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白的干妹妹又自杀了。
尽管这是她闹跳河的第五次,割腕的第三次。
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将我扔在了订婚的现场。
事后,他取消了订婚,无奈叹气道:
“雾雾说我陪她出国三年,她就不闹小脾气了。
三年,就三年的时间,等回来我一定娶你。”
我面无表情的目送着他的离开。
直到三年后。
我和他相遇在“不打烊”的花店。
彼时,我将挑好的向日葵刚好交给了前台。
他望着我愣神了片刻,随即掏出一张卡递交给了前台:
“刷我的吧。”
【第1章】
程既白走的那天,酒店宴会厅的冷气开到十六度,香槟塔上的冰块化了一半,水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我的高跟鞋上。
我穿着租来的订婚礼服,腰上别着三根别针,一根扎着肉。
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上不知道该把话递给谁。
台下坐着两家亲戚,四十八桌,桌上摆着我挑了半个月的喜糖,每盒二十八块。
程既白的手机响了第三遍。
他接起来,脸色变了。
“雾雾又进河了,在南湾桥底下,人捞上来了,还在哭。”他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宁照,你先撑一下,我去看看就回。”
我拉住他的袖子。
“这是第五次跳河。”
“我知道。”
“南湾桥底下的水,到她膝盖。”
他把我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掰,掰的很耐心。
“她一个人在这边,没亲人,我是她哥。”
他跑出去,皮鞋踩在红毯上,红毯起了一道褶。
司仪看看我,我看看司仪。
我二姨在台下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嘴里念叨:“我就说程家这小子心野。”
我大舅更直接,掏出手机算账:“四十八桌,每桌三千八,定金退不退?”
退不了。
合同是我签的,字是我写的,违约条款第七条,我背的比课文还熟。
我走上台,从司仪手里把话筒拿过来。
话筒有点烫,被他攥了半天。
“各位,男方临时有事。”我说,“菜照上,酒照开,这顿饭钱我出了一半,不吃就亏了。”
底下安静了两秒。
我二姨先鼓的掌,带着瓜子味。
那天的菜挺好,清蒸鲈鱼,鱼眼睛白白的,我一个人吃了半条。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往我碗里夹菜,一句话没说。
她手术后左手使不上劲,夹菜的时候筷子抖,一块排骨掉在桌上,她又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我把那块排骨夹过来,吃了。
晚上十一点,程既白打来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叹的很长,背景里有乔雾雾抽鼻子的声音。
“照照,订婚先取消吧。”
我没吭声,在数桌上剩下的喜糖。
一盒,两盒,三盒。
“雾雾说我陪她出国三年,她就不闹小脾气了。她那个病你也知道,离不开人。”
“什么病。”
“抑郁,医生说的。”
“哪个医生。”
他噎了一下。
“宁照,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你就等我三年。三年,就三年的时间,等回来我一定娶你。”
我把第十七盒喜糖摞上去,喜糖塔歪了,哗啦塌了一桌。
“行。”我说。
他松了口气,那口气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我就知道你懂事。”
第二天他来拿护照,护照放在我家抽屉里,上个月办签证时我替他收着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乔雾雾坐在楼下的出租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雪白,连个血点都没有。
她冲我挥了挥那只手。
挥的挺有劲。
我把护照递给程既白,他接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我。
“里面有两万,你先用着,阿姨的药别断。”
我捏着那张卡,卡面印着一只哈基咪,是乔雾雾挑的卡套。
“密码是雾雾生日。”他说完就下楼了。
我关上门,把卡丢进了垃圾桶。
想了想,又捡出来。
两万是两万,我妈下个月的靶向药要一万六。
我轻松绷住,去银行把钱转出来,卡剪成四瓣,哈基咪被我剪掉了一只耳朵。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西川市红崖县农业种质资源站,招聘育种助理,驻站三年,包吃住,月薪四千二,地址在山里,离最近的镇子四十公里。
我大学学的是农学,毕业后为了离程既白近点,在他家公司做行政,做了两年,打印纸都没碰过种子。
短信是我半年前投的简历。
那时候我想着结婚后就不出去工作了,程既白妈妈说女孩子在山里晒黑了不好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妈在客厅剥毛豆,毛豆壳堆了一盆,她剥的慢,左手只能捏着,右手一颗一颗往外挤。
“妈,我要是去山里三年。”
“去。”她头都没抬。
“你的药。”
“你舅给我送,你寄钱回来就行。”她把一颗毛豆扔进碗里,“那小子说等他三年,你也让他等等你。”
我笑了。
笑完回房间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三件冲锋衣,一双雨靴,还有我大学时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一行字,是我导师的笔迹:小麦不认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
我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
戒指是程既白挑的,一克拉,他说是真钻。
后来我拿去金店问过,人家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是莫桑石,值八百。
我把它装进信封,写上程既白的名字,压在我妈的毛豆盆底下。
第三天早上,我坐上去西川市的大巴。
车窗外下雨,雨点子砸在玻璃上,一颗挨着一颗往下淌。
我手机里存着站长发来的定位,红崖县,海拔两千一百米,旁边标着三个字:信号差。
我把程既白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大巴开过收费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既白的朋友圈,他在机场,搂着乔雾雾,配文:带我家小公主去看极光。
乔雾雾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
一道疤都没有。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相册名字叫“证据”。
然后我睡着了,睡的很沉,一觉醒过来,车已经进了山。
山路上有块牌子,铁皮的,锈了一半。
上面写着:前方种质资源站,国家重点保护区域,非请勿入。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入职通知书,忽然想起一件事。
站长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
他说:“小宁啊,你来了就知道,这活儿没人愿意干,干成了,也没人知道是你干的。”
【第2章】
资源站的大门是两扇铁门,门口拴着一条黄狗,狗冲我叫了两声,尾巴却摇成了电风扇。
站长姓卢,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的发灰的工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他接过我的箱子掂了掂。
“就这些?”
