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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8:08:40

我家的公鸡叫了六年,对门投诉它扰民。

我没吵,连夜开车把它送回了乡下。

第二天天刚亮,物业阿姨红着眼眶砸我家门,让我赶紧把鸡接回来。

业主群四百多条未读,满屏都在问同一件事。

投诉的只有对门一户。

可对门那位,怎么比谁都清楚它几点几分开嗓?

【第1章】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对门的投诉信已经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信是打印的,A4纸,宋体五号,落款写着1802室,宗启明。

我蹲在玄关捡起来,铜锣在阳台上又扯了一嗓子,尾巴上带个“嘎”,跟拉破了的二胡一个动静。

五点四十七。

六年了,这只鸡没差过一分钟。

信上写的东西不多,说本人作息特殊,长期受活禽噪音干扰,已严重影响身心健康,请1801住户三日内妥善处理,否则将向相关执法机构反映。

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我叫栗冬,在小区南门底商开包子铺,铺名就叫栗记,一天卖三百多个包子,靠的就是早。

铜锣是我爷爷从栗家坳抓给我的,那年它刚长出鸡冠子,红得能滴下水来,我拎着它坐了四个钟头大巴进城,它在纸箱里叫了一路,司机回头瞪了我七回。

我住的这个小区叫沧川里,十八层的老楼,我家阳台朝东,铜锣的窝就在花架底下,木头钉的,刷了蓝漆。

它每天五点四十七叫,我五点五十起,六点半包子出笼。

对门这位宗先生是三个月前搬来的,三十出头,戴金丝框眼镜,见人先笑后点头,电梯里遇上过两回,耳朵里一直塞着白色耳塞。

我捏着那张信去敲他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人没出来,耳塞也没摘。

“栗老板,信收到了吧,”他扶了扶眼镜,“我不想把事情弄僵,你理解一下,我睡眠不好。”

“我在门上贴了隔音条,阳台也加了帘子。”

“没用,”他摇头,“那个分贝,穿墙。”

“那我给它窝挪到里屋去?”

“城区禁养活禽,规定在那摆着呢,”他笑了笑,门缝又关小了一点,“栗老板,这不是挪不挪的事。”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

十点多物业甘经理也上来了,夹着个黑皮本子,进门先看阳台,铜锣歪着脑袋看他,他往后退了半步。

“小栗啊,人家正式投诉了,书面的,”甘经理拍拍本子,“我这边必须给答复,你说怎么办。”

“就他一户投诉?”

“一户也是投诉,”他把本子往腋下一夹,“真闹到执法机构那边,罚款是小事,你那铺子的租约是物业签的,懂我意思吧。”

我懂。

那天晚上我收完铺子,十一点二十,给铜锣喂了最后一把苞谷,它吃得急,啄得我手背生疼。

我把它装进纸箱,箱子上戳了八个透气孔,搁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开到栗家坳是凌晨两点半,爷爷披着棉袄站在院门口打手电,光在地上晃。

“城里不让养了?”

“对门投诉。”

爷爷没说什么,接过纸箱,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铜锣在里头缩着脖子。

“叫了六年城里的早,回来叫叫乡下的,也行,”爷爷把箱子抱进鸡圈,“你开车慢点。”

我往回开,天上没月亮,高速上就我一辆车,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有测速,说了三遍。

到家四点五十,我倒在沙发上,衣服都没脱。

这一觉睡得沉。

我是被砸门声弄醒的。

砰砰砰,砸得门框都在抖,我爬起来一看墙上的钟,七点零八分。

包子铺。

我脑子嗡了一下,鞋都没穿利索就去开门。

门口站的是物业的邢阿姨,五十多岁,平时管登记快递,说话慢声细语,见谁都塞颗糖。

她今天眼眶通红,头发没梳,一只手还攥着个保温杯。

“你把鸡送哪儿去了?赶紧给我接回来。”

我愣着。

“铜锣走了一夜,”邢阿姨嗓门都劈了,“大半个小区全迟到了,你知不知道。”

“不是,阿姨,”我扶着门框,“不是有人投诉它叫吗?难道投诉的有三百多户?”

