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境尸山血海里爬了五年,提着蛮王首级回京领赏。
朱漆宫门紧闭,未婚妻早已凤冠霞帔贵为皇贵妃,怀里的二皇子都会叫父皇了。
岳父沈崇礼把我的婚书踩在泥地,吐了口唾沫:
残兵败将,也配染指皇家贵妾?
我抬手捏碎长枪,城外三十万玄甲铁骑整齐拔刀,刀光压弯了整座京城的脊梁。
去查,当年扣我军粮送她入宫的主谋是谁。
今天这笔账,我要这龙椅上的人,跪着给我算清楚!
【第一章】
我站在朱雀大街的尽头,迎面刮来的寒风夹杂着呛人的硫磺味。
那是宫中庆贺二皇子生辰放的爆竹碎屑。
霍奔大步跨到我身前,双手递上一卷染血的密信。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充耳不闻四周的喜乐喧天,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目光几乎要在金钉上烧出两个洞。
街边的百姓在禁军的长戟驱赶下跪了一地,高呼皇贵妃千岁,二皇子福泽万年。
五年前,我率领三千死士出关断后,沈云姝在城门前扯断青丝,塞进我染血的护心镜里。
她说,陆策,你若不归,我便青灯古佛,终生不嫁。
那一年,北蛮破关,朝廷断我粮草,我在雪窝子里嚼马肉咽冰渣,胸口揣着那缕头发,硬生生撑到反杀王庭。
今天我带着三十万铁骑的降表回京,见到的却是她高坐在九龙辇车上,怀中抱着一个穿着明黄蟒袍的男童。
那孩子眉眼弯弯,正抓着一枚白玉如意往车窗外砸。
去查。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给我查清楚,沈云姝到底是什么时候嫁进宫的,怎么嫁的,谁做的主。
还有那个二皇子,多大了,什么时候生的。
霍奔单膝砸在青石板上,地面震裂出几道细缝:
侯爷,末将在进城前就已经让暗桩摸了底。
讲。
景和三年春,朝廷传出侯爷战死阴山的消息,不到三个月,沈家便以冲喜为由,将沈小姐送进了潜邸。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萧明渊,那时还是个被先皇冷落的闲散王爷。
霍奔把头埋得极低,呼吸沉重:
二皇子下个月满四周岁。算算日子,正是侯爷在黑风峡被断粮三个月后落地的。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寸寸收紧,指节泛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黑风峡一役,我手下三千弟兄全军覆没,我身中七箭掉进冰窟,她在京城怀胎临盆。
好一个青灯古佛。
好一个终生不嫁。
侯爷,沈家今天在太白楼大摆筵席,宴请六部九卿,庆贺二皇子受封益王,沈家老头子沈崇礼,如今已被封为承恩公。
霍奔咬牙切齿,手里的横刀被他捏得弯折:
沈崇礼方才派人传话到城门驿站,说既然侯爷没死在塞外,就识相点自己去沈府把旧婚书撕了,别耽误皇贵妃的前程。
他们还说,若侯爷闹事,便是抗旨不尊,要诛陆家九族。
我低笑出声,胸膛震颤,咽喉泛起一阵腥甜。
诛我陆家九族?
当年我陆家男丁七人战死沙场,灵位挤满了宗祠,如今九族之内,除了我陆策一人,只剩塞外三十万嗷嗷待哺的刀头舐血之徒。
我倒要看看,萧明渊的长生殿,能不能受得住我这三十万把滴血的钢刀。
走。
我扯下身后被硝烟熏得辨不出颜色的猩红披风,狠狠摔在雪泥里:
去太白楼,给沈承恩公道喜。
【第二章】
太白楼前车水马龙,整条街被达官显贵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管乐笙箫混着酒肉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楼门口立着两个沈府的家丁,腰间悬着银丝软带,昂着下巴清点各路官员送上的贺礼礼单。
户部侍郎送东海珊瑚树一对,纹银万两!
大理寺少卿送前朝古玉屏风一座!
