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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8:32

死后第七天,我在地府穷的连块补丁都打不起

卡里还剩三万七千四,够我给自己烧几个亿

鬼差手一滑,三分钟的还阳,点成了七十二小时

我穿着寿衣从殡仪馆坐起来,继母正在隔壁签火化单

他们以为我是回来索命的

其实我只是回来取钱,顺便看看是谁,连张纸都不肯给我烧

【第1章】

穷到第七天,我在地府把最后一块补丁缝到了屁股上。

针是借的,线是从隔壁吊死鬼的麻绳上抽的,他追了我三条街。

奈何桥头的孟婆汤五块一碗,我喝不起,蹲在桥墩底下舔人家洒出来的。

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路过,往我碗里丢了个铜板。

我拿起来一看,是游戏币。

“小姑娘,新来的吧,家里没给你烧?”

我把游戏币揣进兜里,没吭声。

生前我是西川市喻记酥坊的少东家,管着三家门店的账,一个月光流水就过百万。

死后连张草纸都没收到。

我蹲在桥墩底下算了一笔账,越算越精神。

我手机里那张工资卡,还剩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块。

冥币汇率我打听过了,现在地府通胀,一块人民币能买一沓面值一亿的。

三万七,够我烧到下辈子都花不完。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补丁,冲着阎罗殿侧门一路小跑。

值班的鬼差工号零四一七,黑袍子领口起了球,正低头拿个算盘玩消消乐。

我扑过去扒住他的桌子。

“差大哥,商量个事,借我还阳几分钟,我回去取个钱。”

他抬眼把我从头扫到脚,目光在我屁股那块补丁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生前好歹是个老板,怎么死了连个烧纸的都没有?”

我心口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我爸走了两年,家里剩继母柴玉芬,异母弟弟喻嘉豪,还有下个月就要跟我订婚的许砚。

三个人,七天,一张纸都没有。

他们大概还没发现我死了。

又或者,发现了,也不在乎。

我低着头抠桌角,抠下来一小块漆。

零四一七摸了摸鼻子,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行吧,看你可怜,给你三分钟,快去快回。”

他拿笔在一张黄纸上勾了一下,手腕一抖,墨点子拖出去老长。

黄纸上的“三分钟”,变成了“三天”。

旁边小字还自动换算好了,七十二小时整。

他眉毛一拧,伸手就要去抓那张纸。

我没给他机会,叼起黄纸扭头就跑。

“多谢差大哥,等我回来一定好好报答你。”

身后传来算盘摔地上的动静,噼里啪啦一串。

七十二小时。

够我把自己烧成地府首富了。

眼前一黑,再睁眼,头顶是一排白灯管,嗡嗡的响。

后背贴着一张铁床,凉气顺着寿衣往骨头缝里钻。

鼻子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花圈的塑料味。

我坐了起来。

对面不锈钢柜子映出一个人影,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嘴唇红的发紫,头上还别了一朵白绢花。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确认那是我。

化妆师的手艺不太行,我生前没这么丑。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大爷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缸子上印着“西川市殡仪服务中心先进个人”。

他跟我对上了眼。

搪瓷缸子落地,茶叶撒了一地。

大爷没叫,也没跑,就那么站着,嘴里的半口茶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冲他招了招手。

“大爷,问一下,最近的取款机在哪?”

大爷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又退了一步。

“你…你躺好,我去给你拿个被子。”

他扭头走了,走的还挺稳,就是同手同脚。

我也绷住了,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找鞋。

没有鞋,只有一双纸糊的绣花鞋,一踩就扁。

我穿着纸鞋往外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在说话。

声音我熟,是柴玉芬。

“明早九点,越早越好,钱不是问题。”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的很低。

“家属签字就行,喻小姐的死亡证明吕医生那边已经出了,手续都齐。”

柴玉芬嗯了一声,钢笔在纸上划拉的响动隔着门缝都能听见。

我扒着门框往里瞅。

柴玉芬穿一身黑色套裙,脖子上挂的那串珍珠是我妈留下的。

她签完字,把笔一扔,从包里摸出小镜子补口红。

补的是正红色。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现在要紧的事是取钱,她的账,等我烧完纸再算。

殡仪馆大门口有个便利店,门边立着一台取款机,屏幕上贴着“暂停服务时请勿踹”。

我把手伸进寿衣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卡。

那是化妆师放的,大概怕我在下面没钱花。

卡是我的工资卡,背面还贴着我写的密码提示,喻记开业的日子。

我插卡,输密码。

屏幕转了好一会儿,跳出余额。

零点三七元。

我把卡拔出来,又插进去,又输了一遍。

零点三七元。

便利店老板从玻璃门后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接着门里头传来“咔哒”一声,他把门锁了。

我站在取款机前头,夜风从寿衣的袖口灌进去,冻的我直哆嗦。

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块,七天,只剩三毛七。

我掏出黄纸看了一眼,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在走。

剩余七十一小时零九分。

身后有个人在叫我。

“姐?”