她摇头,眼眶里那点水差点晃出来。

“投诉的就一户,要它回来的,两百多户。”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挂着沧川里业主群的消息提示,四百八十七条未读。

我往上划,划了半天没划到头。

“今天我家闺女第一次迟到,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我人在地铁上,脸都没地方搁。”

“老伴儿血压药七点吃,我们家就靠那只鸡,今天吃晚了一个钟头。”

“谁家公鸡没叫?我以为我耳朵聋了,去医院挂了个号。”

“6路首班车晚了四十分钟,司机牛师傅也是咱小区的,人家五点四十七醒,五点五十五出门,二十多年了。”

“卜大爷的太极队在楼下等了半个钟头,以为鸡死了,有两个老太太在花坛边上抹眼泪。”

“栗记今天咋没开门?我包子呢?”

我一条条往下翻,手在抖,邢阿姨就站在门口看我翻。

翻到最底下,有一条是七点零二分发的,头像是一张证件照,戴金丝框眼镜。

1802宗启明:各位邻居别急,活禽确实不适合城区饲养,我这边推荐一个叫晨鸣的叫醒软件,原声采录,效果一样,链接放这里了。

底下挂着个绿色的下载链接。

链接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回了“谢谢”。

【第2章】

我先去开了铺子。

八点十五,蒸笼才冒汽,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排头的是牛师傅,穿着公交公司的蓝制服,胸口别着工牌,一脸没睡醒。

“小栗,我跟你说个事,”他接过两个肉包,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我开了二十三年首班,今天头一回被调度骂,你那鸡呢?”

“送回乡下了。”

“谁让你送的?”

“对门投诉。”

牛师傅咬了口包子,嚼了半天,咽下去。

“就那个戴眼镜的?”

我没吭声,往他手里多塞了一个菜包。

后头的人七嘴八舌,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扒着柜台,叫豆豆,是邢阿姨的外孙,九岁,上三年级,书包比他人还宽。

“栗叔叔,铜锣是不是死了?”

“没死,回老家了。”

“那它还回来吗?”

我给他夹了个豆沙包。

他捧着包子没走,仰着脸看我,等我答。

我答不上来。

中午人少,我坐在铺子后头翻业主群,一边翻一边嚼一个凉了的韭菜包。

宗启明那条推荐下面,后来又刷出来一长串。

有人说下载了,九块九一个月,铃声挺好听。

有人说试了,叫不醒,跟真鸡不是一个味儿。

有人说你们是不是太离谱了,为一只鸡闹成这样,城里本来就不该养鸡。

这句是2栋的一个小伙子发的,头像是只柴犬,紧跟着下面就有个大妈回他:你家狗半夜叫的时候我们说啥了?

群里吵成了一锅粥。

两点多,宗启明又冒了一条。

1802宗启明:说句公道话,我投诉是依规办事。如果1801把鸡接回来,我会继续反映,城区禁养活禽是明文规定,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晚上收铺子,我在电梯里碰见他。

他拎着个快递盒子,盒子上印着晨鸣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智能唤醒,健康每一天。

他冲我点头,耳塞还塞着。

“栗老板,今天群里的事,别往心里去。”

“你推荐那个软件,”我盯着盒子,“你们公司的?”

电梯到了十八楼,叮的一声。

他笑着侧身先出去,“我就是个用户。”

他开门进屋,门在我脸前头关上,锁咔哒响了两下。

我回到家,阳台上那个蓝漆的鸡窝空着,花架上落了几根褐色的鸡毛,我捡起来,揣进兜里。

爷爷打来电话,声音隔着信号一顿一顿。

“冬啊,铜锣今早没叫。”

“乡下也没叫?”

“没叫,蹲在圈角,苞谷一粒没碰。”

【第3章】

我在网上查了一宿规定。

宗启明说的那条是真的,我们市确实有活禽管理办法,城区范围内不得饲养家禽。

可再往下翻,第十一条写着,城乡结合区域由街道结合实际另行确定。

我家沧川里在哪?