“就这些。”
“行,轻装上阵,不容易跑。”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懂了。
站里一共四个人,卢站长,一个管仓库的老会计,一个叫黎舟的研究员,再加上我。
黎舟比我大两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第一次见面他正蹲在地上数麦粒,一粒一粒往小纸袋里装。
“你好,我是新来的宁照。”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别说话,我数乱了要重来。”
我站在旁边等了十分钟。
他数到五百,封袋,写标签,才站起来跟我握手。
手上全是土。
“宁照是吧,你那张简历我看了,毕业论文写的抗旱基因定位。”
“写的一般。”
“写的挺烂。”他推了推眼镜,“但是方向对。”
我真的会谢。
第一个月,我的工作是扫仓库。
仓库在地下,恒温零下十八度,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摆着铝箔袋,每个袋子里是一种种子。
老会计跟我说,这里存着两万三千多份地方品种,有些在外面已经绝种了,就剩这一袋。
“丢一袋,就少一种。”他说。
我扫地的时候,扫帚都不敢碰架子腿。
第二个月,我妈的药费出了问题。
医保政策调了,靶向药报销比例从七成降到五成,我每个月要多寄三千。
工资四千二。
我在宿舍算了一晚上账,算到最后,每个月剩下一百二。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卢站长,想问能不能多接点活。
他正在办公室泡茶,茶叶是山上自己摘的,泡出来黄不拉几。
“你妈的事我知道了,你舅打电话到站里来问你在不在。”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站里有个课题补贴,干旱区小麦品种选育,每月多一千五,就是累,要下地。”
“我接。”
“你都没问多累。”
“多累都接。”
卢站长看了我一会儿,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黎舟带你。他这人嘴欠,你别跟他计较。”
黎舟带我的第一天,就让我在旱地里蹲了九个小时。
红崖县的旱地,土是红的,干的裂口子,一道口子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我们要在这片地上种三百个小区,每个小区一种麦子,看谁能活下来。
太阳晒的我后脖子起了一层皮。
黎舟递给我一顶草帽,草帽上破了个洞。
“将就戴,站里经费紧。”
我戴上,洞正好在头顶,太阳从洞里照下来,照出一个圆斑。
他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你像个靶子。”
“你嘴真欠。”
“站长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了。”
“那你还骂。”
“说过了也要骂。”
他笑的蹲下去,差点坐进土坑里。
那天收工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里面是他三年的记录。
每一页都写的密密麻麻,哪个品种哪天出苗,哪天打蔫,哪天死。
死的那些,他在旁边画个小叉。
叉画了很多。
“这个课题做了六年。”他说,“前面两个人都走了,一个考公,一个回家结婚。”
“你怎么没走。”
“我走了,这些麦子谁数。”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着一个编号:红崖地方种047,耐旱,产量低,口感差,留。
“这是什么。”
“一个老品种,县里一个老太太种了一辈子,她死了以后,她儿子把种子送到站里。”黎舟把本子合上,“全县就这一袋了,产量是普通麦子的一半,但是三个月不下雨,它不死。”
我看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打开了程既白的朋友圈。
他在冰岛泡温泉,乔雾雾戴着一顶貂毛帽子,帽子上的价签还没剪,四位数,欧元。
下面有条评论,是程既白他妈:玩的开心,钱不够跟妈说。
我关掉手机,打开黎舟的本子,用铅笔在047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能不能把它的抗旱性,嫁接到高产品种上。
第二天一早,黎舟在本子上看见那行字,在后面画了个问号。
问号后面又画了个感叹号。
他敲我宿舍门,敲的很急。
“宁照,起来,你昨晚写的那个,有人想过,没人做成过。”
“为什么没做成。”
“因为要十年。”
我拉开门,门口站着的除了黎舟,还有卢站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红章。
“上面刚下的通知。”卢站长说,“这个方向,国家要了。时间不是十年,是三年。”
【第3章】
三年。
卢站长说完这两个字,黎舟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没去扶。
文件我看了,标题很长,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住了:我国北方旱区小麦良种自给率需进一步提高,核心种源不得受制于人。
后面附了一张表,是国外几家种业公司的专利清单。
清单很长,翻了三页。
“简单说,”卢站长把文件收起来,“现在旱区种的好几个高产品种,亲本是国外的,人家有专利,每年收钱,哪天不卖了,咱们就得换种,换种就是减产。”
“减多少。”
“不好说,最坏的情况,一个县少收三成。”
黎舟把眼镜戴回去。
“047就是咱们自己的底子。”
那之后,我在山里过了三个冬天。
第一个冬天,我们做了一百二十个杂交组合,开春全种下去,旱了八十天,活了九个。
第二个冬天,九个里面挑出三个,送去海南南繁基地加代,我跟着去,在海南晒了四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妈在视频里没认出我。
“你是谁家闺女。”
“你家的。”
“我家闺女没这么黑。”
第三个冬天,三个里面剩下一个。
编号红崖29号,抗旱性跟047差不多,产量比现在主推的进口品种还高一成二。