喻嘉豪站在殡仪馆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沓纸钱的边角。

我心里一热。

还是有人给我烧的。

他看清我的脸,袋子从手里掉下来,纸钱撒了一台阶。

我凑近一看,那是一沓沓印着“天地银行”的冥币,面值一百。

一百,现在地府连碗汤都买不起。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嘉豪,你来的正好,借姐点钱。”

喻嘉豪两腿一软,坐在了冥币堆里。

【第2章】

喻嘉豪的腿软了大概有半分钟。

半分钟后他手脚并用往后爬,爬到台阶最底下,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妈,妈,我姐…我姐出来了。”

我蹲下去,把台阶上的冥币一张张捡起来,码齐,揣进寿衣兜里。

蚊子腿也是肉。

电话那头柴玉芬的声音炸出来,隔着两米我都听的见。

“你又在网吧通宵了是不是?”

喻嘉豪把手机举到我脸前头,开了视频。

屏幕里柴玉芬正敷着面膜,看见我,面膜裂了一道缝。

她手机掉了,镜头对着天花板,吊灯晃了两下。

我冲着天花板打了个招呼。

“柴姨,我回来拿点东西。”

喻嘉豪二十二岁,染一头黄毛,大学读了五年还在大三,平时最爱干的事是穿着人字拖在酥坊门口拍短视频,配文“少东家的日常”。

酥坊的老师傅背地里都叫他嘉豪,他以为是夸他。

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你开车来的吧,送我回趟家。”

他抖着手把车钥匙给我,自己钻进后座,缩在角落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他在背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我没管他,打着火,导航回青石巷。

一路上他在后座给柴玉芬发语音,发一条,我听一条。

“妈,她会开车。”

“妈,她还会看导航。”

“妈,她闯了个黄灯。”

到了青石巷十八号,院门敞着,里头亮着灯,飘出来一股火锅味。

院子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铜锅咕嘟咕嘟冒泡,一圈人围着吃,有酥坊的两个股东,还有柴玉芬娘家的表舅。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蛋糕。

蛋糕上写着一行字,恭喜嘉豪接任喻记总经理。

我在院门口站住了。

我死了七天,他们在给喻嘉豪庆功。

表舅头一个看见我,筷子上那片毛肚掉进了锅里。

接着是股东老秦,他刚端起酒杯,酒全洒在了自己裤裆上。

一桌人,没一个出声的。

铜锅还在咕嘟。

柴玉芬从里屋冲出来,面膜揭了一半,半张脸白,半张脸黄。

她看看我,看看后头跟进来的喻嘉豪,嘴张了好几次。

“青棠,你,你有什么心愿没了,你跟姨说。”

我走过去,在我爸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藤椅吱呀一声。

“心愿倒是有一个。”

一桌人往后缩了缩。

“我卡里那三万七,谁动的?”

柴玉芬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办后事花的,殡仪馆,化妆,骨灰盒,样样都要钱。”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寿衣,扯了扯袖口,线头哗啦掉下来一根。

“这寿衣多少钱?”

“三…三千八。”

我把袖口翻过来给她看,里头缝着一张小标签,某宝九块九包邮。

表舅咳了一声,扭过头去看院墙。

老秦低头擦裤裆,擦的格外认真。

柴玉芬脸上那半张面膜终于掉了,啪嗒一声落在桌布上。

我没再跟她掰扯,伸手把桌上那个蛋糕往跟前一拉。

我饿了七天,地府的东西我都吃不起。

我拿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奶油是植脂的,齁的慌。

“柴姨,喻记的蛋糕不用动物奶油,我爸定的规矩,你忘了。”

柴玉芬没接话,她身后的门帘一掀,许砚走了出来。

他穿一件浅灰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我,他把汤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响了一声。

一桌人都在抖,就他没抖。

他走过来,弯腰,拿纸巾替我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青棠,你回来了。”

他的手是热的,指头在我下巴上停了一会儿,往下移,按在了我脖子侧面。

我往后一躲。

许砚收回手,笑了一下,转身去给我盛汤。

我记下了,他刚才按的位置,是摸脉的地方。

柴玉芬缓过来一口气,扶着桌沿坐下,脸上挤出个笑。

“青棠啊,你走的急,酥坊的事我跟几个股东商量过了,交给嘉豪,你放心。”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

股权转让确认书,签字栏那里已经签好了,签的是我的名字。

字迹学的挺像,就是我写“棠”字从来不带那一钩。

我把文件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蛋糕盘子底下。

“我放心不了。”

院子里的灯泡闪了两下,表舅站起来说他想起家里煤气没关,抓起外套就跑了。

老秦跟着站起来,说要送表舅。

两个股东走的时候,一个拿错了鞋,一个拿错了车钥匙。

许砚把汤放在我面前,在我旁边坐下。

“喝点吧,你最爱喝的山药排骨。”

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底下压着两片枸杞。

我端起来闻了闻,放下了。

我在地府饿怕了,但我更怕这碗汤。

我掏出黄纸看了一眼。

剩余六十九小时四十二分。

许砚的目光落在那张黄纸上,他伸手想拿,我把纸揣回了兜里。

他没再伸手,靠回椅背,看着我。

“青棠,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吗?”

