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地里数到第三百步的时候,听见了狼叫。
把我丢在这里的,是我等了三年的未婚夫。
他要娶丞相的女儿,嫌我碍眼。
他还给我扣了一个通敌的罪名,让我死了也背着骂名。
我的手指冻得没了知觉,头上那根银簪还沾着他亲卫的血。
马蹄声破开风雪。
来的人翻身下马,脱下龙袍,把我整个人裹进去。
满朝都说他是暴君,杀人不眨眼。
他捏着我冻僵的下巴,声音冷得吓人:
“朕的皇后,何时轮到他做主?”
我以为这是绝境里的一次侥幸。
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场等了十二年的局。
【第一章】
风雪灌进领口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萧怀璋是真的不要我了。
马车停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地上。
车帘被一把掀开,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下来。”
说话的是王府亲卫赵贵,萧怀璋最得用的狗。
我没动。
他直接伸手进来,揪住我的头发往外拖。
我整个人摔在雪里,膝盖磕在冻硬的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另一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
沈芙裹着一身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暖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是我的庶妹。
三年前我爹战死,我被接进摄政王府待嫁,她哭着求我带上她,说怕在沈家被人欺负。
我带上了她。
“姐姐,这地方你认得吗?”
她笑得眉眼弯弯。
“再往北三十里,就是北狄的地界了。”
我撑着雪地站起来,盯着她:“萧怀璋呢?我要见他。”
“王爷忙着呢。”
沈芙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扔在我脚边。
“下个月初八,王爷迎娶丞相府的柳盈盈小姐。王爷说了,你一个罪臣之女,占着正妃的名分三年,已经够给你脸了。”
我捡起那封信。
字是萧怀璋的字,我认得。
上面只有一行:沈氏通敌,畏罪北逃,生死勿论。
我的手开始抖。
我爹为大周守了二十年北境,死的时候身上插着七支箭。
萧怀璋当着我的面跪在灵前,说会替我爹照顾我一辈子。
现在,他说我通敌。
“为什么?”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沈芙笑出了声,“因为王爷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啊。沈家的兵符,你藏了三年,王府翻了三年也没翻出来。一个没用的废物,留着干什么?”
“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你死在北狄边上,正好坐实了通敌。沈家那些旧部,以后就再也不会念着你了。”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烧到了嗓子眼。
我恨不得撕烂她那张脸。
可我知道,我打不过赵贵,也逃不出这片雪原。
我只能忍。
赵贵已经不耐烦了,上来就扒我身上的斗篷。
“王爷吩咐了,衣裳也不能留。冻死的,才像是自己跑出来的。”
我死死攥住领口。
他一巴掌扇过来,我的嘴角立刻见了血。
斗篷被扯走,接着是外衫。
我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站在没过脚踝的雪里,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赵贵又伸手来拔我头上的银簪。
“这破玩意儿也值几个钱。”
就是这一下。
我抬手抢先拔下簪子,狠狠扎进他的手背。
簪尖穿透皮肉,扎得极深。
赵贵惨叫一声,捂着手连退好几步,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贱人!”
他拔刀要砍我。
“行了!”沈芙在车里喊,“她都这样了,还用你动手?天黑之前狼就会来。走!”
赵贵啐了一口,翻身上马。
车轮碾过雪地,越走越远。
沈芙最后掀开帘子,冲我挥了挥手。
“姐姐,北边的狼,夜里最饿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带血的簪子。
血很快就冻住了,黏在我的指缝里。
我开始往南走。
一步,两步。
数到第三百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接着,是第二声。
我跪倒在雪里,再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了马蹄声。
很急,很重,踩得地面都在震。
北边来的,只能是北狄人。
我握紧了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
就算死,我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第二章】
马蹄声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见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上的人披着玄色大氅,看不清脸。
我把簪子又往喉咙前送了一寸。
“别过来。”
那人翻身下马,几步就到了我跟前。
他没说话,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簪子当啷一声掉进雪里。
我挣不开。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一个哆嗦。
然后他解开大氅,又解开里面那件衣裳。
明黄的缎面,金线绣着五爪龙纹。
他把那件龙袍裹在我身上,连人带衣一起抱进怀里。
我愣住了。
大周穿龙袍的,只有一个人。
当今天子,萧烈。
满京城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是个疯子。
登基五年,杀了三个御史,砍了两个宫人的手,上朝的时候喝得烂醉,把奏折撕了扔进炭盆。
萧怀璋常在府里说,这个侄子是个废物,等他再疯几年,这皇位就该换人坐了。
而我,是萧怀璋的未婚妻,是朝廷刚刚定了通敌罪的罪人。
我浑身都僵了,比刚才冻着的时候还僵。
“陛下。”
我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民女是罪人,陛下要杀便杀,别脏了陛下的衣裳。”
他低头看我。
那双眼睛很黑,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发疼。
“谁说你是罪人?”
