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七个月,老公拎着箱子去女兄弟家住了。
他说让我好好反省,等我想明白了再给他打电话。
我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进的产房。
儿子出生那天,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回来看看儿子。
我说好,门没锁。
他不知道,客厅里坐着的人,正等着他一笔一笔对账。
【第1章】
门是我特意没锁的,钥匙就挂在门把手上,晃了两下。
我躺在客厅那张折叠床上,肚子上的刀口一抽一抽的疼,翻个身都得先跟自己商量半天。
儿子睡在我旁边的小篮子里,脸皱巴巴的,攥着两个小拳头,生下来六斤三两,不多不少。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邹一帆的电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接了。
“生了?”
他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喊碰杯,还有个女的笑的嘎嘎响。
“生了。”
“儿子还是闺女?”
“儿子。”
“行,我回来看看儿子,你别多想啊,我这边跟菲菲谈点事,谈完就回。”
菲菲,卓菲菲,他嘴里那个比亲兄弟还亲的女兄弟。
“好,门没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沙发上坐着的人清了下嗓子,又憋回去了,那是我婆婆,邹一帆的亲妈。
她坐的笔直,膝盖上摆着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张印着银行流水,红笔圈了十几处,是我前天一笔一笔圈的。
我是干审计的,休产假前在沧川一家会计事务所对账,对了六年,别人的账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毛病,自己家的账,我拖到孕晚期才翻开。
一翻就是八万六千四。
转给卓菲菲的,一共十七笔,备注写着“奶茶店股份”“兄弟情”“菲菲生日快乐”,还有一笔写的是“给菲菲的猫看病”,三千二。
那猫我见过照片,橘的,胖的,一看就不缺这三千二。
婆婆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翻的纸边都起毛了。
“闻桃啊,这事你早该跟我说。”
“妈,我说了,您那会儿在跳广场舞,说一帆就是重义气。”
婆婆不吭声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皮鞋,咯噔咯噔的,还哼着歌。
我认得那歌,卓菲菲的抖音背景乐,她天天用。
门把手一转,钥匙哗啦一声,邹一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果篮上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还插了张小卡片。
他笑的满脸开花,“儿子呢,让爸爸看看大胖小子…”
话卡在嗓子里了。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他妈。
又看见了茶几上那一摞纸。
最后看见了茶几正中间,我摆好的那个计算器,屏幕上亮着一行数,86400。
笑还挂在脸上,挂着挂着就不动了,嘴角那块肉往下坠,坠的拉不回来。
果篮上那张小卡片晃了晃,上面一行字,卓菲菲的字迹,圆滚滚的。
“祝兄弟喜当爹,菲菲送。”
婆婆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站起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
“邹一帆,你给我过来。”
邹一帆没动,脚还在门槛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妈,您怎么来了,闻桃又跟您瞎说什么了?”
我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放在刀口上,那块纱布底下热乎乎的。
“瞎说?”婆婆把那沓纸往他跟前一抖,纸哗啦啦的响,“八万六,你给那个女的八万六,你媳妇住院押金是她自己娘家凑的,你知道不知道?”
邹一帆脖子一梗,“那是投资,菲菲的奶茶店马上就开了,到时候分红…”
“分红分到猫身上去了?”
婆婆戳着那行“给菲菲的猫看病”,戳的纸都破了个洞。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扯着刀口了,疼的直吸气。
儿子被吵醒了,哇的一嗓子,嗓门比他爸大。
邹一帆往篮子那边看了一眼,脚往前挪了半步,脸上那点怒气又软了,“哎哟,儿子哭了,让我抱抱。”
“手洗了吗?”
“洗什么手,我亲儿子。”
“你刚从酒局回来,手上全是烟味,月嫂说了,不洗手不许碰。”
他手停在半空,停的有点尴尬,干脆揣回兜里,翻了个白眼。
“行,闻桃,你就跟我较劲吧,我就知道你没反省。”
“我反省了。”
他眼睛一亮,“想通了?”
“想通了,我不该嫁给你。”
客厅里没人说话了,只剩下儿子在篮子里哼哼唧唧。
邹一帆张着嘴,张了好一会儿,扭头去看他妈,他妈正在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擦的特别认真,就是不看他。
他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来电显示,菲菲兄弟。
他手忙脚乱的去按,按偏了,按成了免提。
卓菲菲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又甜又急。
“一帆,你看完儿子没,那笔五万的周转款今天能到账吗,我这边真等着呢,兄弟就靠你了。”
婆婆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我看着邹一帆,他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轮,最后定在猪肝那个色上。
五万。
我账上没对到这一笔。
那说明,这钱还没转出去,或者,他打算从别的地方弄。
我把计算器拿过来,在86400后面,又按了一个加号。
【第2章】
邹一帆把电话挂了,挂完还冲着手机说了句“信号不好”,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婆婆把眼镜戴回去,往沙发上一坐,沙发弹簧嘎吱一声。
“五万,你哪来的五万?”
