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墙缝里的纸条
九月的风把梧桐叶从枝头一片一片揭下来,贴着地面往教学楼后墙推。叶子干透了,踩上去咔嚓响,碎成粉。
后墙是红砖砌的,年岁长了,砖面酥得能用指甲抠下渣。半人高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不宽,但够一个瘦小的孩子侧身挤过去。裂缝里塞满了东西——烟屁股、糖纸、揉成团的试卷、踩扁的易拉罐。墙根底下的土被踩得发亮,寸草不生。
很少有人绕到这儿来。倒垃圾的保洁阿姨隔天来一趟,倒了就走,不多看。只有学生知道这道缝的用处。晚自习上到一半,尿遁出来,拐过教学楼西山墙,几步路就能钻出去。校外的巷子四通八达,网吧、炸串摊、台球厅,都在步行十分钟的范围里。
这天下午第二节课刚打铃,墙根底下蹲了三个人。
三个人各占一块砖,谁也不挨着谁。风把头顶的梧桐枝刮得嘎吱响,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枯叶。
最左边那个男孩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书包侧兜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腿,他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下,摸到了,攥一攥,又松开。书包最底层压着一张成绩单,折了四折,塞在一本撕了封面的练习册里。数学三十七,英语四十二,语文五十一。语文这个分数他记得最清楚,因为那是他唯一一个及格了的科目,五十一,刚过线。但总分排下来,班里倒数第四,班主任在家长群里说“个别同学需要加把劲”,没点名,他妈妈也没问。
中间隔着一小段空地,蹲着个女孩。长袖校服,袖子长得盖住手背,她就那么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手指头在袖口里头抠线头。那个线头已经抠了一个多星期了,越抠越长,校服袖口一圈都起了毛边。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头发挡着眼,手机屏幕在裤兜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知道是谁发的消息,但她这会儿不想看。
右边那个高个子少年没蹲着,半靠在墙上,一条腿支着,一条腿伸直。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膀上,袖口内侧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褐色,跟铁锈一个颜色。他爸昨晚上又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碴子崩到客厅那头,他妈蹲在地上捡,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没吭声,拿纸巾缠了缠接着捡。他当时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看了半分钟,回屋关上门,把书包带子绕在手腕上缠了三圈,勒得手发麻。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看了一眼他妈的手指头,纸巾还在上面缠着,已经发黑了。
三个人在班里互相知道名字,但没说过话。那个高个子叫赵虎,初三的,留过一级,整个初中部都知道他——走廊里跟人推搡过,食堂里跟人呛呛过,都不是大事,但攒在一块儿就成了“那个人不太好惹”。缩在袖子里的女孩叫林小雨,初二,成绩中不溜,平时不怎么说话,课间要么趴桌上,要么去厕所。最左边那个叫陈默,也是初二,留过一级,比同班同学大一岁。大一岁这件事在初中生里藏不住,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待。
纸条是陈默先看见的。
他到墙根的时候,砖缝里夹着一张纸,折了两折,露着半个角。他以为是别人塞的答案条,抽出来一看,上面一行黑字,潦草得像是写得很快:“周五放学,老地方,不来是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说老地方是哪儿。陈默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正准备塞回去,赵虎从教学楼拐角那儿晃过来了。赵虎看见他手里的纸,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走,走到跟前,伸手:“给我看看。”
陈默给了。赵虎看了两遍,把纸递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表情。“你知道老地方是哪儿?”他问。
陈默摇头。
“我知道。”赵虎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要去?”