【第3章】

我当然知道。

我是个请了七十二小时假的穷鬼。

许砚那一句话问完,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起身去洗碗了。

厨房里水龙头开的哗哗响,他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哼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酥坊里放的那首。

我上楼回了我自己的屋。

屋里已经被人翻过了,衣柜大开,首饰盒空了,连我床头那只招财猫的存钱罐都被人从底下撬了个口子。

我蹲在地上把存钱罐倒过来晃了晃,晃出来两枚一毛的硬币。

加上卡里的三毛七,我现在身家五毛七。

我坐在床沿上,开始理事情。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七天前的晚上,许砚来酥坊接我下班,给我带了一杯桂花乌龙。

我那阵子失眠,在吕医生的诊所开了一瓶安眠药,就放在包里。

喝完那杯茶,我在车上睡着了。

再睁眼,就是奈何桥。

我把这几件事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镜子上。

便签纸底下压着一张我爸的照片,他穿着白褂子站在烤炉前头,脸上沾着面粉。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喻记的配方,别给外人。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跟那沓冥币放在一起。

楼下有人敲门,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我下楼开门,门口站着殡仪馆那个端搪瓷缸子的大爷。

他换了身衣服,手里提着一双运动鞋,四十码,男款。

“你穿着纸鞋跑了,我寻思你脚冷。”

我低头看了看,纸鞋早就烂成了两片,我一直光着脚。

我接过鞋,穿上,大了两个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大爷,你不怕我?”

大爷搓了搓手,往院子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叫钟有福,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六年夜班,死人我见过两千多个,活蹦乱跳回来要取款机的,你是头一个。”

我请他进来坐,他摆手说不进了。

“姑娘,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您问。”

“你身上,这七天有没有长过什么斑?”

我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胳膊上白白净净,就是有点凉。

钟有福盯着我的胳膊看了好半天,嘴里嘀咕了一句。

“怪事,那就是没长过。”

他没解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我,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有事打这个,夜里我都在。”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喊了一句。

“明早九点的火化,你别回去,回去了我也拦不住。”

我攥着纸条站在门口,青石巷里起了雾,路灯照下来一圈一圈的。

我回到屋里,翻我那个被翻过的书桌,在最底下的抽屉夹层里摸到一个硬东西。

一个U盘,上头贴着一张美纹纸,写着“十月账”。

这是我出事前三天放的。

那阵子我在查酥坊的账,有一笔四十多万的面粉采购款,供货商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我把U盘塞进寿衣的内兜里,用别针别住。

窗户外头,厨房的灯还亮着。

许砚在打电话,背对着窗户,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推开窗户缝,把耳朵贴过去。

“吕叔,她回来了,脉我摸过,有。”

那头说了什么,许砚笑了一声。

“慌什么,殡仪馆的单子签了,人在法律上已经没了,她再怎么蹦,也就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我把窗户关上了。

我听不太懂。

我有没有脉,关他什么事。

难道地府给的假期,还附赠脉搏?

我掏出黄纸。

剩余六十八小时零五分。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墨迹很淡,是零四一七的笔迹。

“记得回来,你的位置给你留着。”

字的旁边,画了一只背着手站在窗边的负鼠。

【第4章】

天亮了,我没去殡仪馆,我去了酥坊。

喻记总店在青石巷口,门脸是我爷爷那辈留下来的,木头招牌掉了半个漆。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内部整顿,暂停营业。

我从后门进去,烤炉还热着,揉面的胡师傅正背对着门往案板上撒面粉。

我叫了一声胡叔。

胡师傅转过身,手里那把面粉全扬在了自己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眨巴了半天眼睛,突然扔下擀面杖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攥的死紧,攥的我生疼。

“热的,是热的。”

他声音一下子就劈了。

胡师傅在喻记干了三十年,我小时候坐在他的面粉袋子上偷吃过多少回桃酥,数不清。

我出事那天他请了病假,等他回来,柴玉芬告诉他我没了,连灵堂都没设。

他揉了揉眼睛,把我拉到烤炉边上,往我手里塞了两块刚出炉的桃酥。

“吃,先吃。”

我咬了一口,烫的直哈气,酥皮掉了一身。

在地府七天,我没吃过一口热乎的。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眼泪掉在桃酥上,咸的。

胡师傅背过身去揉面,揉的比平时用力。

“胡叔,酥坊这几天出了什么事?”

他没回头,拿擀面杖敲了两下案板。

“嘉豪那小子当了总经理,第一件事就是把配方本子要走了,说要拿去估值。”

我手里的桃酥停在了嘴边。

“第二件事,进了一批新面粉,一斤便宜三块,我拿手一捏就知道不对,他非让用。”

我放下桃酥,走到后头仓库,扒开一袋面粉看了看。

面粉发黄,袋子上印着的厂家,叫恒裕粮贸。

就是我十月账里那个从来没听过的供货商。

九点半,喻嘉豪带着两个人来了,一个是酥坊的老股东秦德海,另一个是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胸口别着某资产评估公司的牌子。

喻嘉豪走在最前头,墨镜,人字拖,手里还拿着自拍杆。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烤炉边上啃桃酥,自拍杆掉在了地上。

“你,你不是九点火化吗?”