“妈,您别管了,这是我跟菲菲之间的事。”
“你跟她之间的事,花的是你媳妇的钱。”
“那是我们家的钱。”
邹一帆嗓门大起来了,手在空中划拉,划的果篮上的蝴蝶结都歪了。
“我在外面谈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义气,菲菲当初在我最难的时候借过我两千块,我现在帮她一把怎么了,闻桃就是小心眼,女人家家的,懂什么叫兄弟吗?”
我看着他,想起结婚第二年,他失业在家打了半年游戏,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
那两千块,后来是我转给卓菲菲的,备注写着“谢谢照顾一帆”。
我没提这个,翻了翻手机,把那条转账记录调出来,搁在茶几上,推到他跟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眼神往旁边飘。
“那,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转的是你转的,我欠的情是我欠的。”
婆婆一口气没上来,咳了半天,我递了杯水过去,她摆摆手没接,指着邹一帆,手指头抖啊抖。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
“妈,您不懂,现在都流行这个,男女之间也能有纯友谊,菲菲说了,她拿我当亲哥。”
“亲哥?亲哥拿你钱给猫看病?”
婆婆跟这只猫杠上了。
月嫂王姐端着一碗鲫鱼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汤碗在手里颠了一下,硬是没洒,搁在我床头柜上,冲我挤了挤眼睛,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咸淡正好。
“邹一帆,这房子你还记得是谁的吧?”
他愣了一下,“咱俩的啊。”
“婚前我爸妈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那袋子我枕了三天,就等着今天。
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张纸,打印好的,标题写着“搬离通知”。
我自己拟的,审计出身,格式写的跟正经合同差不多,就差盖个章了。
“你说让我反省,我反省出来了,这是我家,你要住女兄弟家,那就接着住,箱子我给你收好了,在门口鞋柜旁边,三个,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一个装你那些游戏光盘。”
邹一帆扭头看鞋柜,三个箱子摞的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个还贴了标签,写着“易碎,小心轻放”。
那是我对他最后的温柔。
他脸涨的通红,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扶手吱的一声往下陷了一截。
“闻桃,你这是逼我。”
“你自己走的,我顺手帮你把行李送一程。”
“我那是赌气,赌气你懂吗,你让我回来,我不就回来了?”
“我没让你回来,你说的回来看儿子,儿子你看了,可以走了。”
婆婆在旁边捂着胸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儿子,你媳妇说的在理。”
邹一帆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最后看看那三个箱子,鼻子一哼。
“行,走就走,我去菲菲那,她那儿比这儿舒服多了,人家还给我留了一间房,天天做饭给我吃。”
“做饭花的谁的钱?”婆婆追了一句。
邹一帆没答,拎起最上面那个“易碎”的箱子,拎了一下没拎动,换了个手才拎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脸上又换了副表情,嘴角往上扯了扯。
“闻桃,你别后悔,等菲菲的店开起来,你求我回来我都不回。”
“你记得把钥匙留下。”
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拍,拍的震天响,三个箱子拖了两趟才拖完。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菲菲,我出来了,你那房间收拾好没…”
婆婆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坐的我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软了一大截。
“闻桃,妈对不住你。”
“妈,跟您没关系。”
“咋没关系,我生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拍的啪啪响,起身去厨房帮王姐择菜去了,背影一抽一抽的。
我拿起手机,刷开卓菲菲的朋友圈。
她两小时前刚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桌子菜,红烧肉,可乐鸡翅,一大盆小龙虾,配文写着,“兄弟们齐聚一堂,祝我的好兄弟喜当爹。”
照片角落里,露出四双拖鞋。
男式的,蓝的,灰的,黑的,还有一双带小熊图案的。
邹一帆穿的四十二码。
那四双拖鞋,码数各不一样。
【第3章】
出院后第五天,刀口拆了线,我能下地走两步了,扶着墙,走的跟企鹅差不多。
闺蜜杭小雨拎着两箱牛奶上门,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那个狗东西还没回来?”
“回什么回,人家在女兄弟家吃小龙虾呢。”
“我呸。”
杭小雨是沧川一家律所的律师助理,专门跑婚姻家事,嘴毒,心热,骂人从来不带脏字,骂的你自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蹲在小篮子旁边逗我儿子,儿子正吐泡泡,吐一个她就笑一声,笑完回头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先对账。”
“对什么账?”
我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床上,打开一个表格,上面列着邹一帆这两年所有的转账,转给谁,什么时间,备注写什么,我一条一条标了颜色。
红的是给卓菲菲的。
黄的是给一个叫“菲菲奶茶筹备”的账户。
蓝的是他自己的游戏充值,这个我就不提了,丢人。
杭小雨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眉头挤成一团,“这个奶茶筹备的户头,开户人是谁?”