“摄政王……”
“萧怀璋?”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
“朕的皇后,何时轮到他做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皇后?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阵马嘶和惨叫。
我扭头去看,一队黑甲骑兵从风雪里冲出来,把赵贵他们的车马团团围住了。
原来他们根本没走远。
沈芙的马车被掀翻在雪地里,她连滚带爬地钻出来,狐裘上全是泥雪。
赵贵捂着被我扎穿的手,被两个骑兵按着跪在地上。
一个年轻的将领策马过来,抱拳道:“陛下,人都拿住了。”
萧烈抱着我,看都没看那边一眼。
“哪只手打的她?”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我。
“右手。”
“韩策。”
“末将在。”
“剁了。”
刀光一闪。
赵贵的惨叫声在雪原上传出去很远。
沈芙吓得直接瘫在地上,裙子底下湿了一片。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都是王爷让我们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她哭喊着往我这边爬。
“姐姐,姐姐你帮我求求情!我是你亲妹妹啊!”
我看着她。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马车里冲我挥手,说北边的狼夜里最饿。
我一个字都没说。
萧烈开口了:“放她走。”
韩策愣住:“陛下?”
“给她一匹马,让她回去告诉萧怀璋。”萧烈的声音很平,“就说沈昭冻死了,尸首被狼叼走了。”
沈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抖着腿爬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南跑了。
我不明白。
“为什么放她回去?”
萧烈终于低头看我,伸手把我脸上的雪拂掉。
“因为朕要萧怀璋高高兴兴地办完这场婚事。”
他顿了顿。
“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亲眼看着你走进去。”
【第三章】
军帐里烧着炭盆,热气熏得我头晕。
萧烈让人端来热水,亲手把我的脚按进去。
我疼得直抽气。
冻僵的皮肉一碰热水,钻心地疼,比刀割还难受。
我下意识想缩回来,他按住我的脚踝,不让我动。
“忍着。现在不疼,明天这双脚就废了。”
他的语气还是冷的。
可他的手很轻。
韩策站在帐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他的皇帝给人洗脚。
等我的脚慢慢有了知觉,萧烈把它们捞出来,用布擦干,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
隔着衣裳,我能感觉到他心口的热度。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的皇后,朕抱着暖脚,哪条规矩管得着?”
又是皇后。
我再也忍不住了。
“陛下,民女和摄政王有婚约,是先帝下的旨,满京城都知道。陛下为什么一直说……”
萧烈没回答。
他抬了抬手,韩策立刻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明黄的卷轴,双手递过来。
萧烈接过,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一道圣旨。
先帝的玉玺,盖在末尾,鲜红清楚。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镇北将军沈崇之女沈昭,淑慎温良,着许配皇太子萧烈为太子妃,待其及笄,择吉日完婚。
落款是十二年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拿不住卷轴。
“这不可能。”
我爹把我送进摄政王府的那天,拿给我看的圣旨上,写的明明是萧怀璋的名字。
“你看到的那道,是萧怀璋伪造的。”萧烈说,“先帝驾崩那年,朕刚满十四,所有诏书都经他的手。他换了一道旨,没人敢说。”
“那这一道……”
“先帝留了两道。”他把圣旨卷起来,“一道在礼部,被他换了。一道在朕手里,他不知道。”
我脑子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要换?他根本不喜欢我。这三年,他没对我笑过一次。”
“因为沈家的兵。”
萧烈看着我,一字一顿。
“你爹手里有北境八万沈家军。娶了你,沈家军就是他的。有了这八万人,他就能逼朕退位。”
我想起这三年。
萧怀璋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我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让人翻我的箱子,拆我的枕头,连我娘留给我的妆奁都砸开过。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多疑。
原来他从头到尾,要的只是兵符。
“陛下怎么会知道这些?”
萧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七岁那年冬天,在北境的雁回关外,捡过一个快饿死的男孩,记不记得?”
