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锦鲤圣体。
大伯家靠我发财买房买车,风光了整整六年。
转头一句吃白饭,连夜把我塞进小姨家破面包车里。
亲戚们在客厅嗑瓜子看热闹,没一个人说话。
只有小姨蹲下来,抱住我说,走,跟姨回家,有姨一口就有你一口。
她不知道,她捡回去的不是拖油瓶。
是一条被人扔掉的锦鲤。
【第一章】
我叫顾淮安,今年八岁。
这个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淮是归途,安是平安,希望我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回家。
但她没等到我回家,就走了。
车祸,当场。
我爸跟着去了,在ICU躺了三天,最后一口气没撑住。
那年我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亲戚们开了个会,商量谁来养我。
大伯顾建国拍桌子,我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拍桌子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我爸妈留了一套房和四十万存款。
大伯把房子卖了,钱揣进自己口袋,说是替我保管。
我在他家住了六年。
六年。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大伯母周芳天天指着我鼻子骂,吃我的喝我的,跟个赔钱货一样。
大伯偶尔喝了酒会拍拍我脑袋,说爸妈不在了,大伯养你,你得知恩图报。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知恩图报。
只知道每天早上五点半要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要去厨房烧水,烧完水要叠被子、擦桌子,然后才能吃饭。
吃的是剩饭。
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周芳会丢给我两个馒头,说你表哥今天胃口好,你将就一下。
我表哥叫顾嘉明,比我大三岁,胖得像个肉球。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我推进泥坑里,然后站在坑边笑。
我不怪他。
小孩子嘛,谁不欺负人。
我怪的是大伯和大伯母。
每次顾嘉明把我推进泥坑,周芳就站在门口,叉着腰说,嘉明你别跟他玩,脏。
脏。
这个字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我难受的。
最让我难受的是——
大伯家自从我住进去之后,生意越来越好。
他原来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半死不活,经常发不出工钱。
我住进去第三个月,隔壁镇搞拆迁,建材需求暴涨,他的五金店一个月赚了过去一年的钱。
第二年,他盘下了隔壁的门面,扩了店。
第三年,他开了第二家分店。
第四年,他买了车,换了大房子,从村里搬进了县城。
第五年,他在市里买了一套学区房,给顾嘉明上最好的私立学校。
而我,还穿着顾嘉明淘汰下来的旧校服,在村里的小学念书。
每次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总有人拍大伯的肩膀说,建国啊,你这几年发了啊。
大伯就端起酒杯,眯着眼笑,运气好,运气好。
从来没有人提过我。
好像这一切跟我没关系。
但有一个人提过。
我三舅顾建邦,就是我妈的弟弟。
有一年过年,他喝多了,拉着大伯的袖子说,大哥,你说你自从养了淮安这孩子,是不是运气特别好?我听老家那边的人说,这孩子命格特殊,是什么锦鲤命。
大伯当时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说,你喝多了,什么锦鲤不锦鲤的,封建迷信。
三舅被大伯母拉走了,第二天酒醒了,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但我记得。
锦鲤命。
我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后来我偷偷查了查,村里确实有这个说法。
说有些人天生带福,走到哪里哪里旺,自己不一定享福,但身边的人会沾光。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只知道,大伯家确实越来越有钱了。
而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事情出了变化。
大伯在市里的生意遇到了问题,压了一批货卖不出去,资金链差点断了。
他回家跟大伯母吵了一架,摔了一地碗碟。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到他们在卧室说话。
周芳的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
养了六年了,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吃穿住行,哪样不是钱?现在生意这么难,还养着个外人,你脑子进水了?
大伯的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办?他爸妈的钱早就花完了,总不能把孩子扔了吧。
周芳冷笑了一声。
扔什么扔?他不是还有个小姨吗?那个林秀兰,在乡下开裁缝铺的。让她养去。反正她自己也没儿子,正好。
大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就,明天吧。
我手里的碗掉了。
碎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
大伯开车来了。
不是新买的那辆SUV,是他以前那辆半旧的面包车。
后座放了一个编织袋,里面是我的衣服,两件旧的,一件更旧的。
还有一双顾嘉明穿不下的球鞋,鞋底磨得快平了。
大伯站在门口,点了根烟,不看我。
淮安啊,大伯最近手头紧,你也知道。你小姨那边条件也不差,你去她那儿住一阵子。
一阵子。
我听出来了,什么一阵子,就是不要了。
我没说话。
我把编织袋拎起来,走到院子里。
顾嘉明趴在二楼窗户上,嘴里嚼着薯片,冲我喊,哎,顾淮安,你走了我那个房间就归我了啊,我要改成游戏房。
周芳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摘,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种笑,像是终于扔掉了一个用了六年的破抹布。
院子里还站了几个人。
二叔顾建民坐在石凳上剥花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二婶张玉梅在旁边织毛衣,眼皮都没抬。
三舅也在,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被三舅妈拽了一下袖子,就没出声。
奶奶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听见。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说,等一下,这孩子不能走。
没有一个。
我忽然想起我妈给我起名字时的那句话。
淮是归途,安是平安。
可她指给我的那条归途,在这里走到头了。
大伯掐灭烟头,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上了车。
面包车一路往南开,穿过县城,穿过省道,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坡。
越走越偏,越走越穷。
大伯全程没说话。
开了两个小时,车在一栋矮平房前停了。
墙是灰的,屋顶盖着石棉瓦,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院子里晾着几块布料,是裁剪好还没缝的。
一个女人从屋里跑出来。
三十出头,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线头,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红点。
她叫林秀兰,是我妈的亲妹妹。
我的小姨。
她一看到我,眼眶就红了。
蹲下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淮安,小姨来了,别怕啊。
她身上有缝纫机油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皂香。
不好闻,但很暖。
大伯站在车旁边,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秀兰啊,这孩子就先放你这儿了。这点钱你先拿着,不够的话,过段时间我再给你补。
小姨没看那两百块钱。
她抬起头,看着大伯,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大哥,我姐走的时候留了四十万和一套房。
大伯的脸抽了一下。
那些钱,你们花了多少我不问。房子卖了多少我也不问。
小姨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但这孩子,你养了六年,吃你几碗剩饭就叫养?你拿他爸妈的钱买车买房,现在嫌他碍事了?