“查不到,转账页面只显示两个字,郝某。”
“郝某?”
“嗯,不姓卓。”
杭小雨把手机掏出来,搜了一下卓菲菲朋友圈里晒的奶茶店地址,沧川市长青路一百一十七号,地图上显示的是一家打印复印店,营业中,评分四点二。
“她把奶茶店开在打印店里?”
“可能是合租吧。”
我说完自己都不信。
杭小雨翻她朋友圈,往下翻了半年,翻的手都酸了,翻出一堆规律来。
卓菲菲每隔两个月,就会发一次“兄弟聚会”的照片,每次配的菜都差不多,红烧肉,鸡翅,小龙虾,每次桌子边上,都会露出几双男式拖鞋。
半年前是三双。
三个月前是五双。
上周是四双。
“这女的开的是民宿吧?”杭小雨嘀咕。
我把这几张照片截下来,放大,再放大,拖鞋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三次照片里都有,位置都没变。
是同一个屋子。
“还有个事,”我翻出邹一帆跟她的聊天记录,那是他走之前忘了退出平板上的微信,我一直没动,今天才敢点开,“你看这个。”
聊天记录里,卓菲菲发过一条语音转文字,“一帆你别跟别的兄弟说咱们这个股份的事啊,我只给你一个人留了份额,你是我最铁的。”
杭小雨看完,往后一仰,靠在床头上,“最铁的,那拖鞋是哪来的?”
我没吭声,又往上翻。
邹一帆三个月前问过她一句,“菲菲,你屋里那双小熊拖鞋谁的?”
卓菲菲回,“我表弟的,他偶尔来住两天。”
邹一帆回了个“哦”,后面还跟了个憨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憨笑的表情看了半天,想起他当年追我,也是发这个表情,一天发八十遍。
那会儿我觉得他傻的可爱。
现在我觉得,他傻的可以申请个专利。
杭小雨拍拍我的肩膀,“你打算告诉他吗?”
“告诉他他也不信。”
“那你打算干嘛?”
“等。”
“等什么?”
我指着表格上那个黄色的户头,“等那五万到账,这个户头只要再进一笔钱,我就知道它最后流到哪去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闻桃,我那儿还有点退休金,要不我先给你垫上?”
“妈,您那钱留着养老,别动。”
婆婆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去了,锅里的鸡蛋煎糊了,满屋子焦味。
晚上十一点,儿子刚吃完奶睡着,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你是邹一帆的爱人吗,我是另一个兄弟的媳妇,咱俩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另一个兄弟”这几个字,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地上。
又进来一条。
“我老公在卓菲菲那儿住了四个月了,穿的是一双灰拖鞋。”
【第4章】
约在我家楼下的社区花园,我抱着儿子坐在长椅上,裹的严严实实,杭小雨站在旁边当保镖,胳膊抱在胸前,一副谁敢动我闺蜜我跟谁拼命的架势。
来的女人叫贺知秋,三十出头,短发,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睛就直了,“妈妈,小弟弟。”
贺知秋把她往身后拽了拽,冲我点了下头,坐在长椅另一头,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好,我是贺知秋,我老公叫甘正阳。”
“闻桃。”
“我知道,我在卓菲菲朋友圈评论区看见过你,你给她点过赞。”
我想起来了,那是前年,邹一帆说菲菲生日,让我给点个赞撑撑场面,我点了。
点完那个赞,两年后坐在这儿跟另一个苦主对账。
人生真是奇妙。
贺知秋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转账截图,跟我那份差不多,也是红的黄的标了一堆。
“甘正阳转了十一万,也是投她的奶茶店。”
杭小雨凑过去看,倒吸一口… 算了,她没吸,她直接骂了出来,“这女的拿奶茶店当传家宝了?”
贺知秋没笑,盯着她女儿在草地上揪蒲公英,“我找了个朋友打听,长青路那个店,是一个老头开的打印店,卓菲菲每个月给他三百块,在他店门口挂了块奶茶的招牌,挂一天拍个照就摘了。”
“三百块挂个招牌?”
“对,人家老头还挺乐意,说就当赚个烟钱。”
我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他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你还找到别人了吗?”
“找到一个,穿蓝拖鞋的,叫钟一鸣,他媳妇跟我加了微信,但不肯出来见面,说怕丢人。”
“丢人?”
“她觉得自己老公在外面跟个女的称兄道弟,被人知道了没脸见人。”
杭小雨冷笑,“该没脸的是那俩男的。”
贺知秋转过头看我,眼神很直,“闻桃,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你打算忍吗?”
“我打算对账。”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把我那份表格的打印版递给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我只写了一行字。
“郝某户头,每笔进账三天内转出,转出账户尾号4417。”
“你怎么查到的?”