家丁扯着破锣嗓子报幕,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带着霍奔穿过人群,玄铁重靴踩在铺了红毡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站住!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横移一步,挡在我身前。
他上下打量着我身上布满刀痕的破旧战甲,鼻子皱成一团,抬手在面前扇了扇:
哪来的叫花军汉?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里也是你这种要饭的能靠近的?滚一边去,别冲撞了国舅爷的贵气!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管家我认得,沈府的大管家沈福,当年我陆家风光时,他每次见我都得跪在石阶下磕头请安。
沈福,五年不见,你这双狗眼还是只认衣裳不认人。
我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柄凿子钉进嘈杂的人群。
沈福身子僵住,仔细瞅了瞅我的脸,眼皮剧烈跳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陆策?
他喉咙咕噜一声,强行挺直腰杆,脸上的慌乱转瞬化为冷笑:
哟,还真是陆大将军。怎么,塞外的风沙没把您的骨头埋了,还真让您爬回京城了?
不过陆侯爷,您来错地方了。我家老爷有令,沈家与陆家的恩义早就尽了。
今天是我家娘娘所出二皇子封王的大喜之日,老爷吩咐过,若是见着你,就转告你一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他招了招手,周围十几个身穿锦衣的家丁立刻围拢上来,手按腰刀,眼神狠戾。
沈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两根手指夹着,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是当年陆老侯爷和我家老爷定下的婚书。
沈福嗤笑一声,当着满街文武百官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两半,扔在脚下碾了一脚:
我家娘娘现在是万岁爷的心头肉,将来的皇太后!
你一个丢了封地、手底下没几个活人的破落军户,也配和沈家攀亲?
识相的,拿着这五两碎银子滚出京城,还能保全一条狗命!
他抬手将一粒碎银子往我脸上砸来。
手刚抬到半空。
一道森冷的寒光闪过。
沈福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条右臂连带着锦缎袖子齐根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迎客的红毡上。
鲜血如注喷洒,染红了太白楼烫金的门匾。
杀人啦!
门前的宾客吓得四散奔逃,踩翻了朱红案几,金银玉器碎了一地。
沈福摔倒在地,左手死死捂着喷血的断臂,脸色煞白,额头冷汗如雨下:
你……你敢在天子脚下动刀?我是承恩公府的大管家!我是贵妃娘娘的人!
我反手将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冰凉的锋刃割破皮肉,渗出血珠。
狗仗人势的东西。
我脚下用力,直接踩碎了他的右手手腕,骨裂声清晰刺耳:
沈崇礼在哪里?
沈福痛得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嚎叫声变了调:
在……在三楼天字阁!九卿都在……你死定了,你今天走不出太白楼!
霍奔跨步上前,抓起沈福的衣领,单手将这个百十斤的汉子像破麻袋一样抡起,狠狠砸碎了太白楼的大门。
木屑横飞中,我提刀而入。
大厅里鸦雀无声,原本喧闹的歌舞戛然而止。
上百名达官显贵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惊恐、震惊、鄙夷,各色目光交织。
我踏上旋转木梯,刀尖顺着台阶拖曳,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每上一级台阶,地上的血迹便延长一寸。
沈崇礼,故人归来,连杯水酒都不准备吗?
【第三章】
三楼天字阁的楠木雕花大门被霍奔一脚踹碎。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珍馐百味,正中坐着一个身穿仙鹤补子朝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色红润。
正是当朝国丈、承恩公沈崇礼。
在他身侧,坐着几名身穿大红袍服的三品以上重臣。
房门爆裂的瞬间,桌上的几名官员吓得跳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夜光杯。
唯独沈崇礼端坐不动,只是眉头死死皱起,目光阴鸷地落在我手中的滴血钢刀上。
陆策。
沈崇礼冷哼一声,将象牙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
五年不见,你在边陲染了一身蛮荒野气,竟敢擅闯重臣宴席,残杀国公府管家!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万岁爷?
我迈步走进房内,长刀随意一挥,刀刃上的血珠甩在一名户部侍郎的脸上,吓得那官员倒退两步,瘫坐在椅子里。
王法?
