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六十大寿。
我请假三天,订酒店,买蛋糕,挨个打电话请亲戚。
弟弟呢?
打了一通电话,说了句“妈生日快乐”。
结果宴席上,我妈拉着亲戚的手,眉飞色舞:“还是我家小昊贴心,百忙之中还记得打电话。”
转头看我一眼:“老大就是个跑腿的命。”
我站在包间门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蛋糕,听得一清二楚。
笑了笑,没说话。
不急。
我爸的律师,明天就到。
【第一章】
我妈刘桂芳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我弟陈昊。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
而是因为他嘴甜。
“妈,你今天穿这件旗袍真好看,像三十岁。”
就这一句话,我妈能高兴一整天。
至于我?
陈远,三十岁,某互联网公司中层,月薪两万出头,不算多,但在我们这个十八线小城,绝对算过得去。
但在我妈眼里,我永远比不上弟弟。
哪怕弟弟二十七了,没正经工作,上一份班干了三个月就辞了,理由是“领导不尊重他”。
哪怕弟弟每个月伸手问家里要生活费,张口就是三千五千。
我妈还是觉得——小儿子只是暂时没找到方向,有潜力。
大儿子?
能干活就行了。
母亲六十大寿,我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
先定了酒店,翠湖大酒店,三楼的牡丹厅,能坐六桌。
我妈喜欢排场。
然后订蛋糕,三层的,她喜欢桃子造型,说寓意好,我跑了三家蛋糕店才找到能做寿桃翻糖的。
再然后是请亲戚。
这活最累。
我们家亲戚多,光我妈那边就有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个打电话过去,先寒暄,再通知时间地点,最后还得确认能来几口人,安排座位。
有些亲戚电话里就开始提要求了。
“远远啊,你二婶腿不好,能不能安排一楼?”
“行,我跟酒店说。”
“远远啊,你大舅不吃辣,菜单上把辣的去了。”
“好,我改。”
“远远啊——”
“好好好,我记着。”
三天。
我请了三天假,扣了一千二的工资。
打了四十多个电话。
跑了五趟酒店。
改了三次菜单。
弟弟呢?
我打电话问他:“昊子,妈生日你回来不?”
电话那头传来游戏的击杀音效。
“啊?回啊回啊,到时候再说。”
“你买点什么送妈没?”
“哥你帮我带一份呗,回头给你转钱。”
回头。
他每次都说回头。
我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专门记他说“回头给你转”的次数。
四十七次。
总金额一万两千八。
一分没到过账。
生日当天,我早上六点起床。
去酒店盯场地布置,气球、横幅、花篮,一样一样检查。
蛋糕十点送到,我亲自验收,桃子造型没问题,上面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字是手写的,加了两百块。
中午十一点,亲戚陆续到场。
我站在大厅门口迎人,笑脸挨个叫人。
“大舅好。”
“二婶来了,里面坐。”
“三姨,好久没见。”
我妈呢?
在包间里补妆。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旗袍,是我上个月带她去买的。
当时她看了一眼价签,眼睛亮了一下,又故作矜持说“太贵了”。
我直接刷了卡。
两千八。
她嘴上说浪费,回家试了三次,每次都对着镜子转半天。
我没说什么。
她高兴就行。
中午十二点,开席。
六桌坐满了人,热热闹闹。
我在主桌坐下,旁边空了一个位子。
弟弟的。
他没到。
我妈看了一眼空座,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我正要打电话催,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小昊啊!”
声音提高了八度,整个包间都听见了。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说了什么。
果然,我妈挂了电话,满脸幸福地跟旁边的三姨说:“小昊工作太忙了,走不开,特意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还说等忙完了带我去旅游。”
三姨配合地点头:“还是小昊贴心。”
我低头夹菜。
忙?
他上午十一点才起床,我看了他朋友圈,发了张游戏截图,配文是“国服第一终于拿到了”。
什么工作走不开?
网吧包夜走不开吧。
但这话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我妈有一套完美的解释体系,能把陈昊的所有缺点翻译成优点。
不上班?那叫自由职业。
问家里要钱?那叫暂时周转。
三十岁没对象?那叫眼光高。
而我?
我月薪两万?那叫也就那样。
我买了房?那叫还不是贷款。
我给她买旗袍?她转头跟亲戚说“老大就知道花钱,不会说句好听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去后厨催菜。
酒店的走廊很长,拐角处有个消防通道。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她和二婶刘翠花站在消防通道口,背对着我。
二婶的大嗓门先传过来:“桂芳,你这大儿子还行啊,今天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我脚步顿了一下。
心里闪过一丝期待。
不多,就一丝。
我妈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他?就是个干粗活的命。跑跑腿还行,要说出息,跟他弟没法比。”
那一丝期待,灭了。
干干净净地灭了。
二婶追问:“小昊不是没上班吗?”
我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小昊那是在等机会,他脑子灵光,不像老大,就知道埋头干,干一辈子也就那样。你看小昊,多懂事,百忙之中还记得打电话。老大呢?忙活了三天,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二婶啧了一声:“也是。”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刚从后厨拿的加菜单。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菜单的纸边被吹得轻轻颤。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上面写着:加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蒜蓉虾。
是我妈喜欢吃的。
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没出声。
转身走了。
回到包间,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坐下,给大舅倒了杯酒,碰了一个。
三姨问我:“远远,你弟什么时候来?”
