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出差回来,她脸上顶着两块淤青,对着电话哭。
十分钟后,警察敲门。
她说我家暴。
我没喊冤。
因为我打开了那个她不知道的摄像头,看见她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往脸上画淤青。
我没摊牌,没离婚,没报警。
我笑了。
然后花了四十二天,把她伪造伤情、转移财产、跟我合伙人上床的证据,一条一条焊死。
开庭那天,她穿白裙子哭得满脸是泪。
法官读完我第三十七份证据,她脸上泪没干,手铐先到了。
她尖叫说我骗她。
我说,咱俩谁先动的手?
【第一章】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五的傍晚。
加班到八点,路上堵了一个小时,进门前还在便利店买了她爱喝的草莓酸奶。
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灯是暗的。
苏颖坐在沙发上,一个人。
我摸到墙壁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她的左脸颊一大片青紫,右手臂上两条长长的红痕,衬衫领口撕裂了一角。
“苏颖?”我手里的酸奶掉在地上,“你怎么了?”
她没看我。
她在打电话。
“妈,他又打我了……我不敢跑……对,你报警吧……”
我愣在原地。
什么叫“又”?
我这辈子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苏颖,你在说什么?”我走过去,想看清她脸上的伤。
她猛地往后一缩,身子撞在沙发扶手上。
“你别过来!”
她声音很大,大到邻居能听见那种。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我什么时候——”
“你还想打我是不是?”她站起来,踉跄后退两步,“程远,你给我记住,这次我不会再忍了!”
我张了张嘴。
门铃响了。
快得不正常。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进门到现在,三分钟。
打开门,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走廊里。
“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了家庭暴力。”
我说:“我没有——”
“先生,请配合。”
年长的那个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苏颖。她缩在沙发角落,抖得厉害。
不对。
我回想了一下。
我进门之前她在打电话,电话里说的是“报警”。
三分钟。
警察不可能三分钟赶到。
除非,她在我到家之前就报了警。
“程远是吧?”民警翻开笔录本,“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可以解释。”
“到所里再说。”
苏颖在身后哭。
哭得很响,很惨,很有层次感。
先是抽泣,然后是呜咽,最后是整个人瘫在地上的那种嚎啕。
我转过头看她。
泪从她左眼流下来,经过那块“淤青”。
没有晕开。
正常的淤青被泪水冲过,不应该有任何变化。那本来就是皮下出血。
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停留了一秒,就被民警的催促声打断了。
“走吧。”
我被带上了警车。
在派出所坐了一夜。
隔壁办公室里,苏颖做了三个小时的笔录。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民警跟我谈话,语气算客气。
“程先生,你妻子的伤情报告已经出来了,符合外力击打特征。”
伤情报告。
她连伤情报告都提前搞好了。
我说我没打她。
民警说暂时没有充分证据,先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
我签了名,走出派出所。
外面天已经亮了。
六月的早晨,空气里全是闷热。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手有一点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脊梁骨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她做了多久的准备?
伤情报告不是一天能搞定的。淤青的妆需要练习。报警的时机需要精准计算。她打电话的措辞,每个字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这不是一次争吵后的冲动报复。
这是一场周密的围猎。
我,就是猎物。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的微信。
“我已经请了律师,明天会正式递交离婚申请。家暴男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后面跟了一张图,是她去医院拍的伤情照片。灯光打得很专业,角度拍得很讲究。
她脸上的“淤青”在医院的冷光灯下显得格外逼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了另一个APP。
这是我一年前装修新房时,在客厅天花板的烟感器里装的一个微型摄像头。
当时装它,是因为家里经常来钟点工,不放心。
苏颖不知道。
我调出今天早上六点的录像。
画面里,苏颖坐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她从化妆包里掏出一管深紫色的遮瑕膏,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往左脸颊上涂抹。
涂好之后,她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层。
然后是右手臂。她用指甲沿着皮肤划出两条红痕。力度精确到不会留下任何永久伤痕。
最后,她扯开自己衬衫的领口。
整个过程用了四十分钟。
化完妆,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妈,我准备好了。他应该晚上八点到家,你七点五十报警。”
画面里,苏颖对着镜子照了最后一眼。
她笑了。
我把视频暂停在她笑的那一帧。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把那根烟按灭在垃圾桶边上。
我没有报警。
没有把视频发给任何人。
没有打电话质问她。
因为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准备了这么久,绝不只是为了离婚。
她要的,是我名下所有的东西。
三套房。两家公司。六百多万存款。
她想吃绝户。
行。
我倒要看看,这出戏她打算唱到什么时候。
【第二章】
我打车回家。
到了小区门口,门禁卡刷不开。
物业说,苏颖昨天来换过门禁了,只保留了她自己的那张。
我站在单元门外,给她打电话。
响了八声,接了。
“什么事?”