我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没去,火化的事改日再说,先说说配方本子在哪。”

评估公司那个小伙子看看我,看看喻嘉豪,往门口挪了两步。

秦德海昨晚已经见过我了,这会儿还算镇定,就是嘴唇一直在哆嗦。

喻嘉豪往后退,后背贴着门框。

“配方是喻记的,现在我是总经理,我有权处置。”

“你有权处置,那你说说,桃酥的起酥油和面粉什么比例?”

喻嘉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鸡蛋要放几个?”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个…这个是商业机密。”

胡师傅在后头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赶紧拿面粉袋子挡住了脸。

评估公司的小伙子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瞄了一眼,写的是:总经理对核心产品不了解。

我站起来,走到秦德海跟前。

“秦叔,喻记的章程你最熟,股东会上股权转让,需要本人到场签字,对吧?”

秦德海点了点头。

“柴姨给我看的那份转让书,签名是我的,我写棠字没有那一钩,您是看着我签了十年支票的。”

秦德海脸上的肉抖了抖,转过头去看喻嘉豪。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个U盘,往评估公司小伙子手里一放。

“你们来估值,顺便看看这个,喻记十月份的账,恒裕粮贸四十二万面粉款,货我刚才看了,掺了陈粮。”

小伙子捏着U盘,跟捏着个手雷一样,看看秦德海,看看我。

秦德海把U盘接了过去。

“这事我来处理,嘉豪,你把配方本子交出来。”

喻嘉豪急了,脸涨的通红,一把拽下墨镜。

“那本子我妈拿走了,跟我没关系,你们找她去。”

他一边嚷一边往外跑,人字拖跑丢了一只。

胡师傅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我坐回烤炉边,又拿了一块桃酥。

秦德海插上U盘,在胡师傅那台旧笔记本上翻了一会儿,脸色越翻越难看。

他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恒裕粮贸的四十二万,打到了一个对公账户上,那个账户的法人代表,叫许砚。

【第5章】

许砚的名字挂在那个账户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他是我爸生前最看好的年轻人,在我们家吃了三年饭,逢年过节给我爸送茶叶,送的都是我爸最爱的那一款。

我爸走的那天,他在病房外头守了一夜。

秦德海把电脑合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青棠,这事得报到执法机构那边去。”

我点头,起身要走,秦德海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我。

是柴玉芬。

“青棠,你在酥坊是吧,你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我走出后门,巷子里停着一辆执法车,两个穿制服的执法者站在车边,旁边是柴玉芬和许砚。

柴玉芬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捂着嘴往许砚身后躲。

“同志,就是她,冒充我女儿,我女儿七天前已经去世了,死亡证明在这。”

她把一张纸递过去,纸上盖着吕氏诊所的章,医师签名吕守正。

年轻点的那个执法者看看纸,又看看我,皱起了眉。

“这位女士,你有身份证吗?”

我摸了摸寿衣,寿衣没有兜,唯一一个内兜里装着我爸的照片和一沓冥币。

我把冥币掏出来给他看。

执法者沉默了。

许砚上前一步,叹了口气,声音放的很软。

“同志,我是死者的未婚夫,这个人长的跟青棠很像,可能是想来骗遗产,我们家属的心情,您理解一下。”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眶也红了,演的比柴玉芬还好。

执法者把死亡证明拍了张照,转向我。

“你说你是喻青棠,有什么能证明?”

我张了张嘴。

证明我是我。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碰上这种题。

我把身份证号报了一遍,执法者用手持终端一查,屏幕上我的状态那一栏,两个字,注销。

许砚低下头,嘴角压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我背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钟有福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冲过来,车把上挂着搪瓷缸子。

他刹车刹的急,差点把自己甩出去。

“同志,同志,这姑娘我认识,七天前送到我们那儿的,昨晚自己坐起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年轻执法者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大爷,你的意思是,她诈尸了?”

钟有福抓了抓后脑勺。

“我没说诈尸,我是说,她压根就没…”

“老钟。”

许砚打断了他,笑着走过去,往钟有福手里塞了一包烟。

“您年纪大了,夜班熬的眼花,也正常。”

钟有福把烟推回去,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没说出话来。

年长的那个执法者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样,身份的事要走程序,指纹,人脸,亲属鉴定,一样一样来,今天谁也别闹,女士你先跟我们回去做个登记。”

柴玉芬一听亲属鉴定,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许砚倒是很镇定,掏出手机在上面敲了几个字。

我被带上了执法车,坐在后座,钟有福扒着车窗跟我说话。

“姑娘,你别怕,我晚上去找你。”

车开出青石巷,我回头看了一眼,许砚站在酥坊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他另一只手在打电话,嘴型我看懂了两个字。