“他忙,来不了。”
“哎呀,年轻人忙是好事。”
“嗯。”
我笑了一下。
很标准的那种笑。
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眼睛眯起来。
这个笑我练了三十年了,熟练得像呼吸。
宴席结束,买单。
八千六。
我刷的卡。
我妈没问多少钱,她从头到尾没问过。
送走最后一桌亲戚,我开始收拾。
收横幅,收气球,跟酒店服务员核对器材清单,把剩下的半个蛋糕打包。
我妈已经被二婶搀着上了车,临走前丢下一句:“剩的菜打包了没?别浪费。”
“打了。”
“行,那你弄完了把东西送家去。”
车门关上,走了。
没有“辛苦了”。
没有“今天多亏你了”。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打包的菜。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停车场的柏油地面被太阳晒了一天,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弟弟陈昊发来的微信。
“哥,今天咋样?妈高兴不?”
我打了两个字:“挺好。”
他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紧接着发来第二条:“哥,月底手头有点紧,你先给我转两千呗,下个月还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
晚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两侧的头发乱飘。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弟弟。
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但我认识。
我按下接听。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不急不缓:“今天,累了吧。”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还行。”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你妈在消防通道说的那些话。”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在路边,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骂骂咧咧开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酒店是我的。”
我张了张嘴。
翠湖大酒店。
我花了两天找的,觉得性价比最高。
结果它是我爸的产业。
“您是不是也知道今天的菜被我改了三次?”
“第一次改掉了辣菜,第二次加了鲈鱼和虾,第三次把你妈不吃的芹菜换成了藕片。”
他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我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着头枕。
盯着车顶的阅读灯看了好一会儿。
“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律师明天到。”
“什么律师?”
“我的遗嘱执行律师。”
我坐直了。
“遗嘱里只有一个名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慢慢把车窗摇上去。
把空调开到最大。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今天在酒席上练了三十年的那种笑。
是真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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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上班。
公司有个项目要对接,我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吃了碗牛肉面,回工位继续改方案。
手机静音扔在抽屉里。
下午两点半,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弟弟的微信消息排了七条。
第一条:“哥?”
第二条:“哥你看到了没?”
第三条:“两千就行,急用。”
第四条:“哥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第五条:“一千也行。”
第六条:“五百?”
第七条:“哥你在不在?你是不是把我删了?”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抽屉,继续改方案。
下午五点,同事叫我一起走。
我说还有点东西要弄,你们先走。
其实没什么要弄的。
我就是不太想回家。
昨天那些话还堵在嗓子眼里。不是堵得咽不下去,是已经咽下去了,但胃在翻涌。
六点半,我收拾东西出了公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陈远,你弟找你借点钱你怎么不理他?”
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连个“你下班了没”都省了。
“妈,我在忙。”
“忙什么忙?回个微信的时间都没有?你弟说了,就两千块,你又不是没有。”
“他上个月也借了两千,还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跟你亲弟弟还算这么清楚?”
“妈,四十七次了。”
“什么四十七次?”
“他找我‘借’钱的次数,一万两千八,一分没还。”
“你——”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还记本子上了?你当你弟是外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等她骂完。
大概三分钟。
信息量很大,涵盖了“白眼狼”“没良心”“亲兄弟都不帮”“以后老了别指望我”等经典曲目。
我全程没插嘴。
等她喘气的间隙,我说了一句:“妈,明天有人来家里找你,你在家等一下。”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早点休息。”
挂了。
回到出租屋,我煮了碗速冻水饺。
坐在阳台上吃。
楼下是条小马路,卖烧烤的推车冒着烟,烟气和肉香混在一起飘上来。
我嚼着水饺,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我爸。
陈国栋。
说起来挺魔幻的。
在我十二岁之前,他就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人。
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永远有一股混凝土的味道。
我妈嫌他穷。
这是事实,不是推测,因为她当着我的面说过无数次。
“你爸就是个窝囊废。”
“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你以后可别像你爸。”
我十二岁那年,他们离了婚。
我妈争抚养权的时候头一次表现出了对我的“在意”——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要赡养费。
我爸没争。
净身出户。
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个旅行包。
在门口蹲下来,跟我平视,说:“远远,爸暂时不能陪你了。但爸会看着你。”
那天下雨,他没打伞。
走进雨里,背影很快就模糊了。
后来很多年,我妈改嫁了一次,对方带来一个儿子——不对,说错了。
陈昊是我亲弟弟,同父同母。
他比我小三岁,离婚那年他才九岁。
我妈没改嫁。
是我记混了,我妈一直没改嫁,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弟弟。
而我,在她的世界里,逐渐变成了一个工具。
交学费的工具,做家务的工具,长大以后变成赚钱的工具。
我爸离开后,几乎断了联系。
每年只在我生日那天,会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不大,刚开始是两百,后来涨到五百,再后来是一千。
没有留言,转账备注永远是同一句话:“生日快乐。”
我妈发现过一次,骂了一顿:“你爸给的钱你也好意思要?当初他不要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没吭声。
钱存了起来。
从十二岁到三十岁,一共存了一万二。
直到去年。
去年十月,一个自称“周律师”的人联系上我。
他约我在市中心的一间写字楼见面。
写字楼很气派,四十六层,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
周律师穿着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夹。
他开门见山:“陈远先生,我是你父亲陈国栋先生的私人法务顾问。”
“我爸?”
“是的。你父亲目前是栋梁地产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旗下拥有住宅地产、商业综合体、酒店管理等多个板块。”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遇到了诈骗。
第二反应是——等等,栋梁地产?
那个开发了我们城市一半楼盘的栋梁地产?