大伯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我养他六年,吃穿住行哪样少了他的?
小姨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
那你倒是说说,他穿的是谁的旧衣服?他吃的是谁剩下的饭?他上的是村里哪个漏风的教室?你儿子在市里上私立,他在村里连本新课本都没有。
大伯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小姨走到石桌前,把那两百块钱拿起来,塞回大伯手里。
这钱你拿回去。淮安我养。不用你的钱,也不用你操心。你回去吧。
大伯站了几秒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一句话没说,上车,走了。
面包车卷起一阵灰尘,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小姨又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捧着我的脸,笑了。
淮安,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家。有姨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没哭。
我已经学会不哭了。
但鼻子酸得厉害。
小姨牵着我走进屋子。
屋子很小,客厅兼饭厅,放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角落里是一台老式缝纫机。
她的裁缝铺就在家里,接些改衣服、做床单的小活,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
她没结过婚,一个人住。
村里人说她命硬,克夫,没人敢娶。
她也不在乎,就一个人过。
她把里屋收拾出来给我住,床单是新洗的,枕头套上绣了一朵小向日葵。
你先歇着,姨给你做饭去。
她转身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我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晃。
这个地方很小。
很破。
很穷。
但第一次,有人给我铺了一张干净的床。
第一次,有人给我做了一顿热乎饭。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这就是你的家。
晚饭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小姨看着我吃,自己只喝了碗面汤。
我说,姨,你也吃。
她说,姨不饿,你多吃点,太瘦了。
我低头扒面,鼻子又酸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捡回去的是什么。
从那天起,我在小姨家住了下来。
小姨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六点半送我上学。
村里的小学离家三里地,走路要半小时。
下雨天路上全是泥,小姨背着我走。
你别动,姨背着你,别弄脏鞋。
我说,姨,我可以自己走。
她说,鞋子弄脏了要洗,洗了要晾,晾不干你明天穿什么?姨背你不费事。
她背着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里。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后背全湿了。
我趴在她背上,把唯一的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我住进小姨家第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月,小姨接到了一个大单。
县城的婚纱店要赶制二十套伴娘服,工期两周,给了三千块。
这是她半年的收入。
小姨高兴得多炒了一个菜,破天荒买了两斤排骨。
第三个月,她的老缝纫机坏了。
修了三次,花了两百多,还是三天两头卡线。
她正发愁的时候,隔壁村的老刘来串门,说县城电器城搞活动,有台二手工业缝纫机,只要八百。
小姨一咬牙,买了。
到家第一天就接了两单新活。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一直没说出来。
是不是因为我?
第四个月,小姨裁缝铺的名声传开了。
镇上的人开始专门找她做衣服,说她手工好,价格公道。
有个开布料店的老板娘,主动找上门来合作,她供料,小姨加工,利润五五分。
第五个月,小姨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正式挂了牌子。
林记裁缝铺。
开业第一天,来了十七个客人。
第六个月,小姨的月收入翻了三倍。
她给我买了第一套新衣服。
不是旧的,不是别人穿剩的。
是崭新的,白衬衫,蓝裤子。
我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小孩瘦瘦的,眼睛很亮。
小姨站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看,真好看,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锦鲤命。
也许是真的。
但锦鲤只保佑对它好的人。
大伯家靠我发了六年财,转头把我当破抹布扔了。
从那天起,好运就跟他没关系了。
小姨捡了我回来,把最后一口饭分给我。
所以好运,也跟着来了。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迷信。
但我确定一件事。
欠我的,我记着。
对我好的,我也记着。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住进小姨家的第八个月。
镇上来了个看风水的老头,姓赵,据说是从省城来的,看一次要好几千。
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我们这个小镇,在茶馆里坐着喝茶。
小姨去镇上送货,路过茶馆,那老头正好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
老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这位女同志,留步。
小姨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她身后——我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卷布料。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蹲下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又看了看我的手掌。
然后站起来,对小姨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是金鳞。
小姨没听懂,什么?
老头笑了笑,金鳞岂是池中物。这孩子身上的气运,不是一般人能养得住的。你养了他多久?
小姨说,八个月。
老头点点头,你这八个月,是不是比以前顺了很多?
小姨脸色变了。
老头没再多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这孩子,好好养,别让他受委屈。他受了委屈,你的运也就散了。
说完,走了。
小姨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到家以后,她把那张名片压在抽屉底下,然后蹲在我面前,表情很认真。
淮安,不管别人怎么说,姨养你,不是因为什么运气不运气。姨养你,是因为你是姐姐的孩子。你是姨的亲人。
我点头。
我知道。
但小姨不知道的是。
那个老头说的,是真的。
不是迷信。
是真的。
我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有一股暖流,每天都在往外冒。
我心情好的时候,它冒得多。
我心情差的时候,它就缩回去。
在大伯家的时候,它几乎从来不冒。
因为我每天都不开心。
但在小姨家,它每天都在往外冒。
因为我每天都开心。
这就是锦鲤命的真相。
它不是什么命格,不是什么风水。
它只是一个道理。
你对我好,我就旺你。
你对我差,对不起,运气这东西,它也是有脾气的。
转眼间,我在小姨家住了一年。
小姨的裁缝铺生意越来越好,从一个小门面扩到了两间。
她又雇了两个帮手,一个月净赚小一万。
这在我们镇上,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她给我转了学,从村里的小学转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
新学校有暖气,有新课本,还有操场。
她每天骑电动车接送我,风雨无阻。
日子像是终于走上了正轨。
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我小姨不懂。
这年秋天,大伯来了。
开着那辆面包车,从县城一路开到镇上。
他不是来看我的。
他是来要人的。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写作业。
听到院子里有车响,推开窗户一看,大伯正从车上下来。
他瘦了,脸上多了几道褶子,头发也白了不少。
比一年前老了十岁。
小姨正在铺子里忙,听到动静出来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
大伯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
看见了新装的铝合金窗户。
看见了门口停着的新电动车。
看见了院子里新铺的水泥地。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
秀兰,我来看看淮安。
小姨没说话,让开了身子。
大伯走进屋,看到我,笑了笑。
淮安,长高了啊。
我放下笔,站起来。
大伯。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桌上。
给你买的,多喝点,长身体。
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给我买东西。
我看着那盒牛奶,没动。
大伯开始拉家常。
问我学习怎么样,成绩好不好,老师对你好不好。
我一一回答,挺好的。
他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然后话锋一转。
淮安啊,大伯最近不太好。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这一年生意赔了不少钱。贷款也还不上了。你大伯母天天在家哭。
他叹了口气。
大伯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回大伯家住吧。
小姨的脸色变了。
大哥,你什么意思?