测产那天,县农业局来了人,市里来了人,省里也来了人。
收割机开进那块红土地,麦穗压的低低的,割下来,过秤,报数。
报数的人念完,现场没人说话。
省里那个领导先蹲下去,捡起一个麦穗,搓开,麦粒在手心里滚。
“谁做的。”他问。
卢站长把我和黎舟推到前面。
那天晚上站里破天荒的加了菜,老会计杀了一只鸡,鸡是他自己养的,叫小红,养了两年,舍不得杀。
他边拔毛边抹眼泪。
“小红啊,你也算为国家做贡献了。”
黎舟喝了半瓶啤酒,脸红到脖子根,抓着我的袖子说:“宁照,三年,咱们真干成了。”
“嗯。”
“你哭什么。”
“没哭,辣椒呛的。”
“这鸡没放辣椒。”
我推了他一把,他从板凳上翻下去,脑袋磕在桌腿上,起了个包。
他躺在地上笑,笑的直拍地。
半夜我睡不着,打开手机。
三年里,程既白给我发过二十七条消息。
第一年十五条,第二年九条,第三年三条。
最后一条是上个月发的:照照,我下个月回国,三年到了,我说话算话。
我没回。
往上翻,第二年有一条,他说乔雾雾又割腕了,在雷克雅未克的酒店浴室里,他砸门进去,看见她手腕上划了一道,用的是眉笔。
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卢站长找我谈话。
“红崖29号要送去审定,审定过了,就能推广。”他把一张纸递给我,“还有个事,你得心里有数。”
纸上是一家公司的名字,北辰农业科技。
“这家公司上周找到县里,说要买29号的推广权,出价不低。”
“不卖。”
“我知道不卖,种源是国家的,轮不到他们买。”卢站长敲了敲那张纸,“问题是,这家公司背后的钱,是国外的,就是清单上那几家之一。他们换了个壳子进来。”
“他们想干什么。”
“买断推广权,压着不推,接着卖他们自己的种子。”
我盯着那个名字,北辰农业,觉得眼熟。
“对接人是谁。”
卢站长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北辰的大中华区代理,叫程既白。”
我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洒出来,淌到那张纸上,正好把“程既白”三个字泡花了。
卢站长抽了张纸巾擦桌子。
“认识?”
“前未婚夫。”
他擦桌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巧了。”
“不巧。”我说,“他们家公司去年就快不行了,我听我舅说的。”
“那就是来救命的。”卢站长把纸巾揉成一团,“他下周来西川市谈,指定要见育种负责人。”
“负责人是黎舟。”
“黎舟说了,你是第一完成人。”
我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喊我,是黎舟,他站在晒场上,手里举着一个麦穗,冲我晃。
“宁照,审定材料要你签字。”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卢站长叫住我。
“小宁,这事你要是不想见,我去。”
“我去。”我说,“我还欠他两万块钱呢。”
【第4章】
审定材料递上去的那天,我请了三天假,回了一趟家。
我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肿瘤指标降了,医生说控制的不错,药可以减量。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干,就坐着。
我妈去缴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楼下买的,三块五一斤,不甜。”
我剥了一个,酸的我眼睛眯起来。
“妈,我想给你买束花。”
“买那干什么,又不能吃。”
“你生日。”
她愣了一下,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那买向日葵,向日葵结瓜子。”
医院对面有家花店,叫“不打烊”,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个“打”字亮着。
我进去挑了九支向日葵,又挑了一把满天星,抱到前台。
前台小姑娘在扫码,扫到一半,门口风铃响了。
我回头。
程既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大衣是新的,袖口的标签还卡着半截。
他身后跟着乔雾雾,乔雾雾挽着他胳膊,手里拎着三个购物袋。
程既白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也看着他。
他胖了,脸圆了一圈,下巴上多了一层肉,头发剪短了,发际线往后退了一点。
“照照。”他开口,声音放的很软,“你……怎么在这儿。”
“买花。”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向日葵,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冲锋衣。
冲锋衣是站里发的,洗了三年,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印着一行字:红崖县种质资源站。
字褪色了,“种质”两个字只剩个轮廓。
他眼神变了,从惊讶变成了一种东西,我认识,叫心疼。
很廉价的那种。
他掏出一张卡,递给前台。
“刷我的吧。”
前台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他,接过卡,插进机器。
机器滴了一声。
“先生,余额不足。”
花店里安静了。
乔雾雾松开他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手机。
程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又掏出一张。
“刷这张。”
滴。
“先生,这张冻结了。”
我抱着向日葵站在旁边,轻松绷住。
后来没绷住。
我笑了一声,笑完把手机掏出来,扫码付了,二百一十八。
“程既白,你那两万,我还没还你呢。”我说,“这束花算利息,回头连本带利转你。”
他张了张嘴。
“照照,你误会了,我这卡是国外的,国内刷不了。”
“冻结也是国外冻的?”