“门禁被换了,我进不去。”
“哦。”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去找地方住吧,这个家你没资格回了。”
我说:“那屋里还有我的换洗衣服。”
她想了想,说:“门口我给你放个袋子。”
五分钟后,一个黑色垃圾袋从二楼阳台扔下来。
里面有两件T恤,一条内裤,一双拖鞋。
我蹲在地上翻了翻那个垃圾袋。
内裤还是破的。
行吧。
我提着袋子去了韩波家。
韩波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干了私家侦探。开了一家叫“弘毅调查”的事务所,听着正经,其实就他一个人加一台车。
开门的时候他穿着裤衩,头发支棱八叉的。
“嚯,这谁啊,这不是程总吗。”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怎么这副德行?”
我把垃圾袋往他沙发上一扔。
“我被我老婆设局了。”
他表情收了收。
“坐。说。”
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进门看见淤青,到派出所待一夜,到摄像头里的视频。
韩波听完,沉默了有二十秒。
“你有摄像头的事,她不知道?”
“不知道。”
“录像备份了没有?”
“云端一份,本地一份。”
“这是关键证据,先锁死。”他走到电脑前,“你把账号给我,我帮你再拷一份到我的加密盘。”
我报了账号密码,他操作了几分钟。
“好了,三份备份。除非太阳炸了,否则丢不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根烟。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
“什么意思?”
“她准备了这么久,说明背后有人帮她策划。我现在掀牌太早,她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伪造视频。我得等,等她把所有的棋都亮出来,我再一锅端。”
韩波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查她的资金往来。最近半年,她手上过了多少钱,转去了哪里。”
“还有呢?”
我犹豫了一下。
“查她身边有没有别的男人。”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的要难。
韩波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给我一周。”
接下来三天,我住在韩波家里,哪儿也没去。
手机上不断有消息进来。
苏颖的母亲周丽芳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她开始发微信语音轰炸。
“程远,你个畜生!打了我女儿还敢不接电话?”
“你以为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完了?告诉你,房子、车子、公司,一样别想留!”
“我女儿嫁给你五年,跟了你五年,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每条语音平均三十秒,中气十足。
我一条条听完。
她的措辞有个特点——反复强调“财产”,超过关心“女儿的伤”。
一个真正心疼女儿的母亲,第一反应应该是带女儿去医院复查,远离丈夫。
而不是第一时间列出财产清单。
第四天,苏颖的律师函到了。
寄到了公司。
行政部的小张拿着那封信,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脸色有点怪。
“程总,这个……”
我说:“放桌上吧。”
拆开看了看。
苏颖聘请的是方雅律师事务所的方雅,在本市离婚诉讼圈子里小有名气,专接女方委托。
律师函写得很标准。
列举了家暴事实,伤情鉴定结论,公安机关的告诫书副本。
诉求:解除婚姻关系,要求过错方承担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财产分割。
三套房子两套归她,公司她不要——可能觉得不好拆分——折算市价两千万作为补偿。
另外,每月五万块的精神损害赔偿,持续三年。
我把律师函放到抽屉里,锁上。
拿起手机,给韩波发了条消息:“查得怎么样了?”