我拖了一把黄花梨木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沈崇礼正对面:
五年前,我陆家满门男儿战死塞外,朝廷封我为定北侯,总督北境军政。
按品秩,我见君不跪,剑履上殿。
你沈崇礼不过是个靠卖女儿上位的承恩公,按大夏律,你见我需行半跪之礼。
你跟我谈王法?
沈崇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肌肉剧烈抽动:
定北侯?哈哈哈哈!
他抚须大笑,眼神充满了恶毒与嘲弄:
陆策,你还当现在是五年前吗?
你带兵抗旨,深入阴山,朝廷早已定你为叛将!定北侯的爵位早在三年前就被万岁爷削了!
如今的你,不过是个侥幸没死的逃兵!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我: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那点底细?
你手底下的玄甲军早就死绝了!你今日孤身回京,无非是想借着当年的婚约,来我沈家讨一口残羹剩饭!
老夫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
沈崇礼往前探出身子,满面狰狞:
云姝是天上的凤凰,肚子里生出来的皇子,将来是要坐那把龙椅的!
你陆家算什么东西?满门寡妇,断子绝孙的下贱胚子!
当年让你陆家和沈家定亲,是老夫瞎了眼!
想敲诈老夫?门都没有!识相的交出陆家的旧宅地契,老夫看在死去的陆老侯爷面上,赏你一具薄皮棺材!
我静静听着,心跳平稳得可怕。
右手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啪、啪、啪。
敲到第十下时,我抬起眼,看向沈崇礼身旁的工部尚书严嵩:
严大人,五年前我军在黑风峡被围,工部拨发的三万副甲胄全是生铁脆皮,两千石箭矢没有箭头。
这批军械,是经你的手出库的吧?
严嵩脸色大变,下意识往沈崇礼身后缩:
陆策!你休要血口喷人!边关战事不利是你指挥无方,与本官何干?
我没理他,视线转向户部侍郎周青:
周大人,那年腊月,户部扣押北境三州军粮六十万石,换成霉烂的陈化粮,导致我营中将士冻饿而死者过半。
这批粮食变卖的银子,最后进了谁的腰包?
周青额头冷汗直冒,强装镇定地拍桌大喝:
放肆!朝廷钱粮调度自有法度,岂容你在此狂吠!来人!把这逆贼拿下!
太有意思了。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划过冰冷的刀锋:
一个扣粮,一个毁械,而沈国丈借着这些功劳,把女儿送上龙榻,换来满门富贵。
你们踩着我陆家军三万弟兄的尸骨吃人肉,喝人血,如今坐在这里庆贺益王封爵?
沈崇礼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袍袖:
是又如何?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萧家天下,沈家居半!老夫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天牢里!
你以为你提着一把破刀就能翻天?
他拍了拍手。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密集的甲胄碰撞声。
整座太白楼四周,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京畿卫调动的声响。
【第四章】
足足五百名披重甲的京畿卫将整座太白楼围得水泄不通。
长梯架起,一柄柄精钢硬弩从窗外探入,冰冷的箭镞在烛火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楼梯口处,重靴踏地之声如同闷雷。
一名身披金锁连环甲的魁梧将领按剑而入,面容冷肃,杀气腾腾。
京畿卫指挥使,韩拓。
沈崇礼见到来人,脸上的傲慢之色瞬间绽放,笑得合不拢嘴:
韩统领!你来得正好!
这个潜逃回京的逆贼陆策,不仅擅闯酒楼,残杀我沈府管家,还在此口出狂言,辱骂天家!
依大夏律,当场格杀勿论!
沈崇礼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小畜生,你刚才不是很狂吗?
你再动一下试试!韩统领是万岁爷的亲信,手握三万京畿精锐!