“我没查到,是邹一帆查到的。”
贺知秋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他上个月给这个户头转钱的时候,转错了一位数,钱退回来了,银行发了一条短信,短信里写着退款原路返还的中转账户,尾号4417。”
“他没注意?”
“他注意了,他截图发给卓菲菲问怎么回事,卓菲菲说那是银行系统抽风,他就信了,截图还在他平板相册里。”
杭小雨在旁边拍了下大腿,“你老公是不是有点傻?”
“他不傻,他就是太想当大哥了。”
我这话说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邹一帆从小到大,就是个跟班,上学跟班,工作跟班,跟我结婚也是我追的他,他这辈子没被人叫过一声哥。
卓菲菲叫了。
叫一声,八万六。
挺贵的。
贺知秋把那页纸折好,塞进包里,“我回去让甘正阳查查他的记录,看看有没有尾号4417。”
“别让他知道你在查。”
“我知道。”
她起身,牵着女儿走了,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冲着我儿子挥手,“小弟弟再见。”
我们刚上楼,门口站着个人。
邹一帆。
他手里提着一袋子尿不湿,牌子是最贵的那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笑的有点僵。
“闻桃,我来给儿子送尿不湿。”
“放门口吧。”
“我能进去看看儿子吗?”
我没让开,他也没硬闯,站在那儿搓手,搓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对了,菲菲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借一下户口本,她那个奶茶店要做个股东登记,得用咱家的。”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股东信息登记表”,股东一栏写着邹一帆,担保人一栏空着,底下一行小字,“担保人需提供房产证明”。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他兜里。
“邹一帆,你知道你在帮她签什么吗?”
“股东登记啊。”
“那是担保书。”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点慌,慌了两秒又压下去了,换成一种我太熟悉的倔,“你就是见不得菲菲好。”
“行,你回去问问她,担保人那一栏,她打算让谁填。”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门外喊,“闻桃你什么意思”,声音越来越小。
门关上了,手机震了一下,是贺知秋。
“甘正阳也有尾号4417,他说这个账户的户主,是卓菲菲的老公。”
我手一抖。
卓菲菲,有老公?
【第5章】
邹一帆没再来。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五十九秒,我没点开,婆婆点开听了,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扣的筷子都跳了一下。
“他说你产后抑郁,疑神疑鬼,要带儿子去他那儿住。”
“去哪儿?卓菲菲家?”
“他说菲菲家宽敞,有个房间朝阳。”
我正在给儿子换尿布,手停在半空,儿子趁机尿了我一手。
热乎乎的。
我拿湿巾擦了擦,接着换,一边换一边在心里把邹一帆骂了十八遍,骂完了,尿布也换好了,扣子扣的严丝合缝。
“妈,他要是敢来抢孩子,您帮我拦着。”
“我拦着,我拿擀面杖拦着。”
婆婆说完真去厨房翻擀面杖了,翻了半天没翻着,这才想起来,搬家那会儿给扔了。
当天下午,卓菲菲发了条朋友圈。
“有些人啊,生个孩子就以为自己是功臣了,把兄弟往外赶,兄弟可怜的在我这吃了三天泡面,我看着都心疼。”
配图是一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旁边摆着邹一帆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
底下一溜评论,全是她那些“兄弟”,有人说“嫂子过分了”,有人说“菲菲仗义”,有个叫钟一鸣的,评了一句,“兄弟顶住,我们都在。”
钟一鸣,蓝拖鞋。
杭小雨刷到这条,气的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摔完又捡起来,生怕摔坏了。
“我去评论区骂她。”
“别。”
“为什么?”
“她就等着有人骂她,一骂她就成了受害者,到时候邹一帆更护着她。”
杭小雨气鼓鼓的坐下,嘴里嚼着我婆婆炸的麻花,嚼的咔嚓咔嚓的。
我没吃,奶水不够,医生说要多喝汤,少生气。
我把汤喝了,气还是生了一肚子。
晚上九点,家族群里又炸了。
邹一帆的大姑,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是方言,婆婆翻译给我听的。
大意是,做媳妇的要大度,男人在外面有几个朋友正常,赶出家门不像话,孩子是邹家的种,该给邹家带。
婆婆翻译完,自己先气笑了,“她年轻时候,我公公在外头跟人喝酒,她拿着菜刀追了二里地。”
“那您没跟她说?”
