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送我的第一瓶香水,最后装进了警方的物证袋。
她不知道,我在病床上醒来时,恰好听见她对情人说:
“再等两天,他签不了字,我就是唯一能替他作主的人。”
入赘三年,我给许家做饭、还债,替她收拾所有烂摊子。
她却嫌我死得不够快。
出院那天,她堵在门口,让我给她的情人道歉。
“不低头,以后别后悔。”
我把离婚协议放进她怀里,只打了一通电话。
十分钟后,许家三个账户被停用,救命融资正式终止。
她跪下来问我,究竟还藏了多少事。
我没有回答。
因为刚刚送到我手机里的那份旧档案证明,三年前救我的人,根本不是她。
【第一章】
我醒来时,嘴里全是铁锈味。
鼻子上扣着氧气管,右手肿得握不住拳。
床边有人在削苹果。
果皮落了一地。
许知意低着头,声音压得很轻。
“医生说脱离危险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笑声。
“陆峥命挺硬。”
是周承宇。
我妻子新招的品牌顾问,一个连公司主营什么都说不全,却每个月领十几万薪水的男人。
许知意没有生气。
她只是问:“你给我的东西,真的查不出来?”
病房里静了两秒。
我闭上眼,没有动。
周承宇的声音低下去。
“你别自己吓自己。那瓶香水不是已经扔了?他自己体质有问题,关你什么事。”
“可他要是醒过来……”
“你是他老婆。你说什么,他不信?”
苹果皮断了。
许知意把刀往床头柜上一放。
“他当然信我。”
我咬住舌尖,才没让那口气冲出来。
结婚三年,她第一次送我礼物,就是那瓶香水。
她亲手喷在我领口,说第二天的周年宴,让我别再穿得寒酸。
我还把那张礼物卡收进了钱包。
卡上只有四个字。
岁岁平安。
那天凌晨,我疼得从床上滚下来,她站在卧室门口,先问我是不是喝了酒。
我求她叫救护车。
她说:“大半夜折腾什么,忍一忍不行吗?”
最后是楼下保安听见我砸窗户,替我拨了急救电话。
我进抢救室的时候,她正在朋友圈里发合照。
照片里,周承宇揽着她的肩。
配文是,终于有人懂我的辛苦。
而现在,她就在我的病床边,跟那个人讨论我为什么还没死。
我没有睁眼。
不是不恨。
是我太清楚,光凭我听见的几句话,留不住他们。
门被推开,护士提醒家属出去办理手续。
许知意起身,鞋跟踩过地上的果皮。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
手指不听使唤,手机砸在胸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缓了半分钟,拨出一个三年没主动打过的号码。
“赵衡,是我。”
那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陆工?”
“先别问。我在市一院,需要你带律师过来。”
我停了一下。
“还有,替我找个能保全电子证据的人。”
赵衡没有说废话。
“地址发我。现在起,别喝任何人递给你的水。”
挂断电话,我按响呼叫铃。
护士进来时,我抓住床栏,一字一句说:“我要报警。请帮我联系负责的医生,保留我的检验材料和入院时的衣物。”
她的神情变了。
“你确定?”
“确定。”
这是入赘许家三年,我第一次没有替许知意考虑后果。
半小时后,医生把病房换到了护士站旁边。
警方来做初步询问。
我把香水的来历、使用时间、发病经过全部说清楚。
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那瓶香水已经不在卧室,但我忽然想起,送医那天,我穿的是那件被喷过的衬衫。
急诊护士剪开衣领时,曾问家属衣服还要不要。
许知意嫌晦气,让她扔掉。
护士没有直接扔,装进了个人物品袋。
我说出这件事时,负责记录的民警抬起头。
“我们去核实。”
我点头,指甲慢慢从掌心里松开。
不久后,许知意回来了。
她推门就问:“谁让你换病房的?一天多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
她穿着我去年送的米色外套,腕上那只表,也是我买的。
三年前,她说喜欢。
我就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都交了出去。
“医生安排的。”我说。
“矫情。”
她把缴费单扔在被子上。
“住个院花了十几万。家里最近资金紧,你出院就去找工作,别总指望我养。”
我低头看见缴费人一栏。
不是她。
是陈立。
我大学同学,也是如今替我管理技术公司的合伙人。
他知道我入院,连夜赶回来垫了钱。
许知意连缴费单都没看,就拿来羞辱我。
“好。”我说。
她怔了怔,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随后,她拿出一份文件。
“那正好,把这个也签了。”
封面印着六个字。
委托授权协议。
【第二章】
我没有接笔。
“授权什么?”