今日老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韩拓阔步走入天字阁,目光扫过满地碎木和血迹,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屋内的几名尚书、侍郎纷纷抚须冷笑,坐回椅上,神情戏谑。
在他们看来,我已是一具尸体。
想反抗,面对五百具硬弩,神仙也得被射成刺猬。
想求饶,沈家绝不会留下活口。
严嵩甚至端起一杯残酒,讥讽地笑道:
陆将军,认命吧。下辈子投胎,记得学聪明点,别惹不能惹的人。
沈崇礼抬手一挥:
韩统领,动手!碎尸万段,扔出城外喂狗!
韩拓没有拔剑。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缓缓下移到我的腰间。
那里挂着半块被烈火烧焦的青铜令牌,上面只有两个被血渍浸透的篆字:定北。
韩拓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名副将脸色瞬间惨白,呼吸陡然粗重。
韩拓突然摘下头顶的金盔,双膝一弯。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坚硬的楠木地板被他的膝盖砸裂。
末将韩拓,参见大将军!
整座天字阁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冷笑的严嵩手一抖,酒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崇礼脸上的狞笑僵死在嘴角,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瞪出来:
韩拓!你疯了?!你跪他干什么?!
他是逆贼!老夫让你杀了他!
韩拓没有理会沈崇礼的尖叫,双手捧着头盔,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沙哑发颤:
景和二年,北蛮三路围攻雁门关,末将率前锋营五百残卒陷于死地。
是大将军亲率十八骑,破万军,救末将于万刃之中!
大将军曾言,大夏男儿之刀,只斩外虏,不向同袍!
韩拓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沈崇礼:
承恩公!大将军在漠北斩首十万,护我大夏万里山河!
你让末将对大将军放箭?
你配吗?!
窗外五百名原本蓄势待发的京畿卫,齐刷刷放下硬弩,右拳砸胸,重甲相击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参见大将军!
声浪掀翻了屋顶的瓦片,在太白楼上空久久回荡。
沈崇礼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脸色一片死灰。
他指着韩拓,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反了……你们全都要造反吗!
老夫要进宫面圣!老夫要诛你们九族!
想走?
霍奔跨步拦在门口,单手握刀,面带狞笑:
老杂毛,侯爷还没让你走,你迈得出这道门吗?
我缓缓站起身,握着滴血的战刀,走到沈崇礼面前。
每走一步,这位高高在上的国丈爷就抖一下。
陆……陆策,你别乱来……
沈崇礼声音打颤,再无方才的不可一世:
云姝是皇贵妃……她肚子里有萧家的龙种……万岁爷不会放过你的……
我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在大厅炸响。
沈崇礼整个人被抽得凌空飞起,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重重砸在紫檀木大圆桌上。
名贵的瓷盘菜肴碎裂炸开,汤汁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混着四颗染血的槽牙。
这一巴掌,替当年黑风峡战死的三千弟兄打的。
我上前一步,踩住他的胸口,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回去告诉沈云姝,洗干净脖子等着。
当年她怎么踩着我陆家的血爬上去的,我就怎么把她的皮扒下来。
滚!
【第五章】
沈崇礼是被沈家下人抬着冲进皇宫的。
当天夜里,紫禁城景仁宫内灯火通明,药味弥漫。
沈云姝身穿明黄色金丝绣凤长袍,云鬓高挽,发间插着九尾凤钗,原本端庄雍容的面容此刻扭曲到了极点。
她看着躺在软榻上鼻青脸肿、胸骨断裂的父亲,胸口剧烈起伏。
陆策……他竟然真的没死?
沈云姝尖细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五年了。
她以为那个男人早就化作漠北荒原上的一堆枯骨,连孤魂野鬼都算不上。
当年她改动边关粮道布防图,亲手将陆策送入死地,转头便爬上了萧明渊的床榻。
这五年来,她步步为营,靠着二皇子坐稳了后宫第一把交椅,只差一步就能母仪天下。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本该烂在泥里的男人,提着刀杀回了京城!
娘娘……
沈崇礼躺在榻上,满嘴漏风,涕泪横流:
那小畜生疯了!他不仅打了老夫,连韩拓那个狗东西都被他收买了!
他在太白楼放话,要扒了娘娘的皮!