乔雾雾在旁边插了一句:“姐姐,既白哥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资金都压在里面,你别这么说他。”
她叫我姐姐。
她比我大一岁。
“什么项目。”我问。
程既白挺了挺腰,大衣扣子绷的紧紧的。
“农业的,国家重点项目,我是代表外方来谈合作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下周去西川市,跟那边一个资源站谈一个种子的推广权,谈成了,一个亿起步。”
名片上烫着金字:北辰农业科技,大中华区首席代表,程既白。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兜里。
“挺好。”
“照照,”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这三年过的不容易,你看你这衣服,在山里打工吧?等我这单谈下来,我说话算话,咱们就把婚结了。”
乔雾雾在他身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看见她的表情。
那表情我在酒店宴会厅里见过一次,在出租车窗户后面见过一次。
“谈下来再说。”我抱着花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你在哪个站?我去看你。”
我推开门,风铃又响了。
“红崖县。”我头也没回,“你去了就能见着。”
回到家,我妈把向日葵插进一个罐头瓶子里,罐头瓶子是装腐乳的,洗了三遍,还有点味。
“碰见谁了,脸这么臭。”
“程既白。”
“他回来了?”
“回来了,卡刷爆了。”
我妈把剪刀放下,想了想,夯爆了,她说。
我没想到她也会说这个词。
“你舅教我的。”她说,“上次他炒股赚了三百块,天天说。”
晚上我给黎舟打电话,说了花店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五分钟,笑到咳嗽。
“所以他下周来谈判,对面坐的是你。”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翻着程既白的名片,名片背面印着北辰的公司简介,最后一行写着:致力于为中国农民提供全球领先的优质种源。
“黎舟,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
“北辰去年在北方卖了多少种子,每斤多少钱,跟国产种比贵多少。”
“查这个干什么。”
“他想要29号,”我说,“我想让他看看,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第5章】
黎舟查了两天,发来一个表格。
北辰去年在北方三个省卖种子,收了九千多万,每斤种子比国产同类贵四倍。
表格最后一列,是黎舟自己加的。
他标了红:去年夏天大旱,北辰的主推品种在甘南一个县大面积减产,减了四成,农户找公司索赔,公司说是天灾,不赔。
那个县的名字我认识,离红崖县两百公里。
我回到站里的时候,卢站长在办公室里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出事了。”他说。
县农业局来了通知,说北辰公司向省里递了材料,说红崖29号的亲本里,用了北辰持有专利的一个品系,涉嫌侵权,要求暂停审定。
“我们用了吗。”
“没有。”黎舟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29号的父本是047,母本是咱们站自己选育了十二年的红崖7号,从头到尾,一粒外国种子都没碰过。”
“那他们凭什么说侵权。”
“凭他们有钱请律师。”卢站长把烟掐了,“审定一暂停,至少拖半年,半年后错过播种季,又是一年。”
“他们要的就是拖。”我说。
“对。拖到我们撑不住,坐下来谈。”
会议室的白板上,黎舟写了一行字:程既白,下周三,上午九点。
旁边画了一个猪头。
猪头画的很丑,像个土豆。
“你画的?”
“我画的。”
“像他。”
卢站长咳了一声。
那天晚上,乔雾雾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的号码,接起来,她在那头哭。
“姐姐,我求你一件事。”
“说。”
“既白哥下周去西川市,你别去找他好不好,他这次项目很重要,谈不成,他家就完了。”
“他家完不完,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哭的更厉害了。
“姐姐,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你这三年一直在等他,你在山里打零工,就是为了攒钱嫁给他。你要是去缠着他,影响了谈判,我……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宿舍窗外的麦地里,几只麻雀在偷吃晒场上的麦子,老会计拿着扫帚追出去,追了两步,扫帚甩飞了。
“乔雾雾,”我说,“你家住几楼。”
她哭声停了一下。
“二楼。”
“那你跳吧,下面有草坪。”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过了五分钟,程既白打来了。
“宁照,你跟雾雾说什么了?她现在站在阳台上。”
“二楼阳台。”
“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她有病你不知道吗?”
“程既白,”我把台灯拧亮了一点,“三年前南湾桥底下的水到她膝盖,冰岛的浴室里她用的是眉笔。你陪了她三年,你自己不知道她是什么病?”
