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的命,在他们最瞧不起的一只八哥嘴里。
我听懂了,挨了三十七块石头。
村长说我装神弄鬼,搅黄了全村发财的大项目。
他儿子踹翻我娘的轮椅,让我带着那个不会说话的老东西滚。
我没再解释。
背起娘,搬进了早已加固好的山脊老宅。
三天后,山体滑坡,半个村子埋进泥里。
只有我家,灯还亮着。
村长带着人跪到门前,求我回去找一条活路。
我逗着肩上的八哥。
“它说,当初谁扔的石头,现在自己吞回去。”
他真去捡石头时,八哥忽然贴紧我的耳朵。
这一次,它说的不是山。
是我爹。
【第一章】
八哥撞进我家时,嘴里叼着一截红绳。
那是我挂在后山裂缝边的记号。
三天前,裂缝只有两指宽。
现在,红绳被扯断了。
八哥落在窗台,爪子抖个不停。
在我耳朵里,那几声刺耳的叫唤有清楚的意思。
土在走。
树根在断。
下面全是水。
我抓起雨衣,先给镇里值班室打电话。
接电话的人问了具体位置,让我别靠近山坡,说会通知相关人员核查。
我又拨了村长赵德福的号码。
刚说完后山有危险,他便打断我。
“陈川,你爹那点破事还没闹够,你又来?”
我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我爹三年前死在后山采石场。
村里说他喝醉了,自己失足掉下去。
可我爹滴酒不沾。
那天回来报信的人,就是赵德福的儿子赵勇。
我压住火。
“先别提我爹。东沟泉水变浑,挡墙底下渗水,后山新开了裂缝。这几天还有大雨,得让坡脚的人先撤。”
“你有什么资格叫人撤?”
“我已经报镇里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动静。
几秒后,赵德福问我在哪儿。
我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
十分钟后,赵勇带着六个人踹开了我家的门。
我娘正在床边叠衣服。
她前年脑梗后,说不了话,右腿也使不上劲。听到声音,急着往轮椅上挪。
赵勇一脚踩住轮椅踏板。
“听说你家鸟成精了?”
我挡到我娘前面。
“出去。”
他抬手就掀了桌子。
药盒、饭碗、刚熬好的粥,一起砸到地上。
热粥溅上我的裤腿,皮肤立刻疼起来。
“全村下个月拿分红,你这时候报什么险?”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急。
后山的废采场,要改成山景民宿。
项目一过初验,村里的合作款就能到账。
家家投了钱。
少的三万,多的十几万。
赵德福把话放得很满,说年底本金就能回来,往后年年分钱。
可那些新房底下,是被掏空又填过的废石沟。
我爹当年就反对在那里继续动工。
我掏出手机,对准赵勇。
“山坡的照片、渗水的视频,我都留了。你要觉得我造谣,报警。别碰我娘。”
他伸手来抢。
我退一步,把刚才那段录像发给了镇上的修车铺老板孙建。
附了四个字。
替我存着。
赵勇扑了个空,脸顿时黑了。
他抬脚,踹向我身后的轮椅。
椅子歪倒。
我娘摔在碎碗上,手掌按出一道血口。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等我反应过来,赵勇已经被我按在门框上。
他的脸贴着木刺,叫得变了调。
另外几个人冲上来,我抄起门边的铁锹,横在身前。
“再往前一步试试。”
没人动了。
我手在抖。
不是怕。
是我真想把铁锹砸下去。
我娘趴在地上,用受伤的手抓住我的裤脚。
她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血一点点浸透我的袜口。
我咬住牙,把赵勇推出去。
“今天的事,一笔一笔记。”
赵勇捂着脸,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行。你记。”
“我看你出了这个村,还能跟谁记。”
【第二章】
半个小时后,村里的广播响了。
赵德福喊所有人去祠堂前集合。
我给我娘包好伤口,推着轮椅过去。
我得把危险说清楚。
哪怕只有一家肯走,也算没白说。
可祠堂前早摆好了一张桌子。
桌上压着一份联名声明。
赵德福站在桌后,看到我,先叹了口气。
“陈川从小命苦,爹没了,娘又这样。大伙平时照应着,我不说什么。”
“可他现在为了讹项目的钱,拿鸟叫吓唬人,还把我儿子打伤了。”
人群里立刻炸开。
“我家棺材本都投进去了,他凭什么乱说!”
“他爹死了拿过赔偿,还没拿够?”
我看着说话的刘婶。
去年她家孩子发烧,是我半夜骑车送去镇医院。
她避开我的眼神,声音却更大了。
“陈川,做人不能太贪!”