我愣住了。
我记得。
那年我跟着我爹守关,在关外的雪沟里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他穿得破破烂烂,饿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偷了伙房的馒头,又把我娘给我缝的小棉袄塞给他。
他走的时候,说一定会回来娶我。
我那时候才七岁,只当是句玩笑。
“那是你?”
“萧怀璋把朕送去北狄做质子,路上想让朕死在雪里。”萧烈的声音很平,“是你救了朕。”
“回京以后,朕求先帝下了这道旨。”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响。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可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陛下既然知道萧怀璋伪造圣旨,为什么这三年不来找我?”
萧烈的眼神变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我膝头。
“因为朕要查清楚一件事。”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截断箭。
箭杆乌黑,箭尾刻着一个很小的徽记。
一只衔着玉璋的鹰。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是摄政王府亲卫营的标记。
“这支箭,是从你爹心口取出来的。”
萧烈看着我,慢慢说。
“你爹不是死在北狄人手里的。”
【第四章】
我盯着那截断箭,看了很久。
我爹下葬那天,萧怀璋披麻戴孝,在灵前哭得比我还凶。
他说北狄人欺人太甚,他一定替我爹报仇。
他说沈昭,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
我信了。
我在他府里住了三年,替他打理内宅,替他应付那些夫人小姐的刁难,生病了也不敢多请一个大夫,怕人说我娇气。
原来我日日伺候的,是杀我爹的仇人。
我没哭。
我把断箭攥在手里,箭头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萧烈握住我的手腕,把箭一点一点抽出来。
“想报仇?”
“想。”
“那就跟朕回京。”
我抬头看他:“陛下要我做什么?”
“去喝萧怀璋的喜酒。”
接下来几天,大军一路往南。
韩策每天都会进帐禀报京城的消息。
“陛下,沈芙回京了。摄政王听说沈姑娘死了,当夜摆了酒。”
“陛下,刑部贴了告示,说沈家通敌,沈家军要整编,交给摄政王的人。”
“陛下,摄政王在朝上说您近来荒唐,要奏请太后,让您闭门养病。”
我听得手脚发冷。
萧烈却一直在擦他的刀,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韩策退出去,我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外面都说您是疯子,说您杀御史、砍宫人。”
“嗯。”
“是真的吗?”
萧烈停下手里的刀。
“那三个御史,收了北狄的银子。那两个宫人,在朕的汤里下了毒。”他说,“朕不疯,萧怀璋早就动手了。一个疯子皇帝,他才放心。”
我说不出话。
一个十四岁就被叔叔架空的少年,在宫里装了五年的疯,一个人对着满朝的眼线。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我没问出口。
萧烈把刀收回鞘里,转头看我。
“你爹出事前,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动。
“陛下也要兵符?”
“朕要的是你能自己站在萧怀璋面前,不靠朕。”他说,“沈家军是你爹的兵,该听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手,拔下头上那根银簪。
就是在雪地里扎穿赵贵手背的那一根。
我握住簪头,用力一拧。
簪身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截空心的暗槽。
半枚铜铸的虎符,静静躺在里面。
萧烈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爹临走前说,簪子要天天戴着,谁要都不能给。”我说,“萧怀璋翻遍了王府,翻了三年。”
“就在他眼皮底下。”
萧烈看着那半枚虎符,突然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另外半枚在哪儿?”
“在沈家军的老将军秦铮手里。”
“好。”他站起来,“韩策,派人去北营,请秦老将军带兵进京。”
三天后,我们到了京城外。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风吹得哗哗响。
上面画着我的脸。
通敌罪女沈昭,畏罪北逃,已于北境冻毙。
告示的落款,是摄政王萧怀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申时,摄政王大婚,全城同庆。
【第五章】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堂。
满朝文武几乎都来了。
萧怀璋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上,正举着杯子跟丞相柳承德说笑。
他今年三十八,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到三十。
三年前,就是这张脸,在我爹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柳盈盈坐在他身边,盖头已经掀了,满头珠翠,下巴抬得老高。
沈芙站在她身后,换了一身新衣裳,殷勤地替她剥橘子。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切。
萧烈在我身边。
他今天没穿龙袍,一身玄衣,就是一个随便来喝喜酒的人。
“怕不怕?”
“不怕。”
我说的是真话。
我只是恨。
恨得手心发烫。
堂上,柳承德举起酒杯:“王爷今日大喜,老夫敬王爷一杯。”
萧怀璋笑着喝了。
有人凑趣道:“听说那沈家女死在北边了?”