电话那头没声了。
很久,他说:“照照,你变了。”
“变了好。”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我在你家公司做行政,帮你订机票订酒店,你妈说我晒黑了不好看,我就不去山里。”我说,“现在我晒黑了,挺好看的。”
他挂了。
我对着手机待了一会儿,去仓库值夜。
值夜的时候我在零下十八度的冷库里转了一圈,转到最里面那排架子,047的那个铝箔袋还在,标签上的字是黎舟写的,写的歪歪扭扭。
我把它往里推了推,推的很轻。
第二天早上,出事了。
站里的电闸被人拉了。
冷库的温度从零下十八度往上走,走到零下九度的时候,老会计发现了,他拿着手电筒冲出去,电闸箱的锁被撬了,闸刀耷拉着,旁边的泥地上有两道鞋印。
鞋印是皮鞋的,鞋底有花纹。
山里没人穿皮鞋。
黎舟跑去合闸,手都在抖。
温度慢慢往下降,降到零下十五度,停住了,压缩机响的跟拖拉机似的。
“就差一个小时。”老会计蹲在地上,“再晚一个小时,最外面那两排就保不住了。”
最外面那两排,是这几年新收的地方品种,三百多份。
我站在电闸箱前面,把那两道鞋印拍了照片,又打电话报了执法机构。
执法机构的人来的很快,取了证,问了话,临走的时候说,山里没监控,不好查。
卢站长送走他们,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县里刚来电话,审定正式暂停了。”他说,“北辰那边说,下周三的谈判,如果还谈不拢,他们就去法院起诉。”
“起诉什么。”
“起诉我们侵权,要求销毁所有29号的种子。”
黎舟把手里的扳手扔在地上,扳手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销毁?”
“法院不会判销毁,”卢站长说,“但是官司一打,两年三年,这个品种就废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放大,看那两道鞋印。
左脚的那只,鞋跟磨偏了,外侧比内侧薄。
我见过这样的鞋跟。
三年前在酒店宴会厅,有个人跑出去的时候,皮鞋踩在红毯上,红毯起了一道褶。
那双鞋,我陪他去买的,意大利牌子,他走路外八字,鞋跟总是磨外侧。
【第6章】
我没跟任何人说鞋印的事。
我拿不准。
一双鞋,全国穿的人多了,外八字的人也多了。
但我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打开程既白的朋友圈,往下翻,翻到前天,他发了一张照片,西川市的机场,配文:落地,战斗。
前天。
电闸是昨天凌晨拉的。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又捡起来,翻到乔雾雾的朋友圈,她把我屏蔽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我舅在电话那头打着哈欠。
“大半夜的,你舅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舅,程家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快完了呗。”他清醒了一点,“去年就欠了一屁股债,他爸把房子都抵了,听说这次全指望他儿子在国外找的那个什么公司,谈成了能拿一大笔佣金,谈不成,就得破产。”
“多少佣金。”
“好像是一千万还是两千万,我听你二姨说的,你二姨听程家保姆说的。”
我挂了电话。
天亮的时候,卢站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是省里发来的。
“省里压力也大。”他说,“北辰背后的那几家公司,在国外有动作,有人开始做文章,说咱们窃取外国种源技术。”
“我们没窃取。”
“我知道,省里也知道,但是要证据,证据得能拿到台面上讲清楚。”卢站长把文件推给我,“我们的选育记录是全的,黎舟那个本子,十二年,一天没断过。可是人家的律师说,手写记录可以伪造。”
“那要什么证据。”
“DNA指纹图谱。”黎舟坐在旁边,眼睛熬的通红,“把29号和北辰那个品系做比对,证明没有亲缘关系。可是比对要北辰品系的样本,他们不给。”
“去市场上买。”
“他们的种子包衣了,处理过,测不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又起风了,晒场上的塑料布被吹的哗啦哗啦响。
“还有一个办法。”卢站长说,“谈。”
“谈什么。”
“北辰开了价,两千万买断29号的推广权,独家,十年。”他看着我,“省里的意思,不卖,但是可以拖,拖着谈,谈的过程中,让他们把样本拿出来。”
“他们不会拿。”
“所以要看谈判的人怎么谈。”
我明白了。
“我去谈。”
“你想好了,”卢站长说,“对面是你前未婚夫。”
“想好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
“宁照,我知道你在红崖县,我明天去站里看你,有话跟你说。”
是程既白。
我没回。
晚上,黎舟拎着两瓶啤酒来找我,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明天他来,你见吗。”
“见。”
“你不怕他……”
“怕什么。”
黎舟把啤酒瓶在台阶上磕开,递给我一瓶。
“怕你心软。”
我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苦。
“黎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山里吗。”
“为了躲他?”
“为了我妈的药钱。”我说,“我在他家公司干了两年,工资四千,他妈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八百,说是给我们攒婚房首付。后来我去问,首付的账户上,一分钱都没有。”
黎舟没说话。
“我不心软。”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人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他把啤酒瓶跟我的碰了一下。
“我陪你看。”
第二天上午,程既白没来。
来的是乔雾雾。
她一个人,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站在资源站大门口,黄狗冲她叫,她往后退,退到铁门上。
“姐姐,我们谈谈。”
我把她领到晒场边上,晒场上晒着去年的麦秸,她找了半天,没找到能坐的地方。
“既白哥今天去县里了,他不知道我来。”她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我就想跟你说一句,你别跟他谈。”
“你知道我是谈判的人?”