“我说了,她把我拉黑了。”
我笑出了声,笑的刀口又扯着了,疼的眼泪都下来了。
疼完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卓菲菲那张泡面照片,盯着盯着,觉得不对。
那碗泡面底下,垫着一张纸。
放大,再放大,纸角露出一个红色的章。
我把照片发给杭小雨,“你帮我看看,这个章是什么。”
杭小雨看了五分钟,回了一条,“沧川市某某小额贷款公司,借款合同的骑缝章。”
她又补了一条,“这是借款合同,她拿借款合同垫泡面碗。”
我盯着那条消息,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
担保书,股东登记,户口本,房产证明。
卓菲菲要的不是投资款。
她要的是一个能签字的担保人,还有一套能抵押的房子。
邹一帆名下没房。
可他以为这房子是“咱俩的”。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门口站着两个人,邹一帆,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脖子上挂着工牌,工牌上印着“沧川市某某小额贷款公司”。
邹一帆在门外喊,“闻桃,开门,我带人来看看房子。”
我手扶着门把手,没开。
儿子在卧室里哭了。
那个西装男人往前凑了凑,冲着猫眼笑了一下,“嫂子您好,我就是来核实一下房屋信息,邹先生说您同意了。”
“我没同意。”
“邹先生已经签了字。”
【第6章】
我没开门,打了物业的电话,又打了杭小雨的电话。
物业来了两个保安,把那个西装男人请下了楼,西装男人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家门口喊了一句,“嫂子,合同生效了,您不签也没用。”
邹一帆没走,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我能隔着门板听见他喘气,喘的一下比一下重。
“闻桃,你开门,我就跟你说两句话。”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链条挂着。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下巴上冒了一圈胡茬,身上那件衬衫皱的跟腌菜似的,还是我给他买的那件。
“你到底签了什么?”
“担保书。”
“担保多少?”
他不说话,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沾着泥,是卓菲菲家楼下那条土路上的泥,我在她朋友圈见过那条路。
“说。”
“三十万。”
我扶着门框的手攥紧了,刀口那块一阵抽痛,疼的我半天直不起腰。
“三十万,用什么担保?”
“用,用咱家房子。”
“这房子不是你的。”
“我知道,可菲菲说,夫妻共同财产,我签了字也算数,她说她认识人,能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嘴皮子在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就一点点。
“邹一帆,你签字那天,有人跟你一起签吗?”
他想了想,“有,钟哥,还有甘哥,我们三个一起去的,菲菲说她这次融资要三个担保人,我们一人担保一份,凑齐九十万,她的奶茶店就能开连锁。”
“钟哥,甘哥。”
“嗯,都是菲菲的兄弟,人特别好,钟哥还给我介绍过工作。”
我把链条摘了,门开大了。
他愣了一下,起身要进来,我拦住他,指了指门口那个鞋柜。
“你先别进,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回屋拿了平板,把卓菲菲朋友圈那四双拖鞋的照片调出来,放大,递到他眼前。
“这双灰的,甘正阳的,四十三码。”
“这双蓝的,钟一鸣的,四十码。”
“这双黑的,你的,四十二码。”
“这双小熊的,你猜是谁的?”
邹一帆盯着屏幕,嘴唇抖了一下。
“菲菲说是她表弟的。”
“她表弟三个月来住了十一次?”
我把另一组截图翻出来,是卓菲菲朋友圈里每次露出那双小熊拖鞋的照片,一张一张排开,日期标在底下,十一张。
他看着那排照片,一张,两张,三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她可能表弟多。”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邹一帆,你知道甘正阳是谁的老公吗?”
“谁的?”
“贺知秋的,贺知秋带着闺女来找过我,她老公转了十一万。”
“钟一鸣呢?”
“钟一鸣媳妇不敢出门,觉得丢人。”
邹一帆往后退了一步,退的太急,后背撞在楼道的墙上,撞的墙皮都往下掉渣。
“不可能,菲菲说我是她最铁的兄弟,她只给我留了股份。”
“她给你们每个人都说了这句话。”
我把那条语音转文字的截图翻出来,又从贺知秋那里要来了甘正阳的截图,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字都没差。
“一帆你别跟别的兄弟说咱们这个股份的事啊,我只给你一个人留了份额,你是我最铁的。”
“正阳你别跟别的兄弟说咱们这个股份的事啊,我只给你一个人留了份额,你是我最铁的。”
邹一帆看着那两张图,看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他一声咳嗽喊亮。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往楼下跑,跑的鞋带都散了,差点在楼梯拐角摔一跤。
婆婆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他这是去找那个女的对质了吧。”
“嗯。”
“能问出个啥?”
“问不出啥,她会哭。”
婆婆不吭声了,回屋接着熬汤。
我关了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儿子在卧室里咿咿呀呀,王姐在哄他,唱的是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手机响了,是贺知秋。
“闻桃,出事了,甘正阳刚刚接到贷款公司的电话,说卓菲菲那笔贷款逾期了。”
“逾期?贷款才放下来几天?”
“放下来第三天,她就人不见了,电话关机,微信拉黑,那个尾号4417的户头,钱全转走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十万,邹一帆担保的。
逾期了,贷款公司要找担保人。
担保人拿什么还?