“公司周转要用。你之前不是在几个技术项目里挂过名吗?承宇说可以整合一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敲着签字处。
“就签这里。”
我往前翻。
第三页写着,对名下专利收益、股权收益及关联债权进行处置。
第六页写着,不可撤销的独家代理。
最后一页的受托方,不是许知意。
是周承宇刚成立不到半年的咨询公司。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那阵闷疼重新涌了上来。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已经把我的东西分好了。
只等我死,或者等我被哄着落笔。
“谁拟的?”我问。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许知意收了笑。
“陆峥,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拿一点东西出来帮忙,很委屈?”
“我需要看看。”
“有什么好看?我还能害你?”
她说得太顺了。
我听着,竟然笑了一下。
许知意脸色立刻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手抖,签不了。”
我举起右手。
针眼周围青紫一片,指尖确实在颤。
她嫌恶地把笔拿回去。
“明天再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别跟医生乱讲。承宇说了,你这种情况多半是乱吃东西。自己没本事,别再连累别人。”
门关上后,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衡就在走廊另一头。
他等许知意进了电梯,才带律师进门。
律师姓林,叫林岚。
她坐下后,先问了我的身体情况,再把一张便签推给我。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吵赢,是活着,留证据,控制财产风险。”
我点头。
赵衡打开电脑。
“你让查的都整理好了。许家公司账上现金不足两百万,下周到期债务七千多万。原定后天放款的过桥融资,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谁批的?”
“我还没批。去年他们提交的采购合同有问题,风控一直没放行。”
我靠回枕头。
许知意以为我只是一个不肯上班的赘婿。
她不知道,她父亲每次跑断腿才借到的资金,有一部分来自我投的产业基金。
我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大人物。
结婚前,我做了七年高分子材料研发,跟陈立一起把一个实验室熬成了公司。
公司规模不算惊人,但核心产品有稳定的授权收入。
后来我受伤,退出日常管理,只保留技术委员会席位和股权。
赵衡是基金的管理人,做事认合同,不认人情。
过去三年,我唯一越过界的地方,就是一次次请求他给许家补材料的机会。
不是白送。
有抵押,有利息,也有风险审查。
可每到许家快撑不住时,我就把自己的分红借给他们,还不许赵衡说资金来源。
我以为这是维护妻子的自尊。
现在想想,我维护的,只是他们踩着我时那份理直气壮。
林岚翻完授权书,问我:“这份可以留吗?”
“她放在这里了。”
“那先拍照。原件别破坏,签名更不能补。”
赵衡又递来一份明细。
三年里,我个人转给许家的钱,一共两千六百八十万。
其中有借款协议的,一千九百万。
其余款项,有些是家庭支出,有些性质需要再核实。
我没说全要回来。
我只指着有协议的那几笔。
“依法追偿。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赵衡看了我一会儿。
“你终于舍得了?”
这句话把我问得喉咙发紧。
我转头看窗户。
玻璃上映着一张灰白的脸。
三年前,我被送进医院,许家人告诉我,是许知意从事故现场把我拖出来,伤了手,也毁了她母亲留给她的手镯。
我相信了。
许建成趁着我休养,提了婚事。
他说,女儿救了我,名声都传出去了,我总得负责。
那时许知意每天来送汤,说不要我报答,只希望有个人陪她。
我信她心软。
也信人能日久生情。
直到住进许家,我才知道她的心软只在病房里出现过。
她让我搬进储物间,说睡眠浅,不习惯有人。
她母亲孙蓉让我学着做饭,说男人没事业,总该有点用。
她父亲每次借钱,都要先骂我不争气。
我不是没想过走。
可只要许知意露出手腕上的疤,说一句“我当年就不该救你”,我就退回去了。
赵衡把电脑合上。
“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三年前的事故,我联系上当时出警的人了。”
我猛地看向他。
“查到了?”
“还差一份救护记录。”
他顿了顿。
“但陆峥,有件事很不对。”
“许知意当天的车,根本没进过事故那条路。”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周承宇来了。
他提着一篮水果,坐到我床尾,先看了一眼监护仪。
“恢复得不错。”
我没接话。
他把水果篮放下,拿出那份授权协议。
“知意跟我说了,你不愿意签。”
“我为什么要签?”
他笑了。
“因为许家养了你三年。”
我看着他腕上的表。
上个月,许知意说公司客户要送礼,让我转了十八万。
现在礼物戴在他手上。
他见我看表,故意拉了拉袖口。
“别误会,知意说我帮她拿下大单,奖励我的。”
“哪一单?”
他的笑停了半拍。
“商业机密,跟你说不着。”
我没再问。
他倒不肯收手,俯身替我整理被角。
声音压得只剩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人得识趣。你占着许家女婿的位置,能给她什么?”
“你能?”
“我能让她不用每天对着一个做饭洗衣服的窝囊废。”
门口传来脚步。
他立刻坐直,语气也变了。
“陆哥,我是真心想帮你们。合同你不懂,可以慢慢看。”
许知意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
她扫了眼没有签字的文件。
“还没弄好?”