周律师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身份证明、一份亲子鉴定,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
胖了,头发白了,但眉眼没变。
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站在一栋别墅前面,微微笑着。
跟我记忆里穿着工装、身上有混凝土味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但又确实是他。
我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听周律师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我爸离婚后,去了省城。
先是在一个工地当包工头,攒了第一桶金。
然后赶上了地产的好时候,拿地、开发、滚雪球。
十八年,从一无所有,干到了身家数十亿。
他从来没有忘记我和弟弟。
周律师说,他在我和弟弟的身边,分别安排了“观察者”。
不是监视,是关注。
他知道我高中住校时每个月只花三百块生活费。
知道我大学靠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的。
知道我毕业后第一份工资两千八,拿出一千寄给了我妈。
也知道弟弟高考那年,考了二百九十分,我妈花了三万块让他上了个大专。
知道弟弟毕业后换了六份工作,最长的干了四个月。
知道弟弟每个月伸手要钱,我妈从不拒绝。
“你父亲说了一句话,”周律师看着我,“他说:‘我不会插手他们的人生,但我会看清楚,谁值得。’”
那天从写字楼出来,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大厅门口,想起十八年前那个下雨天。
他走进雨里的背影。
原来那个背影不是消失。
是去赚一整座城回来。
所以昨天,当他在电话里说“遗嘱里只有一个名字”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选在我妈当众贬低我的第二天,让律师登门。
这时间卡得,有点狠。
但合我胃口。
吃完水饺,洗了碗,我躺在床上。
明天会很热闹。
翻了个身,睡了。
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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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请了半天假。
开车到了我妈家楼下。
我妈住的小区是我三年前掏首付帮她换的,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她当时只说了句“还行”。
房产证上写的她的名字。
她要求的。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就听见弟弟的声音了。
“妈,哥昨天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人要来?”
“我怎么知道,他说话永远就那个德行,一句整话说不清楚。”
我摁了门铃。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打理,脸上写着不耐烦。
“来了?谁要来你倒是说清楚。”
“快了。”
我换了拖鞋,进了客厅。
弟弟陈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游戏。
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头发油得能炒菜。
看见我,抬了一下眼皮。
“哥。”
“嗯。”
“那两千——”
“等会再说。”
他撇了撇嘴,继续打游戏。
我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弄了点水果端出来,嘴里嘟囔着:“一大早叫我等人,人又不来,存心折腾我。”
十点二十八分,门铃响了。
我放下杯子。
我妈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周律师。
他微微欠身:“请问是刘桂芳女士吗?”
我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
“我叫周正,是陈国栋先生的法务代表。”
陈国栋三个字一出来,我妈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瞬间僵住了。
像被人掐住了后脖颈。
“你说谁?”
“您的前夫,陈国栋先生。”
客厅里的游戏音效还在响。
陈昊头都没抬:“妈,谁啊?”
我妈没回答他。
她盯着周律师看了五秒,然后扭头看向我。
眼神里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陈远,这人你找来的?”
“嗯。”
“你爸……他找你了?”
“进来说吧,站在门口不好看。”
周律师进了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陈昊终于放下了手机,歪着头看这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
“你谁啊?我爸的朋友?”
“我是你们父亲的律师。”
弟弟挠了挠头:“我爸?那个跑了的?他还活着呢?”
这话出口,空气冷了一瞬。
我看了弟弟一眼。
他浑然不觉。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就是一个“抛妻弃子的窝囊废”。
因为我妈从小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周律师没接这茬,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
“刘女士,陈昊先生,我今天来,是受陈国栋先生委托,向你们宣读一份经过公证的遗嘱。”
“遗嘱?”我妈皱眉,“他有什么好立遗嘱的?当年离婚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刘女士,也许您还不知道。陈国栋先生目前是栋梁地产集团的实际控制人。集团旗下持有住宅项目二十三个,商业综合体七个,酒店十二家,资产总规模——”
他顿了一下。
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标点符号的距离。
“约四十二亿。”
客厅里安静了。
游戏音效没了,因为陈昊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屏幕朝下,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妈站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发白。
“你……你说多少?”
“四十二亿。”周律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今天我来不是公布资产的。我来,是宣读遗嘱的。”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文件,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红色的公证处钢印。
“遗嘱全文如下——”
我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看着我妈和弟弟的反应。
我妈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弟弟的眼睛开始放光。
四十二亿。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这间三室一厅。
周律师开始念。
“本人陈国栋,神志清醒,自愿立此遗嘱。本人名下全部合法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栋梁地产集团股权、名下不动产、金融资产及其他一切有形与无形资产——”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全部由本人长子,陈远,继承。”
念到“陈远”两个字的时候,周律师抬了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妈和弟弟。
然后继续。
“本遗嘱为本人最终意思表示,此前所立一切遗嘱均以本遗嘱为准。”
念完了。
他合上文件夹。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弟弟陈昊愣在沙发上,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的脑子显然还没处理完刚才那段信息。
四十二亿。
全部。
陈远。
三个关键词在他的大脑里排列组合,最终拼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论。
“凭什么?!”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劈了。
“凭什么都给他?我也是儿子!我也姓陈!”
周律师看着他,表情没变:“遗嘱是立遗嘱人的个人意愿。”
“我不管什么意愿!”陈昊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四十二亿,一分都不给我?他就不是我爸了?!”
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了。
五分钟前你还说“那个跑了的”“他还活着呢”。
五分钟后就“他就不是我爸了”。
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的反应比弟弟慢了三十秒,但冲击力更大。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沙发扶手上,又滑了下去,半跪在地毯上。
“四十二……亿……”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睛失焦了。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后悔的抖。
她的脑子里一定在飞速回放——
离婚那年,她嫌他穷。
离婚后,她逢人便说他是窝囊废。
三十年,她从没让两个儿子对父亲存有一丝好感。
而现在,那个“窝囊废”坐拥四十二亿。
遗嘱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
是那个她口中“干粗活的命”的大儿子。
“不可能……”她摇头,“不可能是真的……你骗人的吧?”