陈默没答。他把纸条塞回了砖缝里,但塞得不利索,露着一个角。
林小雨来的时候,纸条还在砖缝里夹着。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看见那半个白角,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抽出来看完,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原样塞回去。
赵虎问林小雨:“你也去?”林小雨说:“我不知道。”赵虎说:“想去就去呗,又没人逼你。”林小雨没接话,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走了。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念完最后一遍范文,铃响了,全班站起来喊“老师再见”。陈默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没拉上,就往教学楼后面走。他路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林小雨从教室后门出来,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前后脚到了墙根底下。赵虎已经在那儿了,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俩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他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翻过墙头。陈默爬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了墙头的铁丝上,扯了一下才扯开,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不严重,疼了一下就过去了。林小雨翻得最慢,她手劲小,撑不上去,赵虎在墙那头伸了把手,她犹豫了一下,抓住了。
往城郊走的路不算近,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钻过一个铁路涵洞,沿着一道锈了的铁栅栏往深处走。赵虎走最前面,陈默中间,林小雨最后。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赵虎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俩还在不在。
第二章 桥洞
铁路桥洞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后来铁路改道,桥就废了。钢轨拆走了,枕木让人撬去当柴烧了,剩下两个水泥桥墩杵在那儿,上面架着一段旧桥板,底下空出一片能避雨的地方。
赵虎第一次来是半年前。那次是他爸喝多了把桌子掀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他妈蹲在地上擦,他爸坐在沙发上接着喝。他看了三分钟,穿上鞋出了门,在街上走到半夜,走到这儿,看见里头有亮光,进去一看,五六个半大孩子围着个铁皮桶烤火。其中一个递给他一罐啤酒,他接了。那天晚上他在桥洞里坐到两点多,回家的时候他爸已经睡了,他妈给他留了门,什么也没问。
今天桥洞里人比平时多几个。赵虎扫了一圈,有个戴耳钉的瘦高个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烧一根铜丝,烧红了摁进矿泉水瓶里,呲一声。还有两个女孩靠在桥墩上分一包辣条。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蹲在墙角,拿小刀在一块木头上刻东西,刀尖戳得很慢。
赵虎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是昨天从他爸茶几上顺的。抽出一根叼上,又递了一根给陈默。陈默摇头。赵虎也没再让,把烟塞回去,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桥洞里的穿堂风扯成一条线。
“坐着呗。”赵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陈默坐下了,书包放在膝盖上,手伸进侧兜里,摸到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握了握。那是把折叠刀,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刀柄是墨绿色塑料的,刀刃五厘米,不太快,削个苹果都费劲。他是上个月买的。那天课间他从厕所出来,被隔壁班两个人堵在洗手台边上,一个拽他书包带子,一个拿手机拍他脸,说“留个纪念”。他挣脱跑了,跑回教室坐下来,手抖了半节课。放学之后他直接去了夜市,找到那个卖小五金的摊子,挑了这把最小的。买回来之后天天揣在书包侧兜里,没拿出来过,但知道它在,走路的时候底气会足那么一点点。
“你那个班的王胖子,”赵虎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还找你麻烦不?”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王胖子?”
“我什么不知道。”赵虎弹了弹烟灰,“下回他再堵你,你报我名。”
陈默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王胖子堵他的时候没人管过,他自己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赵虎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你报我名”,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