娘娘,绝不能留他!明早朝会,万岁爷若召见他,这当年的隐情一旦捅出来……
住口!
沈云姝厉声打断,凤目含煞,扫视四周的宫女太监。
众人吓得噗通跪倒,把头埋进地毯。
慌什么?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冷笑出声:
他一个没有兵权的孤家寡人,就算活着回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韩拓不过是念旧情,真到了金銮殿上,由得他放肆?
她转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盖上皇贵妃的私印:
传本宫口谕给九门提督赵阔。
陆策目无王法,擅杀勋贵,乃北蛮细作伪装!
命他调集神机营三千死士,今夜封锁定北侯府旧宅,无论老幼,格杀勿论!
拿着本宫的腰牌去!
殿外的黑衣太监接过密信,叩首退下。
沈云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眼神如淬了毒的寒冰。
陆策,当年你能替我沈家挣来从龙之功,如今你的命,就继续给我当垫脚石吧。
旧宅前,寒风呼啸。
荒废了五年的定北侯府朱漆剥落,蛛网密布。
我站在正堂的灵位前,一块一块擦拭着父兄的灵牌。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破空之声。
霍奔站在我身后,低声道:
侯爷,神机营的人,两百步外结阵,带了连环火铳和猛火油。
沈云姝的手笔?
我头也没回,将擦净的灵牌放回原处。
回侯爷,领头的是九门提督赵阔的副将,怀里揣着景仁宫的私印。
他们想放火烧了这宅子,把侯爷烧成焦炭。
我拿起三炷线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遮住了灵位上殷红的字迹。
去吧。
我淡淡开口:
把脑袋割下来,装进盒子里。
天亮之前,送到长生殿萧明渊的龙案上。
告诉赵阔,洗干净脖子,天亮之后,本侯亲自去九门提督衙门收账。
诺!
霍奔狞笑一声,拔刀闪入夜色。
片刻之后,宅院外响起连绵不绝的惨叫与血肉撕裂之声。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夜风灌进破败的祠堂,香炉里的红光忽明忽暗。
我跪在蒲团上,对着父兄的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
陆家的血债,今夜开算。
【第六章】
天光微熹。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手持笏板,肃然而立。
沈崇礼坐着轮椅,被人抬上了御道。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面色灰败,眼中却满是恶毒的期待。
昨夜神机营倾巢出动,就算陆策是铁打的金刚,也该被火铳轰成了筛子。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身穿九龙明黄帝袍的萧明渊缓步踏上金銮殿,端坐于龙椅之上。
沈崇礼挣扎着从轮椅上滚下来,趴在金砖地上嚎啕大哭:
皇上!老臣要告御状啊!
逆贼陆策假死脱逃,潜回京城,昨夜更在太白楼行凶,暴打朝廷命官,羞辱贵妃娘娘!
请万岁爷下旨,发海捕文书,将这叛贼碎尸万段,以正国法!
满朝文武,半数沈党官员齐刷刷跪倒:
请万岁爷严惩叛贼陆策!
萧明渊脸色阴沉,手掌死死扣在龙椅的扶手上。
他不是傻子。
五年前陆策的战报有诈,他是心知肚明的,甚至这本就是他和沈家联手做下的局。
可他没想到,陆策竟然活着回来了。
宣……
萧明渊刚吐出一个字。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浴血的金吾卫统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御阶之下,声音嘶哑变调:
皇上!大事不好了!
神机营……神机营副将以下三百二十一名校尉,人头全被堆在东华门外!
九门提督赵阔……赵阔大人被吊在城门楼上,全身骨头尽碎,咽气了!
轰!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文官们吓得面如土色,连退数步。
沈崇礼浑身一颤,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不……不可能!神机营带了火器……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谁干的?!
萧明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龙颜震怒,额头青筋狂跳:
在天子脚下屠杀朝廷命官,九门提督!谁给他的胆子!