萧怀璋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装得很惋惜。
“本王待她不薄,谁知她竟勾结北狄。死在北边,也算是她的福气,不必回来受刑了。”
满堂一阵附和。
柳盈盈掩着嘴笑:“王爷心善,换做是我,非得把她的尸首挂在城门上,让全京城都看看通敌的下场。”
沈芙在后面跟着笑:“我那个姐姐啊,从小就不知廉耻,死了也是活该。”
我攥紧了拳头。
萧烈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往里走。
堂上的人先看见了萧烈。
说笑声一下子停了。
萧怀璋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神冷了。
“陛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他连身都没起。
“陛下是来喝喜酒的?来人,给陛下添个座。”
满堂没有一个人跪。
这就是萧怀璋的京城。
萧烈也不恼,淡淡地说:“朕来送皇叔一份贺礼。”
他侧过身。
我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满堂寂静。
柳盈盈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芙手里的橘子滚了一地,她脸色惨白,一步步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鬼……鬼!”
她尖叫起来。
“你明明死了!你明明被狼吃了!”
我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妹妹,我还没死,你怎么就急着替我收尸了?”
萧怀璋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在阴沉上。
“沈昭。”
他咬着牙叫我的名字。
“你竟敢回来。”
“我为什么不敢?”
“你通敌叛国,畏罪潜逃,朝廷已有定论。”萧怀璋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个罪女给我拿下!”
王府的亲卫立刻围了上来。
刀都拔出来了。
柳盈盈回过神来,指着我尖声骂:“贱人!今天是我的大婚之日,你穿成这样跑进来,是存心来晦气的吗?给我打!打死她!”
亲卫的刀已经抵到了我面前。
萧烈动了。
他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朕的皇后,谁敢动?”
满堂哗然。
萧怀璋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皇后?陛下是又犯病了吧?”
他从案上抽出一道明黄的卷轴,抖开。
“先帝遗旨在此,沈昭许配的是本王。陛下这病,果然是越来越重了。”
他看着我,满眼都是嘲弄。
“沈昭,你以为攀上一个疯子,就能翻身?”
我没说话。
我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了另一道圣旨。
【第六章】
我把圣旨展开,举过头顶。
“先帝亲笔,礼部存档的另一份副本。”
“诸位大人都是认得先帝笔迹的,请看清楚。”
几个老臣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礼部尚书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这是先帝的笔迹,玉玺也是真的……许配的是,是皇太子……”
满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怀璋手里那道圣旨上。
萧怀璋的脸,一点一点青了。
“假的!”
他一把把我手里的圣旨打落在地。
“这是假的!是这个疯子伪造的!”
“伪造?”我弯腰捡起圣旨,又从袖子里取出那截断箭,扔在他脚边,“那这个呢,王爷也说是伪造的吗?”
鹰衔玉璋的徽记,在烛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支箭,是从我爹心口取出来的。”
我盯着萧怀璋的眼睛。
“我爹不是死在北狄人手里,是死在你手里。”
萧怀璋的眼神慌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很快冷静下来,冷笑道:“一截断箭,谁都能刻个记号。沈昭,你父女俩通敌是铁证,你今天就是说破了天,也走不出这个门。”
他转向萧烈,声音一沉。
“陛下,臣念在叔侄一场,劝您一句。这王府里有三千亲卫,京城九门都是臣的人。您今天要是不把这个女人交出来,臣只能请陛下回宫养病了。”
这是明着逼宫了。
满堂的官员全都低下头,没一个敢出声。
萧烈看着他,忽然问:“皇叔说的九门,是哪九门?”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接着是马蹄声,铺天盖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王爷!不好了!城外来了大军,北门已经开了!”
“什么大军?”
“是……是沈家军!”
萧怀璋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我从发间拔下银簪,拧开,取出那半枚虎符,高高举起。
正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披着铁甲,大步走了进来。
是秦铮秦叔。
我爹的副将,看着我长大的人。
他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他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另外半枚虎符,双手奉上。
“沈家军八万将士,听候小姐调遣!”
他身后,黑压压的兵甲,从门口一直排到街上。
萧怀璋的亲卫,手里的刀一把一把地掉在地上。
萧烈走到我身后,低头贴近我的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头发。”
我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我脚边。
是沈芙。
她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满脸是泪。
“姐姐!姐姐我错了!都是王爷逼我的!”
她转过头,指着萧怀璋,声音尖利。
“是他让我把姐姐扔在北狄边上的!还有大伯父,大伯父出事那天,就是王爷派人去雁回关传的假军令!我亲耳听见的!”