周承宇叹气。
“陆哥对我有意见。”
许知意立刻把咖啡重重放下。
“陆峥,你到底有完没完?别人帮你,你还摆脸色?”
我忽然不想装了。
“他帮我什么?”
“帮你处理那些不值钱的专利!”
“既然不值钱,为什么这么急?”
病房一下安静了。
周承宇先笑出声。
“行,陆哥这是怕我们占便宜。知意,算了,等融资到账再说。”
他拉着她出去。
许知意临走前,抓起水果篮,顺手扔进门口垃圾桶。
“白瞎承宇的好心。”
我看着那只篮子,没说一句话。
等他们走远,我把刚才的情况记进手机。
时间、地点、在场人、原话。
林岚说过,不要靠愤怒记事。
愤怒会让人漏掉细节。
下午,警方通知我,入院时留存的衣物已送检,医院早期留取的样本也在进一步检验。
目前的异常不能简单解释成普通过敏。
他们没有向我透露更多,只让我不要接触那瓶香水,也不要自行寻找相关物质。
我答应了。
傍晚,赵衡把旧档案带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给我,而是先让护士量了一次血压。
我等得心口发沉。
“说。”
他把一张出警记录复印件放在我面前。
当年从事故车辆里把我拖出来的,是附近修理厂的老板韩卫东。
陪车送我到医院的,是他的女儿韩宁。
许知意到医院时,我已经做完第一轮处理。
她说自己是家属,接走了我的随身物品。
我往下翻。
有救护交接记录,有韩卫东当年的笔录,还有一段获准复制的公共区域影像截图。
韩宁站在急诊走廊里,手上全是血。
许知意挡在她面前,拿着我的手机。
“当时你手机有锁,但紧急联系人里留着许建成。”赵衡说,“你父亲生前跟他有过合作,他知道你做什么,也知道你有钱。”
我翻页的手停住了。
“韩叔人呢?”
“在老城区修车。手臂当年受了伤,没完全恢复。”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赵衡拿出最后一张材料。
那是韩宁保存的短信截图。
发件人是许知意。
内容不长。
“钱已经给你们了,陆先生不希望再被打扰。别仗着救过人就没完没了。”
我盯着那句话,耳朵里嗡嗡作响。
“三万块。”赵衡说,“许家给了他们三万,告诉他们是你的意思。韩家后来退回去了。许知意把转账和消息都删了。”
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三年。
我每次被许知意用那道疤堵住嘴,每次端着冷掉的饭站在厨房,每次向陈立解释为什么还要帮许家,真正救我的人都在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谢字。
我攥紧那张纸。
纸边割破了指腹,我却直到血落下来才发现。
赵衡按住我的手。
“别折腾自己。不是你的错。”
“是我蠢。”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连救命恩人是谁,都没问清楚。”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许知意发来一张照片。
她和周承宇坐在餐厅里,桌上摆着我从没吃过的周年蛋糕。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
“承宇说你今天态度很差。明天出院,跟他道歉。”
我看了很久,回复两个字。
“明天见。”
然后把她三年来所有拿救命之恩要钱的聊天记录,交给了林岚。
【第四章】
出院前,医生叮嘱我按时复查。
他没有说已经完全康复。
我的手仍然会抖,体力也需要慢慢恢复。
我把药装进袋子,第一次没有嫌自己活得麻烦。
活着,才能看见有些人把做过的事一件件认回去。
许知意站在住院部大厅,身旁是周承宇。
孙蓉也来了。
她抱着胳膊,先瞥了一眼我的药袋。
“还要花多少?”
我没回答。
她转向女儿。
“我早说了,这种男人不能嫁。没带来一点福气,净往家里添晦气。”
周承宇劝她:“阿姨,陆哥刚出院。”
“你就是太懂事,才让他蹬鼻子上脸。”
母女俩站在他两边,倒真是一家人。
许知意朝我伸手。
“协议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
她接过去,看到首页,脸色变了。
“离婚?”
大厅里有人停下脚步。
孙蓉一把抢过去。
“陆峥,你吃错药了?是我们知意不要你,轮得到你提?”
“签不签,是你们的自由。”
我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借款催告。具体事项,我的律师会联系。”
许知意翻到金额页,手指僵住。
“一千九百万?你还真敢写。”
“借条在,转账在。”
“那是你自愿给的!”
“自愿借的,不是送的。”
她猛地抬头。
“你拿夫妻之间的事算账,不觉得丢人?”
我看了眼周承宇。
“你让外人拿着我的财产授权书进病房,不觉得丢人?”