林小雨靠在另一边的桥墩上。她到这儿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个动漫头像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吗?”。她没有回。过了几分钟,又进来一条:“怎么不理我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到了。”发完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周航是三个月前在QQ上加的她。验证消息写的是“同城交友,看你头像挺有意思的”。她头像是一张动漫截图,她喜欢那个画风。通过之后聊了几句,发现“挺聊得来”——他记得住她说过的每一件小事。她随口提了一句“今天数学课好难”,他第二天就问“昨天那道题解出来没有”;她说家里没人做饭她泡了碗面,他说“老吃泡面对胃不好”,然后点了份外卖送到学校门口。她下楼拿的时候外卖袋子还是烫的。
周航比她大五岁,说自己在一家奶茶店打工。林小雨问过他要照片,他发过来一张侧脸,光线很暗,看不太清,但轮廓挺好看。他说他不太爱拍照,林小雨觉得这很正常,她自己也不爱拍照。
今天下午周航问她在哪儿,她说跟几个朋友在外面。周航说“那我过来找你呗”。林小雨犹豫了一下,把桥洞的位置发过去了。
周航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比照片上看着壮一些,穿一件黑色卫衣,头发用发胶抓了个造型,走路带点晃。进来之后先跟赵虎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走到林小雨旁边坐下,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水泥台上。
“这就是你说的桥洞啊,”他四处看了看,“挺酷的。”然后他凑近林小雨耳边说了句什么,林小雨笑了一下,但没接话。
周航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拆开递了一圈。递到赵虎那儿,赵虎接了,看了一眼烟屁股上的字,没说什么,点上了。递到陈默那儿,陈默摇头。周航也没坚持,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机啪一下点着,抽了一口,往桥洞顶上吐烟圈。
“你们知道这儿以前是什么地方吗?”周航忽然开口,“我查过,这桥是七十年代修的,那会儿还是蒸汽机车。后来铁路改线,本来要拆,结果拆了一半没钱了,就扔这儿了。”他拍了拍桥墩,“水泥标号挺高的,再杵五十年没问题。”
赵虎嗯了一声,没接茬。陈默低着头,手指头在书包侧兜外面摩挲。林小雨靠在那儿听,觉得周航好像什么都知道,这一点让她挺安心的,但又隐隐觉得哪儿不太对——她说不清楚。
后来人陆续散了。赵虎走之前把陈默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男的,你留点神。他那包烟,软中华,一条六七百。奶茶店打工的抽这个?”陈默看了他一眼。赵虎没再往下说,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陈默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赵虎那句话。他想起周航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背对着桥洞口,脸朝着里面,进来的人他先看见。他想起周航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眼神在赵虎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说不上来这算不算不对劲,但赵虎说了之后,他回去的路上多了个心眼,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周航和林小雨还坐在桥墩底下,周航低着头看手机。
第三章 三件事
十一月,天短了。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教室里就得上灯。
赵虎那件事出在周二。课间操刚散,走廊里挤得跟腊八蒜似的,陈默从操场往回走,后面有个人赶着去小卖部,一膀子撞过来,陈默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手撑在消防栓箱子上,铁皮角划了他手背一道白印。
撞他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是隔壁班的,叫刘洋,个头不矮,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皮。刘洋皱了下眉,嘴一撇:“没长眼啊。”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周围几个学生脚步慢下来了。
赵虎就在三步远的地方。他刚跟人换了瓶水,拧开盖子还没喝。听见这句话,水瓶往旁边人手里一塞,两步跨过去,照着刘洋脸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实了。刘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鼻血当时就下来了,人顺着墙根往下出溜。走廊里炸了锅,尖叫声、起哄声、有人喊“打人了打人了”,有人往教室跑,有人掏出手机拍。
赵虎还要再上,被旁边两个男生拦住了,一个抱腰一个拽胳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刘洋坐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渗,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结果出来得快。刘洋鼻梁骨裂,不算重,但也不轻。他爸妈当天下午就来了学校,他妈看见儿子鼻子上的纱布,当场哭了,他爸拍着教务处桌子,一句话重复了五遍:“开除,必须开除。”
方主任把处分意见书拍在桌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四十出头,最头疼的就是校园暴力,“零容忍”三个字开会的时候说了不下二十遍。“赵虎,你自己算算,这是第几次了?上次推人,上上次骂人,这回直接动手打骨裂!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赵虎站那儿,脖子梗着,嘴闭得死紧。他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但脸上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方主任更来气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打了人还这个态度?叫你家长来!”