我给的。
一道平淡沉稳的声音,穿透大殿前的重重宫门,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惊恐回头。
清晨的微光中,我身披黑色玄甲,腰悬横刀,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白玉石阶。
我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霍奔一人,手里拎着一个滴血的粗麻布口袋。
大殿两侧的御林军面面相觑,握着金瓜长戟的手掌发抖,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踏进太和殿。
甲胄上的铁叶互相撞击,在大殿内回荡起金铁交鸣的清脆声响。
霍奔随手一抛。
咕噜噜。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过金砖地面,正好停在沈崇礼的面前。
正是九门提督赵阔。
沈崇礼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两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陆策!
萧明渊双拳紧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中杀机毕露:
你竟敢私杀朝廷重臣,携兵刃上殿!你想造反吗?!
造反?
我停在御阶十步之外,迎着萧明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萧明渊,你这龙椅坐了五年,是不是忘了它下面埋着多少我陆家军的骨头?
当年黑风峡断粮,沈家扣械,你萧明渊在京城截留八百里加急军情!
你们三人合谋,坑杀大夏三万精锐,换你登基称帝,换沈家满门富贵!
我抽刀出鞘三寸,森寒的刀光映照在萧明渊惨白的脸上:
今天我来,不是造反。
是来向你们讨债!
【第七章】
放肆!
工部尚书严嵩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呵斥:
金銮殿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当年边关兵败,分明是你贪功冒进!朝廷何曾克扣过一粒粮,一件甲!
你有何凭证?!无凭无据污蔑君上与国丈,按律当诛九族!
凭证?
我转头看向霍奔。
霍奔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发黄变脆的布帛,猛地抖开。
那是一张用鲜血写就的军令状,下方密密麻麻按着数百个血手印。
大夏景和二年十月,户部拨发陈粮公文原件,盖有户部、工部大印,更有沈崇礼的亲笔署名!
这是我从北蛮主帅大帐里缴获的战利品!
霍奔的声音如滚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蛮王死前亲口招供,当年正是承恩公沈崇礼,暗中派人送去布防图与断粮公文,相约合力绞杀定北侯!
作为交换,蛮军撤出北境三州,助萧明渊在京城夺嫡!
这上面的血手印,是北境三千战死校尉的遗书!
严大人,周大人,沈国丈,你们要不要上来验一验自己的私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开。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几名老臣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崇礼破口大骂:
通敌卖国!陷害忠良!
畜生!你们竟敢勾结外虏!
严嵩和周青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沈崇礼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只是拼命向龙椅上的萧明渊磕头:
皇上救我!皇上救我啊!
萧明渊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一卷染血的公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帝王的狠绝取代。
够了!
萧明渊猛地一拍龙案,大理石台面瞬间震裂:
边关陈年旧事,岂容蛮夷一面之词挑拨君臣!
陆策,你擅杀朝廷大员,携兵刃威逼君上,罪在不赦!
来人!
大殿四周突然响起轰鸣。
偏殿两侧的重门洞开,数百名头戴青铜面具、身披重铠的御前死士蜂拥而出,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萧明渊登基后暗中培养的禁卫底牌,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龙雀卫!
萧明渊站起身,俯瞰着我,眼神残忍:
陆策,朕念你昔日战功,本想留你一条全尸。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今天这金銮殿,就是你陆家的葬身之地!
杀了他们!
沈崇礼见状,再次狂笑起来:
杀了他!皇上圣明!杀了他!
数十名龙雀卫手持重剑,踏着沉重的步伐,朝我和霍奔合围而来。
我神色未变,甚至连腰间的横刀都未曾拔出。
萧明渊,你是不是以为,我敢踏进这紫禁城,当真只带了一把刀?
我冷冷吐出一句话。
萧明渊眉头猛然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皇城之外,突然传来了凄厉苍凉的牛角号声。
呜——
那号角声穿金裂石,带着漠北荒原无尽的铁血杀气,瞬间撕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整座太和殿的梁柱都在剧烈摇晃,殿顶的金瓦咔咔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战鼓声!
不是普通的禁军战鼓,而是用万斤夔牛皮蒙成、重重敲击的定北破军鼓!
咚!咚!咚!