我把拍下来的照片举起来。
“别听我说,自己看。新裂缝已经到了排水渠后面,水没从出口流,是往山里灌。”
赵德福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谁让你进工地拍照的?”
“你先回答水为什么往山里灌。”
“去年就有裂缝,技术员看过,没事!”
“哪个技术员?报告拿出来。”
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住了。
旁边的赵勇把一张纸拍到桌上。
“报告在这里,你认几个字?”
我伸手去拿,他立刻按紧。
只那一眼,我看见了右下角的日期。
是去年旱季。
我还想再说,人群里突然飞来一块石头。
正砸在我的额角。
疼得我眼前发白。
有人喊:“滚出去!别害得全村拿不到钱!”
第二块石头砸在轮椅扶手上。
我立刻脱下外套,盖住我娘的头。
她躲在衣服下面,死死抓着我的手。
更多碎石砸了过来。
有的落在脚边,有的撞上后背。
我弯下腰,护住她。
没人站出来拦。
这些人中,有我替他们修过电线的,有我帮他们收过庄稼的,也有小时候搂着我说过你爹是好人的。
现在,他们只怕我挡住那笔分红。
赵德福抬了抬手。
石头停了。
他看着我额角往下淌的血,语气还很和气。
“签字。承认你造谣,承诺不再越级反映。你娘还能在村里养病。”
我拿起那张纸。
下面已经按满了红手印。
最上头一句,是自愿放弃对项目造成影响的一切异议。
我笑出了声。
赵德福皱眉。
“你笑什么?”
我把纸从中间撕开。
再撕一次。
纸片落到他的鞋上。
“我不签。”
“还有,我刚才开着录像。”
他的脸沉了下去。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视频已经发出。
不止孙建,还有镇里的公开接报邮箱。
“我是不是造谣,让能看懂山的人来判。你们打没打人,让警察判。”
赵勇要上来,被他爹一把拉住。
我推着我娘往外走。
到了路口,我停下来。
“愿意走的,去镇上。路还通着。”
没人接话。
只有一个小女孩从墙后跑出来,把一瓶水塞给我。
是村小学的学生苗苗。
她娘何秀开着小卖部,丈夫早几年没了。
苗苗看着我的额头,吓得嘴唇发白。
“川叔,你流血了。”
我接过水,蹲下来。
“回去告诉你娘,别住在东沟口。”
何秀追出来,一把拉住孩子。
赵德福在后头咳了一声。
她的手僵了僵,最终还是低声说:“你也当心。”
那天,我把我娘背进西侧山脊上的老宅。
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房。
离后山采场隔着一道分水脊,不在东沟的行洪线上。
这几年,我挣到的钱除了给娘治病,全花在修老宅上。
屋顶换过,基础补过,屋后截水沟也重新修了。
村里人笑我穷讲究,守着一块种不出粮的硬石头花钱。
可我爹生前说过。
房子贵不贵,得看脚下站得稳不稳。
我把娘安顿好,又回村拖剩下的药和粮。
临走前,我捡起门口那些沾血的石头。
一共三十七块。
装进蛇皮袋,挂在老宅门后。
这笔账,我要留着。
【第三章】
第一天傍晚,镇里的人来了。
我带他们走到能远眺采场的位置,把照片和拍摄时间一张张翻出来。
随行的地灾技术员姓许,叫许正。
他看得很细。
最后问我:“你怎么先注意到这里?”
我看了一眼肩上的八哥。
“鸟群换了落脚地,东沟的水也不对。”
他没笑我。
“动物异常只能参考,不能直接判断灾害。你拍的这些地表变化,才是要核实的重点。”
我点头。
“你们看山,我只负责把看到的说出来。”
赵德福也赶来了。
他裤腿沾着泥,满头是汗,见面就说已经安排了巡查。
他领许正去看排水口,又拿出那份旧报告。
许正没接他的烟。
“这是旧工况的材料。后面新增了多少堆载?排水改过没有?施工记录呢?”
赵德福说在公司,需要调。
当夜,镇里先组织坡脚几个院子转移,封了通向采场的近路,要求项目停工。
我终于松了口气。
可第二天早上,我从窗户看见,撤走的人又回去了。
刘婶站在自家屋檐下,指着山脊骂。
“折腾一宿,屁事没有!我鸡丢了两只,谁赔?”