今晚。

登记做了两个多小时,指纹录进去,系统显示比对中,要等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四十八小时。

我掏出黄纸,剩余五十七小时二十一分。

等结果出来,我已经回地府了。

执法者给我开了一张临时证明,又给了我一盒盒饭,让我先找地方住。

我捧着盒饭坐在执法机构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的扒。

番茄炒蛋,米饭硬了。

我吃着吃着,突然想笑。

生前我管着百万流水,死后在地府舔孟婆汤,还阳了在台阶上吃盒饭。

我真的会谢。

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身份没有,连我自己都被人注销了。

我把饭盒盖子扣上,放在台阶边上,抬头看天。

天阴了,云压的很低,风里一股土腥味,要下雨。

台阶底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吕守正那张圆脸。

“喻小姐,上车吧,我带你去个地方,给你看一样东西。”

【第6章】

我没上那辆车。

吕守正也没逼我,车窗摇上去之前,他扔出来一句话。

“喻小姐,你那瓶安眠药,还剩多少片,你还记得吗?”

车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那瓶药我只吃过两片,剩二十八片,放在包里,包在许砚车上。

雨下大了,砸在执法机构门口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我没地方去,沿着马路往青石巷走,路过一家纸扎铺子。

铺子门口摆着一排纸房子,纸车,纸手机,最上头挂着一个纸做的取款机,屏幕上写着“余额无限”。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老板娘从里头探出头来。

“姑娘,买点啥,给家里人烧?”

“给我自己。”

老板娘手里的瓜子掉了一把。

我把兜里的五毛七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些,能买多少冥币?”

老板娘看了看那几个钢镚,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寿衣,咽了口唾沫,从柜台底下抱出来一大捆,塞我怀里。

“送你的,不要钱,你快走吧。”

我抱着冥币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她鞠了一躬。

“谢谢姐,等我到了下面,给你烧回来。”

老板娘啪的一声把卷帘门拉下来了。

回到青石巷,院子里黑着灯,我从后墙翻进去,墙头的碎玻璃划破了寿衣,挂住一大片布。

我蹲在我爸以前的书房里,把冥币一张一张摊开晾干。

一亿,一亿,又一亿。

晾满了一地,我坐在中间,算了算,大概够在地府买套带院子的房。

可我回去了,喻记怎么办。

胡师傅怎么办。

我爸那本配方,落在柴玉芬手里,她转手就能卖了,喻记这块招牌,三代人的手艺,到我这儿就断了。

我拿起一张冥币,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第一行,配方本子,追回。

第二行,恒裕粮贸四十二万,许砚。

第三行,股权转让书,伪造签名。

第四行,我写了半天,写不下去。

我在想那杯桂花乌龙。

楼下有动静,我趴在书房门缝往下看。

柴玉芬和许砚回来了,两个人都淋湿了,柴玉芬一进门就开始骂。

“你不是说药量够的吗,人怎么会自己坐起来?”

许砚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吕叔的方子没问题,是殡仪馆那个老东西多事,冷藏柜他没开。”

“那现在怎么办,指纹四十八小时就出结果。”

“出结果之前,让她再死一次就行了。”

许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他平时问我晚饭吃什么一模一样。

我趴在门缝后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再死一次。

我不就是死的吗?

鬼还能再死一次?

柴玉芬在客厅里转圈,转了三圈,停下来。

“那丫头现在在哪?”

“不知道,钟有福那边我让人盯着了,她无亲无故,没身份证,没钱,她只能去找那个老头。”

许砚说完,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往后一缩,脚后跟踢到了地上那堆冥币,哗啦响了一下。

楼下没声了。

脚步声上楼,一步一步。

我抱起冥币,推开书房的后窗,爬上了空调外机。

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许砚站在门口,开了灯,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几张冥币。

他弯腰捡起一张,翻过来,看见了背面我写的那三行字。

他笑出了声。

“青棠,你记性还挺好。”

我从空调外机上溜下去,顺着排水管滑到一楼,光脚踩在泥地里,那双四十码的运动鞋丢在了二楼。

我跑出青石巷,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用身上最后一枚一毛钱,拨了钟有福给我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钟叔,是我,他们说要让我再死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你听好了,你现在马上到殡仪馆后门来,我有话跟你说,你那个鬼差…”

电话断了。

一毛钱,只够说三十秒。

我挂上听筒,掏出黄纸。

剩余四十一小时零三分。

黄纸背面零四一七的那行字,被雨泡花了,只剩下半句。

“你的位置…”

后面的字,没了。

【第7章】

殡仪馆后门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一闪一闪的。

钟有福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光着脚跑过来,把烟掐了,起身拉开门。

“进来,快进来。”

他带我进了值班室,屋子不大,一张折叠床,一台旧电视,墙上挂着一件黑色的雨披。

他给我倒了一缸子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棉拖鞋。

我捧着搪瓷缸子,手还在抖。

“钟叔,你电话里说,我那个鬼差怎么了?”