韩波回:“今晚见面说,电话不方便。”
我说好。
晚上九点,韩波的事务所。
他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先看资金。”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
“过去六个月,苏颖通过她个人账户、她母亲的账户、以及一个你大概不知道的第三方账户,累计转移了你们的共同财产四百二十万。”
我胃里翻了一下。
“第三方账户是谁的?”
韩波放大了那个户名。
宋杰。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宋杰。
我合伙人。
和我一起创业八年的人。
我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
“你确定?”
韩波没回答,直接切换到下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照片。
十几张。
时间跨度三个月。
苏颖和宋杰,在一起。
咖啡馆里手指交叉。酒店大堂并肩走入电梯。车内副驾驶座上靠着他的肩膀。
最后一张拍摄于五天前。就在她报警说我打她的前两天。
两个人站在一个我不认识的楼盘售楼处门口,苏颖的手挽着宋杰的胳膊,另一只手比了个V。
“她在买房。”韩波说,“用转出来的钱,以她母亲的名义,买了一套三居室。首付八十万,从那个第三方账户出的。”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烟灰缸满了,韩波抽的。
“还有。”韩波关掉照片,打开一份公司工商变更记录,“你最好看看这个。”
宋杰,在三个月前,把他名下持有的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做了一次质押。
质押方,是一家查不到实控人的壳公司。
“他在掏空你的公司。”韩波说。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女人想离婚分财产的故事。
这是我老婆和我合伙人联手,要把我扒干净的局。
苏颖负责前线——伪造家暴,制造过错,拿到财产分割的优势。
宋杰负责后方——转移公司资产,架空我的股权。
等我两线崩溃,他们一个拿走我的家产,一个拿走我的公司。
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那个摄像头。
如果不是韩波。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现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韩波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帮我查到底。所有的证据,一条不漏。资金链、照片、通话记录、宋杰的股权操作、苏颖看的那个医生、给她化妆的那个人,全部。”
“要多久?”
“她的律师函给了我三十天的答复期限。”
“够了。”
“还有一件事。”
“说。”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抑郁’了。”
韩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要装?”
“她演受害者,演得那么好。”
我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该轮到我了。”
【第三章】
从韩波那里回来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给公司副总打了电话,说最近家里出了事,日常事务他先顶着。
第二,停了健身卡,停了理发预约,每天只吃一顿饭。
第三,我找了陈立。
陈立是本市做婚姻诉讼的老手,干了二十年,什么局面没见过。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包括视频和韩波查到的资金转移。
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这案子,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布局这么深的。”
“能赢吗?”
“你手里的东西已经够翻盘了。但如果你想彻底,让她不光输官司还要进去——你需要更多。”
“比如?”
“她的伤情鉴定报告,出自哪家医院?医生是谁?被收买的还是被骗的?如果能证明伤情鉴定就是伪造的,她就不是离婚纠纷,而是诬告陷害、伪造证据。”
“刑事。”
“对,刑事。”
我说:“给我时间。”
陈立说:“三十天答复期,你用到第二十九天。给她足够的信心。”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表演。
首先是外形。
不刮胡子,不理发,穿同一件灰色T恤连续三天。
眼下的黑眼圈不用化妆,少吃少睡自然就有了。
一周之后,我瘦了六斤。
苏颖找了个搬家公司来拉她的东西。她大概是想确认一下我的状态。
开门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靠在门框上,头发油腻,脸色蜡黄。
“你还好吧?”
这话问的,倒显得她还关心我。
“嗯。”
我让开门,让搬家工人进去搬。
她站在客厅中间指挥。
“这个柜子我买的,搬走。那个花瓶也是。电视不要了,旧了。”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一句话不说。
她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远,律师函你收到了吧?”