在五环外,紧挨着河滩,小区北门出去就是一片菜地,地图上那条街道的名字后头带着括号,写的是城乡结合部。

我把那一页截了图,又去街道办的公众号里翻,翻到凌晨一点多,翻出一份去年的公告,说本街道辖区内居民饲养家禽,需在社区登记防疫,并经所在小区业主依规约表决同意。

依规约表决。

我又去翻了沧川里的管理规约,规约贴在物业大厅墙上,我第二天一早去拍的,第二十七条写着,涉及公共环境的饲养事项,经专有部分面积过半且人数过半的业主同意,可以施行。

我把这几张图存在手机相册里,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叫铜锣。

那天铺子照开,我五点二十就起来了,自己定的闹钟,叫了三遍我才睁眼。

包子还是晚了十分钟。

九点多,邢阿姨来买包子,把豆豆也领来了,豆豆嘴里念念叨叨,手里攥着他妈的旧手机。

“栗叔叔,你听。”

他按了一下,手机里传出一声鸡叫,清亮,长,叫到尾巴上,“嘎”的一下劈了。

我手里的竹夹子掉在了案板上。

“这是哪来的?”

“晨鸣,”邢阿姨叹气,“我给他下的,九块九,第一个月免费。”

“它跟铜锣叫得一样,”豆豆眨巴着眼,“就最后那一下,嘎。”

邢阿姨拍了下他脑袋,“公鸡不都这么叫。”

“不是,”豆豆不服气,“铜锣小时候被黄鼠狼咬过脖子,叔叔你说过的。”

我是说过。

铜锣两岁那年在栗家坳过年,夜里黄鼠狼钻了圈,叼住它脖子往外拖,爷爷拿扫帚把黄鼠狼撵跑了,铜锣脖子上掉了一圈毛,伤好了以后,嗓子就留了这个破音。

我把豆豆的手机拿过来,又听了一遍。

嘎。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邢阿姨拿了包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栗,对门那人前两天找过甘经理,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甘经理送到门口,还握了手。”

“说的什么?”

“门关着,我哪听得见。”

下午卜大爷来了,七十四,太极队队长,穿一身白绸子练功服,进门就拍柜台。

“小栗,我问你个事,那个十八楼的眼镜,你知道他天天早上干啥不。”

“睡觉吧,他说他睡眠不好。”

“睡个屁,”卜大爷说完自己摆摆手,“我嘴快,你别学,我们太极队五点半在楼下集合,天天瞅见他在阳台上,举着个毛茸茸的玩意儿,冲着你家那边。”

“毛茸茸的?”

“黑的,跟个大棉签似的,”卜大爷比划了一下,“我老伴说是晾衣服的,晾衣服谁五点半晾。”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宗启明的阳台跟我家阳台中间隔着一道两米宽的空调外机位,斜着能看见我家花架底下。

他在那举着的东西,拍电影的时候我在电视上见过,套着毛罩子的话筒。

我没跟卜大爷说,送了他两个包子,他不要,非给了我五块钱。

晚上我把那个文件夹打开,又建了个新的,名字叫嘎。

【第4章】

我在铺子里蹲了两天,憋出一个法子。

第三天早上七点,业主群里还在吵,有人说晨鸣的鸡叫着叫着跟真的一样,有人说一个月九块九也不贵,还有人说他家老人听那个软件听得头疼。

我把手机上存了六年的视频翻出来,挑了一个。

那是三年前过年拍的,铜锣站在阳台栏杆上,背后是对面楼的红灯笼,它挺着脖子叫了一声,尾巴上“嘎”的破了,我在画面外头笑出了声。

视频右下角带着日期。

我发进群里,配了一句话。

1801栗冬:大家听听这只鸡,再听听晨鸣软件里那只,最后那一下,是一只鸡吗?

群里停了半分钟。

然后有人开始发语音。

“我刚放了一遍,对着听的,真的一样,那个破音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这软件熟,原来是铜锣。”

“咱们这是自己掏钱,买自己楼下的鸡叫?”