每一下敲击,都仿佛直接砸在百官的心脏上,震得人血气翻涌。
【第八章】
报——!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从殿外滚进来的,连滚了三圈才止住身形,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皇上!九门……九门全破了!
城外……城外铺天盖地全是玄旗铁甲!
三十万漠北玄甲军换防了三大营,正向紫禁城压过来!
东华门、西华门已被击碎!先锋骑兵已经杀入御道了!
什么?!
萧明渊身子一晃,险些从御阶上摔下来,龙冠歪斜,脸色惨白如纸:
三十万玄甲军?他们不是在北境驻守吗?!
没有朕的虎符,他们怎么敢擅离边关!谁给他们的胆子进京!
我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漆黑、被鲜血浸润得发亮的玄铁令牌。
那是老侯爷传下来的定北令。
在塞外,士兵不认皇帝的圣旨,只认这块令牌。
我说过,我不是来领赏的。
我把令牌扔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带着三十万儿郎,踏平了北蛮王庭,割了蛮王的首级。
本侯回京,是要接管防务,肃清朝纲!
殿门外,轰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数百骑身披重铠、手持丈八长槊的玄甲骑兵,直接踏破了午门,长驱直入,停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森寒的马刀在晨光下泛着雪亮的光芒,马蹄踩在白玉石阶上,踏出深深的碎痕。
那些不可一世的龙雀卫,在这股身经百战的铁血杀气压迫下,手里的重剑剧烈颤抖,竟然连一步都不敢上前。
沈崇礼瘫软在地上,胯下一阵臊臭弥漫开来,黄色的尿液顺着袍子流在金砖地上。
他嘴唇青紫,浑身筛糠般发抖,语无伦次:
三十万……三十万铁骑……
完了……全完了……
萧明渊死死抓住龙椅的把手,手指甲硬生生抠断,渗出血来。
他看着逼近的黑甲骑兵,眼神从暴怒转为震惊,最后化作无边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落魄逃兵。
这是一个刚刚屠灭了一个王国的战争巨兽!
陆策……
萧明渊声音颤抖,再无方才的帝王威严,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有话好好说……当年的事,全都是沈崇礼挑唆的!
是沈云姝!是那个贱妇诱惑朕!
朕可以给你平反!朕封你为一字并肩王!北境三州全归你陆家永镇!
只要你退兵……只要你退兵,条件随你开!
堂堂大夏皇帝,此刻如同一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跪伏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御阶上的闹剧。
就在这时。
后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云姝身穿皇贵妃朝服,怀里紧紧抱着四岁的二皇子,披头散发地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她一见大殿内的阵仗,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眼中的高傲与华贵瞬间崩塌瓦解。
【第九章】
陆策!
沈云姝尖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扑向我,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扑通跪倒在地。
她脸上的精致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凤钗散落,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景仁宫里的雍容华贵。
陆策!你不能杀我!
她死死抱住怀里大哭的男童,把孩子举到我眼前,声音尖利变调:
你看清楚!这是萧睿!
你还记得景和三年你走的时候吗?
沈云姝痛哭流涕,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我的战甲下摆,却被霍奔横刀挡开。
她神情癫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年我进宫是逼不得已的!是我爹逼我的!
皇上霸占了我……可我心里只有你啊!
你看这孩子,你看他的眉眼,他根本不是皇上的骨肉!他是你的孩子啊!
轰!
太和殿内再次炸锅。
龙椅上的萧明渊听到这句话,一口老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瘫倒在龙椅上,双目充血,死死指着沈云姝:
贱人……你说什么?!
朕宠了你五年!朕立他为益王!你竟然告诉朕……他是野种?!
沈云姝根本不管暴怒的皇帝,只是跪在地上拼命向我磕头,额头在金砖上磕出血痕:
陆策,当年你走的前一晚,我们在听雨阁……你忘了么?
这是你的亲骨肉!陆家的独苗!
看在孩子的份上,你饶我一命,饶我沈家满门!我跟你回北境,我给你做妾,给你当牛做马!