“嗯。”
“我劝你配合。请了律师也没用,家暴证据确凿,你打不赢的。”
我没抬头。
“知道了。”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我继续坐在阳台上。
楼下传来她跟搬家师傅说话的声音。
“小心点那个箱子,里面是我的包。”
语气轻快,甚至有点雀跃。
她很开心。
她以为赢定了。
这正是我要的。
第二周,周丽芳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苏颖的大姨和舅妈。
三个人浩浩荡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周丽芳开口就骂。
“程远,你给我听清楚了。颖颖跟了你五年,你除了打她还会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大姨帮腔:“就是,这种男人就不配结婚。”
舅妈在一边叹气:“可怜我们颖颖,年纪轻轻就遇上这种事。”
我坐在那里,低着头。
“三套房子,你痛快签了,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非逼着上法庭,到时候判下来你更难看。”
我没说话。
周丽芳拍了下茶几。
“说话!”
”……行。“
”什么行?“
”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周丽芳瞪了我一眼,对大姨使了个眼色。
”算了,跟这种人说不通。“她站起来,”我告诉你程远,二十天之内你不签字,法庭上见。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颖颖说了,房子拿到手之后,她名下的那套先过户给我。你舅妈那套后面再说。“
分赃方案,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了。
三个人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玄关的墙上。
掏出手机。
录音笔APP显示,刚才的对话完整录下了三十二分钟。
谢谢您嘞。
我把录音同步到韩波的加密盘。
然后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确实憔悴,但眼睛是亮的。
二十天。
够了。
【第四章】
韩波的效率超出我预期。
第十天,他带回了第一个关键信息。
”找到给她化妆的人了。“
”谁?“
”一个叫林小美的化妆师,在美妆平台上做特效妆教程的。苏颖三个月前找她学过‘淤青仿真妆’,还私下约了两次面授。“
”能联系上吗?“
”已经联系了。这姑娘一听说可能涉及司法案件,吓得够呛,说愿意配合作证。她还保留了跟苏颖的聊天记录,包括苏颖发给她的需求——‘要逼真到能过医院验伤’。“
我接过韩波递来的打印件。
聊天记录里,苏颖用的微信昵称是”重新开始”。
她跟化妆师说:“伤口效果要持续八小时以上,不能被水和泪冲掉,最好能通过紫外灯检查。”
化妆师回:“那得用影视级的硅胶贴片,配合油彩,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医院的专业法医鉴定应该能分辨。”
苏颖说:“医院那边我有人,你只管教我怎么做就行。”
医院那边她有人。
我盯着这句话。
韩波说:“你别急,下一个我正在查。”
第十五天,韩波查到了那个医生。
“区中心医院急诊科的一个主治,姓贺,叫贺文斌。苏颖的伤情鉴定报告就是他出的。”
“他怎么跟苏颖搭上的?”
“通过宋杰。贺文斌去年做了一笔亏损的投资,欠了三十多万。宋杰替他垫了一半,条件就是将来帮个忙。”
一环扣一环。
“证据呢?”
“贺文斌跟宋杰的转账记录有。但要锤死他,最好能拿到他当天的诊疗记录原始数据。我有个朋友在做信息安全工作,正在想办法调取系统日志。”
“两条路一起走,陈立那边也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
韩波点了点头。
第十八天,公司那边出了动静。
副总给我打电话,说宋杰最近在跟几个核心客户单独吃饭,没叫上公司任何人。
“程总,我觉得不对劲。老宋最近开会也不怎么提你了,好几个项目的审批流程他都自己签了字。”
我说:“先别动,让他签。”
“可是——”
“所有他签字的文件,你帮我留一份副本。”
副总沉默了一会儿。
“程总,你是不是有安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杰越活跃,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他以为我已经自顾不暇了。
事实上,我确实一副自顾不暇的样子。
第二十天下午,我特意去了一趟苏颖搬回去住的娘家。
不是去理论的。
我提了一兜水果,站在楼下,给她发消息。
“颖颖,我想跟你谈谈。”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换了新发型,穿了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气色红润,整个人比在家时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靠在单元门口,双手抱胸。
“谈什么?”