大伯说,秀兰,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把孩子抢走。我就是觉得,淮安毕竟跟我姓顾,在我家待了六年,感情深。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家,养孩子多辛苦。
小姨笑了。
又是那种气到极点的笑。
你现在知道感情深了?去年你把他送来的时候,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大伯脸红了。
那不是……当时情况特殊嘛。
什么特殊?你老婆嫌他碍事,你就把他送走。现在生意不好了,听说我这儿越来越旺,你就又想起他了?
大伯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
秀兰,你说话注意点。我是他大伯,我要带他回去,天经地义。
小姨也站了起来。
天经地义?你拿他爸妈的钱,花了个干净。你让他穿旧衣服,吃剩饭,在你家当免费的小佣人。现在你说天经地义?
大伯的手在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养就养,我没拦过你。但他姓顾,他是我弟的儿子,他该回我家。
小姨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大哥,你听好了。淮安不是一个东西,不是你想送就送、想要就要的。他是个人。他是我姐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她顿了顿。
他哪儿也不去。他就在这儿。你要打官司就打,你要报警就报。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别想从我这儿把他带走。
院子里安静了。
大伯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车,走了。
面包车又一次卷起灰尘,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姨站在院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擦眼角。
姨。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衣角。
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但在笑。
没事儿,姨没事。走,进屋吃饭,姨今天给你包饺子。
那天晚上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小姨包了整整五十个。
我吃了十五个,她吃了五个,剩下的冻在冰箱里。
我说姨,你怎么吃这么少。
她说姨下午吃了东西,不饿。
我知道她撒谎。
因为下午她一直在铺子里忙,连水都没喝几口。
我把碗里剩下的三个饺子夹到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姨吃,姨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的河边,河水是金色的。
河对岸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我妈。
她冲我笑了笑,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头,小姨正站在那里,朝我伸出手。
走吧,回家了。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枣树上有麻雀在叫。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小姨在做早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
好运,不是白给的。
它跟着心走。
谁对我真心好,它就去谁那儿。
大伯,你这辈子最错的决定,就是把我送走。
不是因为我值钱。
是因为你不配。
【第二章】
大伯走了以后,消停了大概两个月。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个尝过甜头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糖罐子。
果然,第三个月,他换了个路子。
他没有自己来,他让奶奶来了。
我奶奶,顾家老太太,今年七十三。
在顾家,她说话就是圣旨。
大伯听她的,二叔听她的,连三舅在她面前都不敢大声喘气。
她从来没有来过小姨家。
这是第一次。
她坐着二叔的车来的,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里写满了不高兴。
一进院子,她先扫了一眼新窗户、新水泥地和门口的电动车。
然后看了看裁缝铺的招牌。
哼了一声。
小姨正在铺子里给客人量尺寸,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了。
妈来了?快进屋坐。
奶奶没动。
她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落在我身上。
淮安,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奶奶。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
瘦了,在你小姨这儿吃不饱吧。
小姨的脸色变了。
妈,淮安在我这儿长了八斤,比去年高了半头,您亲眼看看。
奶奶没理她,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进了门,看到客厅里的饭桌上放着一盘水果,有苹果有橘子。
又看到冰箱上贴着我的一张奖状,语文考了全班第一。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坐下来,开始说正事。
秀兰,我来不是跟你聊天的。淮安是顾家的孙子,他该回顾家。
小姨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这事儿我跟大哥说过了。淮安在我这儿挺好的,不用回去。
奶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你说了算?他姓顾,他是老大的侄子。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留着他?
小姨的手攥紧了围裙。
我是他小姨。我姐把他托付给我的。
奶奶冷笑了。
你姐?你姐走了六年了。她活着的时候说让老大养,老大养了六年,怎么就成托付给你了?
小姨深吸了一口气。
妈,大哥养了六年,花的是我姐和姐夫留下的钱。四十万加一套房,他全用了。淮安在他家穿旧衣服吃剩饭,这叫养?
奶奶的脸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老大亏待他?
小姨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在奶奶眼里,大伯做什么都是对的。
因为大伯是长子,是顾家的顶梁柱,是每个月往老家打钱的那个人。
而我,只是一个被捡来养的拖油瓶。
奶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淮安,你跟奶奶说,你想不想回大伯家?大伯家大房子,有空调,有游戏机,你表哥嘉明天天念叨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从小到大,她没有抱过我一次。
我过生日的时候,她给顾嘉明包了五百块红包,给我的是一袋过期的饼干。
有一年冬天,我发了高烧,大伯母不肯带我去医院,说浪费钱。我自己裹着被子在房间里抖了一晚上。
第二天,奶奶来了,看了我一眼,说,小孩子发个烧没什么大不了的,扛一扛就过去了。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给顾嘉明煮了一碗红糖鸡蛋面。
因为顾嘉明说他今天有点咳嗽。
这些事,我全记得。
每一件。
奶奶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
奶奶,我不回去。
她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回大伯家。我在小姨这儿很好。
奶奶的嘴唇哆嗦了。
你这孩子,白眼狼。你大伯养了你六年,你就这么报答他的?
