一个说法。
我扶着她,眼睛也热得厉害。
铁嘴安安静静落在墓碑旁,没有抢供果,也没有骂人。
下山前,它忽然叫了一声。
“阿川,回家吃饭。”
是我爹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时候,我跟村里的孩子在沟边玩泥巴,我爹收工回来,总隔着老远这样喊。
后来他没了,铁嘴再没说过这句话。
我以为它忘了。
原来没有。
它只是也等了很久。
我抬起胳膊,让它落上来。
“走,回家。”
第二年春天,我的修车铺开在镇上。
门脸不大,两间屋,一间修车,一间给我娘歇脚。
韩斌帮我找了货源,开业那天送了两挂鞭炮,被我娘嫌吵,最后只放了一挂。
陈工路过,送来一本山地灾害避险手册。
她说以后再发现异常,第一时间联系专业人员,别一个人往山里闯。
我答应了。
我能听鸟语,是我的事。
怎样确认风险,怎样救人,怎样让证据落地,不能只靠我肩上这只鸟。
铁嘴听见我这么说,很不高兴,站在门头上连骂三声没良心。
我给它添了水,它才勉强闭嘴。
偶尔还有青石村的人来修车。
有人尴尬,有人赔笑,有人开口就想赊账,说都是一个村的。
我指着墙上的价目表。
“明码标价,修完结账。”
不多收,也不少收。
我不再急着让谁喜欢我。
有一天,王大勇推着摩托车过来,带了两瓶自己磨的香油。
他没往屋里闯,只把东西放在门口,问我娘腿好些没有。
我娘说好些了,油拿回去,家里够吃。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时候,真是让钱迷了眼。”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钥匙递给他。
“不是钱迷了眼。”
“是你们觉得,欺负我们不会付代价。”
他接钥匙的手,停了很久。
这次,他没有反驳。
车修好,人走了,我把门前的碎屑扫进簸箕。
铁嘴在头顶叫。
“阿川,吃饭!”
我娘已经在里屋摆好碗筷。
饭热着,灯亮着。
我洗干净手,推门进去。
山下那些人愿不愿意信我,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扔过来的石头,我没有逼谁吞进肚子。
我只是把每一块都捡起来,摆到了该摆的地方。
该赔的赔。
该判的判。
该还我爹的清白,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至于我。
我还要好好过日子。
我爹当年拿命护着这座山,不是为了让我后半辈子,只剩下一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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