原来赵勇挨家打电话,说只是例行避险,项目没事。
还说转移太久,外头会以为村里出了大问题,贷款受影响,分红就没了。
我再打电话报告。
镇里又派人来。
赵德福当着工作人员的面保证会劝,转头却让人守在路口,告诉大家谁乱传照片,年底就别想分钱。
孙建给我送药时,气得把头盔摔在桌上。
“钱还没到手,一个个先把命押上了。”
我没说话。
手机里存着我挨打的录像,派出所已经受理。
可调查要时间。
山不等人。
我和孙建沿着安全的村外路又喊了一遍。
能带走的人,尽量带走。
何秀这回没犹豫,抱着被子,领苗苗去了镇上的亲戚家。
还有两户老人跟着上了车。
其余人隔着门问我,是不是我在镇上找了宾馆,想赚他们的钱。
我听完,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第三天,雨从凌晨开始下。
八哥不肯吃东西。
它一会儿落在门梁,一会儿啄我的袖口。
我小时候高烧过一回,醒来便能听懂鸟叫里的零碎意思。
不是每只鸟都能讲清楚。
麻雀只认吃食和危险,燕子会记路,乌鸦记仇。
这只八哥是我爹捡回来的,左脚缺了一根趾,跟了我们七年。
我叫它缺趾。
它平时最贪吃。
这天却连最爱的鸡蛋都不碰。
它反复叫着。
走了。
底下的土走了。
我立刻给许正打电话。
他那边风雨声很大。
“监测点也有变化,我们正在组织扩大撤离。你别下去,照顾好家里老人。”
电话刚挂,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我端着的水杯停在半空。
紧接着,后山一整片树冠往下矮了。
不是倒了几棵树。
是连着树的土,一起动了。
我扑到门边。
灰褐色的泥水冲进东沟,卷着石块、木头,撞断第一排屋子的墙。
广播还在喊撤离。
喊到一半,声音断了。
我娘揪紧被角,嘴里发出短促的气声。
我抱住她。
“别看,娘,别看。”
后来救援人员说,最先滑动的是采场下方的堆填体,堵住沟道,又被后续水流冲开。
泥石流沿东沟灌进了村子。
最重的那一片,房屋几乎全毁。
远处有几座高地上的房子保住了主体,却也开了裂,不能再住。
只有我家的老宅,经现场复核后仍能临时使用。
下午,第一批转移出来的人走上山脊。
赵德福也在里面。
鞋没了一只,裤子破到膝盖。
他看到我,直直跪了下去。
身后十几个人也跟着跪。
“陈川,救救乡亲们吧。”
我看着那些脸,把门后的蛇皮袋拖出来。
石头滚了一地。
“它说,当初谁扔的石头,现在自己吞回去。”
我指了指肩上的缺趾。
赵德福竟真捡起一块,往嘴边送。
我抬脚踢掉。
“别演。吃了石头,谁来还账?”
他嘴唇抖着,突然压低声音。
“你跟我去趟旧泵房。那儿有人困着。”
缺趾就在这时抓紧了我的肩膀。
它盯着赵德福脖子上露出的红绳,猛地叫起来。
我爹出事那天,它也失踪过一阵。
回来时左翅断了,见到人就躲。
这些年,它从没把那天说清楚。
可现在,我听见了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掉下去的。
红绳的人,把你爹推下去了。
【第四章】
我盯住赵德福的脖子。
红绳下面挂着半块玉,原先藏在衣领里,现在被扯了出来。
我见过。
三年前,他到我家送赔偿款,也是戴着这个。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眼圈通红。
“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太倔。”
我还给他倒了水。
现在想起那杯水,我胃里直翻。
赵德福被我盯得不自在,抬手拢住领口。
“你看什么?救人要紧!”
我拿出手机。
“具体位置、人数、有没有伤,告诉救援队。”
“山里信号不好,来不及!”
“我这里有信号。”
我当着他的面拨通救援联络电话。
赵德福张了张嘴。
他身后的刘婶急了。
“德福,你不是说那儿困着我家老刘吗?快说啊!”
赵德福额角抽动了一下。
“旧泵房下面的维修通道,可能有人。”
“可能?”我问。
他恼了。
“这么大的灾,谁还说得准!”
我报完位置,把手机揣回兜里。
“队伍会核查。我不带人乱进危险区。”
“你不是能听鸟说话吗?哪儿能走,你最清楚!”
我往前一步。
“昨天你说我是疯子,今天又说我最清楚。赵德福,你到底是来救人,还是来救别的东西?”
他眼神飞快闪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不是单纯来求我。
旧泵房里有他舍不得丢的东西。
我把门打开,先让老人孩子进去。
刘婶想挤过来,被我拦住。
“伤员进里屋,其余人去院棚。物资听救援人员安排,谁都别抢。”
她张嘴就要骂。
我抬起还没消肿的胳膊。
上头有一道她扔石头留下的伤。
她嘴闭上了。
我不是菩萨。
看见这些人,我心里那股恶气一点没少。
可我也不能把孩子挡在雨里,拿他们给大人还债。
我把米粮搬出来,交给赶到的镇干部登记。
家里药品不多,我娘用的那一份单独锁好,剩下的给医护人员调配。
孙建帮着搭棚。
我把他拉到灶屋,低声说了缺趾刚才的话。
他脸变了。
“这能当证据吗?”