周承宇的脸沉下去。
“陆峥,说话客气点。”
赵衡从大厅另一侧走来,林岚跟在他身边。
周承宇看见赵衡,立刻站直。
“赵总?您怎么在这里?”
赵衡没有理他,只问我:“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车在外面。”
许知意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我没回答,拿出手机。
九点五十分。
我给基金的风控负责人打了电话。
“我是陆峥。关于许氏项目,我不再提供追加担保,也不再申请补正延期。涉及虚假合同的材料,按你们已经完成的审核意见处理。”
对面核实完身份,简短回应。
“收到。终止通知今天送达。”
我挂了电话。
周承宇冷笑了一声。
“演什么?你知道许氏这次融多少钱吗?”
“四千五百万。”
他笑不出来了。
我继续说:“其中一千八百万对应的采购合同,供应商已经否认签订。还有六百多万所谓顾问费,进了你的关联公司。”
许知意转头看他。
“承宇?”
“他胡说。商业运作他懂什么?”
九点五十四分,孙蓉的电话响了。
许建成在那头吼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赵总在哪?赶紧联系他!融资撤了!”
孙蓉下意识看向赵衡。
“人就在这儿……”
“把电话给他!”
赵衡没接。
“正式通知已经发给贵公司。疑问请向项目组书面提出。”
九点五十七分,许知意的手机响了。
财务主管的声音发颤。
“许总,法院保全裁定送到了,三个账户被采取措施。之前供应商申请的,不是今天才办的。我们原来以为融资进来能谈撤保,现在怎么办?”
许知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终于明白,我没有打一个电话就让法院听我的。
许家本来就烂到了底。
只是过去每一次快倒下,我都伸手接住了。
这次,我把手收回来了。
十点整,许建成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冲进大厅,领带歪着,额头全是汗。
看见赵衡,他先伸手。
“赵总,误会,合同问题能解释……”
赵衡侧身让开。
“许先生,你该谈的人不在我这里。”
许建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
我叫了他一声。
“许总。”
不是爸。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问出一句:“那些钱,是你的?”
我点头。
“从第一笔开始,就是。”
【第五章】
许建成没站稳,扶住了旁边的座椅。
孙蓉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钱怎么了?他是我们家女婿,帮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闭嘴!”
许建成突然吼她。
孙蓉吓了一跳。
结婚三年,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我对妻子发火。
不是心疼我。
是他的公司要没了。
他转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陆峥,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回家说?知意就是脾气急,她心里有你。”
我看向许知意。
她攥着离婚协议,纸都皱了。
“你一直瞒着我?”
她眼里没有歉意,只有被欺骗的愤怒。
“你有钱,却看着我到处求人?”
“你求来的钱,很多是我出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公司还有分红。你说,不想听我吹牛。”
她张了张嘴。
去年许家资金断裂,我告诉她可以从我的公司周转。
她当着周承宇的面,问我一个早就不工作的人,能拿出多少钱。
后来钱到了,她父亲说是自己谈下的融资。
她就给我发消息,让我学着点,别整天只会嘴上逞能。
我没有争。
现在每一回退让,都有了清楚的价码。
周承宇往后退了一步。
赵衡看见了,却没拦他。
林岚走到我身侧。
“车辆已经安排好。其他事可以由律师沟通。”
许知意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正好抓在那片针眼上。
我疼得皱眉,她却抓得更紧。
“你不能走。”
“松手。”
“你先让他们把钱打过来。”
我看着她,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我差点死了,你问的还是钱。”
她脸色猛地一变。
周承宇立刻插话:“陆哥,你生病大家都着急,没必要拿这个压人。”
“我还没说怎么生的病。”
我盯着他。
“你急什么?”
他闭嘴了。
许建成察觉不对,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
“什么意思?”
我没在大厅里公开检验信息。
警方还在查,我也不需要抢在他们前面审人。
我只对许知意说:“你送我的礼物,我收到了。后续有人会问你。”
她的手开始抖。
就在这时,两名办案人员走进大厅。
他们出示证件,请许知意和周承宇配合调查。
周承宇第一反应是拿手机。
其中一人平静地提醒:“先不要操作,相关事项我们会说明。”
许知意猛地转头看我。
“你报警了?”
我说:“对。”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声音尖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我是你老婆!”
我看着她涨红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凌晨。
我跪在床边求她叫救护车。
她也是这么低头看着我。
只不过那时,她连走近一步都不愿意。
“所以你应该比别人更知道,我有没有乱吃东西。”
她后退半步。
许建成急得去拉她。
“到底什么事?你说啊!”
许知意不敢看他,只盯着我。
“陆峥,你让他们走。我跟你回家,我们好好过,我再也不提承宇了。”
周承宇脸色铁青。
“知意,你什么意思?”
“你闭嘴!”