“房子的事。”我声音低下去,“我想了很久……如果你真的觉得委屈,两套房子可以给你。但公司补偿能不能降一降,两千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律师说了,两千万已经是少的了。按你的过错程度,我本来可以要更多。”
“我知道。但公司的流动资金大部分压在项目上,短期内抽不出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鼻音。
苏颖看了我一会儿。
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不是同情。
是得意。
“行吧,这事让律师跟你律师谈。你回去吧。”
她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程远,早点签字,对你好。拖到上法庭,对你名声不好听。”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了。
我站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提着的那兜水果没送出去。
放在楼道口的石墩上,走了。
回到车里,我把今天的对话录音传给了韩波。
她说“律师说了两千万已经是少的了”——她对诉求金额有详细规划。
她说“对你名声不好听”——她准备在舆论上施压。
每一次见面,我都在喂给她信心,同时从她嘴里挤出更多信息。
她以为自己是猫,我是鼠。
她不知道笼子已经在她身后慢慢合拢了。
【第五章】
第二十天的晚上,我去了一趟公司。
不是去处理工作。
是因为宋杰约我“聊聊”。
他给我发消息说:“远哥,好久没见了,来公司坐坐?兄弟几个都惦记你。”
兄弟。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回了一个字:“好。”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什么都没说。
宋杰在会议室等我。
西装领带,精神饱满,桌上摆了两杯咖啡。
“远哥!你瘦了不少啊。”他站起来,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跟嫂子那边……”
“还行。”
我坐了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唉,夫妻之间嘛,吵吵闹闹很正常。要不要我帮你劝劝嫂子?我跟她也算熟。”
熟。
你跟她确实熟。
我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磨。
“不用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也别太消沉。”宋杰拍了拍我的肩膀,“公司这边你放心,有我盯着呢。你安心处理家里的事。”
“最近公司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几个老客户续约了,账上回了一笔款。”他笑着说,“我帮你看着呢,什么问题都没有。”
什么问题都没有。
你把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质押给了壳公司,这叫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宋杰。”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八年的交情了。”
八年。
八年的交情,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我站起来。
“我先走了,你多费心。”
“行,有事随时找我。”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一定。”
出了公司大楼,我蹲在路边花坛旁边。
手在抖。
不是装的。
是真的在抖。
眼眶发酸,鼻子发涩。
韩波说得对,不能太早动手。
但有些事情,忍起来是真的会呕。
我蹲了五分钟。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了。
【第六章】
第二十三天,韩波给我带来了最后一块拼图。
“贺文斌的诊疗记录拿到了。”
他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苏颖六月十一号下午三点挂的急诊,贺文斌接诊。诊疗记录上写的是‘面部及上肢多处软组织挫伤,符合外力击打特征’。”
“然后呢?”
“医院信息系统的原始日志显示,贺文斌在写这份诊疗记录之前,存过一次。第一次保存的内容是:‘未见明显外伤,面部色素疑为化妆品附着。’他存完之后删了,改成了现在这个版本。”
两个版本。
先写了真的,再改成假的。
“这份日志能作为法庭证据吗?”
“电子证据需要鉴定机构出报告。陈立说已经联系好了,开庭时直接申请调取。”
我靠在椅背上。
到现在为止,我手里有什么?
一,家中摄像头拍下的苏颖化妆伪造伤痕视频。
二,化妆师林小美的证人证词和聊天记录。
三,苏颖、周丽芳和宋杰之间四百二十万的资金转移记录。
四,苏颖和宋杰的亲密关系照片和酒店开房记录。
五,购房记录,以周丽芳名义购买,资金来自夫妻共同财产。
六,贺文斌被收买篡改诊疗记录的证据链。
七,宋杰质押公司股权给壳公司的工商记录。
八,周丽芳在我家中亲口说出分赃方案的录音。
九,苏颖多次对话中流露的诉讼策略录音。
加上零散的通话记录、微信截图、行程轨迹,韩波整理出来一共三十七份证据材料。
三十七份。
陈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干了二十年离婚官司,第一次见当事人自己的证据比律师准备的还齐全。”
“够了吗?”