“不能。”
我喉咙发紧。
“所以得找能当证据的东西。”
傍晚,救援队从旧泵房方向传回消息。
他们在外围发现了两名被困工人,已经转移。
但赵德福说的维修通道里,暂时没找到人。
倒发现一道新焊的铁门。
门外堆着柴油桶。
赵德福一听见柴油桶三个字,猛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膝盖撞翻了凳子。
满屋的人都看向他。
他干笑了一声。
“那地方我不熟。可能记错了。”
缺趾在梁上叫了两声。
我听见的是另一个信息。
铁门后头,有纸。
红绳的人,进去过很多次。
我抬头看它。
它歪了歪脑袋,补了一句。
还有穿黄皮的人。
我后背慢慢绷紧。
我爹出事那天,赵勇穿的就是一件黄色雨衣。
【第五章】
夜里九点,赵勇来了。
他没受什么伤,头发都是干的。
进门第一句话,是叫我把手机给他。
我没动。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临时统一管理信息。别乱发视频,别引起恐慌。”
孙建从灶屋出来。
“你是哪家单位的?证件呢?”
赵勇脸一拉。
“这是我们村的事,外人少掺和。”
我把纸接过来看了眼。
没有公章,落款是临时自救小组。
组长赵德福。
副组长赵勇。
我当场拍了照片,发给现场的镇干部。
“请问,这是谁授权的?”
赵勇伸手抓我的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桌上一压。
桌上的搪瓷碗震得叮当响。
他疼得弯下腰,还不忘骂。
“你他妈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房子没倒,算你祖坟冒烟!等这事过去,你还得在村里过日子!”
“过不过日子,不由你定。”
我把他推开。
“这里现在是登记过的临时安置点。你再抢东西,我马上报警。”
他扫了一眼里屋。
我娘正坐在床边,紧紧抱着药箱。
赵勇突然笑了。
“行。你护好你娘。”
那句话一出来,我头皮就绷住了。
我抓起手机,直接拨报警电话,把威胁的话连同之前的侵害一并说明。
他没想到我一点不拖,骂了一声,转头往外走。
我没追。
我把里屋门锁换了,叫孙建陪着我娘,又把院里照明全打开。
从那一刻起,我不让娘落单。
后半夜,何秀带着苗苗跟救援物资车回来帮忙。
她把一袋干净衣服交给我,迟疑半天,才掏出自己的手机。
“有个东西,我原先不敢给你。”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
时间在暴雨前两天。
她家小卖部的摄像头,正对村口。
视频里,一辆小货车停住,赵勇从车上搬下几箱酒。
副驾驶下来一个人,脸很眼熟。
是项目施工负责人,魏国梁。
两人站在店外抽烟。
赵勇问:“旧泵房那些东西怎么弄?”
魏国梁说:“先别动,等钱到账。”
“陈川又往上报了。”
“他有他爹留下的东西?”
“找过了,没有。那本账早该跟人一起埋了。”
视频到这里,何秀的手已经抖起来。
“我起初只听见项目的钱,没在意。后来你们被赶走,我回放监控,才听清后面这句。”
我一遍遍拖动进度。
那本账。
跟人一起埋了。
我爹生前在采石场看设备,也记过材料进出。
家里确实少了一本黑皮账。
当年问赵德福,他说被雨泡烂,没用了。
我拿手机的手一直发麻。
“原始录像还在吗?”
“在存储卡里。我没删。”
“别再转给别人,先保存好。我陪你交给警察。”
何秀看着我。
“会不会牵连苗苗?”
我没给她空口保证。
“把你担心的也告诉警察。这几天你们别回原来的地方,跟工作人员住一起。我会把赵勇威胁人的录像一起交。”
她吸了吸鼻子,点头。
苗苗在旁边抓住她的衣角。
“娘,川叔没骗人。”
何秀眼圈一下红了。
“娘知道。”
我转身去找驻点民警。
刚跨出院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那边喘得很重。
“陈川,我是马顺。”
我脚步停住。
马顺是采石场原来的装载机司机。
也是三年前,第一个说我爹喝醉了的人。
他在电话里哭。
“救我一回。你爹那天怎么死的,我全知道。”
【第六章】
马顺没有让我进山。
他说自己躲在镇外一个废弃养殖棚里,腿受伤了,不敢去医院。
“赵勇到处找我。他让我烧泵房,我没敢。”
我按住胸口,先问位置。
他说了。
我没答应单独见面,立刻把通话情况告诉民警。
半个多小时后,民警和医护人员找到了他。
我在安置点等消息。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我娘察觉不对,抓住我的袖口。
我蹲在她面前。
“娘,爹的事,可能有线索了。”
她的手突然攥得很紧。
嘴唇抖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最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向我。
我懂。
她怕我把命搭进去。
“我不乱来。我等警察。”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天快亮时,民警来做补充询问。
我把爹生前提过的事、失踪的账本、旧泵房的位置,全说了。
包括缺趾当年受伤。
至于鸟告诉我的那些,我只作为自己的怀疑说明,没有把它说成亲眼所见。
民警问得很仔细。
“你父亲出事前,有没有把资料交给其他人?”