她猛地转向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陈远,你跟妈说,这是假的对不对?你爸……你爸怎么可能……”
我放下杯子。
看着她。
三十年了。
从十二岁到三十岁。
她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我在给她交房租。
她夸弟弟有出息的时候,我在替弟弟还信用卡。
她在消防通道里说“大儿子就是个干粗活的命”的时候,我在后厨帮她催她喜欢吃的鲈鱼。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
“妈,是真的。”
“我不信!”她站起来,声音尖利,“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他凭什么有四十二亿!”
周律师平静地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栋梁地产集团的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图,以及经审计的资产评估报告。如果您对遗嘱的真实性有疑问,上面有公证处的编号,您可以随时去核实。”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妈没去拿。
她盯着那份文件,像盯着一份判决书。
弟弟陈昊冲过来,一把抓起文件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手指都在抖,纸页被他扯得哗哗响。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那个数字,那个盖着红章的数字。
然后他把文件摔在茶几上。
“我不认!这遗嘱我不认!”
他转向周律师,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你告诉他,我要打官司!这遗嘱不合法!他不能一分钱都不给我!”
周律师退了半步,不紧不慢地说:“陈昊先生,遗嘱经过公证,符合法律要件。如果您要提起诉讼,那是您的权利。但我需要提醒您,依据现行法律,被继承人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分配个人财产。”
“我是他儿子!”
“是的,但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
陈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憋了半天,转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
每次他闯了祸、花了钱、惹了麻烦,他都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意思是——哥,你帮我。
但这次,他眼里除了求助,还有恨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没否认。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不告诉我们!你自己偷偷跟爸联系,把我们瞒在鼓里!”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爸了?”我说,“每年他生日你记得吗?你连他手机号都没存过。”
陈昊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卡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我爸的手机号。
他甚至不记得我爸的生日。
我妈突然插进来。
她站起来了,腿还在抖,但声音压低了,变成了一种哀求的调子。
“远远啊……”
她叫我“远远”了。
上一次她这么叫我,还是我刚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
“远远,你是哥哥,妈知道以前对你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那都是妈不会表达,妈心里有你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下巴在抖,嘴角挤出一个讨好的弧度。
这个表情我很熟悉。
不是我在她脸上见过。
是我在镜子里见过。
每次她骂完我之后,我对着镜子练的那个笑,就是这个弧度。
原来这叫讨好。
“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她咽了口唾沫。
“你弟还小……你能不能跟你爸说说,给小昊也分一点?不用多,一点点就行……他以后怎么办啊……”
还小。
二十七了,还小。
一点点。
四十二亿的一点点是多少?四亿两千万?
我没接她的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个老头在遛狗。
狗是只柴犬,短腿,跑得很卖力。
我看了几秒,转身。
“妈,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昨天在消防通道里,你跟二婶说我‘就是个干粗活的命’,是吧?”
她脸色变了。
“你……你听见了?”
“酒店有监控。”我说,“我爸看到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妈,你知道遗嘱上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吗?”
她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我跟爸关系好。实话说,他这十八年也没怎么联系我。”
“是因为他一直在看。”
“看你怎么对我,怎么对弟弟。”
“他全都看在眼里。”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弟弟陈昊站在旁边,脸上的愤怒开始碎裂,底下露出了恐惧。
不是对遗嘱的恐惧。
是意识到自己被“观察”了十八年的恐惧。
他的每一次伸手要钱。
每一次游手好闲。
每一次理所当然地享受偏爱。
全都被一个“不存在”的父亲看在眼里,记在账上。
那个他以为“跑了的窝囊废”,不声不响地在远处看了他二十七年。
然后判了他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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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律师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名片和那份文件副本。
“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跟我微微点头,提着公文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气压骤然变了。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嵌进我的皮肤。
“陈远!你给你爸打电话!现在就打!”
“打什么?”
“让他改遗嘱!”
我低头看了看她掐在我胳膊上的手。
指甲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我没抽手。
“妈,遗嘱是他立的,我没有权力让他改。”
“你有!你是他儿子!他听你的!”
“他连我的电话都很少接。”
“那你去找他!当面去找他!跪着求他也行!”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利、急促,像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
“你弟以后怎么办?他没工作、没存款、没对象,你让他喝西北风?!”
“他二十七了,不是七岁。”
“你——”
她松开我的手,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然后她使出了最后一招。
哭。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顺着法令纹滑进嘴角。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妈啊……你就忍心看你弟弟以后没着没落的?你有了钱,你弟弟还不是你的弟弟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
以前我见不得她哭。
小时候她一哭,我就慌,恨不得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全给她。
但今天。
我站在那里,心里的某个开关,在昨天那个消防通道里,已经被关掉了。
“妈,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眼泪卡了一下。
“请假扣了一千二。打了四十多个电话。跑了五趟酒店。改了三次菜单。八千六的酒席我刷的卡。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花了多少,没说过一句辛苦。”
“而弟弟打了一个电话,你在席上夸了他二十分钟。”
“我都认了。”
“但你在消防通道里跟二婶说的那句话——‘大儿子就是个干粗活的命’——”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就不认了。”
我妈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整个人呆住了。
不是被遗嘱的四十二亿砸的那种呆。
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错过了什么的那种呆。
但这种清醒只持续了三秒。
弟弟陈昊打破了沉默。
“哥!”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换了一副表情。
我很熟悉这副表情。
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无辜、一点“我知道错了”的诚恳。
这是他跟我妈撒娇时的标准配置。
现在用到我身上了。
“哥,是我不对,以前借你的钱我马上还,我明天就去找工作。你跟爸说说,不用多,给我分一点就行。哥你不可能看我饿死吧?我是你亲弟弟啊。”
他说完,甚至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上个月从我钱包里抽走五百块的时候,可比现在利索多了。
我把袖子从他手指间抽出来。
“昊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爸的生日是哪天?”