“九块九买栗老板家鸡叫,我还不如去买俩包子。”

2栋那个柴犬头像也冒出来:理性分析一下,那个破音的位置、长度确实对得上,我学音频的,不太可能是巧合。

群里炸了。

邢阿姨私聊我,发了一串感叹号,又撤回了,重新发了一句:小栗你行啊。

我在铺子里揉面,面揉了三遍,手机一直在案板边上嗡嗡的震。

八点四十,宗启明出来说话了。

1802宗启明:公鸡叫声本来就相似,破音也不罕见。晨鸣的音源是专业团队在牧场采录的,各位邻居不要被情绪带着走。

后头还是那个微笑表情。

柴犬回他:哪个牧场?

宗启明没回。

卜大爷不会打字,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前半截在骂,后半截说的是:“你五点半在阳台举个大棉签干啥呢,你给大伙说说。”

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刷出来一排问号。

宗启明还是没回。

到中午,他把群名片改了,改成“1802暂不在线”。

我下午收了铺子,去物业大厅办事,办的是我家水费,水费单子拿着我往外走,大厅墙上贴着一张晨鸣的宣传海报,海报底下有一行营业执照信息,我掏手机拍了下来。

晚上我把那张图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晨鸣科技,法人代表一栏,写的是个女人名字,叫温丽芬。

我在业主群里搜这个名字,搜不到。

我在物业公众号的员工风采里翻了翻,翻到去年中秋的员工聚餐照片,甘经理坐在中间,旁边一个烫卷发的女人举着月饼,照片底下的文字写着:甘经理与爱人温丽芬女士共度佳节。

我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

阳台空着,没有鸡叫,楼下的车一辆一辆往外开,开得一辆比一辆晚。

【第5章】

甘经理比我快。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蒸笼支起来,铺子门上就贴了张纸,物业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关于南门底商栗记商户违规事项的书面通知。

写了三条,第一条说我长期在住宅内饲养活禽,造成邻里纠纷,第二条说我铺子门口排队占用消防通道,第三条说根据租赁合同补充条款,物业有权在违规未整改情况下提前终止租约。

落款日期是今天,整改期限七天。

我把通知揭下来,叠好,揣进围裙兜里。

九点多,来了两个穿制服的执法者,一高一矮,挺客气,说接到举报,来看看食品经营许可和消防。

我把许可证从墙上摘下来给他们看,矮个的一项一项对,高个的在门口用卷尺量排队的位置。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我听见有人在后头小声说:“是不是包子出事了,吃坏人了?”

“没有,”我往外喊了一嗓子,“查消防的。”

没人接茬,排队的走了一大半。

执法者查了四十分钟,矮个的把证还给我,说没什么大问题,门口排队的位置注意别挡安全出口,画条线就行。

“谁举报的?”我问。

“举报人信息保密,”高个的把卷尺收起来,“老板,我说句题外话,你这包子闻着挺香,下回我自己掏钱来。”

他们走了。

可那天中午到晚上,我卖了一百一十个包子。

平常一天三百多。

晚上我在铺子里算账,一张一张的数钱,数到最后差了二十块,又数了一遍,还是差二十。

邢阿姨来了,把二十块钱拍在案板上。

“早上豆豆拿了俩包子没给钱,我替他补。”

“阿姨,不至于。”

“咋不至于,”她拉了把凳子坐下,“小栗,我跟你说实话,今天下午甘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别在群里瞎掺和,说我是物业的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那你。。。”

“我说我外孙是业主的外孙,我也是业主,我住8栋,我交物业费。”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皱成一堆。

我也想笑,嘴咧开了,鼻子发酸,笑不出来。

“七天,”我指了指围裙兜里那张纸,“七天不整改,铺子就没了。”

“你咋整改?”

“鸡已经送走了。”

“那他拿什么撵你?”

“排队占消防通道,”我说,“执法者都说了画条线就行,他偏不认,他的章盖上去了。”

邢阿姨没说话,拿起案板上一个凉了的包子,掰了一半,嚼了好半天。

【第6章】

爷爷又打电话来,是凌晨三点。

“冬,铜锣拉稀了,三天没进食,今天下午镇上的兽医来看了,说是应激。”

“应激?”