我一时答不上来。
那几天,我在县城给人装监控。
爹打过电话,说等我回来,有件事让我帮忙复印。
我问是什么。
他说回家再讲。
等我回家,看见的只剩盖着白布的人。
我低下头,手掌压住眼睛。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民警没有顺着这句话说。
他递给我一杯水。
“造成后果的人才该承担责任。你把记得的尽量说清楚。”
那天中午,我才从后续询问和马顺允许转告的话里,拼出最初的一部分真相。
采石场早就有违规扩挖。
一些不该算进村里项目的私人运输费,也混进集体支出。
我爹记过一份账。
赵德福劝他别较真,说村里要发展,总得有人想办法。
我爹不肯。
出事那天,他们把他叫去旧采坑边,说一起看挡墙。
后来发生争执。
马顺离得远,没看清最关键的一下。
可他看到我爹摔下去以后,还抬过手。
他想去开机器挪石块。
赵勇拦住了他。
“机器一动,别人问起来,你说得清?”
他怕了。
没去。
后来,他收了八万元,按照商量好的说法,咬死我爹先喝了酒。
我听到这里,嘴里突然有股血味。
是牙齿咬破了口腔。
我一直以为爹当时就没了。
我宁可他当时就没了。
也不愿意想,他躺在下面,听着上头的人分配责任,等着一直没来的那只手。
孙建按住我的肩。
我把他的手慢慢拿开。
“我不会去打人。”
我声音哑得厉害。
“打他一顿,太便宜。”
下午,马顺提供了一个储物柜的钥匙位置。
旧泵房里藏的不只是项目票据。
还有当年采石场几名经手人留下的收条,以及用于互相牵制的材料。
他们谁都不干净。
所以谁都不敢让别人彻底放心。
赵德福跪着求我去旧泵房,不是突然信鸟了。
他听说救援人员要查那片区域,怕东西落进别人手里。
想借着救人的名义,让熟悉山路的我带他绕过去。
最好再把我留在里面。
我把这层怀疑告诉民警。
民警只说会查,让我别接触相关人员。
我答应了。
当晚,赵德福却自己找上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袋子。
进屋后,放到桌上。
拉链一开,里面全是现金。
【第七章】
赵德福坐在我爹以前坐的椅子上。
我立刻开口。
“起来。”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那是我爹的椅子。”
他脸皮抽了抽,还是站了起来。
门外有值守人员,孙建也在隔壁。
他不敢硬来。
“陈川,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桌面。
“说。”
他盯着手机,半天没开口。
“怕留话,就走。”
他压着嗓子。
“我知道你家困难。你娘看病,一年不少钱吧?这里三十万,先拿着。”
“什么钱?”
“个人帮扶。”
“附带什么条件?”
他抿住嘴,眼里那点假慈祥一点点褪下去。
“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我盯住他的手。
那双手指甲修得很干净。
我爹的指甲缝,常年都是机油。
他曾用那双手托起我,教我看燕子修窝,教我把折翅的鸟捧稳。
赵德福却用他的命,换了桌上这一摞纸。
我胃里又开始发紧。
“你说的是山塌,还是我爹?”
他眼角猛地一跳。
“别听马顺胡咧咧。那个人赌钱欠债,为了钱什么都说。”
我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还没说马顺。”
屋里安静了。
雨水从檐角往下滴。
一下。
一下。
赵德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他往后退,手去拉袋子的拉链。
我没碰钱,起身挡住门。
“录音我会交。钱你拿走,别留在我家。”
“陈川,你真想把全村都毁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
外面有人探头。
他立刻转向院子,叫起来。
“乡亲们都来听听!我拿个人积蓄帮他,他还揪着过去不放!项目的钱要是被冻结,大伙拿什么重建?”
这话太熟了。
从我爹死,到我报险。
每一次,都是全村的利益。
每一次,都该我们家让路。
院子里渐渐围了人。
刘婶红着眼,先问:“德福,我家投的八万,是不是还在?”