【第七章】
沈芙这一嗓子,把满堂的人都喊愣了。
萧怀璋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这个贱人!”
他冲过来,一脚踹在沈芙心口。
沈芙被踹出去两丈远,撞在柱子上,吐了一口血。
“本王收留你,给你吃给你穿,你敢咬本王?”
沈芙捂着胸口,哭着往我这边爬:“姐姐救我……”
我低头看着她。
“你在雪地里冲我挥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再看她。
柳承德站在一边,脸色变了又变。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萧烈连连磕头。
“陛下明鉴!老臣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萧怀璋蒙骗老臣,老臣是被逼着把女儿嫁过来的!”
柳盈盈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爹。
“爹?你说什么?”
“闭嘴!”柳承德回头瞪她,“从今天起,你不是我柳家的女儿!”
“爹!是你让我嫁的!是你说王爷早晚要坐那个位子,让我嫁过来当皇后的!”
柳盈盈尖叫着扑过去扯她爹的袖子。
柳承德一把甩开她。
她摔在地上,满头的珠翠散了一地,凤冠歪在一边。
她又爬起来去拉萧怀璋:“王爷,王爷你说话啊!你说过要让我当皇后的!”
萧怀璋反手就是一巴掌。
“滚!”
柳盈盈被打得趴在地上,捂着脸,愣了半天,然后爆发出一阵哭嚎。
“你们都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一边哭一边撕身上的喜服,撕得粉碎。
满堂官员看着这一出,没有一个人上前。
萧怀璋站在正堂中间,四面八方全是沈家军的刀。
他的头发乱了,喜服的领口也扯开了。
他看看柳承德,又看看那些低着头的官员。
三年来对他点头哈腰的人,现在没有一个肯看他一眼。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好,好啊。”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昭,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
他猛地从旁边亲卫的腰间抽出一把刀,朝我扑了过来。
萧烈要动,我先动了。
我侧身让开刀锋,手里的银簪反手一扎,正中他握刀的手腕。
刀落在地上。
和那天在雪地里扎赵贵,一模一样的位置。
萧怀璋惨叫一声,还没站稳,萧烈已经到了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膝弯里。
萧怀璋跪了下去。
萧烈攥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拧。
咔嚓一声。
萧怀璋的胳膊断了,整个人伏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这一下,是替她爹还的。”萧烈说。
萧怀璋趴在地上,嘴角淌着血。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阴毒。
然后他笑了。
“沈昭,你以为你赢了?”
“你那个丫头阿桃,还在我的地牢里。”
我浑身一僵。
“你走那天,她跪在门口拦你的马车,被我的人拖进去了。”萧怀璋笑得越来越大声,“我吩咐过,只要我出事,地牢里的人一个都不留。”
“你猜,她现在还活着吗?”
【第八章】
我拔腿就往后院跑。
阿桃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丫头,比我小一岁,跟了我十年。
我被赶上马车那天,她扑在车辕上哭,喊着要跟我一起走。
我以为她被赶出王府了。
我一路跑到后院,地牢的门锁着。
韩策追上来,一刀劈开了锁。
地牢里一股霉味和血腥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最里面那一间,有两个狱卒正举着刀,对着墙角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住手!”
韩策冲进去,两刀就把人撂倒了。
我扑过去。
墙角那个人,满身是血,十根手指头全肿得发紫,指甲没剩下几片。
她听见我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小姐?”
是阿桃。
我一把抱住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小姐,你没死……小姐你没死……”
她一边哭一边笑。
我的眼泪砸在她脸上,她却伸出那双肿得变形的手,在我脸上胡乱地擦。
“小姐别哭,我没事,我不疼。”
我抱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阿桃靠在我怀里,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姐,我藏了一样东西。”
“什么?”