“换了地方,吓着了,”爷爷咳了两声,“兽医说鸡这东西认地方,从小在哪长,就认哪里的日头。”

我坐在床沿上,没开灯,窗外头对面楼还有两三家亮着。

“爷,你给它喂点小米汤,我明天回去一趟。”

“你铺子咋办?”

“铺子先不开了。”

挂了电话我睡不着,在业主群里往上翻,翻到这几天的消息。

吵还是在吵,只是换了个吵法。

有人说栗老板证据不够,一个破音说明不了什么。

有人说就算是铜锣的叫声又咋样,人家录了又没偷鸡。

有人说物业通知都贴出来了,那包子铺本来就排队占道,大家公平一点。

也有人一直在顶,邢阿姨,卜大爷,牛师傅,柴犬,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头像,一条一条的回。

刷到最底下,有一条私聊消息,是宗启明发的,晚上十一点四十。

“栗老板,方便的话,明早聊聊。”

我盯着这行字,没回。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七,我睁着眼躺在床上,楼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六点二十,有人敲门。

宗启明站在门口,这回耳塞摘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

“栗老板,我开门见山,那只鸡,我买。”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没让他进。

“你买?”

“两万,”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现金。你送回乡下也是养,我出钱,找个合规的地方,有专人照看,比在你爷爷那儿强。”

“你投诉它扰民,现在你出两万买它?”

“我投诉的是它在城区扰民,”他扶了扶眼镜,“我买了不在城区养,两码事,栗老板,账你算得清。”

“你买它干什么?”

他笑了笑,没答,把袋子往我脚边一放。

“考虑一下,七天,物业那边的整改期也是七天,”他转身往自己门口走,背对着我,“你铺子保住了,鸡也有人养,大家都好。”

门关了。

我低头看那个牛皮纸袋子,没捡,抬脚把它踢回他家门口,袋子撞在门上,啪的一声。

他屋里没动静。

那天我开车回了栗家坳,三个钟头,铜锣蹲在圈角,羽毛乱蓬蓬的,看见我,歪着脑袋“咯”了一声,没站起来。

我把它抱在怀里,它一身骨头,比上个月轻了一大截。

爷爷蹲在旁边抽旱烟,烟锅子磕在鞋底上。

“对门那人说要买它,两万。”

“两万?”爷爷手停了,“一只鸡两万,他图啥。”

我也想知道他图啥。

【第7章】

我是在回城的高速服务区想明白的。

那天下午四点,我把车停在服务区,下来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翻手机。

晨鸣那个软件我没下载过,我下了一个。

注册,填手机号,填验证码,首页弹出来一个排行榜,叫热门晨声。

排第一的那个叫乡野晨鸣,后面标着下载量,六十一万。

我点进去,封面是一张高山牧场的图,蓝天白云,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站在木桩上,简介写着:原声采录于滇西高山牧场,纯天然唤醒,每一声都是独一无二的清晨。

我点了播放。

嘎。

我又往下翻,这个系列底下有一百二十多条,每一条名字都差不多,乡野晨鸣第一期,第二期,一直到第一百二十三期。

我点开分享,系统自动带了一个下载链接,链接后半截是音频文件的原始名字。

第一百二十三期的文件名叫:CL_0547_1103。

我看着那串字母和数字,手里那瓶水被我捏得咔吧响。

CL,铜锣。

0547,五点四十七。

1103,十一月三号,是我把铜锣送回乡下的前一天。

我又往前点了几期,文件名都一样的格式,CL_0547,后头日期一天一天往前排,排到最早的一条,是八月九号。

宗启明是八月搬来的。

我往服务区的玻璃门上一靠,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开始往一块儿凑。

豆豆说的破音。

卜大爷看见的大棉签。

文件名里的五点四十七。

还有甘经理他媳妇的名字,印在营业执照上。

他搬到我对门,不是为了住,是为了录。

三个月,一天一条,一百二十三条,铜锣每天早上叫一嗓子,他就在阳台上录一嗓子,录完了修一修,上传,标上滇西高山牧场。

可他为什么要投诉?