赵德福立刻点头。
“当然在!就是现在有人搅和,账动不了!”
我没和他吵。
我拿出手机,点开何秀交给警方后同意提供的那段备份。
没有剪辑。
从货车停下开始放。
放到那句等钱到账,赵德福伸手要抢。
孙建先一步挡住。
放到那本账早该跟人一起埋了,院子里彻底没了声。
我关掉视频。
“这是线索,不是判决。警察在查。”
“但你们的钱是不是还在,为什么不让他拿出银行流水?”
有人立刻问:“对啊,账呢?”
“当初说专款专用,账户给我们看看!”
赵德福后退半步。
他脸上的肉开始抖。
“灾还没过去,你们跟着一个疯子闹什么!”
刘婶一下扑了上去。
“那是我儿子娶媳妇的钱!”
值守人员赶紧把人拉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德福的衣领被扯歪。
红绳又露出来了。
缺趾从梁上猛地飞下,啄了他的手背一下。
他惊叫着挥手。
八哥飞回我肩头,浑身绷紧。
我按住它的爪子。
“别去。”
赵德福指着我,终于不装了。
“你爹当年就是不听劝!你也一样,非得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我没有说话。
手机还在录音。
民警赶到时,他才发现院门已经被守住。
他们依法传唤他配合调查。
赵德福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愧疚。
只有恨。
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至少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用听他装长辈了。
可赵勇不见了。
他的车还停在临时停车场。
人不见了。
【第八章】
第二天清晨,缺趾叼回来一片黄布。
布边有个缺口,沾着柴油味。
它落到我的手腕上,不停叫。
黄皮的人,在水洞。
火。
他带了火。
我马上给民警打电话。
旧泵房外围已经设了警戒,但旁边有一条废弃输水渠,从村里另一侧绕过去。
我爹带我走过。
不是逃生路。
渠壁年久失修,有些位置早塌了。
我把入口和走向画在纸上,交给现场人员。
没有自己追过去。
我知道一条路,不代表那条路现在安全。
我能听懂鸟,不代表我不会死。
负责现场安全的许正看了地形,和救援人员商量后,从稳定一侧组织核查。
我被要求留在警戒线外,方便指认旧设施位置。
那一个小时,我手心一直出汗。
我怕赵勇烧掉东西。
更怕有人为这些东西再出事。
太阳出来时,对讲机里传回消息。
找到人了。
赵勇就在旧泵房后侧。
一条腿陷进坍塌的渠槽,身边有两个塑料桶。
桶里是柴油。
他起初还嘴硬,说自己来检查设备。
直到救援人员在他外衣口袋里发现打火机和沾着燃油的布条。
他开始哭。
隔着很远,我也能听见。
“先拉我!下面还在掉土!求求你们,先把我拉出去!”
我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动。
三年前,我爹是不是也这么等过?
他那时能不能出声?
有没有看见上头的人?
我把拳头攥得发疼。
旁边一名救援队员看了我一眼。
我松开手,主动往后退。
“我不妨碍你们。”
赵勇被固定好,抬到担架上。
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陈川!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爹只是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站不稳!”
我胸口狠狠缩了一下。
旁边的民警立即制止他继续拉扯,将他的话记录下来。
他还在嚷。
“我没推!我就是没让马顺动机器!我怕把人再砸了!我是为他好!”
我一点点扯开他的手。
“为他好,你为什么不打求救电话?”
他张着嘴,喘得很急。
我再问。
“为什么要往他身上浇酒?”
这是警方后来核查马顺证言时问到我的细节。
我爹的衣服上有很重的酒味。
当年所有人都拿这个堵我的嘴。
我说他不喝酒,他们说你又不是时时跟着他。
现在,赵勇的脸彻底白了。
他躺回担架,不再看我。
我没追着骂。
我怕一开口,控制不住自己。
旧泵房里的火没有烧起来。
经过安全评估,警方分批提取了里面的材料。
纸张有一部分受潮,但密封柜里的文件保存得还算完整。
我爹那本黑皮账不在。
这让我难受了很久。
我总觉得,要是能拿回来,还能看见他写字时压得很重的笔画。
可案件没有停在一本账上。
收条、项目合同、资金流水、施工记录,还有参与者前后矛盾的说法,都在往一处合。
魏国梁被找到时,已经准备离开本地。
他先说自己只是承包施工,不知道村里的钱去了哪里。
等警方拿出他签字的收款材料,他又说是赵德福授意。
这些人当初一起堵住我家的门。
轮到自己,谁都不肯替谁关门。
灾后第七天,我第一次在安置登记表上看见清楚的伤亡数字。
有几个人没能出来。
其中一个,是一直催着家里老人回去看鸡的男人。
他儿子站在公告栏前,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放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川哥,我爹也扔过石头。”
我没回答。
他忽然蹲下,抱着头哭。
我没有因此原谅谁。
可那一刻,我更恨赵德福。
一条条活人的命,到他嘴里,始终只是不能影响的钱。
【第九章】
调查持续了很久。
并不是抓到人,第二天就能把所有事说清。
有人翻供。
有人说自己年纪大,记错了。
还有人来劝我,灾已经够大,别让村子再上新闻。
最先来的,是赵德福的堂哥赵庆。
他拎了两盒营养品,坐在院子里,不停抹眼角。
“你伯这些年,也为村里做过不少事。”
我把东西放回他脚边。
“所以呢?”