“小姐走那天晚上,我被关进来之前,偷偷去了王爷的书房。”
她哆嗦着把手伸进衣领,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上全是血,她攥得很紧。
“他们打我,问我小姐把兵符藏在哪儿。我什么都没说,这个也没让他们找到。”
我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我翻开第一页,手就开始抖。
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萧怀璋这些年和北狄的往来。
三年前的十月,北境粮道图一份,送北狄左贤王。
同月,雁回关换防时辰,送北狄左贤王。
我爹就是在那个月死的。
他守了二十年的关,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真正通敌的,是萧怀璋。
阿桃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小姐,我认不得几个字,可我看见那上面有将军的名字。我想着,这东西一定要交到小姐手里。”
“我就是死,也得等小姐回来。”
我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哭成这样。
萧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牢门口。
他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我哭完。
等我抬起头,他才走进来,弯腰把阿桃抱了起来。
“太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他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朝,你把这本账册,亲手念给满朝文武听。”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
萧烈坐在龙椅上,没喝酒,没撕奏折。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萧怀璋被铁链锁着,拖到大殿正中。
他的胳膊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喜服还没换下来,脏得看不出颜色。
我站在殿上,手里捧着那本账册。
一页一页地念。
念到粮道图的时候,殿上有人开始发抖。
念到雁回关换防时辰的时候,一个跟北狄做过生意的侍郎当场瘫在地上。
念完最后一页,我合上账册,看向萧怀璋。
“王爷,还有什么话说?”
萧怀璋跪在地上,一直低着头。
半晌,他突然抬起头,冲着龙椅上的萧烈嘶吼。
“凭什么!”
“凭什么你爹是嫡子,我就是庶子!我十五岁上战场,他在宫里读书!我替他打下半壁江山,他坐上龙椅,就封我一个闲散王爷!”
“他死了,皇位传给你这个黄口小儿!我替他管了这么多年江山,凭什么我就不能坐!”
他喊得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沈崇那个老东西,八万兵马,只认先帝一个人!我请他喝酒,他摔了我的杯子!他不死,谁死!”
殿上一片死寂。
我听着他亲口说出我爹的名字。
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萧烈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萧怀璋面前。
“你恨的是先帝。”
“你恨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一个守关的将军都容不下。”
“皇叔,你从来不配。”
萧怀璋浑身一震,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在大殿上满地打滚。
“我不服!我不服!”
两个侍卫上来把他拖了下去。
他的哭喊声,一直响到殿外很远的地方。
萧烈回到龙椅上,开始一个一个地发落。
萧怀璋通敌叛国,谋害忠良,凌迟处死,抄没家产。
丞相柳承德,同谋逼宫,革职抄家,流放岭南。
柳承德当场晕了过去。
柳盈盈被送进城外的庵堂,听说她进去第一天就疯了,天天穿着那件撕烂的喜服,在院子里喊自己是皇后。
轮到沈芙的时候,她跪在殿下,拼命磕头。
“姐姐,我揭发了王爷,我是有功的!姐姐你饶了我吧!”
萧烈看向我。
“你来定。”
我看着沈芙。
“送她去北境。”
沈芙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就送到那天她扔下我的地方。”我说,“不用绑她,不用打她。”
“给她留一件斗篷。”
“比她当天留给我的,多一件。”
沈芙瘫软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她一路都在喊我的名字,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没回头。
【第十章】
一个月后,我爹的冤案昭雪。
萧烈追封他为镇国公,亲自去北境给他重新立了碑。
秦叔带着沈家军回了北营,临走前跪在我面前,说小姐要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八万沈家军随时回来。
萧烈站在旁边,冷着脸说:“她在朕这里,受不了委屈。”
秦叔看看他,又看看我,乐呵呵地走了。
阿桃的手养好了,就是指甲长得慢。
她天天跟在我身后,替我梳头,替我挑衣裳,比我还紧张封后的事。
封后大典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穿着皇后的礼服,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萧烈站在台阶最高处,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还是那么烫。
大典结束,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卸了头冠,坐在镜子前。
萧烈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木匣子。
“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件小小的棉袄。
洗得发白,袖口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认出来了。
是我七岁那年,塞给雪沟里那个少年的那一件。
我娘亲手缝的。
“你一直留着?”
“在北狄那两年,朕就是靠着这件衣裳活下来的。”他说,“后来回宫,朕装疯,杀人,喝酒,每天晚上都把它拿出来看一眼。”
“朕跟自己说,再忍一忍。等朕能护住她了,就去把她接回来。”
我的鼻子一酸。
“你明明可以早点来找我。”
“朕来晚了。”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那双冷了五年的眼睛,这会儿全是我的影子。
“让你在那个人身边受了三年委屈,是朕来晚了。”
“雪地里那天,朕要是再晚一刻……”
他没说下去,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满朝文武怕了五年的暴君,抱着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想起那天的雪原,想起冻得没有知觉的脚,想起那根沾着血的银簪。
也想起那件裹在我身上的龙袍。
“萧烈。”
“嗯。”
“那天你说,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
“嗯。”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的命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了声。
“朕的命,十二年前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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