她突然冲他吼。
“都是你说没事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僵住了。
办案人员看了她一眼,请她继续配合。
孙蓉终于慌了,冲过来拦我的路。
“你救救她,她还年轻!”
我没有停。
“我也才三十二。”
她愣在原地。
许建成追到门口,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周围有人举起手机。
他顾不上了。
“陆峥,爸求你。公司不能倒,这么多年的家业,你不能看着它没了。”
我停了一秒。
三年前,也是这个人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信了整整三年。
“你知道吗?”我问。
他抬起头。
“知道什么?”
“三年前,真正救我的人是谁。”
他的嘴唇骤然失了血色。
那一刻,我连最后一句解释都不想听了。
【第六章】
我没有直接去见韩卫东。
出院后的第二天,我先回了许家一趟。
有律师陪同,也提前约好了时间。
该拿的证件、衣物、私人资料,要清清楚楚拿走。
开门的是孙蓉。
她没了平时的刻薄,甚至给我拿了拖鞋。
还是那双开了胶的旧拖鞋。
我没换。
许建成坐在客厅,面前堆着催款函。
一夜过去,他头发乱了,嘴角起了泡。
见我进门,他立刻站起来。
“你先坐。我让人买了你爱吃的菜。”
我看着餐桌上的海鲜。
“我不吃虾。”
他怔住。
孙蓉赶紧接话:“那就不吃,厨房还有别的。”
三年了,他们连我对什么过敏都没记住。
我走进储物间。
床上的被子被叠好了,角落里多了一箱没拆封的补品。
这是我住进许家后,那个房间第一次被人认真收拾。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的东西不多。
几本书,几套衣服,一个放证书的箱子,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只旧手表。
抽屉打开,手表不在。
我转身问:“表呢?”
孙蓉眼神闪躲。
“什么表?”
“我父亲的。”
“一个旧东西,谁知道你放哪了。”
我拿出之前拍的照片。
“我入院前,它就在这里。”
许建成皱眉看她。
“你又动他东西了?”
孙蓉被他逼急,声音也高了。
“知意说承宇喜欢老表,拿去戴两天怎么了?都是一家人,至于这么小气?”
我的手停在抽屉边。
林岚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建成一把扯住孙蓉。
“你还说!”
我没有发火。
越到这个时候,我越不想让他们见到我失控。
“请转告周承宇,返还。”
林岚把照片和情况记下来。
孙蓉看着她记录,终于不说话了。
收好东西,我往外走。
许建成挡在门口。
“陆峥,那件旧事,我解释给你听。”
“说。”
他搓了搓手。
“当时你伤得重,知意又喜欢你。韩家就是搭把手,我们想着,等你们结了婚,日子过好了,再补偿他们……”
“搭把手?”
我看着他。
“韩叔手臂留下伤,你们拿三万块让人闭嘴,叫搭把手?”
“钱不是退了吗?我们也没逼他们收。”
他说完,自己都意识到不妥。
可已经迟了。
我胸口堵得厉害,扶着门框缓了一下。
他赶紧来扶我。
我避开了。
“你们不是觉得救命之恩很重吗?”
“这三年,你们说了多少次?”
“怎么到了真正救我的人那里,就只剩一句搭把手?”
许建成的脸僵住。
孙蓉坐在沙发上,忽然哭出声。
“我们就是想让女儿嫁得好一点,有错吗?她年轻漂亮,陪了你三年,还不够?”
我点了点头。
“这些话,留着跟办案的人说。”
许建成伸手拉我箱子。
“别走。钱的事我认,借条我也认。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先把公司保下来。”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把你们转出去的资产追回来,把虚假的顾问费查清楚,把该卖的车和房依法处置。不是继续借我的钱,让我替你养周承宇。”
许建成猛地抬头。
“顾问费?”
他竟然还不知道全部。
我把赵衡已向有关方面提交的几笔异常往来编号告诉他。
那不是替他出主意。
只是让他看清,亲手培养的女儿,怎样把他的公司一点点搬空。
他拿起电话,给财务打过去。
听到第三笔,他突然抄起桌上的杯子,砸向墙角。
孙蓉尖叫着站起来。
我拖着箱子走出大门。
身后传来许建成的怒吼。
“她为了那个男人,把工程款都挪了?”
原来他不是不会生气。
只是从前挨疼的人是我。
【第七章】
韩卫东的修理厂在老城区。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着给一辆车检查轮胎。
右手使不上力,一把扳手换了两次位置。
韩宁先看见我。
她穿着工装,脸上的笑在认出我的那一刻收了回去。
“找谁?”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谢谢太轻。
“找韩叔。”
韩卫东抬头,看了我几秒。
“好了?”
就这两个字。
他没问我为什么三年没来,也没问当年那三万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喉咙猛地发紧。
“韩叔,对不起,我来迟了。”
韩宁把工具往桌上一放。
“不是说不让我们打扰吗?”