我没有低头。
我直直地看着她。
奶奶,大伯养了我六年,花的是我爸妈留下的钱。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他没有养我,他是在花我的钱。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奶奶瞪大了眼睛。
小姨也愣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她们都没想到。
但我想了很久。
从大伯把我送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想。
为什么他能理直气壮地把我扔掉?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养我是他的恩情,我该感恩戴德。
没有人记得,他花的是我爸妈的命换来的钱。
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你,你小小年纪,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没有人教我。
我自己想明白的。
奶奶气得脸发白,一拍桌子,转头冲小姨吼——
秀兰,这就是你教的好孩子?翅膀硬了是吧?一个八岁的娃娃,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这个小姨当的,就是教他忘恩负义的?
小姨走进来了。
她站在我和奶奶中间。
妈,淮安说的是事实。那套房是我姐和姐夫买的,四十万是他们的积蓄。大哥拿去用了,我们从来没要过,也没追究过。但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
奶奶站起来,手指着小姨,指尖在抖。
你,你这是翻旧账?你要是翻旧账,那你姐当年嫁进顾家,我们老顾家花了多少彩礼?办了多大的婚礼?这些你算不算?
小姨没有接这个话。
她知道说下去没有意义。
跟一个永远认为自己家人没错的人讲道理,是浪费时间。
她只说了一句话。
妈,淮安是我姐唯一的孩子。他在我这儿,过得好好的。您要是想看他,随时来。但带走他,不行。
奶奶站了足足一分钟。
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最后她一甩袖子,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回头丢了一句话。
秀兰,你记住,这孩子姓顾。他迟早得回来。你一个没嫁人的女人,养得了他一时,养不了他一世。
小姨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等到车开走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蹲了下来。
姨。
我拉住她的袖子。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淮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谁教你的?
没有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了拨。
你妈小时候也这样。谁欺负她,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算,从来不亏。
她笑了。
像你妈。
那天以后,奶奶没再来过。
但大伯没有放弃。
他用了另一招。
他开始跟镇上的人说闲话。
说小姨一个没结婚的女人,养个外姓的男孩,不合适。
说小姨是贪图孩子爸妈留下的钱。
说小姨把孩子抢走了,不让亲奶奶见面。
这些话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镇。
有段时间,小姨去买菜,菜摊的老板娘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王嫂在路上碰到她,拉着她胳膊说,秀兰啊,我不是说你,但你一个单身女人养个男孩子,外人看着是不太好。不如还给他大伯,落个清净。
小姨把胳膊抽回来,笑了笑。
王嫂,他不是东西,不存在还不还。他是个人,是我的亲外甥。谁想养他,先把我姐和姐夫的四十万和那套房还回来再说。
王嫂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消息不胫而走。
大伯花了我爸妈四十万和一套房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公开说过。
小姨这是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
镇上的人都是爱算账的。
四十万加一套房,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够买两套房再装修了。
养个孩子六年,花几碗剩饭钱,这叫恩情?
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以前同情大伯的人,开始掉过头来议论他。
你说老顾家那个老大,是不是太不地道了?人家的钱花了,孩子不养了。
可不是嘛,现在还想把孩子要回去,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听说那孩子是锦鲤命,走到哪儿旺到哪儿。老大这不是看秀兰发了才眼红了嘛。
锦鲤命这三个字,终于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但所有人都在传。
说那个孩子在大伯家的时候,大伯家发财了。
到了小姨家以后,大伯家生意就一落千丈。
反过来,小姨家从一个破裁缝铺,变成了镇上数一数二的店面。
这不是锦鲤是什么?
大伯坐不住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打电话,不是打给小姨,是打给各路亲戚。
他让三舅劝小姨。
三舅打了个电话过来,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小姨问了一句,三哥,你是来替大哥说话的还是来看我的?
三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秀兰,你自己拿主意吧,我不掺和了。
电话挂了。
大伯又让二叔来。
二叔开着车来了,进了门,喝了杯茶,说,秀兰,这事儿吧,说到底是人家顾家的事,孩子姓顾。
小姨说,二哥,那当初把孩子往我这儿送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姓顾?
二叔喝完茶,走了。
第三招,大伯让大伯母周芳亲自来了。
这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周芳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烫了卷,手上戴了个金镯子。
她一进门就笑,笑得像过年。
哎呀秀兰妹子,好久不见,你这气色可真好。铺子开得不错嘛,生意兴隆啊。
小姨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周芳接过水,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停在冰箱上的奖状上。
淮安现在学习这么好啊?语文第一名?真出息。
然后她看向我,脸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面膜。
淮安啊,大伯母来看你了。想你了。
我坐在角落里,没动。
想我了。
六年来,她唯一想我的时候,大概就是缺一个擦桌子扫地的免费劳动力。
她开始跟小姨聊天,东拉西扯,说了半小时有的没的。
然后终于说到了正题。
秀兰啊,你看,建国这一年生意不好,压力大。嘉明上学花钱,房贷也紧。他天天念叨淮安,说想让孩子回来。你也知道,他这人嘴硬,不好意思亲自说。
小姨端着水杯,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杯壁。
嫂子,你来之前,有没有跟淮安说过一声对不起?
周芳的笑僵了。
什么?
小姨放下水杯。
六年,你让一个两岁的孩子每天五点半起来扫院子、烧水、洗碗。你让他穿你儿子的旧衣服,吃你们的剩饭。你儿子推他进泥坑,你在旁边看着笑。你嫌他脏,嫌他费钱,嫌他碍事。最后是你提议把他送走的。
小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
这些事,你做的时候心安理得。现在想把他要回来了,你有没有想过,先道个歉?