“够翻三次的。”他合上文件夹,“但我有个建议。”
“说。”
“别在离婚庭上提前亮。”
“什么意思?”
“先让离婚庭正常开,让她律师把家暴的指控全摆出来。等她那边唱完了,你再提交反诉和刑事控告材料。”
“为什么?”
“如果你提前亮牌,她有时间准备,有时间销毁证据,甚至有时间跑。但如果在庭上直接摊开——她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陈立看着我。
“而且,效果好得多。”
我懂了。
她要演一场戏给法官看。
那就让她演完。
我再掀桌子。
第二十五天,我给苏颖的律师方雅发了答复函。
内容很简单:不同意调解,要求法庭审理。
方雅回了一句话:“法庭见。”
苏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程远,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我没回。
我联系了一个和法院合作的第三方电子证据保全机构,把所有数字证据做了司法鉴定和时间戳固定。
韩波帮我把所有纸质材料整理成册,编号,目录,页码,一份不少。
陈立审阅了全部材料,写了一份长达二十八页的代理词。
一切就绪。
开庭时间定在七月十六号上午九点。
距离她报警那天,刚好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
从废墟里爬出来,足够了。
【第七章】
七月十六号。
我六点起的床。
洗了澡,刮了胡子。
这是四十二天以来我第一次刮胡子。
镜子里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突出。但眼睛是亮的。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衬衫,以前出席商务场合穿的。有点大了,领口空出一截。
无所谓。
今天不需要好看。
韩波开车来接我。
他穿了件黑色POLO衫,后座放着一个铝合金公文箱。
“紧张吗?”他发动车子。
“不紧张。”
“那你手在抖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在抖。
“兴奋的。”
韩波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八点四十五,到了法院。
陈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律师袍,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对方到了。”他冲法院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苏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白裙子。头发散着。淡妆。
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我不记得她手腕有伤。
方雅律师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跟她低声说着什么。
周丽芳站在另一边,脸色沉沉的。
苏颖眼圈是红的。
不知道是画的还是真哭过。
她看见了我。
四十二天没见,她打量了我两秒。
我的憔悴大概让她很满意。
她移开视线,跟着方雅进了门。
我跟在后面。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五六个人。
我在被告席坐下。
对面,苏颖低着头,用纸巾按着眼角。
方雅翻开了材料。
法官入席。
“现在开庭。原告苏颖诉被告程远离婚纠纷一案,由本庭依法公开审理。原告方先陈述诉讼请求。”
方雅站了起来。
“审判长,原告苏颖与被告程远于2019年登记结婚,婚后未育。婚姻存续期间,被告多次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造成原告身心严重受损。原告提交以下证据——”
她一份一份地拿出来。
伤情鉴定报告。
公安机关告诫书。
医院诊断记录。
苏颖手写的“受暴经历”陈述书,里面详细描述了她在婚姻中遭受“长期的精神控制与肢体暴力”。
还有三个“证人”的书面证词,说曾经看到苏颖脸上有伤。
方雅的声音平稳有力。
“基于以上事实与证据,原告请求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并认定被告为过错方。鉴于被告的过错行为,原告要求获得夫妻共同财产百分之七十的份额,以及精神损害赔偿一百八十万元。”
法官转向我这边。
“被告方对原告的陈述和证据有无异议?”