我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太阳往西沉,服务区停车场上的车换了一拨又一拨。

那个答案是从业主群里冒出来的。

柴犬头像发了一张截图,是晨鸣的会员页面,最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本平台部分晨声为限时独家资源,下架后将不再更新。

柴犬在下面问:独家?咱楼下天天免费听,这算哪门子独家?

我把这张截图来回看了三遍。

我懂了一半。

铜锣在沧川里叫一声,两百多户免费听,一分钱不用花。

铜锣不在了,两百多户就得掏九块九。

他要铜锣闭嘴,又要铜锣接着叫,只给他一个人叫。

所以他投诉,所以他推荐软件,所以他要拿两万块钱把鸡买走。

我开车回城,一路上没开音乐,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在北门,往物业办公室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是甘经理,嗓门粗。

“老宗,你那边动作快点,业主群现在什么风向你也看见了,那个卖包子的不好糊弄。”

另一个是宗启明,声音很平。

“他不卖鸡,录音就断了,现在库存只够撑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以后会员续费下来,独家资源一停,退款的口子就开了。”

“那就让他把鸡卖了,七天以后铺子一收,他还能撑几天?”

“甘哥,你放心,”宗启明顿了一下,“我们说好的分成,你那边是三成,铺子收回来以后那个位置。。。”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

我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栗老板?”

是牛师傅,刚下夜班,手里还拎着个保温饭盒。

办公室里的声音停了。

门从里头拉开,甘经理站在门口,宗启明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亮的。

甘经理先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小栗啊,这么晚了,有事?”

我没答。

我看见宗启明手机屏幕上那个界面,是一个后台,最上面一行字写着:乡野晨鸣,本月收入。

数字我只扫见前两位。

后面那半截,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胸口。

【第8章】

那天晚上过后,甘经理没再遮着掩着。

第二天物业在楼道里贴了公告,说接到多名业主反映,为维护小区安宁,将于本周六召开临时业主大会,表决是否全面禁止在小区范围内饲养活禽及其他扰民动物。

底下附着一张表决票,选项有两个,同意禁止,不同意禁止。

表决票是物业统一印的,同意那一栏印得比不同意大一圈。

业主群里又炸了,炸得更厉害。

养狗的养猫的全被扯进来,2栋柴犬头像发了一长段,说这公告是冲着谁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扰民动物四个字怎么定义,物业说了算吗?

有人回他:不禁鸡你就不怕以后楼上养猪?

紧接着又有人说:反正我是不想再被吵醒了,铜锣走了这几天我睡得挺好。

我刷着手机,刷到中午,宗启明的律师函到了。

快递员送上门,信封是牛皮纸的,里头一张纸,说本人在业主群公开发布不实信息,指称晨鸣平台盗用他人动物声音,侵害晨鸣科技商誉及宗启明先生名誉,要求本人三日内公开道歉并删除相关言论,否则将依法追究。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在茶几上,拿杯子压住。

下午邢阿姨来了,没拎保温杯,脸色难看。

“小栗,甘经理把我调去北门岗亭了,说快递登记这块以后换人。”

“因为我?”

“因为我在群里说话,”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没事,岗亭也是上班,就是离家远了二百米。”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豆豆这两天天天问你,问铜锣啥时候回来。”

我答不上来。

晚上爷爷打来电话,这回不是凌晨,是九点多,声音很急。

“冬啊,铜锣今天站不起来了,兽医又来看了一回,说再不好,就。。。”

爷爷没说完。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蓝漆鸡窝还在花架底下,窝里铺的稻草我一直没扔。

对门阳台黑着灯。

我挂了电话,坐在地上,背靠着花架,手机屏幕亮着又灭了,灭了又亮着。

铺子还剩三天。

律师函还剩三天。

业主大会在周六,也是三天。

铜锣那边,兽医没说还剩几天。

我在地上坐到半夜,把相册里那个铜锣文件夹打开,又把那个嘎文件夹打开,把这些天截的图,录的音,拍的照,一张一张的过,过到最后,我停在一张图上。

是那张晨鸣的会员页面截图。

最底下一行灰色小字之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之前没看清。

本平台晨声均为原创采录,版权归晨鸣科技所有,未经授权转载、使用均属侵权。

我把这张图放大,又放大。

他们说铜锣的声音是滇西高山牧场的,说是他们原创的,说版权是他们的。

六十一万下载,九块九一个月。

我掏出手机,给柴犬头像发了条私聊。

“兄弟,你说你学音频的,能不能帮我比个东西?”