周芳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说,我,我那不是……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小孩子嘛,磕磕碰碰很正常……
小姨站起来了。
嫂子,门在那儿。
周芳愣住了。
以后要是没什么事,就别来了。
小姨把门推开,凉风灌进来。
周芳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站起来,手里的包攥得咯吱响,嘴唇哆嗦着。
林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那孩子姓顾,是我们顾家的人。你有本事就养一辈子。等他长大了,他还是得回顾家,还是得叫我大伯母。
小姨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那就等他长大了再说吧。嫂子慢走,不送。
周芳气得浑身发抖,一跺脚,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像是要把地踩裂。
门关上了。
小姨转过身,蹲下来看我。
怕不怕?
我摇头。
她揉了揉我的脑袋。
不怕就对了。有姨在,谁也带不走你。
那天晚上,我听到小姨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商量。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镇上的司法所。
她要申请成为我的法定监护人。
【第三章】
申请监护权这件事,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小姨不懂法律,但她找了一个在县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的朋友帮忙。
那个朋友叫陈嘉宁,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律师,戴眼镜,说话很快,很干脆。
她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眼镜往上推了推。
林姐,这个案子不复杂。孩子的父母双亡,原监护人是大伯。但大伯存在明显的监护不当行为,包括挪用孩子父母的遗产、虐待倾向和遗弃行为。你作为孩子的近亲属,有权申请变更监护人。
小姨问,需要多久?
陈嘉宁说,看对方配不配合。如果大伯同意,走个程序就行。如果他不同意,就得上法庭。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同意的。
陈嘉宁笑了。
那就打官司。放心,证据链你这边很充分。
她列了一个清单,需要收集的证据。
我爸妈的房产证、存款证明。
大伯卖房的记录。
我在大伯家六年的生活状况——旧衣服的照片、学校的记录、邻居的证词。
小姨在镇上养我的情况——新衣服、新学校、成绩单、体检报告。
小姨花了两个星期,把所有东西都准备齐了。
她甚至找到了当年卖房的中介,拿到了大伯卖房时签的合同——上面写的是大伯的名字,而不是我的名字。
他用自己的名义卖了我爸妈的房子。
这一条就够了。
陈嘉宁看到这份合同的时候,眼睛亮了。
林姐,这不只是监护权的问题了。这涉嫌侵占未成年人财产。你要是想追,可以一起追。
小姨想了想,说,先把监护权拿下来。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但我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四十万,加一套房。
大伯,这笔账,早晚要算。
法院立案很快,三周后就排了庭。
消息传回顾家,炸了。
奶奶气得住了院。
大伯连夜从县城赶回来,给小姨打电话,在电话里吼了二十分钟。
你疯了?你告我?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多丢人?
小姨的回答只有一句。
大哥,法庭上见。
庭审那天,我穿了小姨给我买的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姨穿了她最好的一件外套,深蓝色,很干净。
大伯也来了,穿了西装,但袖子上有一块油渍没擦干净。
周芳没来,听说在家里哭。
奶奶也没来,还在住院。
二叔来了,坐在旁听席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庭审很短。
陈嘉宁把证据一项一项摆出来。
房产出售合同——大伯以自己的名义卖了我父母的房子。
银行流水——四十万进了大伯的个人账户,没有一分钱用在我身上的单据。
学校记录——我在村小六年,没有交过一次课外辅导费,没有参加过一次春游。
邻居证词——隔壁的李婶子作证,说我经常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院子里干活,冬天手上长满冻疮。
体检报告对比——在大伯家最后一年的体检,我身高比同龄人矮五厘米,体重低了八斤。到小姨家一年后的体检,身高体重全部追回正常水平。
大伯的律师试图辩解,说大伯是出于好心收养侄子,卖房是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
陈嘉宁笑了一下。
更好的生活条件?原告的当事人在被告家中每天五点半起床做家务,穿被告亲生儿子淘汰的旧衣服,吃被告一家的剩饭。被告的亲生儿子在市里读私立学校,当事人在村里读漏风的教室。这就是被告所说的更好的生活条件吗?
大伯的脸色铁青。
法官问我,你愿意跟谁生活?
我站起来,看了大伯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恳求,有恼怒,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恐惧。
我说,我愿意跟我小姨生活。
法官又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对我好。
法庭安静了两秒钟。
判决结果,当庭宣判。
变更我的监护人,由大伯变更为小姨林秀兰。
同时,法院建议就财产侵占问题另行立案。
大伯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
他的律师收了包走了,他还坐在那儿。
脸上没有表情。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出了法院,阳光很刺眼。
小姨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淮安,想吃什么?姨请你。
我说,吃面吧。
她笑了,行,吃面。大碗的,加两个蛋。
我们去了法院旁边的一家面馆。
两碗牛肉面,加蛋。
小姨吃得很香,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说了一句。
姨,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跟姨客气什么。吃面,面坨了。
回家的路上,小姨的电话响了。
是三舅打来的。
秀兰,你赢了?