“我昨晚看见他电脑上的资料了,育种负责人写的是你的名字。”她咬了咬嘴唇,“他还不知道,他没仔细看。”
我有点意外。
“你为什么告诉我。”
乔雾雾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很新,鞋带系的是蝴蝶结。
“因为他要是知道是你,他会做出很蠢的事。”她说,“他已经做了一件了。”
“电闸?”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这次是真红了。
“他说就是吓唬一下,让你们知道北辰不好惹。”她声音发抖,“他不知道冷库里放的是什么,他以为就是一堆种子。”
“一堆种子。”我重复了一遍。
“姐姐,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事很过分。”乔雾雾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北辰内部的文件,我从他电脑里拷的,里面有他们那个品系的检测报告,还有……还有他们打算拿到29号以后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她嘴唇动了动。
“封存。”她说,“十年不推,十年后专利到期,这个品种就没用了。”
我捏着那个U盘,U盘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猪挂件。
“你图什么。”
乔雾雾把手揣进兜里,揣的很紧。
“我爸是甘南的。”她说,“去年那个县减产四成,我家种的就是北辰的种子。”
【第7章】
乔雾雾说完这句话,晒场上的风停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U盘,看着她。
她把运动鞋的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个死结。
“我没骗你。”她说,“我爸种了一辈子地,去年赔了六万,农药钱化肥钱全打了水漂,他去北辰的县代理那儿闹,人家说是天灾,让他去找老天爷。”
“那你为什么跟着程既白。”
“三年前我就想接近北辰了。”她低着头,“我大学学的法律,毕业想去北辰法务部,投了七次简历,没人理我。后来在一个酒局上认识了程既白,他说他家跟北辰有合作,我就……”
她没说下去。
我想起南湾桥底下的水,想起眉笔划的那道印子,想起冰岛的貂毛帽子。
“你装病。”
“我装病。”她说,“我得让他离不开我,他离不开我,我就能跟着他去国外,接近北辰的人。”
“你把我订婚搅了。”
“对不起。”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我当时想,他这种人,你嫁了也是受罪。”
我轻松绷住,又没绷住。
“你还挺为我着想。”
“姐姐,我说的是实话。”
“你别叫我姐姐了,你比我大。”
她愣了一下,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完又哭了。
我把她带回办公室,卢站长和黎舟都在。
黎舟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四十多个文件。
第一个文件,是北辰那个专利品系的完整DNA检测报告。
第二个文件,是一封邮件,英文的,黎舟一句一句翻:
“中国红崖29号如获推广,将影响我司北方市场百分之三十份额。建议通过中国合作方程先生以商业收购方式获得独家推广权,收购后封存,同时以侵权诉讼拖延其审定进程。预算上限:三千万人民币。”
卢站长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
“预算上限三千万,跟咱们开两千万。”
“程既白的佣金就在那一千万差价里。”我说。
黎舟往下翻,翻到第十七个文件,停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单位,有的是县农业局,有的是市种子站,有的是大学实验室。
后面还有一列,写着金额。
“这是……”黎舟没说完。
卢站长把电脑屏幕扣下来。
“这个东西,不能在咱们这儿看。”他声音很低,“小宁,小黎,还有这位乔……乔同志,今天看到的,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号码很长,我没见过这样的区号。
“我是红崖县种质资源站卢建平,编号四七零二。”他说,“有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宁,你们三年做的这个品种,比你们想的要重要。”他说,“我跟你说实话,三年前那个课题,不是县里的,也不是省里的。”
“是哪里的。”
“这个现在不能说。”卢站长坐回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我只能告诉你,全国一共有十一个站在做这件事,红崖是第十一个,也是唯一做成的。”
黎舟的眼镜又掉下来了。
这次他扶住了。
“站长,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卢站长说,“当年招人的时候,上面给了条件,要能吃苦,要能保密,要心里有一根骨头。”
“我简历上没写这些。”我说。
“你简历上写了。”卢站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档案,是我的,“毕业论文最后一页,致谢那一栏,你写的什么,你自己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
他念出来:“感谢我的母亲,她在病床上告诉我,种地的人最怕两样东西,一是老天不下雨,二是种子攥在别人手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乔雾雾坐在角落里,捂着脸。
外面有车开进来,车轮压过晒场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黎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
“程既白来了。”
“他来干什么。”
“他手里拎着一束花。”黎舟说,“向日葵。”
我走到窗边。
程既白从车上下来,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抱着九支向日葵,跟我在“不打烊”买的那束一模一样。
他站在晒场中间,冲着办公楼喊:“宁照,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
他身后的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穿着灰西装,提着公文包,金头发。
卢站长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北辰亚太区的副总裁,他们原定下周三来,提前了。”
那个金头发的人走到程既白身边,说了句什么,程既白回头看了看办公楼,表情变了。
他看见了窗户后面的我。
也看见了我身上那件褪了色的冲锋衣,胸口的字。
红崖县种质资源站。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三个字。
我认出来了。
他说的是:“怎么是你。”
【第8章】
我下了楼。
程既白抱着向日葵站在晒场上,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宁照,你是育种负责人?”