陈立站起来。
“有。”
“请陈述。”
陈立打开了那个铝合金公文箱。
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公文箱里的文件一摞一摞取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一摞。两摞。三摞。四摞。五摞。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
方雅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颖还在擦眼泪,没注意。
陈立开口了。
“审判长,被告方不仅对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表示异议,同时提出反诉,并当庭提交刑事控告材料。”
方雅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
法官也坐直了身体。
“请具体说明。”
陈立拿起第一份文件。
“关于原告所称的‘家庭暴力’。被告方提交证据一号:被告家中安防摄像系统于事发当日录制的完整视频。”
他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播放键。
法庭的大屏幕亮了。
画面里,苏颖坐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从化妆包里取出遮瑕膏,一笔一笔往脸上画淤青。
法庭里安静下来。
彻底安静。
苏颖的手停住了。
纸巾捏在指尖,掉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嘴唇张开,没有声音。
方雅扭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苏颖。
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愤怒。
视频在继续。
苏颖画完淤青,抓了自己的手臂,扯开领口。然后打电话。
“妈,我准备好了。他应该晚上八点到家,你七点五十报警。”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从法庭的喇叭里传出来。
旁听席炸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周丽芳坐在旁听席上,脸色在三秒之内从红变白。
苏颖猛地站起来。
“这是伪造的!他伪造视频!”
法官敲了一下锤子。
“原告请坐下。”
陈立没理会她的喊叫,继续。
“证据二号:第三方电子证据保全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确认该视频未经任何剪辑或篡改,拍摄时间与原始设备时间戳一致。”
“证据三号:化妆师林小美的证人证词及与原告的完整聊天记录。原告于三个月前向该化妆师学习‘淤青仿真妆’技术,明确提出‘要逼真到能过医院验伤’的需求。”
他把打印件递给法官。
苏颖的呼吸开始变重。
方雅面无表情,但翻材料的手速明显加快了。
“证据四号:区中心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贺文斌的诊疗记录原始数据。系统日志显示,贺文斌在提交最终报告前修改过一次。原始版本记录为:‘未见明显外伤,面部色素疑为化妆品附着。’该记录被删除后,替换为现有的虚假伤情鉴定。”
苏颖的脸完全没有血色了。
她开始东张西望。
在找出口。
但法庭的门关着。
【第八章】
陈立的声音没有停。
“证据五号至十一号:原告苏颖与案外人宋杰之间的亲密关系证据。包括多次共同出入酒店的监控截图、开房记录、以及在公共场合的亲密行为照片。时间跨度三个月。”
苏颖猛地扭头看我。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委屈。
是恐惧。
“程远!你跟踪我?”
法官再次敲锤。“原告注意法庭秩序。”
陈立继续。
“证据十二号至二十号:原告与其母亲周丽芳、案外人宋杰之间的资金转移记录。自今年一月至六月,三人通过多个账户累计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四百二十万元。其中八十万元被用于以周丽芳名义购买房产。”
他展开了一张资金流向图。
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时间精确到分钟。
法官仔细看着那张图,表情越来越严肃。
“证据二十一号:被告家中录制的对话录音。原告母亲周丽芳在录音中亲口说出财产分配方案。原话是:‘颖颖说了,房子拿到手之后,她名下的那套先过户给我,你舅妈那套后面再说。’”
旁听席上,周丽芳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旁边的大姨扶了她一把。
“证据二十二号至二十八号:案外人宋杰利用被告公司合伙人身份,质押公司股权至关联壳公司的完整工商变更记录。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
陈立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
“以上三十七份证据表明,原告苏颖所谓的‘家庭暴力’完全系伪造。原告伙同其母亲周丽芳及案外人宋杰,蓄意伪造伤情、捏造事实、收买医疗人员出具虚假鉴定报告、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以上行为涉嫌构成诬告陷害罪、伪造证据罪及诈骗罪。”
“被告方当庭提交刑事控告书,请求法院依法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递到法官面前。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苏颖坐在原告席上,身体在一直在抖。
她的白裙子和散着的头发,此刻不再是柔弱。
是伪装。
被扒得干干净净的伪装。
方雅合上材料,侧过身对苏颖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苏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崩裂了。
“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颤,“这些都是他设计的,他一直在设计我……”
法官面无表情。
“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无实质性异议?”