赢了。
三舅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边……你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三舅又沉默了一会儿。
秀兰,你做得对。
然后挂了。
小姨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
上来吧。
我坐在后座,搂着她的腰。
风吹过来,有秋天的味道。
田里的稻子快熟了,金灿灿的一片。
小姨哼了一首歌,跑调了,但很好听。
我靠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这条路,通向的是我的家。
不是大伯的家。
不是奶奶的家。
是小姨的家。
我的家。
判决之后,大伯消失了一段时间。
没有打电话,没有来找麻烦。
但镇上的传言越来越邪乎。
有人说大伯的生意彻底完了,五金店关了两家,还欠了一屁股债。
有人说周芳天天在家摔东西,跟大伯吵架,说都是因为把那个小崽子送走了才倒的霉。
有人说奶奶出院以后,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顾家。
而小姨这边,好运像开了闸一样。
裁缝铺扩到了三间门面,雇了六个工人。
县城的一家服装厂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要批量订购小姨设计的几款棉服。
小姨犹豫了一下,接了。
第一批货出去,两周卖光。
第二批加量三倍,一个月卖光。
镇上的人看小姨的眼神都变了。
从同情变成了羡慕。
从羡慕变成了巴结。
王嫂又来了,拎着一篮子鸡蛋。
秀兰啊,上次是我多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碎嘴的命。你这铺子越开越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小姨笑着收了鸡蛋,说,谢谢王嫂。
关上门以后,她把鸡蛋放进冰箱,嘟囔了一句。
上次劝我把淮安送走的时候,怎么不拎鸡蛋来呢。
我在桌前写作业,偷偷笑了一下。
这就是人。
你穷的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
你起来了,谁都想沾你一点光。
但小姨从来不跟这些人计较。
她说,能处就处,不能处就算了。人活一辈子,没必要跟谁过不去。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但我做不到。
因为有些人欠我的,我不会忘。
也不会算了。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小姨的生意越做越大,从镇上做到了县城。
她在县城租了一间仓库,专门存货。
又在镇上的主街上盘了一间大铺面,前面卖成衣,后面做加工。
牌子也换了,不叫林记裁缝铺了,叫秀兰制衣。
我上了初中,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三。
小姨给我报了一个英语班,一个数学班。
不是她觉得我需要补课,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想考市里最好的高中。
然后考全省最好的大学。
然后赚很多很多钱。
让小姨再也不用那么辛苦。
初一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
大伯来了。
不是来找麻烦的。
是来求人的。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看到院子里停了一辆车。
不是大伯以前那辆面包车,是一辆出租车。
大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箱牛奶。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脊背也弯了。
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小姨站在门口,胳膊抱在胸前。
两个人正在说话。
我走到门口,停住了。
大伯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淮安。
我没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以前从来没见过。
是乞求。
秀兰,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不该那么对淮安,也不该那么对你。
他的声音哑了。
我来,不是要把孩子带走。我就是……
他停顿了很久。
我生意全完了。贷款还不上,债主天天堵门。嘉明的学费也交不起了。周芳跟我离了。
小姨的表情没有变化。
大伯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份诊断书。
我妈……查出来了,胃癌中期。住院要钱,手术要钱。我实在……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白。
他来借钱。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下来。
小姨看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很久。
然后看了看我。
我跟她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在问我,怎么办。
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活该。报应。让他去死。
另一个说,那是奶奶。不管她怎么对我,她是奶奶。
这两个声音打了很久。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姨,借他吧。
小姨的眉毛跳了一下。
大伯的身子晃了一下,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丢人。
堂堂一个大男人,混到要向一个十岁的孩子的监护人借钱。
而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扔掉的。
小姨进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信封。
三万。
她把信封递给大伯。
给妈治病用。但我有两个条件。
大伯的手在抖。
第一,这钱是借的,不是给的。等你缓过来了,还我。
大伯点头。
第二,从今天起,你别再打淮安的主意。他是我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大伯的嘴唇抖了抖。
最后,他点了点头。
拿着信封,上了出租车,走了。
走之前他回了一次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甘,有说不清的东西。
但我只回了他一个眼神。
平静的。
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只是平静。
他走了。
小姨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让我借他?
我说,因为那是奶奶的命。不管她怎么对我,我不想欠一条命。
小姨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淮安,你这孩子,心比大人还硬,也比大人还软。
我说,姨,不是心软。是了结。借了这笔钱,我跟顾家就彻底两清了。以前他们花我爸妈的钱,以后他们还我的钱。帐一笔一笔清,谁也不欠谁。
小姨沉默了。
然后揉了揉我的脑袋。
行,听你的。
三万块借出去以后,奶奶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说奶奶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问,钱哪来的。
大伯说,秀兰借的。
奶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秀兰这孩子,心善。
从头到尾,没有提我的名字。
在她的世界里,这笔钱是小姨借的。
跟我无关。
我不生气。
我已经过了生气的年纪。
我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那个小本本上。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五章】
初三那年,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全镇第一名。
成绩出来那天,小姨在铺子里忙,我打电话告诉她。
姨,我考上了。全镇第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抽泣声。
小姨哭了。
在铺子里,当着六个工人的面,哭得稀里哗啦。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扛了这么多年,什么委屈都咽下去了。
唯独这一次,她没忍住。
晚上回家,她炖了排骨,烧了一条鱼,还炒了四个菜。
两个人的桌上摆了六盘菜。
她说,庆祝。
我说,姨,就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她说,吃不完就打包,明天热热接着吃。今天必须吃好。
那顿饭,小姨喝了一瓶啤酒。
她平时不喝酒。
喝了酒以后,脸红红的,话多了。
淮安,你知道吗,你妈以前就是我们家读书最好的。她要是当年没嫁人,肯定能考上大学。
我说,妈为什么没考大学?
她说,你姥爷生病了,家里没钱。你妈把攒的学费给你姥爷治病了,自己出去打工了。后来遇到你爸,嫁了。
她喝了口啤酒。
你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读大学。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秀兰,如果有一天淮安问你要什么,你一定答应他。他要读书,你就供他读。读到哪儿,供到哪儿。
我筷子停了。
小姨的眼圈又红了。
所以你尽管考,考到哪儿,姨供到哪儿。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低下头,鼻子酸得厉害。
半晌,我说了一句。
姨,我不会让你砸锅卖铁的。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姨笑了。
你过得好,就是我的好日子。
高中三年,我每次放假都回家。
小姨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服装加工做到了自有品牌。
她在县城开了第一家秀兰制衣的品牌店,主打中老年女装,价格实惠,款式大方。
开业第一个月,营业额就破了十万。
第二个月,有人来谈加盟。
第三个月,她在市里开了第二家店。
她从一个乡下裁缝,变成了一个女老板。
镇上的人提起林秀兰,都竖大拇指。
能干。
有本事。
但更让人佩服的是,她一个人把一个被扔掉的孩子养大了,养成了全镇第一名。
我知道,这里面有锦鲤命的功劳。
但更多的,是小姨的辛苦和坚持。
锦鲤命只是顺风,她自己才是那艘船。
高二那年冬天,大伯来还钱了。
三万块,一分不少。
他是自己来的,开了一辆旧电动三轮车,从县城开了三个小时。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姨让他进屋,他没进。
就站在院子里,把信封放在石桌上。
秀兰,三万块,还你。
小姨说,行。
大伯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了一句。
淮安学习好,你供他。供不起了跟我说,我出。
小姨没接这个话。
大伯低下头,推着三轮车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
秀兰,对不住。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走了。
小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很久以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早干嘛去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
心里那个小本本上,大伯那一页,终于可以翻过去了。
不是原谅。
是结清。
帐清了,情断了。
从此以后,各过各的。
高三那年,我参加了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打电话给小姨。
姨。
嗯?