他愣了。
“呃……”
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是不是……十月?”
“三月十七。”
“哦对对对,我就是一时没想起来——”
“他的手机号你存了吗?”
“我……以前存过,后来换手机——”
“他得了冠心病,做过一次支架手术,你知道吗?”
陈昊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讨好的弧度,但眼神已经垮了。
“你从来没关心过他。”我说,“甚至没想起过他。在你眼里,他就是一个跑掉的人,一个不存在的人。”
“现在他有四十二亿了,你突然想起来他是你爸了。”
“这跟你找我借钱有什么区别?永远是需要的时候才出现。”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走了。你们慢慢消化。”
“陈远!”我妈喊了一声。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中间,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发白。
“你就这么走了?你良心过得去?”
我看着她。
笑了一下。
不是练了三十年的那种。
是真笑。
“妈,你继续夸弟弟吧。”
“反正夸不出一分钱。”
门在身后关上。
走到楼道里,我的手机响了。
老爸的号码。
接起来。
“出来了?”
“嗯。”
“上车吧。”
“什么?”
“楼下,黑色的那辆。”
我从楼道窗户往下看。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发动机没熄。
前挡风玻璃上贴着翠湖小区的临时停车证。
我下了楼,拉开后车门。
车里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灰色羊绒衫,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
跟周律师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陈国栋。
我爸。
十八年没见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大概是他随身带的茶具。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他先开口。
“瘦了。”
两个字。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就一下。
我迅速吸了口气,压下去了。
“工作忙。”
“嗯。以后不用那么忙了。”
他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个保温杯。
不锈钢的,款式很普通,大概超市四五十块的那种。
杯身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手写的:多喝热水。
字迹很丑。
跟我小时候他在我作业本上签名的字迹一样丑。
我握着那个保温杯,手指摸到了杯身上的小纸条。
纸条的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贴了很久。
“这杯子……”
“买了两年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两年?”
“就放在车上,想着哪天见面了就给你。”
我把保温杯拧开。
里面是满的。
温热的枸杞茶。
我喝了一口。
不好喝。
枸杞放多了,甜得发腻。
但我仰头灌了半杯。
擦了擦嘴。
“爸。”
“嗯。”
“谢谢。”
他没看我,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不用谢。我欠你的。”
车子发动了。
稳稳地驶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我掏首付买的楼在慢慢变小。
我没有回头。
---
【第五章】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就结束了。
最多再拖一段时间的扯皮,毕竟我妈那个性格,不可能轻易认栽。
但没想到,风波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更猛、更荒唐。
当天下午,我还在车上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机就开始疯了。
先是二婶刘翠花。
她发了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差点被她的音量震聋。
“远远啊!听说你爸发达了?四十多个亿?你二婶我当年可是第一个支持你爸创业的人!那年他走的时候我还塞了两百块路费给他,他记不记得?你跟你爸说说,二婶家盖房子还差三十万——”
我没听完,划走了。
然后是舅舅刘建国打来电话。
“远远,你爸的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个……舅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舅,我在外面,回头再说。”
挂了。
然后是三姨。
然后是大舅妈。
然后是我妈那边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表姑。
半个小时之内,我接了六个电话,收了十一条微信。
全是打听消息、攀关系、借钱的。
我爸坐在旁边,看着我手忙脚乱地应付,嘴角挂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你妈嘴快。”
“何止是嘴快。”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她这是生怕全世界不知道。”
“她不是怕别人不知道。”我爸说,“她是想拉帮手。”
我一愣。
想了想。
还真是。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三件事:偏心、哭穷、拉人站队。
她一定是在我走之后,立刻打了电话给所有亲戚,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版本大概是——陈国栋发了财,遗嘱只写了大儿子的名字,小儿子一分没有,大儿子见钱眼开不管弟弟死活。
她要把我塑造成一个“有了钱就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让舆论压力逼我分钱。
老套路了。
从小到大,每次我不顺她的意,她就打电话叫亲戚来“说和”。
所谓说和,就是一群人围着我道德绑架。
“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怎么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妈养你不容易。”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筹码不是几千块的生活费。
是四十二亿。
四十二亿的诱惑下,那些亲戚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积极、更卖力。
果然。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门铃就响了。
我打开门。
二婶刘翠花站在门外,浓妆艳抹,穿了一件她过年才穿的红外套,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远远!二婶来看看你!”
她一进门就开始张罗,进厨房倒水、削苹果、擦桌子,殷勤得我差点以为她来应聘保姆。
“二婶,有什么事直说。”
“哎呀,瞧你说的,二婶就是来看看你嘛。”
她把削好的苹果塞我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了她的表演。
“远远啊,二婶听说你爸现在做了大生意,那是好事啊,咱家终于出了个有出息的。”
“嗯。”
“但是你看,你弟弟小昊也是你爸亲生的,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爸可能是一时糊涂,遗嘱写歪了,你作为大哥,是不是应该主动跟你爸说说?”