“第一完成人。”我说。
他手里的花往下垂了垂。
金头发的副总裁走过来,伸出手,中文说的磕磕绊绊:“宁女士,久仰,我是北辰的马丁。”
我没握他的手。
“马丁先生,进来谈吧。”
会议室是站里唯一一间有空调的屋子,空调是十年前的老款,开起来哗哗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
程既白坐在马丁旁边,把向日葵放在桌上,花瓣碰到桌上的茶杯,掉下来一片。
卢站长坐在我右边,黎舟坐在我左边。
乔雾雾没进来,她在隔壁屋里,跟刚到的两个人说话。
那两个人是十分钟前从一辆没牌照的越野车上下来的,穿着便装,进门的时候跟卢站长握了握手,什么都没说。
马丁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合同。
“宁女士,我们的诚意是两千五百万,比之前的报价高了五百万。”他把合同推过来,“独家推广权,十年。”
我没碰那份合同。
“马丁先生,北辰去年在甘南一个县卖的种子,减产四成,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天灾,不可抗力。”
“那个县一共两千三百户种麦子的,户均赔了四万多。”我说,“你们的县代理跟农户说,去找老天爷。”
“这是商业问题,我们可以单独讨论。”
“讨论不了。”我把黎舟准备的表格推过去,“红崖29号去年在三个县做了区域试验,同样的旱情,减产一成,比你们的主推品种少减三成。如果明年在北方三个省推广,农户一年能少损失多少,你算过吗。”
马丁没说话,看了程既白一眼。
程既白清了清嗓子。
“宁照,生意是生意,你不能把感情带进来。”
“我带什么感情了。”
“你就是因为我当年走了,你心里有气。”他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照照,我知道你等了我三年,这个品种卖给北辰,钱我分你一半,咱们把婚结了,你不用再在山里吃苦。”
黎舟在旁边呛了一口茶。
卢站长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看着程既白,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差点信了。
“程既白,”我说,“我在山里三年,第一年数麦粒,第二年晒海南的太阳,第三年测产,测完产那天,站里杀了一只鸡,鸡叫小红。”
他没听懂。
“我这三年,没想过你一次。”
他脸色沉下去。
马丁敲了敲桌子。
“宁女士,如果谈不拢,我们会走法律程序,侵权诉讼已经准备好了,审定会无限期暂停。”
“走吧。”
“你们拖不起。”
“拖不起的是你们。”我把那个粉色U盘放在桌上,小猪挂件晃了两下,“北辰专利品系的完整检测报告,我们拿到了,跟29号做了比对,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比对报告今天下午会送到省里,侵权诉讼的事,不用打了。”
马丁的脸白了。
程既白看着那个U盘,看着那个小猪挂件。
他认出来了。
“这是雾雾的。”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乔雾雾呢?她在哪儿?”
隔壁的门开了。
乔雾雾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两个穿便装的人。
“我在这儿。”她说。
“你疯了?你把我电脑里的东西给她了?”程既白冲过去,被其中一个人拦住了,那人没用什么力气,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他就动不了了。
“程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很平,“关于前天凌晨红崖县种质资源站电闸被破坏的事,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程既白愣住。
“什么电闸,我不知道。”
“你左脚的鞋跟,外侧磨的比内侧多。”我说,“现场有两个鞋印,执法机构那边已经取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双意大利皮鞋,三年前我陪他买的。
“你……”
“还有你那张冻结的卡,”乔雾雾说,“是北辰预付给你的那笔钱,打款路径有问题,银行冻的。”
马丁站起来,收拾公文包,动作很快。
“这件事跟北辰无关,是程先生个人行为。”
“马丁先生,”另一个穿便装的人走过去,“你也请留一下,你公司那份名单,我们也想跟你聊聊。”
马丁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扣子开了,合同散了一地。
程既白看着我。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宁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个种麦子的。”
【第9章】
程既白被带走那天,下了一场雨。
红崖县一年下不了几场雨,那天的雨下的很大,雨点子砸在晒场的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桌上那束向日葵。
花被雨打湿了,耷拉着脑袋。
后来的事,是一个月以后卢站长告诉我的。
程既白故意破坏国家种质资源设施,证据确凿,移交司法。北辰那份名单上的人,查了七个,涉及三个省。北辰在国内的业务全面暂停审查,马丁被限制出境。
程家的公司破产清算了,房子拍卖,他爸他妈搬回了老家。
我舅打电话来,把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的唾沫横飞。
“你二姨说,程家那保姆说,他妈天天在家骂,说当年就该让你们俩结婚,结了婚,你就不会去山里,不去山里,就没这事。”
“舅,这逻辑。”
“我也觉得不对,可她就这么说的。”我舅在那头嘿了一声,“照照,你二姨让我问你,你那个麦子,能不能给她留两斤,她家后院想种。”
“那是国家的。”
“国家的也得有人种啊。”
我笑了。
红崖29号的审定恢复了,三个月后正式通过。
省里开推广会,在西川市的一个大礼堂,来了几百个人,有农技站的,有种粮大户,还有电视台的。
我站在台上,穿着站里新发的冲锋衣,胸口的字是新印的,红崖县种质资源站,一个字都没褪色。
主持人问我:“宁老师,这个品种为什么叫红崖29号。”
“红崖是县名,29是编号。”我说,“本来想起个好听的名字,后来站长说,种子不用好听,好吃就行。”
台下笑了。
主持人又问:“听说这三年,您一直在山里,没回过几次家。”
“回过,回了十一次,我妈说我黑。”
台下又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宁老师,这个品种推广以后,您最想对谁说一句话。”
我想了想。
台下第一排坐着卢站长和黎舟,卢站长头发又白了一点,黎舟换了副新眼镜,镜腿上没缠胶布。
第三排坐着我妈,她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红毛衣,手里捏着一包瓜子。