钟有福坐在折叠床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了我很久。

“姑娘,你说的那个鬼差,是不是穿黑袍子,领口起球,说话有点西川口音?”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起身,把墙上那件黑色雨披取下来,抖开,披在了自己身上。

雨披的领口,起了一圈球。

他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算盘,那是一个用来练珠算的旧算盘,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你生前好歹是个老板,怎么死了连个烧纸的都没有?”

他学着那天的口气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天前,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我在冷藏间值夜,按规定要把你放进柜子,我没放。”

“为什么?”

“你身上没长斑,皮子是软的,我干了二十六年,死人什么样我清楚,你不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用圆珠笔记着一排数字。

第一天,脉,每分钟十一下。

第二天,脉,每分钟十四下。

第三天,脉,每分钟十九下。

一直记到第七天,每分钟五十二下。

“我每天夜里给你摸一回脉,跟你说说话,怕你醒了吓着,就跟你瞎聊。”

“你说你在下面穷,我说没人给你烧纸。”

“你说你要还阳取钱,我说行,给你三分钟,我拿手机定了个闹钟,我手指头粗,点错了,点成了三天。”

他掏出一部老年机,翻出闹钟给我看。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还在走。

剩余三十九小时五十分。

我低头看手里的黄纸,那上头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黄纸…”

“我值班用的交班单,你醒过来的时候攥在手里,我那天在上头写了倒计时,后头那行字,也是我写的,我怕你醒了想不开,跟你说下面给你留着位置,是想让你别急着走。”

我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没死。

我从头到尾就没死过。

奈何桥,孟婆汤,舔碗底,吊死鬼的麻绳,全是我躺在铁床上,脑子里糊出来的。

我绷住了七天,这会儿没绷住,趴在钟有福的折叠床上哭的直打嗝。

钟有福递给我一卷卫生纸,自己转过身去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河中巨物》,主持人站在河边说,我是杰瑞米瓦德。

我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脑子开始转了。

我没死,那死亡证明是怎么开出来的。

吕守正。

许砚说的吕叔的方子。

我那瓶安眠药。

那杯桂花乌龙。

我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大概的样子,拼到一半,拼不下去了。

安眠药吃二十八片,人会昏迷,可撑不了七天,脉也不会低成十一下。

那茶里还放了别的东西。

钟有福把电视关了,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个保温杯。

“你被送进来那天,跟你一起送来的遗物里头有这个,家属没要,按规定我们存着。”

杯子上贴着一张贴纸,许砚的字,青棠,多喝热水。

杯底还剩一口茶,干成了褐色的渣。

“我外甥在西川医科大学搞化验,我托他看了,结果今天下午出来的。”

钟有福把一张化验单递给我。

我只看懂了最后一行,检出某种动物用镇静剂成分,与苯二氮卓类药物同服可导致假死状态。

动物用的。

许砚家里开宠物医院,我去过两回。

我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内兜,跟我爸的照片贴在一起。

“钟叔,这事吕守正参与了,许砚参与了,柴姨呢?”

钟有福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签火化单的时候,你继母签的很快,可是签完之后,她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走之前,她问我,人要是真死了,能不能看出来是被人害的。”

我捏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

外头有车灯扫过来,照的值班室的窗帘一片白。

钟有福拉开窗帘缝往外看,脸色沉了下来。

“来了两辆车,头一辆是许砚的。”

他把灯关了,屋里一下子黑了。

我摸黑掏出黄纸,黄纸上的倒计时,是钟有福定的闹钟,到点了也就是响一声。

我不用回去了。

可是许砚不知道我知道了。

他以为我还是个鬼。

一个快到点要走的鬼,最好对付了。

门外有人在敲门,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那是钟有福的敲门习惯,可钟有福就站在我旁边。

门外的人开口了,是吕守正。

“老钟,开门,喻小姐那瓶药的事,我得跟她讲清楚,那药,是喻小姐自己…”

后半句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第8章】

钟有福没开门。

他把我塞进了值班室后头的储物间,储物间里堆着花圈,纸人,还有一摞没用完的骨灰盒。

我蹲在两个纸人中间,从门缝往外看。

钟有福把门打开了,门外站着吕守正,后头跟着许砚,再后头是两个穿黑夹克的壮汉。

“老钟,人呢?”

“什么人?”

许砚没说话,绕过钟有福进了屋,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停在储物间的门上。

钟有福往储物间门口一站。

“许先生,这是殡仪馆的库房,没有家属授权,您不能进。”

许砚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喻青棠的家属授权书,柴玉芬签的,我现在来办理遗体补充手续。”

他把纸往钟有福脸上一拍。

“根据登记,喻青棠的遗体七天前送入贵馆,昨晚失踪,我们怀疑是殡仪馆管理失职,现在遗体找到了,就在你的库房里,明天早上九点,按原计划火化。”

钟有福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许砚,你这是杀人。”

“老钟,说话要讲证据,一个死了七天的人,火化是正常流程,倒是你,私藏遗体,是要吃官司的。”

两个黑夹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钟有福。

钟有福六十多了,挣了两下没挣开,眼镜掉在地上,被一个黑夹克踩碎了。

我在储物间里攥着手,攥的指甲嵌进了肉里。

储物间的门被拉开了,许砚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我。

“青棠,出来吧,到点了。”

我没动。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伸手替我理了理头上那朵快掉了的白绢花。

“你在下面过的苦,我知道,这回走了,我给你烧一座金山。”

我盯着他。

“那杯茶,你放了什么?”