“二婶,遗嘱是公证过的。”
“哎呀公证算什么,那不就是一张纸嘛,你爸改一下不就完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压低声音:“远远,二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弟弟再不好,他也是你弟弟。你要是一分不给,外人怎么看?传出去多难听?你以后在亲戚面前还怎么抬头?”
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
“二婶,我问你个事。”
“你说。”
“昨天生日宴上,你跟我妈在消防通道里说什么来着?”
她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桂芳,你这大儿子还行啊’,我妈说‘他就是个干粗活的命’。然后你说‘也是’。”
我看着她。
“二婶,那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刘翠花的脸红了白,白了红。
她的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强撑着笑脸:“哎呀远远,那不是开玩笑嘛,你二婶跟你妈闲聊几句,你还当真了?”
“二婶,你削的苹果带走吧。我不爱吃苹果。”
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拎起那兜水果,哼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
“桂芳,你大儿子翅膀硬了,油盐不进,你得想别的办法——”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响了。
舅舅刘建国。
我没接。
又响。
三姨。
没接。
微信弹了一连串消息。
全是“一家人”“不至于”“你妈养你不容易”。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拿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
枸杞茶还是温热的。
保温效果不错。
我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但我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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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亲戚们的“围攻”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我总共接到了二十三个电话、九十多条微信,还有两次突击上门。
第一次是舅舅带着舅妈来的,苦口婆心劝了一个小时,核心思想是“做人不能太绝”。
我给他们倒了茶,从头听到尾,最后说了一句:“舅,我还记得我上大学那年,找你借三千块学费,你说手头紧。”
舅舅的茶杯端在半空,没放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个月刚给表哥买了辆二手车,一万二。”
舅妈拽了拽舅舅的袖子。
两个人走的时候,茶一口没喝。
第二次是大舅妈独自来的。
这位更直接,进门就说:“远远,大舅妈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爸这么大个产业,以后肯定需要人帮忙管。你表哥大学学的工商管理,正好——”
“大舅妈,表哥的工商管理,是函授的吧?”
大舅妈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而且他上次管理的那个奶茶店,三个月就倒闭了,还欠了供应商两万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大舅妈走了。
比舅舅走得还快。
第三天晚上,消停了。
我以为亲戚们终于知难而退了。
结果第四天早上,我妈亲自来了。
她没打电话,没发微信,直接在我出租屋楼下等着。
我下楼去倒垃圾,一眼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
六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脸上的妆化得比平时精细。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妈?”
“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她举了举保温桶,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
这个笑让我很不适应。
不是因为假。
是因为太真了。
她确实是用心打扮过了,排骨汤也确实是亲手炖的——我闻到了她惯用的那种加了玉米和山药的味道。
这是她拿手的。
但她从来只给弟弟炖。
“上去坐吧。”我说。
她进了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打量着我的出租屋。
三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的,旧但干净。
她皱了皱眉:“你就住这儿?”
“挺好的。”
她没接话,把排骨汤倒进碗里,放在桌上。
“趁热喝。”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远远,妈这几天想了很多。”
我继续喝汤,没抬头。
“妈确实偏心了。这些年,对你不够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昊嘴甜,从小就会哄人,妈就……就多疼了他一些。你不爱说话,妈就以为你不需要。”
我放下碗。
“妈,你今天来,是想说这些?”
她的眼眶红了,但使劲忍着没掉眼泪。
“妈是想跟你说,妈错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妈错了”。
“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
“但是小昊……他是你弟弟。妈不求你把钱分给他,妈就求你,以后多照顾照顾他。他从小被妈惯坏了,妈有责任。但他毕竟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真的不管他。”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嚎啕的哭法。
是安静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
砸在她膝盖上那块碎花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看着她。
说实话,这一刻我心里不是没有动摇。
她是我妈。
不管她怎么偏心,她生了我,养了我。
冬天的时候也给我灌过热水袋,生病的时候也带我去过诊所。
只不过同样的事情,她给弟弟做了一百分,给我做了六十分。
但六十分也是分数。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不会不管弟弟。”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光。
“但我不会给他钱。”
那光灭了。
“我可以帮他找工作。我可以教他怎么独立。但直接给钱,不可能。”
“你爸四十二个亿——”
“那是爸的钱,也是我的责任。不是提款机。”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
跟她平视。
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十八年前,爸蹲在门口跟我平视的样子。
“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爸的遗嘱只写了我的名字?”
她不说话。
“不是因为我比弟弟优秀。也不是因为我比弟弟孝顺。是因为在爸看来,弟弟已经废了。”
这个“废”字出口,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被你惯废了。二十七岁,没工作,没技能,没责任心,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伸手要钱。这不是他的错,是你的错。”
“而你现在还想让我继续惯他。”
“给他钱,就是害他。您要是真为他好,就让他自己站起来。”
我妈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碎裂。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她把保温桶拿过来,慢慢拧上盖子。
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你爸他……身体还好吗?”
我怔了一下。
“做过一次支架手术。现在在吃药,控制得还行。”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如果不是正对着她的背影,根本看不出来。
“哦。”
她拉开门,走了。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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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妈走后的第二天,事情出现了我没料到的变化。
弟弟陈昊,失踪了。
不是真的失踪。
是他从家里搬走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谁都联系不上。
我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都是关机,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半夜十一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远远,你弟找不到了,他不会想不开吧?!”
我第一反应是——他不至于。
陈昊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骨子里是个怂人,嘴上嚣张,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他比谁都惜命。
但万一呢?