方雅站起来。她的声音还是职业化的平稳,但语速比开庭时快了一倍。
“审判长,被告方提交的证据数量较多,原告方需要时间核实。申请休庭。”
陈立立刻回应。
“审判长,鉴于本案涉嫌犯罪行为,为防止相关人员串供或销毁证据,被告方认为不宜休庭,请求法庭先行裁定证据保全并通知公安机关到庭。”
法官看了看双方。
“本庭注意到被告方提交的控告材料涉及刑事犯罪嫌疑。休庭十五分钟,本庭将联系公安机关。”
锤子落下。
苏颖的身体软了一下,手扶住了桌子边缘。
方雅凑到她耳边,语气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苏颖疯狂摇头。
休庭的十五分钟里,我坐在被告席上没动。
韩波从旁听席走到我身后,递过来一瓶水。
“喝口水。”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手不抖了。”韩波说。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不抖了。
十五分钟后,法庭重新开庭。
两个法警站在了大门两侧。
法官宣布:“经本庭审查,被告方提交的证据初步指向原告苏颖涉嫌诬告陷害、伪造证据等犯罪行为。本庭决定将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在此之前,相关当事人不得离开法庭。”
苏颖的脸彻底垮了。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
“程远!你骗我!你装了四十多天!”
我抬头看着她。
四十二天前,她坐在那间灯光昏暗的客厅里,脸上顶着精心画好的淤青,对着电话哭。
四十二天后,她坐在法庭里,所有的伪装被一层层揭开。
“苏颖。”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法庭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在这四十二天里,从来没问过我一次——你还好吗。”
“你只问了一件事——房子什么时候签字。”
苏颖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来。
法警走到她身边。
“请配合调查。”
手铐的金属碰撞声在法庭里响了一下。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哭了。
这一次,是真的。
没有层次感,没有起承转合。
只是坐在椅子上,缩着肩膀,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周丽芳从旁听席上冲过来。
“我女儿!你放开她!程远你不得好死!”
被法警拦住了。
她整个人挂在法警身上,指着我骂。
我没看她。
我在看苏颖。
她的白裙子皱了。散着的头发黏在脸上。手腕上的纱布歪了,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
什么伤都没有。
从来就没有。
【第九章】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大。
七月中旬的太阳直直地砸在头顶上,热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韩波从后面跟上来。
“走了,请你吃饭。”
“去哪儿?”
“你说。”
“随便。”
我们开车到了一家路边面馆。
中午饭点,里面人不多。
韩波要了两碗牛肉面,我加了个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一口。
四十二天了,第一次觉得东西是有味道的。
韩波看着我吃,自己也埋头扒面。
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后面怎么弄?公司那边。”
“宋杰那边陈立已经同步报案了。股权质押和资金挪用,够他喝一壶的。我回去先开董事会,冻结他的权限。”
“公司不会乱吗?”
“短期会。但核心团队没问题,副总靠得住。”
韩波点点头。
“苏颖呢?”
“法律程序走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顿了一下。
“我不恨她。”
韩波抬头看了我一眼。
“真的?”
我想了想。
“也不是不恨。只是恨完了也不解决问题。她进去了,钱能追回来,房子还是我的。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我把最后一口面挑起来,吃掉。
汤很咸,但正好。
韩波掏出钱包要付账。
我按住了他的手。
“这顿我请。”
“你请?你这四十二天坑了我多少盒烟你知道吗?”
“下次还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我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红票子放在桌上。
韩波愣了一下,笑了。
“行,大方了。”
我也笑了。
四十二天来头一次。
走出面馆,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拿出来。
微信上躺着一堆未读消息。
副总的,陈立的,几个朋友听说消息来问候的。
我一个一个回了。
最后,打开苏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程远,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然后点了删除对话。
手机问我确定吗。
确定。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
韩波在车里按了声喇叭。
“走不走?”
“来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大路。
窗外的城市和四十二天前没什么区别。楼还是那些楼,路还是那些路,红绿灯该红红,该绿绿。
韩波打开了车载音响,里面放了一首老歌。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
是终于可以闭眼了。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七月的热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我深吸了一口。
活着的味道。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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