“不是我说的。”
我拿出那份记录,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没有把自己说成一个毫无责任的可怜人。
我相信了假话,也确实没有尽力核实。
韩宁听完,眼圈红了。
“我爸那时候躺在医院,还问你怎么样了。”
“我去找过两次,那个女人说你烦我们,说我们要钱没够。”
“他难受了很久。”
我低下头。
手里的文件被我攥出了折痕。
韩卫东拦住女儿。
“行了,他也让人骗了。”
我把一张银行卡拿出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冒失,立刻收回去。
“当年的医疗费用,还有误工损失,我想先补上。以后手臂治疗,我也……”
韩卫东抬手打断我。
“陆峥。”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救你,不是为了找个人养我。”
我站着没动。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坐。你脸色还没我好,站什么站。”
我坐下来,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在许家,没人问过我站着累不累。
我每次发病,他们先问要花多少钱。
韩宁给我倒了杯温水。
她还是有气,但杯子放得很稳。
“该赔的你赔,别弄那些一辈子报恩的话。我爸最烦这个。”
我点头。
“好。”
韩卫东看了女儿一眼,忍不住笑。
“听见没有?以后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握着纸杯,很久才说出一句。
“听见了。”
离开前,我征得他们同意,把当年的材料交给律师核实。
合理的损失会补偿,后续就医也会按他们接受的方式安排。
没有认亲,没有当众下跪,更没有拿钱要求他们原谅。
他们不欠我一场感动。
欠一句交代的人,是我。
回到车里,赵衡告诉我一个消息。
周承宇家属联系了律师,想退钱。
我问:“退哪部分?”
“他的顾问费,以及从许知意那边拿走的财物。”
“我父亲的表呢?”
“他说找不到。”
我没接话。
赵衡看了我一眼。
“还有,警方依法提取到部分聊天记录。他们的说法对不上。”
我捏紧了手里的水杯。
“怎么说?”
“具体要等办案结果。我只知道,周承宇说许知意全程知情,许知意说自己以为那只是让你短暂不舒服的东西。”
我转头看向车外。
短暂不舒服。
多轻巧的几个字。
我在抢救室里反复出现危险,醒来连杯水都端不住。
到了她嘴里,只是一点不舒服。
手机响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许知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她当时尚在依法办理相关程序的阶段,借家属电话找到我,声音又急又抖。
“陆峥,你听我解释,我没想让你死。”
我看着通话界面,平静地说:“这些话,向警方说明。”
“我只想让你住几天院!你平时那么倔,不肯让承宇碰项目,我没有办法……”
我打断她。
“我不让他碰我的东西,是我的权利。”
那头突然安静。
她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我已经不会因为她哭就退让。
“你真的一点夫妻情分都不念?”
“你给我喷香水的时候,念了吗?”
她哭出了声。
我挂断电话,按律师要求保存通话记录,并及时向办案人员说明情况。
这一次,我没有拉黑。
不是舍不得。
是她还没有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完。
【第八章】
许家很快换了一个办法。
孙蓉在网上发了视频。
画面里,她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说女儿救了我,我却在发达后抛妻弃家,还逼得岳父下跪。
视频剪得很巧。
只有许建成跪下的那几秒,没有前面的对话。
我拿着文件,许知意红着眼。
不知情的人看完,确实容易以为我是个翻脸无情的男人。
当天下午,公司前台接到十几通骂人的电话。
还有人找到我的旧照片,留言说赘婿最没良心。
陈立把手机拍在桌上。
“我现在就把所有材料发出去。”
林岚拦住他。
“涉及案件的材料,不是想发就发。还有受害人的医疗隐私,也不能拿来随便传播。”
陈立看向我。
我把那段视频从头看完。
孙蓉哭到最后,说了一句:“他有钱有势,我们惹不起,只求他放过我女儿。”
我关掉屏幕。
“先固定证据,再回应。别吵。”
陈立盯着我。
“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不是脾气好。”
我把手放到桌下,按住仍会发颤的指尖。
“我不想让他们再拿我的反应做文章。”
律师很快发出声明。
只说可公开、可核实的事实。
我与许家的借款纠纷正在依法处理,婚姻关系将通过法律程序解决,所谓救命恩人与真实记录不符。
涉及人身伤害的事项,已由有关部门调查。
不渲染,不公开无关个人信息。
真正让舆论转向的,不是我这边的声明。
是韩宁。
她没有先联系我。
等我知道时,她已经发出自己保存的转账退回记录,以及父亲当年的住院材料。
她在视频里只问孙蓉一句。
“我爸的手到现在都抬不高,你女儿到底救过谁?”
孙蓉那条视频下面,最先出现的不是骂声。
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既然许知意救了人,为什么不敢公开当年的记录?