“他家愿意赔。你娘这个情况,往后花钱的地方多。人得往前看。”
我看着他。
“我爹往前走的时候,被谁推下去的?”
他脸上的眼泪停住了。
“你这话就没法聊。”
“本来就没什么好聊。”
我打开院门。
“出去。”
第二拨来的,是村里几个投钱最多的人。
他们不替赵德福求情,只想让我签一份共同受灾说明。
说自然灾害不可抗,大家都没预见。
我翻到最后。
上面写着,事前未收到明确风险提示。
我笑了。
“我额头这道疤,不够明确?”
几个人不吭声。
其中一个小声说:“这样报材料,后面赔付可能顺一点。”
我把纸推回去。
“该申请的救助,依法申请。该谁赔的,让谁赔。别再拿我的嘴替你们填坑。”
他急了。
“你怎么一点乡情都不讲!”
我起身,把那袋石头拖出来。
倒在桌上。
三十七块。
每一块我都洗掉了泥,却没去碰干掉的血迹。
“这是你们讲的乡情。”
“还要不要我一块一块认?”
他们走时,谁也没再提签字。
以前的我怕把话说绝。
都是一个村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后来我才懂,他们敢把我娘踹倒,敢把石头砸过来,就是吃准了我会退。
我退一次,他们便多要一点。
退到最后,连我爹怎么死,都得由他们说。
这回,我不退了。
有关部门公布阶段性调查结果那天,安置点挤满了人。
持续强降雨是诱发因素。
违规堆填、擅自改变排水设施等问题,加重了风险。
赵德福和相关人员在风险处置、组织转移过程中,也存在需要追责的行为。
具体责任继续依法调查。
项目资金则早有缺口。
一部分被转去偿还私人债务,一部分通过虚增工程款流出。
所谓下个月就到的分红,是他们用来稳住所有人的话。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刘婶抓住工作人员问。
“那我的八万呢?”
工作人员解释会依法追赃挽损,也提醒不能保证全部追回。
她听完,坐到了地上。
没人再骂我挡财路。
那条财路从头到尾,就没通向他们家。
几天后,刘婶来找我。
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那天砸了你,赔你的药钱。”
我没有推开。
“去派出所处理,怎么定,就怎么赔。还有我娘的伤,赵勇一笔也别想躲。”
她点头,点了几次,忽然哭了。
“我真不知道会塌。”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不愿意知道。”
她站了很久,最后低着头走了。
我不需要所有人忽然变成好人。
我只需要他们为做过的事负责。
那年冬天,警方通知我,父亲死亡相关案件的证据取得了重要进展。
除了证言和旧材料,还有当年一部被留下来的手机。
那是魏国梁保管的。
里面存着一段赵德福事后要求统一说法的录音。
他留着,是怕有一天被推出去顶罪。
录音里,赵德福说得很清楚。
“人是我推的,可账是大家分的。谁嘴不严,谁都跑不了。”
听到转述时,我正坐在灶前烧水。
水开了很久。
壶盖一直跳。
我却怎么都伸不出手。
我娘推着轮椅过来,碰了碰我的背。
我转过身,把脸埋在她膝上。
三年。
我终于不用再跟别人解释,我爹不喝酒了。
【第十章】
开庭那天,我给我娘换了一件深蓝色外套。
是爹生前买的。
她不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
我把扣子一颗颗扣好,她抬起左手,摸了摸我的额角。
那里留了道细疤。
我笑了一下。
“没事,不疼了。”
赵德福进来时,背比以前弯了很多。
他往旁听席看。
看见我娘,立刻低下头。
我娘没有哭。
她坐得很直,左手搭在膝上,指尖不断发抖。
审理过程中,父亲当年的死亡经过被一点点还原。
他拿着记录,要求停止继续违规作业,并退回不该从集体账里出的款。
赵德福先劝,后骂。
争执中,将他推向了没有防护的采坑边缘。
人掉下去后,几个人没有及时求救,反而忙着掩盖现场、编造说法。
赵德福数次辩称自己没有想害死他。
我听得手指发冷。
没想害死。
可他看着人掉下去了。
看着人还在动。
看着赵勇拦住机器。
最后把一杯酒倒在人身上,回村告诉我,是我爹自己不小心。
他有那么多次能回头。
一次也没有。
轮到我陈述时,我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爹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刚救回来的八哥。
我站在旁边,嫌鸟叫得吵,捂着耳朵。