这套房子。
【第7章】
贷款公司的电话第二天上午就打过来了,打的不是我,是邹一帆。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发抖,说话颠三倒四,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人家给了他七天,七天之内还不上,就按合同走流程,申请冻结担保财产。
“他们说房子,他们说要查房子。”
“查吧,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你签的字对这套房子没用。”
“可他们说,可他们说我签了字就有连带责任,我得拿别的东西还。”
“你有什么别的东西?”
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邹一帆说,“我爸妈那套老房子。”
婆婆就坐在我旁边,手里的毛线针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把老房子也押进去了?”婆婆声音都劈了。
“没押,没押,他们说的是如果不够,就要追到我直系亲属的财产上,我也不懂…”
我把手机拿过来,开了免提,冲婆婆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慌。
“邹一帆,你把那份担保合同拍下来发我,每一页,一个字都别漏。”
“你,你要看?”
“我是干什么的?”
“审计。”
“那你还问。”
十分钟后,十四张照片发过来了。
我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停住了。
担保合同上写的借款人,不是卓菲菲。
是一个叫郝建明的人。
郝某。
尾号4417的户主。
我往下翻,借款人信息那一栏,郝建明的身份证号,地址,联系方式,写的清清楚楚,地址写的是沧川市长青路一百一十七号。
打印店。
那个每个月收三百块挂招牌的老头。
我把打印店的照片调出来,放大,老头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工装,笑呵呵的。
工装胸口别着一块名牌。
郝建明。
我手里的平板差点滑下去,杭小雨一把接住,“怎么了?”
“借款人是打印店老板。”
“那个挂招牌的老头?”
“嗯。”
“他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什么都没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如果他知道,那他是卓菲菲的同伙。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的身份证被人拿去用了。
贺知秋说过,卓菲菲的老公是尾号4417的户主。
尾号4417是郝建明的户头。
郝建明六十多岁了。
卓菲菲今年二十九。
我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排完了,后脖颈子一阵一阵的发麻。
杭小雨盯着我,“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一个人。”
“谁?”
我没回答,打开卓菲菲的朋友圈,往最早的地方翻,翻了快二十分钟,翻到四年前,那时候她的头像还是一张素颜照,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照片。
一张合影。
卓菲菲站在中间,左边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右边是郝建明,老头一只手搭在年轻男人肩膀上。
配文写着,“恭喜我家郝先生正式接手老爸的店。”
郝先生。
年轻男人。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年轻男人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小熊图案的。
杭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表弟?”
“老公。”
婆婆在旁边听不懂,急的直拍腿,“啥表弟老公的,你俩说明白点。”
“妈,卓菲菲有老公,她老公是打印店老板的儿子,小熊拖鞋是她老公的,那个屋子是他们两口子的家。”
婆婆愣住了,“那,那一帆他们几个住的是…”
“住的是人家两口子的家,她老公就在隔壁屋。”
婆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嘴,半天没缓过来。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合影底下的评论区,有一条四年前的评论,是郝先生自己回复的。
“老婆,咱爸那个户头我改到你名下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卓菲菲回,“放心,等兄弟们凑够了,咱就…”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那条评论只显示到这。
我点进去看详情,提示“该评论已被删除”。
剩下的半句,删了。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盯了足足一分钟。
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邹一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又甜又软。
“嫂子,是我,菲菲,我来看看小侄子。”
【第8章】
我没开门。
婆婆想去开,被我一把拉住了袖子。
卓菲菲在门外站了大概两分钟,敲了三次门,每一次声音都比上一次软,软到最后快带上哭腔了。
“嫂子,我知道你误会我了,我是真心拿一帆当兄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解释清楚。”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扎的松松的,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上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
跟邹一帆那天提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杭小雨压低声音,“她不是失联了吗?”
“失联是对贷款公司失联,她找的是我。”
“找你干嘛?”
我没回答,打开手机录音,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里,冲杭小雨使了个眼色,杭小雨点点头,躲进了卧室。
我把链条挂上,门开了一条缝。
卓菲菲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红的特别快,眼泪说来就来。
“嫂子,你听我说,那笔贷款是个意外,我也被人骗了,我现在也在想办法还。”
“被谁骗了?”
“一个投资人,他说帮我开连锁,结果钱打过去他就跑了。”
“投资人叫什么?”
她顿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我,我也不知道他真名,他只让我叫他郝总。”
“郝总。”
“对,郝总。”
我点了点头,“那你老公知道这事吗?”