紧接着,许氏的几家供应商站了出来。
他们没替我说好话。
他们只晒出欠款和催款通知。
有人认出了周承宇。
“这不是收了咨询费,却拿不出任何服务成果的周总吗?”
许家要的同情,最后变成了债主们的对账现场。
孙蓉急着删视频。
可证据已经固定。
林岚依法发函,要求停止侵害、澄清事实,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许建成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最后接了一个。
他开口先骂孙蓉糊涂,再说自己不知情。
“陆峥,她就是心疼女儿,不是存心害你。”
我问:“那谁心疼我?”
他没声了。
“你们每次做错事,都有人替自己解释。许知意是年轻,孙蓉是心疼孩子,你是为了公司。”
“我差点死了,也得替你们想?”
他喘着气,好一会儿才说:“你一定要把我们逼死?”
“把公司账目交清楚,把债还上,把事实说出来。这叫负责,不叫被逼。”
我挂断电话。
当天下午,周承宇那边终于找到了我父亲的表。
不是在他家。
是在一家二手店。
他入手不到一个星期,就卖掉了。
许知意拿父亲留给我的遗物讨好他,他连多留两天都嫌占地方。
赵衡陪我去取回那只表。
表带上多了两道划痕。
我坐在店门口,低头擦了很久。
陈立站在旁边,没有催。
直到我把表扣回腕上,他才轻声说:“回去吧。”
我点头。
这次回的,不再是许家。
【第九章】
此后的日子,没有一通电话解决一切的痛快。
我按时复查,配合询问,补充材料。
律师逐笔核对借款,基金依规处理项目风险。
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往前。
许氏也没有在那十分钟里完成法律意义上的破产。
那十分钟,只是让他们再也骗不了自己。
融资断了,旧债催了,虚假的业绩被一层层翻开。
等债权人依法申请破产审查时,公司已经停工多日。
许建成不肯交账,后来发现不交也躲不过去,才把藏在家里的资料拿出来。
那里面,有许知意签字的付款审批单。
也有他本人同意虚增采购的记录。
他想把所有责任推给周承宇,账却不肯配合。
周承宇更快。
为了给自己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他详细交代了两人接近我财产的过程。
这些内容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
办案人员逐一核实交易记录、通信记录和相关证人证言。
我后来通过合法渠道了解到,那份授权协议只是第一步。
如果我签了,他们就趁我住院,把能转的收益先转走。
如果我不签,许知意就准备利用我的病情,继续寻找接触和处置财产的机会。
她知道正常离婚拿不到她想要的数额。
我的主要股权取得于婚前,相关财产边界也有记录。
她并非一无所知。
她只是装作不懂,逼我一次次用钱证明感情。
后来她发现,周承宇哄她几句,就能让她把钱交出去。
她又把同样的办法用到我身上。
只不过,她比他更狠。
周承宇说,香水交到许知意手里之前,他已经说明它会造成严重身体损害。
许知意最初否认。
直到相关聊天与语音记录被依法核实,她的说法才变了。
“我以为能控制。”
这是她反复说的一句话。
能控制病情,能控制我,能控制钱最后落到谁手里。
唯独没有想过,人的命不是她拿来试错的东西。
我第一次在后续程序中正式见到她时,她瘦了许多。
头发扎起来,露出耳侧一小块皮肤。
那是我从前给她吹头发时,总怕烫着的地方。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却一直盯着我。
涉及相关财产事项的沟通结束前,她提出想跟我说几句话。
在允许的范围内,她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答应过会照顾我?”
我说记得。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
“我照顾了三年。”
她后半句话卡住了。
“许知意,我不是没有做到。是你嫌不够。”
她开始掉眼泪。
“承宇骗我。他说等你把那些东西交出来,就带我去过好日子。”
“他还说你不愿意把公司给我,就是防着我。”
“我当时气不过……”
我打断她。
“你把我的命,拿去证明我爱不爱你?”
她低着头,不敢回答。
我接着问:“那天我求你叫救护车,你为什么不叫?”
她嘴唇动了动。
“我害怕。”
“怕我死,还是怕我没死?”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这一瞬,已经足够。
我起身。
她终于慌了,急着叫住我。
“陆峥,我没办法坐牢,我受不了。你给我一份谅解,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我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
“财产依法处理。”
我看着她。
“你不找我,是你本来就该做到的事。”
“至于谅解,我不会给。”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哀求一下变了。
“你就是想报复我!”
“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所以才抓着这件事不放!”