全省第三十七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又是抽泣声。
这次她没在铺子里,是在家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我小时候穿过的那件白衬衫。
她给我妈上了一炷香。
姐,你看到了吗?淮安出息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结满了枣子。
那年夏天,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全国排名前五的大学。
法学系。
我选法学,不是因为我喜欢法律。
是因为我想搞清楚,这个世界上,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正义。
还有,当年那四十万和那套房的账,到底该怎么算。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小姨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挂在客厅墙上。
就挂在那张语文第一名的奖状旁边。
那面墙上已经挂满了东西。
奖状,证书,照片。
都是我的。
小姨自己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我说,姨,你也挂点你自己的东西呗。营业执照什么的。
她说,挂那个干嘛。你的这些比什么都好看。
去大学报到那天,小姨执意要送我。
她关了一天的店,开车送我去市里的火车站。
到了站台,她帮我把行李箱拎上车。
然后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我。
她的头发已经有几根白的了。
手上的老茧比以前更厚了。
眼角的皱纹也多了。
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跟我妈年轻时一个样。
火车要开了,她冲我挥手。
到了打电话,好好吃饭,别省钱。
我点头。
火车启动了。
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我坐在座位上,低下头。
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从来不在她面前哭。
但这一次,没忍住。
【第六章】
大学四年,我拿了三次奖学金,一次国家级、两次校级。
参加了模拟法庭,拿了全国二等奖。
大三的时候通过了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全场最年轻的考生之一。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全国排名第一的律所实习机会。
每一步,我都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我背后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只有一双做了二十年衣服的手。
她用那双手,把我从泥坑里捡起来。
我不能让她失望。
而小姨的生意,也在这几年里起飞了。
秀兰制衣从一个镇上的小品牌,发展成了覆盖三个市的连锁品牌。
十二家门店,两个加工厂,年营业额过千万。
她从来没上过大学,也不懂什么管理。
但她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普通人需要什么。
她做的衣服不贵,但穿着舒服。
款式不花哨,但干净大方。
面料不用最好的,但用最实在的。
用她的话说,我给普通人做衣服,不是给模特做的。穿出去不丢人就行。
这份朴实,反而成了她最大的竞争力。
在那些动不动打折打到骨折的品牌里面,秀兰制衣靠的是口碑。
老顾客带新顾客,新顾客变老顾客。
根本不需要打广告。
我偶尔回家,看到小姨还是那个样子。
穿着朴素的衣服,开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
铺子里的工人都穿得比她好。
我说,姨,你买辆车吧。开电动车下雨天太冷了。
她说,买什么车,我电动车骑得好好的,方便。
我说,那你至少换件新衣服。你做衣服的人,天天穿旧衣服,说不过去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棉外套,笑了。
这件挺好的,暖和。
然后转头说,你倒是买件羽绒服,市里冬天冷不冷?
这个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自己什么都不留。
我拿她没办法。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了一趟镇上。
不是回家。
是去看大伯。
我一个人去的,没告诉小姨。
大伯住在镇边上一间出租屋里,两室一厅,墙皮剥落,灯泡很暗。
他跟周芳离婚以后,一个人住。
顾嘉明跟了周芳,在市里读了一个三本,毕业以后在一家小公司打杂,月薪三千。
大伯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起来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但他才五十出头。
淮安?
我说,大伯,我来看看你。
他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屋里很乱,桌上堆着外卖盒和烟盒。
窗户边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衣。
我在桌前坐下。
大伯给我倒了杯水,塑料杯,杯壁有点发黄。
你……毕业了?
毕业了。
考上了?
考上了。
哪个学校?
我说了学校的名字。
他怔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
好学校。
我说,嗯。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转来转去。
很长时间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了。
淮安,大伯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我当年不该把你送走。你爸妈的钱,我不该花。你在我家的那六年,我……
他说不下去了。
手里的烟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心里没有恨。
也没有原谅。
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像是站在一条河的这岸,看着对面的一个人。
河很宽,水很深。
过不去了。
但也不需要过去了。
大伯,那些事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爸妈的钱,你用了就用了。你那时候也不容易。但那套房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你卖了,这件事你得认。
他的身子缩了一下。
我不追究了。但你得记着这件事。你不是养了我六年,你是花了我爸妈的钱养了我六年。这不叫恩情,叫还账。
他没说话。
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下来。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泪。
我站起来。
大伯,你保重。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但我不回顾家了。顾家跟我没关系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烟,肩膀在抖。
我拉上门,走了。
外面的天很蓝。
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小本本上的最后一页,翻过去了。
全部翻过去了。
从今天起,我只往前看。
【第七章】
我在市里最好的律所工作了两年。
两年里,我办了三十多个案子,涉及合同纠纷、劳动仲裁、知识产权。
没输过。
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接的每一个案子,都提前做了别人三倍的准备。
这是在大伯家学会的。
当你知道没有人会替你兜底的时候,你就学会了把每一步都走踏实。
两年后,律所的合伙人找我谈话。
顾律师,你有没有兴趣做合伙人?