卓菲菲脸上的表情凝住了,凝的连那滴眼泪都不往下掉了。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来的老公。”
“小熊拖鞋那个。”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两秒钟后,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哭,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嫂子,你别听别人瞎说,那是我表弟。”
“行,你表弟。”
我没跟她争,她哭的越凶,我心里越清楚,她今天来,不是来解释的。
“菲菲,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她抹了抹眼泪,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隔着门缝递进来。
我接过来,是一份“财产抵押补充协议”,抵押物那一栏写着我家的地址,抵押人那一栏空着,等着我签字。
“嫂子,你签了这个,贷款公司那边就不会追一帆了,也不会追一帆他爸妈,我保证。”
我捏着那张纸,捏的纸都皱了。
“我签了,这房子就是你的了。”
“不会的,嫂子,这只是个程序,我会还钱的,等我那边周转过来,一分不少的还回来。”
“你拿什么还?”
她没答,眼神往我身后的客厅里飘了一下,飘到那个小篮子上,儿子正睡着,小手攥着被角。
“嫂子,你也不想一帆他爸妈七十岁了还被人上门要债吧,你也不想你儿子满月酒那天,门口站着一排催收的吧?”
她声音还是软的,软的跟棉花一样,可那句话扎进耳朵里,扎的我后背发凉。
婆婆在身后倒抽了一口气。
我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从门缝里递回去。
“你回去吧,这字我不签。”
卓菲菲接过那个小方块,没打开,脸上的眼泪一下子收了,收的干干净净。
“嫂子,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咯噔咯噔的,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笑的特别甜。
门关上,我腿一软,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婆婆扑过来扶我,手抖的跟筛糠似的,“闻桃,闻桃你没事吧?”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杭小雨从卧室冲出来,“录上了吗?”
我掏出手机,录音还在跑,三分四十七秒。
“录上了。”
当天晚上,邹一帆打来电话,声音跟丢了魂似的。
“闻桃,我爸刚刚接到电话,贷款公司的人说明天上门评估老房子。”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让我滚。”
那头传来一阵吸鼻子的声音,邹一帆在哭,哭的像个三岁小孩,我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哭。
“闻桃,我是不是完了?”
我没说话。
“我是不是把我爸妈的房子也弄没了?”
“还没到那一步。”
“那我怎么办,我去找菲菲,她不见我,我去找钟哥甘哥,他们俩比我还惨,钟哥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甘哥被他媳妇锁在门外,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听着他在那头哭,哭了大概有五分钟,哭到最后打起了嗝。
“邹一帆,你听我说。”
“嗯。”
“你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家楼下,带上你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那份担保合同的原件。”
“干什么?”
“对账。”
【第9章】
早上七点五十,邹一帆站在楼下,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塞的鼓鼓囊囊。
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灰外套,一个穿蓝夹克,都低着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甘正阳,钟一鸣。
贺知秋牵着女儿从小区门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女人,戴着口罩,拎着一个布兜子。
“这是钟一鸣的媳妇,小庄。”贺知秋介绍。
小庄冲我点了点头,眼圈红红的,口罩上沾着一点泪痕。
杭小雨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我旁边,我推着婴儿车,儿子在里面睡的正香。
婆婆裹着一件厚外套,非要跟着来,说什么都不在家待着。
一行人站在楼下,男的三个一排,女的三个一排,外加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一个婴儿,看着跟组团去春游似的。
“走吧。”
“去哪?”邹一帆问。
“沧川市执法机构,经侦那边。”
邹一帆脚下一绊,“报,报警?”
“你以为对账对完了就完事了?”
他不吭声了,抱着那个塑料袋跟在我后面,袋子里的纸哗啦哗啦的响。
办事大厅里,接待我们的执法者姓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听完我们的情况,又看了我整理的那份表格,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审计。”
“难怪。”
他把表格往旁边一推,“这个案子,我们前两天已经接到过一起类似的报案了,报案人姓郝。”
“郝建明?”
“对,打印店那个老人家,他发现自己的身份证被人拿去办了贷款,名下多了好几笔借款合同,自己跑来报的案。”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老头不知情。
“那他儿子呢?”
周执法者推了推眼镜,“他儿子郝子轩,跟一个叫卓菲菲的女人,三年前登记结婚,我们正在找这两个人。”
邹一帆在后面听见了,往前挤了一步,“结,结婚了?”
“结婚了。”
他站在那,嘴巴张着,张了足足有十秒钟。
甘正阳在他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上个月还给她过生日来着…”
钟一鸣没说话,蹲在地上,抱着头。
小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眼泪顺着口罩边往下淌。
周执法者翻着材料,“你们手上有她的录音吗?”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三分四十七秒的录音。
卓菲菲那句“你也不想你儿子满月酒那天,门口站着一排催收的吧”放出来的时候,周执法者把录音暂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人什么时候找过你?”