他秒回,“比啥?”

“比三年前的录像和他们的音频,要能拿出去给人看的那种。”

他回了个OK的手势,又补了一句,“我叫祁昭,2栋1103,明天一早我来你铺子。”

【第9章】

周六上午九点半,小区活动中心坐满了人。

能坐的位子坐了,没位子的就靠墙站着,门口还挤着一圈,卜大爷的太极队穿着白绸子坐了一整排,牛师傅请了假,穿着便装坐在最前头。

甘经理站在台上,手里捏着话筒,宗启明坐在台下第一排侧边,西装领带,金丝框眼镜擦得锃亮。

“各位业主,今天咱们就一个议题,”甘经理清了清嗓子,“为了小区的整体安宁,表决是否全面禁止饲养活禽及扰民动物,表决票大家手里都有,填完投到前面那个箱子里。”

“我有话说。”

我从后排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甘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小栗,有话会后再说。”

“业主大会,业主有发言权,”牛师傅在前头嗓门一亮,“规约上写着呢。”

底下有人跟着起哄,喊让他说。

甘经理把话筒往桌上一放,没吭声。

我走上去,没要话筒,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第一样,是一份打印的音频比对报告,祁昭连夜做的,三年前铜锣的录像音轨和晨鸣乡野晨鸣第一百二十三期,两条声波图叠在一起,尾巴上那个破音的位置,长度,频段,一根一根全对得上,下面附了一行字:两者同源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第二样,是晨鸣那一百二十三期的文件名截图,CL_0547,后头日期从八月九号排到十一月三号,一天不落。

第三样,是卜大爷的手写证明,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是本人连续三个月于早晨五点半在楼下练拳,目睹1802住户在阳台持话筒朝1801方向录音,后面按了个红手印,太极队另外七个人在下面签了名。

第四样,是晨鸣科技营业执照的截图,法人温丽芬,旁边配了物业公众号那张中秋聚餐的照片。

台下嗡的一下。

“滇西高山牧场,”我对着台下说,“铜锣连省都没出过,它就在我家阳台上,三栋1801,花架底下,蓝漆的窝。”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笑完又有人骂了一句。

“这是诽谤,”宗启明站起来了,声音还是平的,“公鸡叫声本就相似,什么同源概率,私人做的报告,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私人做的没效力,”祁昭从人堆里挤出来,举着手机,“那我昨晚已经把原始文件和报告交给了市场监管部门,举报晨鸣虚假宣传,滇西牧场原创采录这几个字,你跟他们解释去,受理回执我截图了,要看吗?”

宗启明不说话了。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录音笔,邢阿姨的,她在北门岗亭上班,岗亭离物业办公室后窗不到十米。

我按了播放。

“我们说好的分成,你那边是三成,铺子收回来以后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给丽芬开晨鸣的线下体验店,”甘经理的声音从录音笔里出来,比台上那个嗓门还粗,“卖包子的一走,南门那一溜底商就好谈了。”

活动中心里没人说话了。

甘经理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轮,他伸手要来抢录音笔,牛师傅从第一排站起来,往台前一挡。

“干啥呢,你给我坐下。”

甘经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邢阿姨从门口挤进来,挤到最前头,站在台下仰脸看他。

“甘经理,我在岗亭里坐了三天,你那后窗不关,我耳朵没聋。”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起先是一两个,后来是一片。

我等掌声停了,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大家手里的表决票,我想换一张。”

我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沓纸,这是我跟祁昭、邢阿姨熬了两宿弄出来的,按街道去年那份公告和小区规约第二十七条,一项一项写清楚了。