赵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爸来了也一样。”
“你——”
“方主任。”李静站起来。她一直坐在旁边听,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都被她摁出印子了。她教龄二十年,带过赵虎的语文课,也带过刘洋的。她先问了刘洋的情况,确认鼻骨复位了,没留后遗症,然后转头看赵虎。
“赵虎,你先出去坐一会儿。走廊尽头那个长椅上等着,别走。”
赵虎出去了,门带上之后,方主任看着李静:“李老师,你别又和稀泥。这回这事,板上钉钉。”
李静没和稀泥。她跟方主任谈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空白的谈话记录表。赵虎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关节发白。
李静在他旁边坐下来。没马上说话。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好奇地往这边瞟,她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你爸打你妈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赵虎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怎么——”
“你去年写过一篇周记,写你爸。我看了。”李静说,“你写的什么我不重复了。我就问你,今天你挥那一拳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赵虎不说话。
“你想想。想好了跟我说。”李静站起来,“明天中午来找我。处分的事,你先别管。”
赵虎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了。
林小雨那边,是李静先觉出不对的。连着两周没来,打电话问,她妈说“身体不舒服,在家歇歇”。李静问什么病,那头顿了一下,说贫血。李静教了二十年书,贫血请假两天的有,两周的没听说过。
周五下班之后她去了林小雨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她拿手机照着爬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才有动静。林小雨她妈开的门,眼圈青黑,头发乱着,屋里一股没开窗的闷味儿。
林小雨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整个人缩在靠垫里,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看见李静进来,她眼神躲了一下。
李静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急着开口。茶几上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有药盒、纸巾、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验孕棒。塑料袋没系口,就那么敞着。
李静看了一眼,目光收回来,落在林小雨脸上。她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问“怎么回事”。她先问了一句:“身体现在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林小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妈在旁边也哭了,边哭边说:“老师,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李静冲她妈摆了下手,意思是先别说了。她等林小雨哭了一会儿,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先别管别的。我问你,那个男的,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林小雨摇头。
“他知道这事吗?”
林小雨又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没告诉他。”
“好。”李静说,“这件事你暂时不用跟他说。我来处理。”
同一天下午,体育馆。男生换衣服,陈默蹲在地上翻书包,侧兜拉链没拉严,刀滑出来了,哐当一声掉在塑胶地上。刀刃弹出来一截,白晃晃的。
旁边一个男生先看见的,愣了一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嗓门拔起来:“我操,陈默带刀!”
这一声把半个体育馆的人都喊过来了。男生们呼啦一下围过来,有往前凑的,有往后缩的,有人开始起哄:“陈默要杀人啦——”“社会哥社会哥——”
陈默扑下去把刀捡起来,攥在手里。他往后退,退到墙根,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围过来的人还在往前凑,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笑嘻嘻地喊“别激动别激动”。
陈默浑身发抖。他嘴唇哆嗦着,想说“别过来”,但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刀尖对着人群,他的手在抖,刀尖也跟着抖。
体育老师冲过来把学生往后撵,一边撵一边打电话。李静到的时候,体育馆已经清了大半,还剩下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看。陈默蹲在墙角,双手抱膝,刀搁在脚边地上,离他的手半尺远。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静没让任何人跟着她。她走过去,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蹲下来,跟他平齐。
“陈默,我不往前走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陈默肩膀动了一下。
“你听得见就行。我不逼你。你想蹲着就蹲着,想坐着就坐着。我不走。”
她就那么蹲着,膝盖硌在塑胶地面上,硌得生疼。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陈默开口了,声音闷在胳膊里:“他们……堵我……”
“谁堵你?”
“隔壁班……两个人……厕所……”
李静没追问细节。她说:“我明白了。今天这事,你先把刀给我。我收着,放学之前谁都不碰。你信我一次。”
又过了一会儿,陈默把刀从地上捡起来,刀柄朝前,递了过去。李静接了,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手:“走,去我办公室喝口水。”
陈默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后面几个围观的学生还没走,有人小声说“牛逼”,有人没说话,收了手机。
三件事报到校长那儿,方主任态度很硬:“陈默带刀进校园,赵虎暴力伤人,林小雨——那事性质更严重。这三个都得严肃处理,一个不能留。”
校长把保温杯搁在桌上,问了句:“留校察看和开除,中间还有没有别的选项?”
方主任愣了一下。
校长说:“你先回去,让李静把三份材料都给我整理出来。处分的事,下周再说。”
第四章 处理
李静先找的陈默他妈。约的是下午四点半,女人下了夜班直接来的,头发随便扎着,坐下来先打了个哈欠:“老师,陈默是不是又闯祸了?”