角落里坐着乔雾雾,她现在在省里一家律所做农业法务,专门帮农户打种子官司,她冲我挥了挥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我想对一个老太太说。”我说,“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她种了一辈子047,死了以后她儿子把最后一袋种子送到站里。我想跟她说,你那袋种子,现在能种三个省了。”
礼堂里没人说话。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最后一排。
我妈在第三排鼓的最用力,瓜子撒了一地。
推广会结束,我在礼堂门口碰见一个人。
程既白他妈。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旧大衣,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宁照。”
我站住了。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
“这是既白让我给你的,他在里面写的。”
塑料袋里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我没接。
“阿姨,有什么话,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出不来。”她眼眶红了,“他在里面说,他对不起你,那两万块钱,不用还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入两万零二百一十八。
“这是两万,加上他在花店想刷没刷成的那二百一十八。”我把手机给她看,“阿姨,你把卡号给我,我转给你。”
她看着手机屏幕,嘴唇抖了抖。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欠他的。”我说,“一分都不欠。”
她报了卡号,我转了。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她站在那儿,攥着那个塑料袋,没走。
“宁照,当年要是你们结了婚……”
“阿姨,”我说,“当年要是我们结了婚,我现在应该在你家公司做行政,每个月工资被你扣八百,攒一个没有钱的首付。”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下台阶。
我妈在下面等我,红毛衣在人堆里很好认。
“说什么了。”
“说两万块钱的事。”
“还了?”
“还了。”
我妈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塞给我。
“嗑吧,你二姨给的,五香的。”
【第10章】
第二年六月,红崖县的麦子熟了。
我回站里帮着收麦,收割机开进那块红土地,麦穗压的低低的,一垄一垄的倒下去。
老会计又养了一只鸡,还叫小红,小红二号。
他说今年说什么也不杀了,留着下蛋。
小红二号不下蛋,天天追着黄狗跑。
黎舟蹲在地头数麦粒,数到三百零七,抬头看我。
“你别说话。”
“我没说话。”
“你站那儿我就数乱。”
“那我走。”
“别走。”他把纸袋封上,写标签,写完站起来,手上全是土,“宁照,省里那个研究所要人,点名要你去,你去不去。”
“你呢。”
“我不去,我得在这儿数麦子。”
“那我也不去。”
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耳朵红了。
卢站长在晒场那头喊我们吃饭。
饭是老会计做的,手擀面,面条宽的跟皮带似的,浇的是西红柿鸡蛋卤,西红柿是站里自己种的,酸。
吃到一半,卢站长掏出一个信封。
“上面来的。”他说,“给你们俩的。”
信封里是两张证书,红皮的,烫金字。
我看了看,又看了看黎舟。
黎舟把面条吸进嘴里,烫的直哈气。
“这个能当饭吃吗。”他问。
“不能。”卢站长说,“但是你俩以后评职称,能用上。”
黎舟把证书揣进兜里,接着吃面。
我把证书拍了照,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我舅的声音,还有电视的声音。
“你舅说要裱起来挂墙上,我说挂在你爸遗像旁边,你爸当年也是种地的,让他看看。”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条凉了,我也吃完了。
下午我去仓库值班,零下十八度的冷库,一排一排的铁架子。
最里面那排,047的铝箔袋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新袋子,标签是我写的:红崖29号,原种,第一代。
字写的比黎舟好看。
我在冷库里站了一会儿,冷气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
出来的时候,乔雾雾打来电话。
“宁照,有件事跟你说。”
“说。”
“程既白在里面给我写了封信,问我当年是不是骗他的。”
“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两个字。”她说,“如何呢,又能怎。”
我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
“还有件事。”她声音认真起来,“甘南那个县,今年种的全是29号,我爸打电话来,说麦子长的好,让我谢谢你,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他家吃饭,他给你杀只羊。”
“羊就不用了。”
“他说必须杀。”
“那让他留着下崽,明年再杀。”
挂了电话,天快黑了。
晒场上的麦子堆成了小山,黄狗趴在麦堆下面睡觉,小红二号站在它背上。
黎舟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两瓶啤酒。
这次是冰的。
“站长从县里带回来的,就两瓶。”他递给我一瓶,“给你留的。”
我坐下,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凉,顺着嗓子往下走。
远处的山上起了雾,雾里能看见一点灯光,是县城的方向。
“宁照。”
“嗯。”
“明年你还在这儿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全是红土。
“那我能不能……”
“能。”
他愣住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说数麦子的时候让我别说话。”我说,“行,我不说话,我陪你数。”
他把啤酒瓶放在台阶上,瓶底磕出一声响。
然后他笑了,笑的蹲下去,差点坐进麦堆里。
小红二号被吓的从狗背上飞下来,扑腾着翅膀,落在我脚边,啄了一口我的鞋带。
鞋带是新换的,系的是死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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