关于在小区东北角公共绿地设立合规禽舍的表决事项。

禽舍按街道要求做防疫登记,配隔音板,离最近住宅楼不少于五十米,由1801栗冬负责饲养清洁及费用,如有扰民经三户以上书面反映即重新表决。

“规定上说了,城乡结合区域由街道定,街道说了,依规约表决,”我把那沓纸递给牛师傅,“规约说了,面积过半,人数过半。”

牛师傅接过去,往后传。

宗启明站在那儿,没坐也没走。

我看着他,“你投诉它扰民,我认,铜锣在我家阳台上叫,你是隔得最近的一户,你烦,有你的道理。”

他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东北角绿地离你那栋楼一百二十米,”我说,“我自己掏钱,给你家装双层隔音窗,这是两码事,账我算得清。”

他嘴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从侧门出去了。

表决到下午三点结束。

沧川里在册业主六百一十二户,到场和委托的五百零三户。

同意设立禽舍的,四百一十一户。

【第10章】

铜锣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爷爷坐着我的车一起来的,怀里抱着纸箱,箱子上戳了十二个透气孔,比上回多四个,他非要多戳。

铜锣在箱子里一路都没叫,下了车,爷爷掀开盖子,它把头伸出来,左看右看,看见沧川里那几栋十八层的老楼,脖子一伸,咯了一声。

“认得,”爷爷说,“认得这儿的日头。”

东北角的禽舍是祁昭帮着设计的,木头搭的,刷的还是蓝漆,墙里塞了隔音棉,顶上开了个小天窗,正冲东边。

社区的防疫登记表我前天就办好了,一张塑封了贴在禽舍门口,一张夹在我铺子的收银台底下。

那天傍晚,铜锣在禽舍里吃了半碗苞谷,喝了两口水,蹲在窝里不动。

第二天五点四十六,我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

五点四十七。

东北角远远的传过来一声,清亮,长,叫到尾巴上,嘎。

楼下有人推开了窗户。

对面楼有人开了灯。

隔了一会儿,业主群开始刷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蹦。

“来了来了。”

“我闺女在床上坐起来了,问我是不是铜锣。”

“破音还在,是本鸡。”

牛师傅发了一条语音,五秒,背景里有公交车发动的声音:“五点五十五,出门。”

卜大爷不会打字,又发了条六十秒的,全是他在楼下吆喝太极队集合。

我六点半开的铺子,门口画了一条黄线,执法者说的,排队别过线,我拿油漆一笔一笔刷的。

那天包子卖了四百零七个,比平常多一百个,有一大半是来看鸡的,看完了顺手买俩。

晨鸣的乡野晨鸣系列下架了,听祁昭说,市场监管那边立了案,虚假宣传,加上一笔笔会员费的事要查,温丽芬去了两趟。

甘经理被物业公司总部调走了,走的那天没跟谁打招呼,邢阿姨从北门岗亭调回了快递登记,豆豆放学天天绕到东北角,隔着网眼跟铜锣说话。

宗启明家的双层隔音窗是上周装的,我付的钱,装窗的师傅走的时候跟我说,那户人家一直在屋里,没出来。

他没再投诉。

半个月以后的一个早上,我开铺子门,门口台阶上放着个牛皮纸袋子,不是上回那个,小一些。

里头装着二十块钱,一张便签。

便签上就一行字,打印的,宋体五号:两个肉包,不用找了,宗。

我把钱收进抽屉里,往铺子外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的阳台上,晾着一件衬衫,没有话筒。

又过了几天,爷爷打电话来,说栗家坳他那圈里的老母鸡下了一窝蛋,十一个,有一个蛋壳上带着一圈褐色的花。

“你看看要不要,”爷爷在电话那头咳嗽,“铜锣的种。”

我还没开口,邢阿姨在旁边听见了,抢着说豆豆要一个。

卜大爷也要一个,牛师傅也要一个。

业主群里有人问:那十一个都孵出来,五点四十七一起叫,咱小区还能睡吗?

我捏着包子看了半天这条消息,咂了咂嘴,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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