我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找。
先查了他的社交账号,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是两天前,发了张自拍,配文是“大不了老子重头再来”。
评论区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回了个“别管”。
然后就没了。
我又查了他的外卖记录——别问我怎么查的,他的手机账号密码三年没换过,还是那个“chenhaonb666”。
外卖记录显示,今天中午他在市区东边的一个小区点了份黄焖鸡。
配送地址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我把地址发给了周律师,请他帮忙确认一下。
十分钟后,周律师回了消息:“那是你弟的一个朋友的出租屋,他应该在那边借住。”
我回了条“谢谢”。
把地址发给了我妈:“他在这儿,没事。”
我妈秒回:“你去把他接回来!”
我没回。
把手机放下了。
弟弟要躲就让他躲。
二十七岁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追着他跑。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的“消失”只是前戏。
三天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不是自拍。
是一段长文。
标题是:《我的父亲、我的哥哥,和那份四十二亿的遗嘱》。
我点开看了一遍。
看完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篇文章写得很“好”。
好到我差点以为他请了专业的自媒体写手。
内容大概是——
“从小我的父亲就抛弃了我们,母亲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我和哥哥相依为命,母亲吃尽了苦头。如今父亲发了财,却在遗嘱里只写了哥哥的名字,完全不顾我这个小儿子的死活。而哥哥不但不分给我一分钱,还当着母亲的面说我是废物。一个抛弃过家庭的父亲,一个被金钱蒙蔽了心智的哥哥,我不知道这个家还有什么意义。”
末尾还配了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笑得天真无邪的那种。
点赞一百多。
评论区清一色的:“太惨了”“你哥真过分”“这种父亲不要也罢”。
我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好。
你要玩舆论战是吧。
我打了个电话给周律师。
“周律师,麻烦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
“第一,我弟弟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每一笔找我借的钱,时间、金额、是否归还,全部列清楚。”
“第二,我过去十年给母亲的转账记录,房子首付的支付凭证,每年的生活费打款记录。”
“第三,我弟弟的社保缴纳记录和工作履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律师说:“陈远先生,你确定要这样做?”
“确定。”
“这些信息一旦公开,对你弟弟的伤害是永久性的。”
“他先动的手。”
周律师又沉默了一秒:“好。明天之前给你。”
挂了电话。
我没有发朋友圈。
我用了一种更精准的方式。
第二天,我把那些材料整理好,打印了十五份。
然后一个一个寄。
寄给了在弟弟朋友圈下面点赞评论的那些亲戚。
每份材料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以上是事实。信谁,你们自己判断。”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弟弟朋友圈下面的评论区就变了味。
先是有几个人悄悄删掉了评论。
然后有人开始转发那份材料的截图。
再然后,弟弟的那条长文,被他自己删了。
删之前我截了图。
留个纪念。
---
【第八章】
材料寄出去之后第三天,弟弟终于现身了。
不是来找我的。
是来找我妈的。
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你弟回来了,瘦了一圈,说要跟我谈谈。”
“谈什么?”
“他没说。你要不要过来?”
我想了想:“不去了。你们谈。”
但当天晚上,我妈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不像前几天那种尖利的、急促的调子。
是一种很沉的、很疲倦的平静。
“远远,你弟说他想去上班了。”
“嗯。”
“他说他想去你爸的公司。”
我没说话。
“但他说他不要什么高管,不要什么总监。他说他去当最底层的实习生。从头学。”
我靠在椅子上,眉毛挑了一下。
“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他说——”
我妈停了一下,声音哽了一下。
“他说他看了那些材料。他说他不知道你这些年给家里花了那么多钱。他说他一直觉得你过得比他好。他不知道你贷了房贷,不知道你月薪两万要拿出一半来补贴家用。”
“他说他活了二十七年,是个废物。”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妈,他这话是真心的还是演的?”
“我不知道。”我妈说,“但他把游戏卸了。”
我愣了一下。
游戏。
陈昊那台电脑上装了不下二十个游戏,加上手机上的,总共有三十多个。
那是他的命。
他卸游戏,就等于我爸当年净身出户。
是真的割肉。
“让他写份简历发给我看看。”
“好。”
隔天早上,我收到了弟弟发来的简历。
格式很丑,排版一塌糊涂,工作经历那栏只有三行——奶茶店店员、快递分拣员、某商贸公司销售(均未超过四个月)。
但在自我评价那栏,他写了一段话:
“没学历,没技能,没经验。唯一的优点是年轻,还有时间犯错。我不怕从最底层做起,因为之前也没在最底层以上待过。”
我看着这段话,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嘴皮子确实利索,不管是哄人还是自嘲。
我把简历转给了周律师,让他递给我爸。
当天下午,我爸回了一条消息。
很短。
“让他下周一来工地报到。先搬三个月砖。”
搬砖。
字面意义上的搬砖。
我把这条消息转给弟弟。
他回了个“好”。
没有表情包。
没有“哥你帮我说说好话”。
就一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也回了一个“好”。
---
【第九章】
弟弟去工地的第一天,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远远,你弟今天去搬砖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爸是不是故意的?让他去搬砖?”