他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理绢花。

“你都已经是鬼了,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冲黑夹克招了招手。

我被架出了储物间,钟有福被按在折叠床上,嘴里塞了一块抹布。

吕守正站在门口,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被拖着往冷藏间走,走廊里的灯一闪一闪,地砖凉的扎脚。

我挣扎,两个黑夹克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我胳膊上一圈一圈的红印子。

冷藏间的门开着,里头一排一排的不锈钢柜子,最里头那一格开着门,冒着白气。

那是给我留的位置。

许砚走在最后头,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什么叫指纹结果提前出了,不是四十八小时吗?”

那头又说了几句,许砚挂了电话,看着我,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青棠,你昨天去执法机构,还录了什么?”

我想了想,昨天我只录了指纹,还交了那个U盘的复印件,秦德海帮我交的。

我没说话。

许砚走过来,一把掐住了我的下巴。

“你没死,你早就知道你没死,对不对?”

他手上的劲越来越大,我嘴里有了一股铁锈味。

“我刚知道。”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刚知道也好,晚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瓶子上的标签被撕掉了,里头是一种淡黄色的液体。

“上回剂量没算准,这回不会了,你放心,吕叔开的方子,你会睡的很安稳,跟上回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吕守正在后头一直不吭声,这会儿往前挪了半步。

“小许,这个量,人就真回不来了。”

“吕叔,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活着出去,你那张假证明,够你坐几年的?”

吕守正不说话了,退回了原地。

黑夹克掰开我的嘴,许砚拧开瓶盖。

我咬紧牙,死命往后仰头,后脑勺撞在不锈钢柜门上,咣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

瓶口凑到了我嘴边。

那股味道跟桂花乌龙里的一样,有点甜,有点苦。

我闭上了眼睛。

这回,是真的要去地府了。

奈何桥头的那个老太太,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给我的那个游戏币,我还没还她。

冷藏间外头,传来一声重响,有什么东西撞开了。

【第9章】

撞开门的,是钟有福。

他嘴里还咬着那块抹布,手里抡着那把旧算盘,后头跟着胡师傅,胡师傅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再后头,是两个穿制服的执法者,年长的那位举着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

“都不许动。”

黑夹克松开了我,许砚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淡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年长执法者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瓶子,蹲下拿证物袋装了起来。

“许砚,吕守正,涉嫌故意伤害,伪造医疗文书,你们俩跟我们走一趟。”

许砚往后退,退到墙角,脸上的表情一阵一阵的变。

“同志,误会,这是殡仪馆的正常流程,她是遗体。”

年长执法者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到他面前。

“喻青棠,指纹比对结果,本人,在世,你的遗体,自己会走路,还会报案?”

许砚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揉着下巴,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许砚跟前。

“你问我昨天在执法机构还录了什么。”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化验单,又掏出那个许砚写着“多喝热水”的保温杯的照片。

“我录了指纹,交了恒裕粮贸四十二万的账,交了你给我泡的那杯茶的化验单,钟叔的外甥做的,盖着西川医科大学的章。”

许砚盯着那张化验单,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还有一样,你没想到。”

我冲门口招了招手。

柴玉芬从门外走进来,头发乱着,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个本子。

喻记的配方本子。

许砚看见她,整个人愣住了。

“玉芬姨,你…”

柴玉芬走过来,没看许砚,把配方本子塞到我手里。

“青棠,这本子我没卖,我藏着,就是想有一天,还给你。”

我接过本子,封皮上是我爸的字,喻记。

柴玉芬转过身,对着执法者。

“我签那张火化单,是许砚逼的,他说我要是不签,他就把嘉豪赌钱欠债的事捅出去,嘉豪欠了八十多万,许砚帮他还的,条件是我配合他拿下酥坊。”

她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我以为青棠真的是吃安眠药走的,许砚说是她自己想不开,吕医生开的证明,我就信了,直到前天,她自己从殡仪馆走回来。”

“那天晚上,我问老钟,人要是被害死的,能不能看出来。”

钟有福已经把嘴里的抹布拽出来了,冲执法者点了点头。

“她问过,我作证。”

许砚靠在墙上,一点点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吕守正比他利索,两手往前一伸,自己把手腕递给了执法者。

“我认,安眠药是喻小姐自己开的,三十片,那瓶药是许砚拿走的,他拿去调了剂量,又加了他宠物医院的药,让我给出死亡证明,我收了他二十万。”

年长执法者拿记录仪对着他,点了点头。

“行,回去慢慢说。”

两个黑夹克早就跑了,一个跑的时候被胡师傅的擀面杖绊了一跤,摔在门口,被另一个执法者按住了。

许砚被拷上手铐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青棠,你那七天,在下面,过的好吗?”