“我父亲不是一个只存在于赔偿表格上的名字。”
我停了一下。
喉咙疼得厉害。
“他会修机器,会种菜,会在下雨前给邻居补屋顶。”
“他不会喝酒。”
“他死后,我和我母亲为这四个字,跟很多人争过。”
我看向赵德福。
“你们不只夺了他的命,还让我们连干干净净想他,都得先受一遍气。”
我娘忽然抬起头。
她嘴唇动着,喉间发出艰涩的声音。
很轻。
却足够我听见。
“他……没……”
她急得流泪,左手拍着膝盖。
我赶紧扶住她。
“知道了,娘。”
“现在都知道了。”
判决下来后,赵德福因查明的犯罪行为被依法判处重刑,赵勇、魏国梁和其他涉案人员也分别承担了刑事责任。
有关项目资金、灾害责任和赔偿事项,另有程序逐项推进。
有人说判得重。
也有人说是他应得的。
我没有参加那些议论。
我带娘去了爹的坟前,把结果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念到一半,娘伸手接过那张纸,按在墓碑前。
她按了很久。
山风把纸角掀起来,她便用手再压下去。
缺趾停在旁边的树枝上,难得没有乱叫。
下山时,它飞到我肩头。
用喙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朵。
不疼了。
我不知道它说的是自己的旧伤,还是我额头的疤。
我也没有问。
来年开春,新安置区开始修房。
选址经过勘查,不再挤着沟口和陡坡。
村里的大喇叭换了人管。
预警、撤离路线、集合地点,一遍遍播。
再有人抱怨折腾,旁边总有人堵回去。
“命要紧,先走。”
我没搬回去。
老宅安静,娘住惯了。
孙建和我合伙,把镇上的维修铺盘大了些。我负责电路和监控,他修车,日子忙起来,钱也够给娘做康复。
何秀在安置区重新开了小卖部。
她第一次进货,给我留了一箱牛奶。
我付钱,她不肯收。
我就把钱压在收款盒底下。
她肯交出那张存储卡,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能再让她亏本。
苗苗放学常来我家,站在院子里背课文。
缺趾跟着学,学得颠三倒四。
她笑得直不起腰,问我:“川叔,它真的会说山要塌吗?”
我把一杯温水递给她。
“它会害怕,会找安全的地方。但山安不安全,得听专业的人,看监测,看预警。”
“那你为什么能听懂它?”
我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肯听。”
她认真点头,又跑去给缺趾添水。
村里后来有人带着礼物来,请我替他们看宅子、看财运。
说我有本事,以前是他们瞎了眼。
我全赶了回去。
“看房找专业人员,看病去医院。至于发财,少想着不劳而获。”
有人讪讪地走。
也有人背地里骂我架子大。
随他们。
以前别人说一句不好听的,我能翻来覆去想一宿。
现在我只在意,娘今天能不能多走两步,店里的账能不能按时结,缺趾有没有又把苗苗的橡皮叼走。
那袋石头,我没扔。
孙建问我留着干什么,天天看着不堵心?
我把袋口扎紧,放进杂物间。
“不是为了天天记恨。”
“是怕日子一好,就忘了自己为什么离开。”
他没再劝。
入夏前,赵庆又来过一次。
他这回没进门,站在院外问我,能不能给赵德福写一封谅解的话。
说那边托人带信,想给后面争取个机会。
我正扶着娘练走路。
她的脚抬起来,往前挪了一小步。
又一小步。
我没有回头。
“不能。”
赵庆还想开口。
缺趾忽然从屋檐飞下来,落在门上,冲他叫。
这回不用我翻译。
它用从前跟赵勇学来的腔调,清清楚楚喊了两个字。
“滚蛋!”
院外没了声音。
我娘扶着我的胳膊,肩膀轻轻颤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
她在笑。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扶她走到了院门口。
阳光落在她新长好的指甲上,掌心那道旧疤已经淡了。
她忽然拉住我。
很费力地,叫了一声。
“川。”
我一下停住。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却还是笑着。
我应得很大声。
“哎,娘,我在。”
缺趾在门梁上扑了扑翅膀。
它说,回家。
我扶稳娘,转过身。
“对。”
“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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