“妈,搬砖怎么了?爸当年也是从工地干起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也是。”
然后挂了。
没有追加“让你爸换个轻松点的活”。
没有追加“你弟身体受不了”。
就“也是”两个字,挂了。
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跟我妈通话不超过三十秒而且她没有任何附加要求的。
奇迹。
弟弟搬砖搬了一周。
第一天晚上他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手掌的照片。
掌心全是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皮翻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没配文字。
但评论区画风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加油”“兄弟顶住”“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点赞比上次那篇卖惨长文还多。
我没点赞。
但我给他转了三百块,备注是“买双劳保手套”。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过了一周,弟弟没有再发朋友圈。
但我妈的朋友圈开始有了变化。
她发了一张照片——弟弟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前面,晒得黑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以前好。
配文是:“小儿子上班第十二天。”
没有炫耀,没有卖惨。
就这么一句话。
评论区的二婶刘翠花点了个赞,但没评论。
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夸吧,之前骂人骂得太狠。
不夸吧,风向已经变了。
这一个月里,我跟我爸见了三次面。
都不是正式的场合——第一次是他约我去钓鱼,在市郊的一个水库边,待了一下午,鱼没钓上来几条,倒是聊了不少。
他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还行。
他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
他说“以后带回来给我看看”。
我说“先得有才行”。
他笑了一声,收回鱼竿,把鱼饵换了换。
“你妈这些年,苦了你了。”
“还行。”
“不用装。”他看着水面,“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我知道却没出手,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话。
“我当年走的时候,不是不想带你。是带不走。你妈抚养权争到手了,我争不过。后来我想接你来,又怕打乱你的生活。”
他收了一条小鱼,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所以我只能远远看着。看你一步一步走过来。”
“你比你弟强,不是强在能力上,是强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扭过头,看着远处水面上的浮漂。
太阳快落山了,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
“爸,你那个保温杯,枸杞放太多了。”
“嫌甜?”
“齁嗓子。”
“下次少放点。”
“嗯。”
第二次见面是在他的办公室。
他让我看了看公司的架构图。
“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你得懂。”
“我不懂地产。”
“可以学。你比你弟聪明,学得快。”
“您别拿我跟他比。”
“行。那我拿你跟我比。”他靠在椅子上,“你三十岁比我三十岁强多了。我三十岁的时候还在工地搬砖。”
“那我弟现在不也在搬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肩膀抖了两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出声。
第三次见面,是在一家面馆。
他说想吃牛肉面。
我们一人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吃面很慢,一根一根挑。
我吃面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没了。
他看着我的空碗说:“跟你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是饿的,现在是习惯了。”
他没再说话。
低头继续吃面。
我看见他的手。
六十岁的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得很干净,但无名指的侧面有一道淡淡的疤。
我认识那道疤。
小时候他在工地上被钢筋刮的,回来自己拿创可贴裹了裹就完事了。
那时候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我不信,把他的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
那年我五岁。
现在我三十岁。
他的手老了。
疤还在。
我低头喝了口汤。
汤也是咸的。
面馆的汤本来就咸。
不是别的原因。
---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弟弟陈昊从工地调到了项目部。
不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儿子——工地上的工头根本不知道这层关系,都以为他是哪来的愣头青。
是因为他在搬了三个月砖之后,主动去考了个施工员证。
晚上下了工地回出租屋,掏出手机看网课,看到凌晨一点。
工头发现他会看图纸之后,把他调到了项目部打杂。
我爸没有干预。
从头到尾没有。
弟弟调岗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哥,我考过了。”
后面跟了一张证书照片。
拍得很糊,光线也暗,但能看清上面的名字和编号。
我回了个“行啊”。
他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哥,那一万二千八,我列了个还款计划,每个月还一千,你看行不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回了句:“不急,你先把房租交了。”
“交了交了,上个月就交了,不信你问我房东。”
我没回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在树叶间筛下一些碎光。
烧烤摊的烟又飘上来了。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枸杞少了。
没那么甜了。
味道刚刚好。
我妈最近也变了一些。
变化不大,但有。
她不再给我打电话骂我白眼狼了。
偶尔会发条微信,问我吃了没。
上周末她自己坐公交来我出租屋,给我送了一锅排骨汤。
还是玉米山药的。
但这次她没有提钱的事。
没有提遗嘱的事。
她把汤放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看这看看那。
“你这房子太小了。”
“够住。”
“厨房也太窄了,转不开身。”
“我不怎么做饭。”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远远。”
“嗯。”
“妈以前……”
她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来。
“算了,没什么。汤趁热喝。”
门关上了。
我去厨房盛了碗汤。
玉米是甜的,山药是糯的。
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她做这道汤的手艺从来没变过。
变的是她愿意给谁做。
现在她愿意给我做了。
晚了三十年。
但没关系。
我端着碗走到阳台上坐下。
楼下那个遛柴犬的老头又出来了。
柴犬还是跑得很卖力,短腿倒腾得飞快。
我喝了一口汤。
手机响了。
我爸的号码。
“远远。”
“爸。”
“明天有空吗?”
“干嘛?”
“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
“你以后的办公室。”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碗底沉着几颗枸杞。
我也不知道是排骨汤里的还是保温杯里混进去的。
管它呢。
都是甜的。
我把碗洗了,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桌上。
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在这张网里活了三十年。
从被忽视的大儿子,到被贬低的工具人,到现在——
到现在也不知道算什么。
首富的继承人?
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不真实。
我只知道,我爸给我的保温杯里,枸杞放少了。
说明他听进去了。
我妈的排骨汤里,玉米多了两块。
说明她记住了我爱吃玉米。
我弟的还款计划,第一个月的一千块,今天到账了。
我去查了一下。
真到了。
备注写的是:“第一笔,还剩十一笔。哥,等着。”
我关上手机。
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但看着看着,觉得这个三十多平米的出租屋,好像没那么小了。
翻了个身。
闭眼。
明天去看办公室。
得穿得正式点。
睡了。
睡得很踏实。
跟那天喝完那杯齁甜的枸杞茶之后一样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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