我想了三天。
拒绝了。
然后辞了职,回了镇上。
小姨听说我辞职了,气得一晚上没吃饭。
你发什么疯?好好的律所不待,跑回来干什么?
我说,姨,我想回来帮你。
她瞪我。
我的生意用不着你帮。你好好在市里待着,前途好好的。
我说,姨,你的秀兰制衣现在十二家门店,年营业额过千万。但你没有一个懂法律的人帮你把关。你签的那些加盟合同,我看了,有三条可以让人钻空子的漏洞。你的供货合同里,违约金条款写得跟没有一样。你在县城那块地的租赁合同,还有半年到期,续租条件你都没跟人谈。
小姨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你以前做小生意,这些不重要。但你现在盘子大了,竞争对手多了,不规范迟早出事。我在外面干两年,学了东西,正好回来用。
小姨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
行,你回来,但你的工资我一分不少你的。
我笑了。
不用,我帮家里干活,不收钱。
她说,那不行。上班就得发工资,亲姨也是老板。
最后我们商量了一个折中方案——我拿正常的工资,但参与公司利润分成。
不是因为我贪钱。
是因为我想让小姨的公司更正规。
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帮秀兰制衣做了法律梳理。
把所有合同重新审了一遍,该改的改,该补的补。
注册了商标,申请了专利。
理清了股权结构,做了税务合规。
第二件事,是帮小姨打了一场官司。
县城有个同行,抄了秀兰制衣的几款畅销设计,贴上自己的牌子,低价抛售。
小姨以前遇到这种事,只能干瞪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律师了。
她自己的律师。
我花了两周收集证据,起诉到法院。
庭审那天,对方请了个律师,临时翻了翻材料,上来就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设计原创。
我笑了笑。
把小姨从设计草图到打样到出货的全套时间线拿了出来。
手稿有日期,打样有照片,出货有单据。
对方的产品比我们晚了整整三个月上市。
法官当庭判了,侵权成立,赔偿十二万。
出了法院,小姨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你小子,比我请的那些律师强多了。
我说,那是当然。别的律师打工,我是给自己家干活。
她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回来以后的第二年,公司的营业额翻了一番。
第三年,翻了两番。
秀兰制衣从一个地方品牌,做成了覆盖半个省的连锁品牌。
门店从十二家开到了三十八家。
两个加工厂扩成了四个。
年营业额突破了五千万。
小姨从一个乡下裁缝,变成了省里的女企业家代表。
报纸登了她的故事,电视台来采访。
她坐在镜头前,有点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
记者问,林女士,您觉得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没什么秘诀。就是对人好一点,东西做实在一点。
记者又问,听说您是独自抚养外甥长大的?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他不是我外甥,他是我的孩子。
我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她。
鼻子酸了。
有姨一口,就有你一口。
这句话,她说到做到了。
【第八章】
我二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用自己的钱,给小姨买一栋房子。
不是镇上的,是市里的。
带花园的那种。
小姨知道以后,气得又一晚上没吃饭。
你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在镇上住得好好的。
我说,姨,你辛苦了二十年了。从我两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六年。你给我买新衣服的时候自己穿旧的,你给我包饺子的时候自己喝汤,你送我上学的时候下雨天背着我走泥路。你说有姨一口就有我一口。现在轮到我了。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小姨坐在那儿,嘴唇抖了抖。
她没哭。
但眼泪流了下来。
房子很快买好了。
三层小洋楼,前面有个小花园。
花园里种了一棵枣树。
不是小姨老家那棵歪脖子枣树,但长得很像。
搬家那天,小姨站在新房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摸了摸窗帘,看了看厨房的灶台,又去后面花园里看了看那棵枣树。
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笑了。
这个家,真好。
我说,姨,这就是你的家。以后哪儿也不用去,就住这儿。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的墙上挂了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站在一棵枣树下。
一个是我妈,一个是小姨。
她们笑得很开心,头挨着头。
小姨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很久。
姐,你看到了吗?
我在旁边,没说话。
窗外的枣树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梦。
我站在河边,对岸是我妈。
她冲我笑了笑,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头,小姨站在那里。
走吧,回家了。
原来那个梦,不是在说找到家。
而是在说——
家,一直在她身边。
搬家以后没多久,镇上传来了一个消息。
大伯走了。
不是离开的走。
是真的走了。
心梗,凌晨,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三舅打电话来告诉我的。
淮安,你大伯走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窗户边,看着花园里的枣树。
沉默了很久。
三舅说,你来不来?
我说,来。
葬礼很简单。
大伯没什么钱了,丧事是二叔操办的。
奶奶坐在灵堂里,呆呆地看着棺材。
她老了,老得快认不出人了。
顾嘉明从市里赶回来了,站在灵堂角落里,手足无措。
他跟我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芳没来。
离了婚就是外人,她说。
我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上了一炷香。
然后走出去了。
小姨站在门外等我。
她也来了,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
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她牵着我的手,走了。
走出灵堂的时候,奶奶在后面叫了一声。
淮安。
我停下来,回头。
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我没说话。
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外面阳光很好。
小姨的车停在路边,车窗上映着蓝天白云。
她拉开车门,回来了?
回来了。
走吧,回家。
嗯,回家。
车子启动了,往市里开。
路两边的田野里,稻子已经割了,留下整齐的茬子。
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天边有几朵云。
小姨开着车,哼了一首歌。
还是跑调的。
但还是很好听。
我靠在副驾上,闭上眼睛。
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姨骑着电动车送我上学。
下雨天,她背着我走泥路。
我趴在她背上,把伞往她那边挪。
那时候我八岁。
现在我二十八。
二十年了。
她把我从泥坑里捡起来。
把我养大。
把我供出来。
把她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我。
她说,有姨一口就有你一口。
她做到了。
现在,换我了。
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姨。
嗯?
以后的路,换我走前面了。
她笑了。
好。
车子开上高速,越开越快。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但我知道。
不管开到哪里,只要她在旁边。
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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