李静没接这个话头,给她倒了杯水,问了一句:“你上次跟陈默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女人愣住了。她想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说:“我上夜班,下午五点半走,早上八点到家。他放学回来我正好走,我回来他上学了。周末我补觉,他……”
她没往下说。沉默了半分钟,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膝盖上,啪嗒啪嗒的。“老师,我不是不想管,”她抹了一把脸,“我每天到家沾枕头就睡,他爸走得早,我不上夜班我们娘俩连房租都交不上。我知道他书包里塞着刀,我翻到过。我打了他一巴掌,第二天他又揣上了。我没办法。”
李静说:“他跟你说过为什么揣刀吗?”
女人摇头。
“他被人堵在厕所里,不止一次。他没跟你说,也没跟老师说。他揣那把刀,是想让自己觉得不那么好欺负。”
女人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李静说,“你那个班能不能调?哪怕一周就调出来一个晚上,回家给他做顿饭。不聊成绩,不骂人,就坐那儿吃一顿饭。你试试,一个月,看他有没有变化。”
女人犹豫了半天,点了头:“我试试。”
赵虎他爸是李静打电话叫来的。男人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有酒味,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脸“赔多少钱你说个数”的表情。李静把伤情报告、医药费单据、对方家长的要求一样一样摆出来,他扫了一眼,从兜里摸出手机就要转账。
李静说:“钱的事先放一放。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赵虎今天打人的姿势,跟你打他妈的时候,像不像?”
男人手停在手机屏幕上,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赵虎写周记,写你打他妈。他写得很清楚,你抡胳膊之前先攥拳,肩膀往前送。他今天打刘洋也是这么打的。一模一样。”
男人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脸上的红从脖子往上蔓延,手指头攥着手机壳,指节咯吱响。李静以为他要拍桌子,但他没拍。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低了半截:“那……你说怎么办?我改,我改行了吧。”
“你那个酒,少喝。别当着孩子面动手。社区有家长课堂,你去。”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去那个……”
“你去不去?”
男人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林小雨那边,李静先陪她去的医院。挂号、排队、B超、血检,全程李静跑前跑后,林小雨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攥着李静的包带,一句话不说。做完检查,医生问“打算怎么办”,林小雨低着头不吭声。李静说:“我们先回去商量,商量好了再来。”
回去的路上,李静把三条路一条一条讲给她听,讲得干干的,不带一点评价:继续怀,身体风险、法律上她爸妈的责任、以后上学怎么办;终止,越早做对身体影响越小,但需要监护人签字;还有一条是中期引产,她没多讲,只说这个不作为首选。讲完之后她说:“你回去想三天。想好了跟我说。不管选哪个,我陪你来。”
林小雨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给李静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我想早点做。”
李静回了一个字:“好。”
手术那天李静在门外等着。进去之前林小雨攥着她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李静说:“别怕,我在外面。”手术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林小雨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躺在推车上,看见李静第一句话是:“老师,我以后再也不了。”
李静给她掖了掖被子:“这话不对。你要学的是以后怎么保护自己,不是骂自己。做错了事改了就行,别老想着惩罚自己。”
周航那边,李静没声张。她让林小雨把聊天记录全导出来,又托人联系上了桥洞里那个叫小鹿的女孩。小鹿一开始不乐意:“关我什么事?”李静说:“你手里那些东西,能让他少祸害几个人。”小鹿想了想,把记录转了。里头不光有她自己的,还有周航跟另外两个女孩的聊天截图,其中一个才十三。
材料整理好,李静带着林小雨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接待的女警看完材料说:“这人我们盯了一段时间了,一直没人指证。你们能站出来,帮了大忙。”
周航是在一家网吧门口被带走的。林小雨后来从女警那儿听说,他手机里存着几十个未成年女孩的联系方式,按“进度”分了文件夹。林小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吃。