我听完,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她。
没了筹码,就要把过错重新塞到我手里。
“不是我抓着不放。”
“是你做过。”
我走出去时,听见她在身后哭喊我的名字。
三年里,她很少这样完整地叫我。
多数时候,她叫我过来,叫我闭嘴,叫我别丢人。
如今她终于记住我的名字。
我却不想再回头了。
【第十章】
案件最终有了结果时,距离我出院已经过去一年多。
那一年,我又住过两次院。
第一次是复查指标异常,第二次是身体恢复过程中出现不适。
医生让我不要着急,说有些损伤需要时间观察。
我没有逞强。
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
我也会半夜醒来,下意识去摸床头的水杯。
刚开始,别人替我倒水,我总会先看一眼。
陈立发现后,再没说过一句让我想开点。
他只给办公室准备了独立包装的饮用水,陪我一点点恢复正常生活。
伤害不是判决书下来就能抹平的。
可至少,它终于有了名字,也有了应有的责任。
法院综合检验鉴定、通信记录、证人证言以及实施行为等证据,认定许知意与周承宇构成共同故意杀人未遂。
两人根据各自在犯罪中的作用、相关情节,分别被判处相应刑罚。
许知意在宣判时哭得站不稳。
周承宇一直低着头。
那个在病床边问我能给妻子什么的男人,再没有抬头看过我。
我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
不是兴奋。
是压在胸口一年多的东西,终于能够慢慢放下来。
离婚也已通过法院处理。
该确认的个人财产得到确认,该依法分割的部分依法分割,借款和损害赔偿分别走相应程序。
我没有拿一张协议凭空夺走谁的全部财产。
他们失去的,是自己早已透支、侵占和挥霍掉的东西。
许氏进入破产清算后,我作为债权人申报债权,最终能够受偿多少,要看清算结果。
赵衡问我,会不会后悔那些收不回来的钱。
我说会。
“那些钱,够做很多事。”
“够给实验室换设备,够让几个年轻工程师不用为项目经费到处求人。”
“我当然心疼。”
赵衡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以后别再把自己的损失说得不值一提。”
我也笑了。
以前我总说算了。
算了,她心情不好。
算了,他们年纪大。
算了,一家人不必计较。
后来他们连我的命都想一并算了。
如今我终于学会,疼就说疼,亏了就追,受了伤就讨公道。
不是所有忍让都叫宽容。
有些只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判决后不久,孙蓉在公司楼下等到了我。
她比以前老了许多,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我留在许家的旧围巾。
“收拾东西时找着的。”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眼睛一下红了。
“知意托人带话,说她现在才知道,真正对她好的只有你。”
我没回答。
她继续说:“她在里面总想起你做的面。她以前脾气是坏,但她……”
“孙女士。”
我打断她。
“别替她说了。”
她抓紧袋子,声音发颤。
“你就一点都不心软?”
我看着她。
“我心软过很多次。最后一次,差点没命。”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转身进楼,没有再听她后面的话。
许建成也写过一封很长的信。
开头说对不起,中间说自己多么不容易,结尾还是借钱。
我把信交给律师归档。
没回。
那年秋天,陈立把一份新项目方案放到我桌上。
“技术负责人,敢不敢接?”
我翻到人员名单。
有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也有跟我一起熬过早年研发阶段的老同事。
陈立靠着桌子,说:“先说好,身体不舒服就休息。这里缺你,但不是少你一天就得倒。”
我拿起笔。
手还会在疲劳时轻微发颤,但已经能稳稳写出自己的名字。
陆峥。
不是许家的女婿,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一笔随时可以支取的钱。
只是我自己。
项目启动那天,我请韩卫东和韩宁吃了顿饭。
韩卫东的手经过进一步治疗,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还是不肯闲着,修理厂也照常开门。
韩宁说,他现在学会把重活交给年轻人,总算没白挨她骂。
我把菜单递过去。
韩卫东摆手,让我点。
“你身体刚好些,选你能吃的。”
我握着菜单,停了几秒。
韩宁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我笑着翻开第一页。
“就是很久没人让我先选了。”
那顿饭没有谈许家。
我们聊项目,聊修理厂招来的新学徒,聊韩宁准备考的资格证。
吃完饭,韩卫东非要送我到车边。
临上车,他拍了拍我的肩。
“以后别老想着还我什么。”
“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当年就没白拉你那一把。”
我点头。
“这次一定。”
回去的路上,腕上的旧表走得很稳。
父亲去世前说过,人这一辈子,不怕走错路,怕的是明知道错了,还舍不得回头。
我用了三年,付出一大笔钱,又差点赔上一条命,才听懂这句话。
代价很重。
但我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实验室。
年轻工程师把新出的检测结果递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陆工,这组数据,我觉得还能再优化。”
我接过报告,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我们一起看。”
门外有人喊开会。
桌上的水还是温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催款,没有辱骂,也没有要我证明感情的消息。
我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那一天,没有人跪着求我。
也没有人叫我回家。
可我知道,我终于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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