我想了想。

“穷。”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低下头不笑了。

执法者把他带走了。

冷藏间里剩下我们几个人,钟有福把碎了的眼镜捡起来,揣进兜里,胡师傅把擀面杖扛在肩膀上,柴玉芬站在一边,低着头抹眼泪。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一捆在纸扎铺子要来的冥币,还有晾干了的那一地。

钟有福看着我,没说话,递过来一个打火机。

殡仪馆后院有个焚烧炉,平时烧花圈用的。

我站在炉子前头,把冥币一沓一沓的往里扔。

火苗舔上来,一亿,一亿,又一亿。

钟有福站在旁边,抽着烟。

“姑娘,你这是给谁烧?”

“给奈何桥头那个老太太,她借过我一个游戏币。”

“还有呢?”

“给那个吊死鬼,我抽了他一根麻绳。”

我又往炉子里扔了一沓。

“还有那个鬼差,零四一七。”

钟有福叼着烟,看着火,没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张许砚伪造的股权转让书,还有吕守正那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我把它们揉成一团,扔进了火里。

火苗窜高了,噼里啪啦的响。

“这两张,给我自己烧的。”

那个死了的喻青棠,烧完了,就让她走吧。

钟有福把烟头摁灭在炉子边上,咂了一下嘴。

“姑娘,那你答应鬼差的报答,还算不算数?”

我扭过头看他。

他冲我挤了挤眼睛,手里那把旧算盘晃了晃,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第10章】

喻记重新开张那天,是个晴天。

青石巷口那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重新刷了一遍,胡师傅亲手刷的,刷完站在梯子上看了半天,说比原来还亮。

许砚和吕守正的案子交到了检察机关,恒裕粮贸那四十二万冻结了,追回来三十七万。

喻嘉豪欠的那八十多万,许砚帮他还的那部分,法院判了无效,剩下的他自己找了个后厨的活儿,每天在喻记后头洗盘子还债。

洗了一个礼拜,他学会了桃酥的面粉和起酥油比例。

他现在不拍短视频了,改成了偷偷在后厨对着烤炉自言自语,胡师傅说那是在背配方。

柴玉芬把那串珍珠项链还给了我,搬回了娘家住,走之前在我爸照片前头站了很久。

她没说对不起,我也没说没关系。

她临出门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

“青棠,那七天,你在下面,见着你爸了吗?”

我摇了摇头。

她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走了。

我的身份证恢复了,银行卡也解冻了,余额三十七万零三毛七。

我拿着那张卡,又去了一趟殡仪馆门口的便利店,插卡,输密码,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我盯着看了很久。

便利店老板从玻璃门后头看了我一眼,这回没锁门。

他从柜台底下拿了一瓶热豆浆,推过来。

“还阳了?”

“还阳了。”

“恭喜。”

我付了钱,三块五,他没要那五毛,让我留着给自己烧。

开张那天,钟有福来了。

他换了一副新眼镜,金丝边的,说是外甥给配的,戴着有点晕。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摞冥币,印着“天地银行”,面值一百。

“给你的开张礼,别嫌少。”

我接过来,翻了翻,都是一百的。

“钟叔,现在地府通胀,一百的连碗汤都买不起。”

他瞪我一眼。

“你又没去过。”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把他拉到后厨,胡师傅已经把一盘刚出炉的桃酥摆好了,酥皮掉一层,桂花撒了一把。

钟有福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烫的直哈气。

“这算报答?”

“这算头一份,往后每天早上,喻记的第一炉,都给您留一盒。”

他嚼着桃酥,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摘下来擦了擦。

“行,那我得多活几年。”

他吃完了一块,又拿了一块,揣进了兜里。

“姑娘,问你个事。”

“您问。”

“你在下面那七天,那个老太太给你的游戏币,你还记得是哪家游戏厅的吗?”

我愣住了。

那枚游戏币,我揣在寿衣兜里,寿衣被我扔进了殡仪馆的焚烧炉,游戏币也一起烧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脑子里糊出来的。

钟有福没等我回答,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到店门口。

门口巷子里,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老太太正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看见钟有福,冲他招了招手。

钟有福也冲她招了招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老伴,在殡仪馆门口那家游戏厅看门,你被送进来那天,她来给我送饭,路过冷藏间,往你兜里塞了个游戏币,说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

我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块桃酥,半天没动。

老太太推着小车走远了,糖葫芦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咬了一口桃酥,酥皮掉了一身。

胡师傅在后头喊我,说第二炉要出了,问放多少桂花。

我想了想,冲他喊回去。

“多放点,今天开张,夯爆了。”

胡师傅在后头笑骂了一句,烤炉门一开,满屋子都是甜味。

钟有福已经走到巷子口了,背着手,慢悠悠的,算盘别在后腰上,一晃一晃。

我咂了咂嘴,桂花放多了,有点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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