沈崇礼听到这话,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生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对!对!策儿!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啊!
这孩子是你的血脉!沈陆两家血脉相连,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如恶鬼般丑陋的父女,胃里翻江倒海,只想作呕。
霍奔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狠狠摔在沈云姝脸上。
册子散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口供和画押。
沈云姝,你这戏演得真好,连本将都差点信了。
霍奔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景和三年春,你入宫受封才人,因久未承宠,为了争夺后位,在当年腊月花了三千两黄金,从京城柳条巷稳婆手里买了一个足月的男婴!
那是城南铁匠李二狗的遗腹子!
稳婆和铁匠寡妇三天前就被我们拿下了,口供画押俱在!
沈云姝如遭重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眼中的最后一点疯狂化作彻底的绝望。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处心积虑编织的谎言,在铁证面前脆如薄纸。
哇——!
怀里的男童被吓得嚎啕大哭,沈云姝却像触了烙铁一样,猛地将孩子推翻在地,自己抱头尖叫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是皇上!是皇上下旨要害死陆家的!全是他指使的!
狗咬狗,一嘴毛。
我缓缓拔出腰间的百炼横刀。
长刀出鞘,龙吟动九天。
沈云姝,五年前你在城楼上赠我青丝,我拿命去守北境。
我把刀尖挑起她散落的青丝,轻轻一削,发丝随风飘散:
你贪恋皇权,踩着我三万弟兄的骨血上位,这是你选的路。
今天,该交账了。
陆策!不要!
沈云姝尖叫着想要后退,整个人瘫软在血泊中,拼命向后蹬腿,屎尿横流。
寒光一闪。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脸上的惊恐与悔恨永远定格在半空。
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御阶两侧的白玉栏杆。
沈崇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双眼翻白,当场吓破了苦胆,七窍流血,抽搐着咽了气。
【第十章】
太和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百官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萧明渊瘫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前滚落的头颅,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龙冠滚落,披头散发。
朕输了……
萧明渊惨笑一声,眼中满是灰败与绝望:
成王败寇。陆策,给朕一个痛快吧。
我提着滴血的战刀,一步一步走上九重御阶。
每上一级台阶,萧明渊的身子就剧烈颤抖一下。
我停在龙椅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夏帝王。
杀你?
我冷笑一声,手中横刀猛地掷出。
夺!
长刀擦着萧明渊的耳际掠过,深深钉入龙椅背后的九龙金丝楠木壁画中,刀尾剧烈嗡鸣。
杀你太便宜你了。
我转过身,面向大殿内跪拜的满朝文武,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九霄:
传本侯军令!
废黜伪帝萧明渊,贬为庶人,幽禁皇陵,生生世世为北境战死的三十万将士守陵!
沈氏一族,通敌叛国,诛连九族!所有家产抄没,充作边关抚恤!
工部尚书严嵩、户部侍郎周青等通敌从犯,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诺!
殿外的三十万玄甲军齐声呐喊,吼声震碎了漫天云层。
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山呼千岁,无一人敢有异议。
三天后。
曾经显赫一时的承恩公府被重兵抄没,数百万两白银和无数奇珍异宝被装上一辆辆大车,沿着朱雀大街运往城外。
百姓夹道欢呼,鞭炮齐鸣。
而那座奢华的太白楼,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我骑着黑色战马,停在朱雀门外。
霍奔纵马来到我身侧,抱拳道:
侯爷,沈家九族已全部伏诛。萧明渊已被押送皇陵,跪在陆家老侯爷的衣冠冢前掌嘴谢罪。
新帝由内阁共推贤王萧明礼继位,降表与封王诏书已经送抵营中。
新帝下旨,封侯爷为镇国并肩王,世袭罔替,统领天下兵马。
我看着天边初升的红日,晨风卷起我身上的猩红披风。
走吧。
我拨转马头,长鞭一甩:
回北境。
三十万铁骑拔营起寨,黑色的洪流向着长城之外滚滚而去。
京城的繁华与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
这万里江山,从今往后,由我陆策的刀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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