“昨天下午。”
“她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会,她还没拿到抵押协议的签字,三十万的担保房产没到手,她不会走。”
周执法者点了点头,跟旁边的同事交代了几句。
下午三点,我回了家。
我把门开着,没锁,钥匙挂在门把手上,晃了两下。
婆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的手都在抖,我让她回卧室,她死活不肯。
客厅的阳台门帘后头,站着两个穿便服的执法者。
晚上七点半,楼道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咯噔咯噔的,还哼着歌。
是她抖音的那首背景乐。
门把手一转,钥匙哗啦一声。
卓菲菲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挂着笑,笑的跟第一次来时一样甜。
“嫂子,我听说一帆他爸那边明天就要评估了,我又来了,你考虑好了吗?”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了沙发上的婆婆。
又看见了茶几上那一摞纸。
最后看见了茶几正中间,我摆好的那个计算器,屏幕上亮着一行数,九十八万六千四。
三个担保人的三十万,加上转账的八万六千四。
我又按了一个等号。
她脸上的笑挂着挂着就不动了,嘴角那块肉往下坠,坠的拉不回来。
阳台门帘一掀,两个执法者走了出来,亮了证件。
“卓菲菲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卓菲菲往后退,退到门口,门外站着周执法者,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戴着手铐,脚上穿着一双小熊拖鞋。
郝子轩。
他是从家里被带出来的,走的急,鞋都没来得及换。
卓菲菲看见他,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子轩,你,你怎么…”
郝子轩低着头,不看她。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毛衣针往茶几上一拍,指着卓菲菲,声音抖的厉害,抖着抖着就稳住了。
“你不是要来看看小侄子吗,看啊,我孙子就在那儿睡着呢,你看一眼,看完了好上路。”
卓菲菲没敢看。
她被带下楼的时候,邹一帆刚好从楼梯口上来,两个人在楼道里撞了个正着。
邹一帆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副手铐,看着她身后那双小熊拖鞋,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菲菲,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铁的兄弟吗?”
卓菲菲扭过头,没回答。
门口,我抱着儿子站在那,看着邹一帆。
他转过身,看见了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红的跟兔子似的。
“闻桃…”
“邹一帆,门没锁,你要进来吗?”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没进来。
【第10章】
儿子满月那天,沧川下了一场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颗一颗往下滑。
周执法者打来电话,说案子进展的很顺利,卓菲菲和郝子轩名下的账户已经冻结,三个担保人的合同存在明显欺诈,贷款公司那边撤了追偿,郝建明老人家的身份证也注销重办了。
“老人家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店门口那块奶茶招牌,他拆下来当柴火烧了。”
我笑出了声。
邹一帆是下午来的。
他没敲门,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把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我开了门,他没往里进,就站在门槛外头。
“闻桃,这锁是我拿自己的工资买的,攒了二十天。”
“你找着工作了?”
“送快递,跑城西那片,一天能跑一百二十多单。”
他伸出手,手背上有好几道划痕,手掌心里磨出了一层厚皮。
我接过那把银锁,沉甸甸的,挂在儿子的小床头上,晃了两下。
“离婚协议我让小雨拟好了,你看看。”
他没接那份协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的泥换了,这回是城西工业园那条路上的泥。
“闻桃,我能看看儿子吗?”
“手洗了吗?”
他愣了一下,往卫生间跑,跑的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洗手洗了足足三分钟,搓的手都红了。
他抱起儿子的时候,胳膊都是僵的,儿子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吐了个泡泡,泡泡在他胸口那块衬衫上啪的一声碎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湿印子,看了好久,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儿子的小被子上。
“儿子,爸对不住你。”
儿子没理他,打了个哈欠,接着睡。
婆婆在厨房里煮长寿面,煮的满屋子都是葱花香,她探出头来,冲邹一帆喊了一嗓子。
“哭啥哭,签字。”
邹一帆把儿子还给我,接过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特别慢,看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冲我笑了一下。
笑的有点丑。
“闻桃,我以后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一分不少。”
“打给我,别打给别人。”
他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走的时候,婆婆塞给他一碗长寿面,让他路上吃,他捧着那碗面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看了一眼小床,看了一眼床头那把银锁。
门关上了。
杭小雨从阳台上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的咔嚓咔嚓的。
“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留着过年?”
“我是说,你不难受?”
我想了想,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儿子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头,攥的紧紧的。
“难受,但是账对完了。”
“账对完了就不难受了?”
“账对完了,就该算下一本了。”
杭小雨翻了个白眼,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下一本什么账?”
“我那事务所,打电话让我产假结束回去,说有个新案子,一个女老板,手底下认了十几个干弟弟,账上的钱对不上。”
杭小雨瓜子都忘了嗑,“你又要对账?”
“我是干什么的?”
“审计。”
“那你还问。”
婆婆端着两碗长寿面出来,一碗给我,一碗给杭小雨,自己没吃,坐在小床边上,给孙子扇扇子,扇着扇着,嘴里哼起了一首老歌。
跑调了。
窗外雨停了,楼下有人在喊收被子,喊的整栋楼都听的见。
我把面吸溜了一口,咸淡正好,葱花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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