陈默的处分最后定的是全校通报批评,不记入档案。方主任不同意,说“带刀进校园这种事不开除,以后谁还怕?”李静把陈默这学期的周记本翻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方主任面前。那页上写着:“今天李老师夸我古诗背得好。没人夸过我背东西好。”
方主任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说了句“下不为例”。
赵虎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他爸赔了刘洋家七千块钱,分四期给。第一期是他爸把家里那台旧摩托车卖了凑的。李静后来从社区那边听说,赵虎他爸真去家长课堂了,第一次坐最后一排全程没抬头,第二次去了,第三次也去了。第四次是他自己骑车去的,没喝酒。
第五章 之后
桥洞那边,人慢慢少了。大凯被他妈送去外地亲戚那儿学修车,走之前来学校后墙塞了张纸条,写“我走了”。小鹿去了她姑妈开的奶茶店帮忙,包吃住,一个月给八百。剩下两三个人偶尔还去,但不像之前那么勤了。
赵虎每周三下午去心理咨询室帮忙搬椅子、整理档案。咨询师姓孙,三十多岁,话不多。赵虎头两回去的时候全程不说话,搬完椅子就走。第三回孙老师叫住他:“你等一下。”从桌底下端出一盆绿萝,叶子蔫巴巴的,黄了一半。“你帮我浇浇水,我老忘。”赵虎接了,浇了水搁窗台上。下周三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叶子还是黄的。又浇了一回。第四回,新叶子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
赵虎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孙老师:“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我爸那样?”
孙老师没马上回答。他想了几秒钟,说:“你现在坐在这儿浇花,你爸二十岁的时候在干嘛我不知道。但你会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你跟他不一样。”
赵虎没再问。他后来又去了几回,那盆绿萝越长越旺,孙老师给他换了个大点的盆。
陈默的本子是从李静那儿拿的,深蓝色硬壳,旧得边角都磨白了。李静跟他说:“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写两句,写不出来画两笔也行。”陈默头一个星期一个字没写。第二个星期翻开第一页,写了三个字:“没人要。”写得歪歪扭扭的。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在后面又写了一行:“李老师要我。”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话,就是觉得写了之后心里松快一点。再后来他画了把刀,打了个叉。又画了盆绿萝,画得不像,叶子跟手掌似的,但旁边标了一行小字:“孙老师说给点水就能活。”
林小雨休学那半年,每周给李静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老师我今天出门走了走”,有时候是“老师我看了你推荐的那个电影”。重新回学校之后成绩掉了一截,数学从八十多掉到五十多,但人看着稳当了。她课间跟同桌周舟一起看书,放学一块儿走一段路。周舟问她休学那阵子怎么了,她说:“生病了,现在好了。”周舟没再问,第二天带了两颗糖给她。
那学期末开教师会,方主任把重点学生名单投在屏幕上,陈默、赵虎、林小雨三个名字标了黄。有人提议:“这三个都有前科,要不要单列一个‘问题学生’台账,重点盯?”
李静举手了。她说:“行为可以记,人别贴标签。陈默现在语文能考七十多了,赵虎上个月在走廊拦了一架——不是打,是拦。林小雨在班里讲了一次网络交友安全,底下坐着的女孩有人听哭了。你管这叫问题学生?”
方主任脸色不好看:“李老师,你这话说得轻巧。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李静说,“但方主任,你告诉我,过去这半年,你盯出什么来了?是盯出一个愿意拉架的学生,还是盯出一个及格的学生?”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校长把保温杯放下,说:“标题改了。页脚加一行字。”
散会之后,李静绕到教学楼后墙看了一眼。砖缝里那棵构树苗还在,长高了一截,叶子比上次看的时候宽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根从砖缝里扎进去,不知道扎了多深。
她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教室后窗,看见陈默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那本深蓝色本子。风从窗户缝灌进去,翻到了最新一页。她没看清写的什么,只看见底下歪歪扭扭画了个人,短头发,戴眼镜,旁边标了三个字:“李老师。”
她笑了一下,没进去,接着走了。
明天周三,赵虎要来浇绿萝。她得跟孙老师说一声,那个盆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